鹿苑长春,第三十章
分类:儿童文学

  阳光灿烂、气候凉爽的三月来到了。黄色的茉莉花开得较迟,它遮没了围栅,使垦地充满了它的芳香。桃树和野梅也开了花。红鸟整日地歌唱着。黄昏时,它们不再歌唱时,模仿鸟就接上了腔。地鸽筑好窝,一对对地咕咕私语,在沙地上散步,就象是许多影子在移动。  

  贝尼并没有恢复健康。他痛苦地躺着,毫无怨言。巴克斯特妈妈想叫裘弟骑马去请威尔逊大夫,但是贝尼不许他去。  

  二月,贝尼因为风湿病走路一度变得严重地一破一拐。那病已纠缠了他好几年,每逢潮湿或寒冷的天气就要发作。他常常大意地暴露着身体,去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或是他认为必需做的事情,既不管气候怎样,又不顾惜自己身体。巴克斯特妈妈说,眼下对他来说,是卧床休息的最好时候。但他却恐怕因此而耽误了春季播种,感到非常不安。  

  快到十一月时,巴克斯特和福列斯特两家人都已搞清楚了兽瘟的蔓延范围以及猛兽和猎物在冬季还能余留多少的情况。鹿已缩减到平时数量的一部分。约摸有一打鹿来到垦地边缘活动。有时会有一只孤独的公鹿或者母鹿跳过围栅,到什么也没有的扁豆地里觅食。鹿的胆子变大了。它们用鼻子嗅着甜薯垄,寻找没有被人们发现的嫩根。出现的鹌鹑跟往常一般多,但野火鸡却大部分毁灭了。从这一事实看来,贝尼认为这次瘟疫确实与沼泽中的污水有关。因为火鸡常去那儿饮水觅食,鹌鹑却不去。  

  贝尼说:“像这样好的天气,即使我已经死了,也会坐起来欣赏的。”  

  “我已经欠了他的债了,”他说。“我会自己好起来的。”  

  “那么让裘弟来干好了。”她不耐烦地说。  

  所有肉用动物,鹿、火鸡、松鼠和负鼠,都少得可怜,一天的狩猎往往会一无所获。跟人们敌对的猛兽也损失惨重。起先,贝尼还以为这对家畜有利;但事情的结果显然恰恰相反,那些残存的嗜杀成性的动物由于自己食物供应匮乏,变得更饥饿、也更不顾死活了。贝尼开始为猪担忧起来,赶忙在厩舍中为它们造一个猪棚。他们全家出动到树林里去搜集橡实和丛莽矮棕榈的果实来喂猪。贝尼又另外拨出一部分新的玉米,供它们长膘。几天后的一个午夜,厩舍中传来一阵哀嚎和践踏声。狗惊醒了,奔跑吠叫起来。贝尼和裘弟套上裤子,点起火把就跑。最肥的一口猪不见了。那虐杀的手脚真干净利落,几乎看不出挣扎的痕迹。一行细细的血迹出了厩舍,越过栅栏。能够这么轻易地杀死和咬起这么重的肥猪。一定是一只巨大的野兽。贝尼匆促地察看着足迹。  

  昨夜下过一阵细雨,日出时那层烟雾迷漾的东西,表示今晚之前还得有一场雨。可是这个早晨本身却是光明灿烂的。  

  “你大概受了内伤。”  

  “他除了跟着我做些琐事以外,从来没有干过什么活。对一个孩子来说,像这一类的活是干不好的,是会出许多岔子的。”  

  “熊,”他说。“好大的家伙!”  

  “正好种玉米,”贝尼说。“正好种棉花。正好种烟草。”  

  “即使如此──也会好起来的。”  

  “说得很对。但这是谁的过错,使他现在还不懂得多少事情?你把他惯得太久了。当你快十三岁时,你不是已经像大人一样的耕地了吗?”  

  老裘利亚在请求跟踪追上去,贝尼也动了杀心,因为那凶犯正在饱餐大嚼,那是很容易追及的。但贝尼认为,黑夜里碰上它,万一不能打死而只是打伤它,那危险就太大了,何况到了明晨足迹还是新鲜的,再追踪也不迟。他们回来上床小睡。天刚破晓,他就叫来猎狗出发追踪。原来那踪迹正是老缺趾的足印。  

  “我想你一定欢喜这天气的。”巴克斯特妈妈说道。  

  巴克斯特妈妈恸哭着说:“如果你稍微有些头脑……但是你却想干那些事情,好像你有福列斯特兄弟那么高大的个子。”  

  “不错,这正是我不要他干活的原因。等他长成了,有了足够的力气再说。”  

  贝尼说:“我早该知道是这老畜生,它跟沼泽中别的熊不同,是能够逃过这次瘟疫的。”  

  他咧嘴微笑着,结束了他的早餐。  

  “我那迈尔斯叔叔是大个子,他也受过内伤,可他已经好了。请你安静些,奥拉。”  

  “你这软心肠的老好人,”她嘀咕道。“耕地从来不会伤人的。”  

  老缺趾是在离开垦地很近的路上吃那头肥猪的。它饱餐一顿后,把路面上的垃圾抓成一堆,盖满尸体,然后向南渡过了裘尼泊溪。  

  “现在不过是你觉得身体好些了,”她警告他。“不要到地里累死你自己。”  

  “我偏不安静。我要你接受这次教训,而且要好好接受它。”  

  她捣碎了商陆根,煮沸后给他制成敷药,又用刺槐、商陆根和钾盐给他熬成滋补剂。他感激地接受了她的护理,但是病情仍旧不见好转。他又重新去用他那豹油,耐心地用它来揉擦膝盖,每次一揉擦就是一个钟头,还说豹油比其它药物都来得有效。  

  贝尼说:“它还会回来吃它的。熊总是要把它杀死的猎物吃上一礼拜光景。我曾经看到它们赶走鹫鸟。即使它们自己并不想吃。如果不是老缺趾而是别的熊,我们本来可以装捕机的。可是,自从它损失一个足趾后,不论什么捕机都休想骗过它了。”  

  “我的感觉是那样的好,”他说。“我要杀死想阻止我种地的任何东西。整整一天,我要种上它整整一天!今天,明天,后天。种地啊!玉米、棉花、烟草!”  

  “我已经接受教训了。请安静些。”  

  在他爸爸卧病闲居的这段时间里,裘弟只干些轻便的杂活,供足木柴。他有着一种刺激,使他抓紧做自己的工作,因为当工作一完成,他就有空和小旗一起去游逛了。贝尼甚至还允许他把那支后膛枪随身带着。虽然没有他爸爸和他作伴,他对自己能够单独出猎,还是感到很高兴。他和小旗能够自由自在地在一起了。他们最喜欢到凹穴去。有一天,当他带着小旗上凹穴去取饮水时,他们在那儿跌跌撞撞地做起游戏来。这是一个疯狂追逐的游戏,他们沿着那巨大绿碗的陡峭斜坡上下奔跑。小旗是不败的,因为裘弟从底下爬到坡顶一次,它已经在一边上下五、六次了。它发觉裘弟捉不住它,就戏弄裘弟,一会儿使他疲于奔命,一会儿又讨好他,使他悦意,故意让他捉住。  

  “那末我们难道不能待在这儿,一等它来吃就捉住它吗?”  

  “我听到了。”她说。  

  裘弟的心神紊乱了,虽然当贝尼用他那小小的身胚去做十个人做的事情时,总是会有小来小去的意外事故发生。裘弟还依稀记得,有一次贝尼伐一棵树,树倒下来砸伤了他的肩膀。他爸爸用吊带吊着肩膀,足足有好几个月。可是他终于恢复了,而且还和以前一样强壮。没有东西能够伤害贝尼很久。即使是响尾蛇,他自我宽慰地想道,也咬不死他爸爸。贝尼和大地一样,是不可侵犯的。只有巴克斯特妈妈在为此烦恼和生气,但她当然是会这样做的,因为即使仅仅是一只小指头的损伤,也会使她紧张万分。  

  二月中旬,一个温暖而晴朗的日子,裘弟从凹穴底朝上望去,只见在穴岸顶上映出了小旗黑色的侧影。这真是惊人的一刹那,裘弟觉得那好像是另外一只鹿。小旗已长得这么大了!他从来没有发现小旗长得这么快。许多打死作肉食的幼小的一岁小鹿还没有它大哩。他兴奋地回家去告诉贝尼。虽然天气暖和,贝尼却披着棉被,坐在厨房的炉火旁。  

  “我们可以试试。”  

  他站起来,重重地拍着她的背。  

  贝尼卧床不几天,裘弟就跑来报告,玉米苗已出来了,而且长势很好。  

  裘弟喊道:“爸,你说小旗快要成为一只一岁的小鹿了吗?”  

  “明天吗?”  

  “扁豆!甜薯!青菜!”  

  “那太好了!”  

  贝尼滑稽地看着他。  

  “明天。”  

  她不禁对他大笑,裘弟也跟着大笑起来。  

  枕头上那苍白的面容顿时放出光来。  

  “我最近也暗自考虑过这个问题。再给它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就说它是一只一岁的小鹿了。”  

  他们转身回家。一阵轻捷的奔驰声越来越近。小旗已挣脱束缚,赶来加入了狩猎的行列。它高高地踢着后腿,直竖着它的小尾巴。  

  “听你这么一说,”她说。“好像你要在全世界都种上东西。”  

  “假如情况是这样的话,我又起不了床,那就只好靠你这个小伙子去给它趟地①了。”他皱了皱眉头。“孩子,你和我一样明白,你得好好看住那小鹿,不让它闯到地里去。”  

  “那时它会有什么不同?”  

  “爸,它不漂亮吗?”  

  “我真想这样做。”他伸出两只手臂。“这样的好天,我真愿意从这儿一行行地一直种到波士顿,再往回一直种到得克萨斯。当我到了得克萨斯,我就绕回到波士顿去,看看种子有没有发芽。”  

  “我会看住它的。它不会去烦扰任何东西的。”  

  “啊,它将在树林里逗留得更久。它会长得相当大。它将处在两个时期之间,就像一个站在州界线上的人一样。它即将离开一个地方,进入另一个地方。在它的后面是小鹿,在它的前面就是公鹿。”  

  “漂亮,孩子,漂亮得很呢。”  

  “现在我知道裘弟的神话故事是从哪儿听来的了。”她说。  

  “好啦,这就够了。但你要认认真真地看住它。”  

  裘弟茫然地凝视着。  

  第二天,贝尼由于冷一阵热一阵的疟疾病而病倒了。他在床上躺了三天。再想捉熊已不行了。裘弟曾经要求单独去矮树丛后等候,但贝尼不许他去。他说,那巨熊大狡猾、也太危险。裘弟又太像响尾蛇的头①那么不够沉着。  

  他拍拍裘弟的背。  

  第二天,裘弟花了大部分时间带着小旗去打猎。他们几乎到达了裘尼泊溪,然后带了四只松鼠回家。  

  “它将会长角吗?”  

  巴克斯特妈妈说:“现在即使那些猪还没有完全喂肥,我也不愿再让它们喂熊了!”  

  “你也有一样甜蜜的工作,孩子。你可以种烟苗。要不是我弯下腰去时背上痛得要命,我真愿意自己来干,因为我很喜欢栽苗。嫩绿的小东西──给它们一个生长的好机会。”  

  贝尼说:“瞧,这才是我的儿子,把野味带回来孝敬双亲了。”  

  “七月以前,它大概不会长角的。现在正是公鹿换角的时候。整个春季,它们将用头到处碰撞。然后经过夏季,那还未分权的鹿角就长了出来,到它们发情的季节,角就长齐了。”  

  当贝尼能下床时,他们一致同意,最好是不等月圆,也不等完全喂肥了。就把猪统统杀掉。裘弟劈好带有松脂的引火木柴,在熬糖浆的那口大锅下生起火,从凹穴里挑来清水放在锅里烧。他把一个木桶倾侧过来,用沙土固定了它的位置。当水煮沸后,巴克斯特妈妈就用勺子把水舀到桶里。贝尼杀死了那些猪,一只接一只地放到桶里去烫。他用他那迅速而又熟练的手法,拉着它们的腿转动。巴克斯特妈妈和裘弟不得不帮着突然感到乏力的贝尼,把猪抬到树枝搭成的架子那里。三个人使劲地刮着毛,因为在开膛之前必须把猪毛刮干净。  

  他吹着口哨去干他的活。裘弟匆匆吞下早餐随后跟去。贝尼在烟草苗床那儿,正在把那些嫩苗拔出来。  

  巴克斯特妈妈在晚餐时,做了一道松鼠肉饭。  

  裘弟仔细地考察小旗的头部。他摸到了它额上那坚硬的边棱。巴克斯特妈妈手里拿着一个盘子从旁边经过。  

  裘弟不禁又对那形态的变换感到惊异。那活生生的他感到兴趣并寄予同情的动物,竟然转变为冷冰冰的鲜肉,也就是成了可吃的食物。他庆幸着猪已杀掉了。现在,在那平滑结实的猪皮上刮毛,眼看着它变得光洁而又白净,那真是一种享受。他期待着油煎香肠时散发的香气和熬猪油时猪油渣变得越来越黄的情景。什么东西都不会废弃,连脏腑也有用处。猪肉可以制成火腿、熏肩肉、熏肋条和熏肚肉。把这些肉先用盐、胡椒和他们自制的棕色蔗糖腌过,然后放到熏房中胡桃木炭火上缓缓地熏。余下来的肘弯与蹄子就渍在盐水中。排骨和脊肉用油煎好后放到瓦坛子里,覆在上面的是一层起保护作用的猪油。猪头、猪肝、猪腰子和猪心都制成杂碎肉冻,而且用同样方法保存在坛子里。瘦肉杂碎磨成做灌肠的肉糜,肥的杂碎放在煮衣服的大铁盆里去熬煮;上面的猪油用构子舀人坛子和罐子后,剩下的棕黄色的油渣就放置起来,用作使玉米面包发脆的油酥。猪肚和猪肠则是先把它们刮净,然后翻转过来,经过浸泡后成了肚衣和肠衣,再塞人肉糜,制成香肚和香肠,然后,把它们像成串的灯彩那样和火腿、熏肉挂到一起去熏。剩余的杂碎和玉米面煮在一起,用来喂鸡和狗。连猪尾巴也调制成可吃的东西。只有像气管那样的东西,似乎没有用处,只好丢掉。  

  “你得像对新生的小娃娃那样来拿它们。”他说。  

  “它们的味道的确好。”她说。  

  “嗨,妈,小旗很快就要成为一只一岁的小鹿了。它不漂亮吗,妈,长着小小的鹿角?它的两只角不漂亮吗?”  

  裘弟问:“这是什么,妈?”  

  他先种了十二棵作为示范,然后当裘弟一行行地继续栽下去时,他就在一边观察和纠正。他牵来老凯撒,带来快犁,到那些地里。他给玉米标出范围,起上垄;又给烟苗开了一条条小沟。裘弟躬腰向前走着,当他两腿疲乏时,就干脆跪着前进。他从容不迫地干着活,因为贝尼叫他不要着忙,工作一定要干好。三月的太阳,虽然到上午变得越来越的,但却有一阵凉爽的微风吹来。烟苗在他后面萎蔫了,但是晚凉会使它们重新挺直的。他一边走,一边给它们浇水,这使他不得不上凹穴去挑了两次水。小旗早餐后就没影了,而且一直没有露过面。裘弟惦念着它,但又庆幸小鹿正好选择这个特定的上午走开去。如果它象往常一样,跟他在一起蹦蹦跳跳,它就会比裘弟栽种还要快地毁坏了那些烟苗。他在午餐的时候结束了他的工作。贝尼原来为苗床所准备好的一块地,现在只种上了一部分。当贝尼吃完午餐和他一起去察看时,他爸爸满心的希望幻灭了。  

  “那当然,肉是这样嫩,”贝尼说。“你只要吻一下就会使它离开骨头。”  

  “即使它头上戴着皇冠,身上长着天使的翅膀,我也不觉得它漂亮哩。”  

  “怎么,这是它的喉管。什么是喉管?如果它没有喉管,它就不会叫了。”  

  “孩子,苗床里你没有剩下烟苗吗?你把它们都拔来了吗?”  

  裘弟,连小旗在内,都大受夸赞。  

  他跟过去讨好她。当她坐下来拣着盘中的干扁豆时,他用自己的鼻子触磨着她脸颊上的汗毛。他喜欢这种毛茸茸的感觉。  

  一共杀死了八只猪。只有那老公猪、两只小母猪和那头留种母猪──福列斯特家重修友好的礼物留了下来,以便重新开始那喂养和屠杀的循环。姑且冒险把它们放到树林里去。在黄昏时用厨房里的泔水和橡实喂养它们。一到晚上。为了获得尽可能的安全,就把它们引到猪棚里紧紧关起来。除此之外,或生或死,也只有让它们听天由命了。  

  “每一棵都拔来了。我甚至把那些细长的小苗也拔来了。”  

  夜里下了一场细雨。第二天早上,在贝尼的要求下,裘弟上玉米地去看看夜雨有没有催高玉米苗,地里有没有夜盗蛾的踪迹。他跳过围栅,开始穿过玉米地。走出几码远,他才想到要看看那些嫩绿色的玉米苗,可是地上一棵也没有。他迷惑了。他又向前走去,但仍旧不见玉米苗的影子。一直走到地那头,那娇嫩的玉米苗才出现。他又顺着垄往回走。小旗那轮廓分明的蹄印,看得清清楚楚。它大清早就跑来,干干净净地啃起了玉米苗,就像是人的手拔过一般。  

  “妈,你闻起来就像有一股烤猪耳的味道。一股晒在太阳下的烤猪耳味道。”  

  那天的晚餐就象过节,很久以后,还觉得那些食物太丰盛了。屋后菜园里,不久就会有羽衣甘蓝,野芥菜也将在垦地各处生长。这就可以用火腿和扁豆跟它们烹调在一起。用来制油酥面包的猪油渣可以用上好几个月。巴克斯特一家人可以很丰裕地过冬了。这是一年中食物最丰富的一个季度。猎物虽然缺乏,却因为他们那挂得满满的熏房而显得并不怎么严重了。  

  “那么──我只得种些别的补上它。”  

  裘弟吓坏了。他在地里游荡,希望能出现一个奇迹,最好当他一转身,那玉米苗又会重新出现。也许他正在做噩梦,在梦中小旗啃光了玉米苗;而当他醒来时,他跑出去就会发现它们正长得又绿又嫩。他用一根小棍扎了扎手臂,可是那臂上的疼痛,却竟像那毁灭了的玉米苗一样的千真万确。他拖着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回到屋里。他在厨房里呆坐,不愿到他爸爸跟前去。贝尼在叫他。他只得进了卧室。  

  “唉呀,走开。我刚刚揉好做玉米面包的面。”  

  倒伏在地上的甘蔗已沿着蔗节生出了根须,必须把它们从紧紧拉住这些根须的泥土里拔出来。每个蔗节就像破布制的拖帚一般。这些特殊的根须必须在蔗秆榨汁之前统统割掉。裘弟赶着老凯撒绕着那小小的甘蔗榨汁机一圈又一圈地打转,贝尼就把那细长的纤维很多的蔗秆在那旋转着的绞轮中塞下去。蔗汁的产量很低,而且糖汁不浓而带酸,可是屋子里还是充满了甜蜜的香味。巴克斯特妈妈在最后一次熬的糖浆里扔进了桔子,结果就制成了大量蜜饯。  

  裘弟急忙献殷勤道:“现在我来帮你种别的东西,或者帮你挑水。”  

  “怎么样,孩子?作物长得如何?”  

  “不是那味道。听我说,妈,你一点也不关心小旗到底有没有长角,是吗?”  

  玉米遭到的损害并不太大,即使是留在地里经过风雨摧残的玉米棒也不怎么坏。裘弟每天得在石磨周围花费许多时候。下面那扇磨盘从中心起,有细沟像蜗牛壳那么向外旋出来。上面那一块磨盘就压在它上面,这一对重叠的磨盘又安放在一个四脚的木架上。脱粒的玉米可以缓缓地加到上面那扇磨盘中间的洞里。当玉米压到相当细的时候,玉米粉就会从磨盘的漏孔里筛出来,然后把它们收集到一个木桶里。推着那根架空的磨杆一小时又一小时地打转,虽然单调,却并不是不愉快。裘弟拖来一个很高的树桩,当他感到腰酸背痛时,就坐在上面休息,调整一下身心。  

  “不用挑水。天色看来很有利,一场阵雨随时都可能下来。但你可以帮助种玉米。”  

  “棉花出苗了。它看上去就象秋葵,不是吗?”他的热心显然是伪装的。“扁豆也破了土。”  

  “它长了角,更要乱顶乱撞,更要烦人了。”  

  他对他爸爸说:“我在这儿想得很多。”  

  贝尼已经翻好了种玉米的垄沟。现在他沿着那长长的行列朝前走着,用一根尖头细棍在地上扎出一个个小眼。裘弟跟在后面,往每个眼里点两颗玉米种。他急切地希望他爸爸能高兴起来,忘记那块缩小了的烟草地。  

  他分开他赤裸的脚趾,扭动着它们。他专心致志地玩弄着,似乎这是一种有趣的新发展起来的功能。  

  他不能坚持己见。充其量说吧,小旗确实越来越给他丢脸。它学会了怎样挣脱脖子上的束缚。当束缚太紧,使它挣脱不了时,它就使出小牛常用的抵抗束缚的诡计来,身子使劲往外挣扎,直到眼珠突出,呼吸窒息。为了挽救它那刚愎任性的生命,裘弟只好将它释放。然后当它自由了,它就到处闯祸。棚屋里,没有东西能够控制住它,它会将那些阻碍它的东西统统夷为平地。它又野又莽撞,因此只有裘弟在一旁寸步不离地看顾着它时,才准它进屋子。可是那关闭着的门,似乎使它鬼迷心窍般地想进去。假如门没有闩,它就用头撞开它。只要巴克斯特妈妈一转身,它就会看准机会溜进去惹出一些麻烦。  

  贝尼说:“我也希望你多想想。那洪水就像是你的一位老师啊。福列斯特兄弟和我本来已经商量定当,准备给你和草翅膀在这个冬季请一位老师。草翅膀死后,我想还是用捕阱多捉野兽换些现钱单独请一位老师。可是现在野兽这么少,兽皮又这么蹩脚,那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他喊道:“两个人一起干要快多了,不是吗,爸?”  

  “玉米呢,裘弟?”  

  她将一大盘剥好的干扁豆往桌上一放,走到炉灶边去。裘弟到他的房间里去找一块生皮。他忽然听得一阵乱响,接着是巴克斯特妈妈在大发雷霆。原来是小旗跳到桌子上吃了一口扁豆,将盘子打翻了。扁豆撒得厨房里到处都是。裘弟慌忙跑来。他妈妈推开门,用扫帚将小旗打了出去。它似乎对那喧嚷很感兴趣。它向上踢着两只后蹄,轻轻地颤动着它那白色的小旗似的尾巴,摇晃着它的脑袋,好像用想象中的角在作威胁恫吓的攻击,然后跃过了围栅,疾驰到树林中去。  

  但裘弟安慰他爸爸说:“这样还不好吗?我现在已经懂得许多事情了。”  

  贝尼没有回答。然而当那早春的天空云层密布,微风转向东南,一场阵雨显然就要浇灌种好的玉米,使它们能迅速抽芽的时候,他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傍晚的时候他们遇上了那场阵雨,但他们继续工作,直到那块地种完。那耕过的黄褐色的土地像是在轻轻滚动,用它那柔软的胸脯在迎接着雨水。贝尼离开那块地,在围栅旁歇了下来,并带着满意的心情,又回头看了它一遍;同时他的眼光里露出一种渴望的神情,似乎他现在已不得不让他的工作听天由命,而且他的全部希望,似乎也只能盲目地希望老天不作弄他了。  

  他的心跳动得和蜂鸟振翅一般快。他干咽着,突然说道:“大部分都给什么东西吃掉了。”  

  裘弟说:“妈,这是我的过失。我不应该离开它。它饿了,妈,这可怜的家伙,早上没有吃饱。你打我吧,妈,不要打它。”  

  “这恰好证明你的无知,小家伙。我可不愿意你长大后还是什么也不懂。今年就让你先搞清楚我能够教给你的那一些吧。”  

  小旗在雨中出现了。它跳跃着从南面过来,它跑向裘弟,让裘弟在它耳朵后面搔着。它在围栅上弯弯曲曲地跳过来又跳过去,然后在一棵桑树下停住了,抬头去咬一条嫩枝。裘弟傍着他爸爸坐在围栅上,他竭力使他爸爸去注意小鹿,它细长的脖子正向上伸着,去咬那桑树上嫩绿的新叶。他爸爸却用一种深不可测的表情在研究那小公鹿。他眯起眼睛,沉思着。他看上去,就像他出发去追踪老缺趾时一样,变成一个陌生人了。裘弟不禁打了个寒噤,但这并非是因为淋着雨的缘故。  

  贝尼一声不响地躺着。他的沉默,也是一个噩梦。他终于说话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干的吗?”  

  “我要把你们两个都狠狠揍一顿。现在,你给我弯下腰去,把每一颗豆子都捡起来洗干净。”  

  这样的前景自然大受欢迎。贝尼将教他读书、认数目字,而且当贝尼教他之前,兴许还会给他讲上一个故事呢。裘弟怀着一种轻松愉快的心情继续推磨。小旗走近来,他就停下让小鹿去舐那罅孔中漏下来的玉米粉。他自己也常常这样尝味道的。磨石由于磨擦而发热,玉米面就有一股爆玉米花或者玉米烘饼的香味。当他饿极了的时候,吃上一口可真有味,但那味道永远没有闻起来那么香。小旗对无所作为的情景感到厌倦而逛了开去。它已越来越大胆,有时会跑到丛莽中去逛上一个钟头。在棚屋里已没有什么可以束缚它,它已学会了踢倒那松松的隔板。巴克斯特妈妈曾经发表这么一个信念,这也是她的希望。那小鹿会变得越来越野,总有一天会失踪,她的话丝毫没有使裘弟感到苦恼。他明白。降临到他自己身上的好动特性,也已降临到小鹿身上了。小旗只不过需要舒展一下四肢,探索一下它周围的世界罢了。他们互相之间是充分了解的。他也知道,小旗跑开去的时候只是在附近转圈子,它从来不会跑到听不见裘弟呼喊的远处去。  

  他说:“爸……”  

  他注视着他爸爸,眼光中带着绝望和恳求。  

  他很乐意这样做。他从桌子底下爬到台柜背后,又钻入木架下面,爬遍了厨房的每一个角落,把每颗扁豆都找了回来。他把豆子仔仔细细地洗干净,又到凹穴把他额外用去的水挑回来补还,而且比原来还要多一些。现在他感到心安理得了。  

  那天黄昏,小旗做了一件极其可耻的事。削好的甜薯堆在后廊上面。当大家都专心干活时,小旗逛到那儿,发觉用头去撞那甜薯堆,甜薯就会滚下来。那滚动和声音迷住了它。它不断地用头去撞那堆甜薯,直到它们滚满了大半个院子、它用它那尖尖的小蹄子践踏着它们。接着,甜薯的气味引诱着它,它就去咬了一个。那味道使它很满意,它就一个挨一个地乱啃乱咬。当巴克斯特妈妈发觉时,已太迟了。甜薯遭到了很大损失。她用一把棕榈帚拚命地驱赶它。但那情景就跟裘弟和它嬉戏追逐的玩意儿相仿。当她转过身去,它也同样转身跟了过来,而且用它的头撞着她肥大的屁股。裘弟推磨回来刚巧碰上这场喧闹和危机。即使是贝尼,由于事态严重也支持了巴克斯特妈妈。裘弟忍受不住他爸爸脸上的表情,眼泪不禁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贝尼从沉思中惊醒,向裘弟回过头来。他俯视着地面,似乎想掩饰他眼神中的一样什么东西。  

  贝尼说:“不要紧。我就叫你妈去看看,她能知道的。”  

  “现在你看,妈,”他说。“这不就没事了嘛。以后小旗干的每一件坏事,你都找我算帐好了。我会处理的。”  

  他说:“它并不知道它干的事啊!”  

  他漫不经心地说:“你那小鹿的确长得很快。它不再是那天晚上你一路抱回家来的小娃娃──毫无疑问,它现在已是一头一岁的小鹿了。”  

  “不要叫妈去!”  

  小旗直到日落后才回来。裘弟在屋外喂了它,等到他爸爸妈妈一上床,就把它偷偷带进自己房内。但小旗已失去了它幼鹿时代的耐心。它已不愿再长时间地睡下去,在夜里越来越不安分了。巴克斯特妈妈曾抱怨,她好几次在晚上听见它不是在裘弟房中,就是在前面的房里轻快地走动。虽然裘弟为此捏造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老鼠上房的故事,但他妈妈还是将信将疑。这天夜里,也许小旗下午已在林子里睡了一觉,它竟离开它的苔藓地铺,撞开了裘弟卧室不牢固的门,在整个屋子里游荡起来。裘弟被他妈妈一声刺耳的尖叫所惊醒,原来小旗竟用它湿漉漉的鼻子去碰她的脸,把她从酣睡中惊醒。趁她还没有给小旗一顿结结实实的教训,裘弟偷偷地把它从前门放了出去。  

  “我知道,裘弟,可是甜薯所受到的损害,就跟它故意卑鄙地去作践它们一样。我们现在只剩下很少的口粮来度过这一年了。”  

  这话并没有使裘弟感到高兴。无论怎么说,他觉得他爸爸想的一定不是这个。贝尼用手在他儿子的膝盖上接了一会儿。  

  “她一定要知道这事的。”  

  “现在这事情该收场了,”她怒叫道。“这畜生弄得我日夜不安。以后不许它再进这屋子,不管什么时候,永远不许它再进来。”  

  “那么我不吃甜薯来弥补它好了。”  

  “你们是一对一岁的小鹿,”他说。“这真叫我难过。”  

  “不要叫她去!”  

  贝尼本来是避开这场纠纷的,现在他也在床上说话了。  

  “没有人要你不吃甜薯,只要你管住这小捣蛋。如果你要养它。这就是你的责任,你得不让它闯祸。”  

  他们溜下围栅,到厩舍中做完杂事,然后回到屋子里,在炉火旁将衣服烤干。而轻轻地敲打着木头屋顶。小旗在外面哟哟地叫着要进屋来。裘弟抬起头,恳求地望着他妈妈,但她只是装聋作哑。贝尼觉得关节有些僵硬,就把背向着火炉坐近些,一边擦擦着膝盖。裘弟讨得几块陈面包,跑了出去。他在棚屋中铺了个新窝,然后用面包把小旗引进屋去。他坐了下来,那小鹿也终于叠起它的长腿,卧在他身边。裘弟捏住它两只尖尖的耳朵,用他的鼻子去触摩它湿润的嘴。  

  “那就是小旗干的,是吗?”  

  “你妈是对的,孩子。它养在屋里已经显得太大,太不安宁了。”  

  “我可不能又看住它又磨面,两面都管呀。”  

  “你现在是一岁的小鹿了,”他说。“你听见我的话吗?你长大了。现在你听我说,你一定要乖乖的,因为现在你已经大了。不能再在烟草上乱踏了。不要让爸也讨厌你。听见了吗?”  

  裘弟的嘴唇颤抖了。  

  裘弟回到床上,躺在那儿睡不着觉。他很想知道,小旗是不是会在外面受冷。他想,他妈抗议那干净柔软的鼻子碰碰她的脸。是毫无道理的。他自己巴不得去触摩那柔嫩的鼻子哩,那是百触不厌的。她简直是一个卑鄙无情的女人,一点也不管人家寂寞不寂寞。他的怨恨使他平静了些,他把他的枕头当作小旗,紧紧地抱着入睡了。那小鹿在外面喷着鼻息,踏着蹄子,围着屋子整整转了一夜。  

  “那末,当你不能看住它时就把它牢牢地挂到棚屋里去。”  

  小旗沉思地嚼动嘴巴。  

  “我想……是的,爸。”  

  第二天早晨,贝尼感到好多了。他穿好衣服,拄着拐棍,一拐一拐地到垦地中去巡视。他转了好几个圈子。他转回到屋子后面,脸色很阴沉。他把裘弟喊了过来。原来小旗在种好的烟草苗床上,已经前前后后地践踏过了。那幼苗几乎就要出来,却给它毁了差不多一半。剩下的苗,虽然还够供贝尼种植日常自用的烟草,但他本来计划向伏晋西亚镇的店主鲍尔斯换钱的烟草却完蛋了。  

  “它恨那黑洞洞的老棚屋。”  

  “好啦,一种完地,我又可以和你去玩了。你等着我。你今天出去得太久。你不要学得太野了,正像我刚才告诉你的,你已经是一岁的小鹿了。”  

  贝尼怜悯地注视着他。  

  “我想小旗决不是恶意地糟蹋它,”他说。“它只不过觉得在上面跑来跑去好玩罢了。现在你把所有的苗床内外都插上小棍,使它不再去糟蹋其余的烟苗。我想我早就应该这样做,但我从来没有想到它会在这个特别的地方蹦跳玩耍。”  

  “那就用栅栏圈起来。”  

  看着它满足地留在棚屋里,他满意地离开了小旗。当他走进厨房,巴克斯特妈妈和贝尼已在吃晚餐。他们没有对他迟到进行评论。大家默默地吃着。贝尼很快就上床去了。裘弟突然感到很疲乏,他那满是尘土的脚也没有洗,就一下子躺倒在床上。当他妈妈走到他房门口提醒他去洗脚时,他一只手臂向后放在枕头上,已经睡熟了。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惊动他,就转身走开去。  

  “抱歉得很,孩子。我早就料到是它干的好事。你出去玩一会儿。叫你妈上这儿来。”  

  贝尼的和蔼态度和强有力的理由,使裘弟沮丧了,而这是他妈妈发怒所做不到的事。他闷闷不乐地转身去做他爸爸吩咐的工作。  

  第二天清晨,裘弟起了个大早,在院子的角落里动手造栅栏。他研究着那栅栏的位置,他觉得院角原有的围栅,可以充作栅栏的另外两面,而且他可以从他工作的大部分地点;不论是从石磨旁或者柴堆边,特别是从厩舍那儿,都可以望到小旗。他知道,小旗也会满意的,只要它能看到他就在近旁。那天黄昏,当他干完了杂务以后,终于建成了那个栅栏。第二天早晨,他从棚屋里解开小旗的束缚,把又踢又挣扎的小鹿抱起来放到那个栅栏中去。可是,当他还没有走近屋子,小旗早已跳到栅栏外面,又跟在他的背后了。贝尼发觉孩子又在流泪。  

  第二天早上,贝尼又变得很愉快。  

  “不要告诉她,爸。求求你不要告诉她。”  

  贝尼说:“这仅仅是偶然的事,我们都不要和你妈说。在这倒霉的时期,给她知道了才糟呢。”  

  “不要烦恼,孩子。让我们想办法。现在如果你把它关在屋外,甜薯就是它要打扰的唯一东西。但甜薯是可以盖起来的,现在你去拆下那倾斜而摇动的栅栏,把它做成一只笼子关住那些甜薯,就像关鸡的鸡笼一般,两面盖起来,搭成一个尖角就行。我立刻动手给你做。”  

  “今天是种棉花的日子。”他说。  

  “她必须知道,裘弟。现在你去吧,我尽量替你说说好话。”  

  裘弟一边做事,一边费尽心机地琢磨着使小旗不闯祸的办法。他认为它大多数的恶作剧,仅仅是因为聪明,但是毁坏了苗床,却是严重的。他确信,像这一类的事,以后永远不会再发生。

  裘弟用衣袖抹着鼻子。  

  那细雨已在晚上停了。早上有露水。田野呈玫瑰色,在远处多雾的地方,又转为紫色。模仿鸟沿着围栅发出了悦耳的喧闹。  

  他趔趔趄趄地走到厨房。  

  “谢谢你,爸。”  

  “它们在催那桑椹快快成熟哩。”贝尼说。  

  “妈,爸叫你去。”  

  甜薯进了窠,盖起来后,麻烦就不再发生了。小旗现在不得不被摈斥在熏房之外,就象不准它进屋子一样。因为它已经长得相当高大,只要用后腿站起来,就够得到挂着的熏肉的边缘,可以舐那上面的盐。  

  棉籽是随意播成一行行的。过些时候还要用锄头间苗,使各棵之间保持一尺间距。裘弟还是像以前那样跟在他爸爸后面,撒下那些细小光滑的种子。他对巴克斯特家新种的作物很好奇,没完没了地提出问题。小旗在早餐后很快就没影了,但在上午时又向两个播种者快步跑来。贝尼又观察着它。它那尖尖的四蹄,深深地陷入柔软而潮湿的泥土中,但棉籽埋得那样深,足以使它造成不了危害。  

  他出了屋子,颤声召唤小旗。那鹿从黑橡林中冲出来,跑到他跟前。裘弟用臂搭在它背上,顺着大路走去。在它犯罪的时候,他比以前更爱它了。小旗往上踢着两只后蹄,引他戏闹。但他一点也没有心思玩耍。他们慢慢地一直走到凹穴。凹穴正象春天的花园一样可爱。山茱萸的花还未开完。那最后一批花朵,在翠绿的香胶树和胡桃树的映衬下,一片洁白。他甚至没有心思绕着凹穴走上一圈。他回到家里,进了屋子。他妈妈和爸爸还在说话。贝尼把他叫到床边。巴克斯特妈妈膨涨得通红,正在为争论挫败而光火。她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巴克斯特妈妈说:“除了我自己,我不愿任何人舐我要吃的肉,更不要说一只污秽的小畜牲了。”  

  “当它惦记你时,它就想跟你一起出去。”贝尼说。  

  贝尼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已经谈妥了条件,裘弟。虽然发生的事情非常糟糕,但我们可以努力设法补救。我想你一定愿意做额外的工作来挽救一些事情。”  

  小旗的好奇心很使人恼火。它在熏房里用头撞着猪油罐,听着盖子跌到地上的声音,而且还要去看罐子里面是什么东西。幸而天已转冷,那稀薄的猪油还没有流出来就被发现而得到了挽救。不过,这样的闯入是容易防止的,只要关上门就万事大吉了。裘弟已对这些琐事养成了很好的记忆力。  

  “它这样真像一只狗,不是吗,爸?它老想跟着我,就像裘利亚老想跟着你一样。”  

  “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爸。我可以把小旗关起来,一直关到庄稼长到

  贝尼说:“学会小心谨慎对你总是没有害处的。你得学会如何去得到食物;在得到它们后,就得首先留心如何保管它们。”  

  “你常常想着它,是不是,孩子?”  

……”  

 

  “怎么了,那当然喽。”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爸爸。  

  “像那样的野东西,我们完全没有地方能关住它。听我说,你现在就到小仓里去取玉米,挑最好的穗头。你妈会帮助你把玉米粒剥下来的。你再上那儿去,就在我们原来种的地方,象我们以前做过的那样,把它们种好。你先象我那样用小棍扎出一个个小眼,然后再走回来撒下种子,盖上泥土。”  

  ①响尾蛇看到敌人时它的头是乱晃的。

  贝尼说:“那好,我们等着瞧吧。”  

  “这我当然知道。”  

  那番议论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而裘弟也就把它忽略过去了。  

  “然后当你做完这一切,大约在明天早上,你可将凯撒套上大车,赶到老星地去,就在往福列斯特家去的岔道口上。你拔起那些旧围栅,再把栅木装上大车。不要装得太重了,因为那是一段上坡路,凯撒不能拉得太多。你需要几车就拉几车。把它们拉到这儿,沿着咱家的围栅堆起来。你的前几车,先沿玉米地的南面和东面,也就是靠近院子的这头卸,然后你先从这两边把围栅接高──运来的木头够接多高就接多高。我已经注意到你那一岁的小鹿,总是从这一头跳进围栅去的。假如你能不让它从这一头跳进去,它或许会被阻拦在外面,直到你接好其余两边。”  

  播种进行了整整一个礼拜。扁豆紧接着玉米和棉花,甜薯又紧接着扁豆。屋后的菜园里种上了洋葱和萝卜,因为那几天月色阴沉,而地下茎作物必须在那时候下种。贝尼因为风湿病,被迫错过了二月十四日。那是种青菜的日子,那时种下去后就可以不用再去管它。他很想在这几天把它们种下去,但因为这些阔叶作物最好是在月亮快圆的时候下种,所以他决定再等一个礼拜左右的时间看看。  

  裘弟觉得他好像是被关在一个又黑又小的箱子里,现在,箱盖打开了,阳光和空气一起进来,他又获得了自由。  

  他每天早出晚归,无情地驱策着自己。播种工作本身已经结束,但他还是不满足。他狂热地对付着整个春季的农活,因为天气条件很好,而全年的收获又有赖于目前的成绩。他挑着两只沉重的水桶,一次次地到凹穴去装满水,挑回来浇那烟苗和菜园。  

  贝尼说:“当你把围栅接到你够不着的高度时,如果我那时还不能下床,你妈会来帮你扎横档的。”  

  一个勃克·福列斯特留下来的树桩,在那块新开的刚种完棉花的地里腐烂了。这使他很恼火。他在它周围又是挖,又是砍,然后用带钩的挽链套住了,让老凯撒拖它起来。那老马紧张地拖着,拉着,两胁起伏着。贝尼用一根粗绳子捆住树桩,向凯撒喊道:“驾──起!”和老马一起用力猛拉。忽然,裘弟看见他爸爸脸色变得苍白。贝尼紧紧抓住自己的腰部,跪倒在地上。裘弟赶了过去。  

  裘弟愉快地转过身来,抱住他妈妈。但她正用一只脚在地板上不祥地轻轻顿着,一言不发,两眼直瞪瞪地注视着前方。他决定眼前还是不去惹她为妙。没有东西能改变他那宽慰的心情。他跑到外面,小旗正在栅门附近沿路啃吃青草。他伸出手臂抱住它。  

  “不要紧,我马上就会好的……大概我自己用力过度了……”  

  “爸已决定了这事,”他告诉它。“虽然妈还在顿脚,但爸已决定了。”  

  他躺在地上,痛苦地折腾着。  

  小旗聚精会神地在找青草的嫩枝,挣脱了他。裘弟吹着口哨跑到小仓,挑选那玉米粒最大的穗头。第二次播种的种子,得耗去留存的玉米棒中相当大的一部分。他用袋子把它们装好拿到后门口,在门阶上坐下来开始剥玉米粒。他妈妈走来坐在他身边。她的脸象是一个冷酷的面具。她捡起一穗玉米开始工作。  

  他喃喃地说:“我就会好的……把凯撒牵回厩舍去……等一等……搀我一把

  “嘿!”她哼了一声。  

……让我骑回家去。”  

  贝尼曾禁止她直接骂裘弟,可是不曾禁止她自言自语。  

  他似乎是折成了两截,痛得直不起腰来。裘弟帮助他站上树桩,他从那儿才设法爬到凯撒的背上。他朝前趴着,把头靠在凯撒的脖子上,紧紧地攥住它的鬃毛。裘弟解开挽链,将马拉出棉花地,穿过栅门进了院子。动弹不得的贝尼无法下马,裘弟拿来了一把椅子给他垫脚下来。贝尼滑到椅子上,又滑到地上,然后爬进屋去。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巴克斯特妈妈从桌子旁转过身来,吓得她“啪”地一声把煎锅扔在地上。  

  “‘怜借他的感情’!嘿!那么今年冬天谁来怜借我们的肚子?嘿!”  

  “我早就知道!你非得累垮不可。你从来就不知道休息。”  

  裘弟扭过身去,把背半朝向她。他不理她,只是轻声哼着:“真烦。”  

  贝尼拖着脚挪向床边,脸朝下扑倒在床上。她跟过去,帮他翻了个身,又在他头下垫上一只枕头,替他脱下鞋子,盖上一条薄被。他这才如释重负地伸开两腿,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立刻停止了他那哼哼声,因为眼下没有丝毫时间供他顶撞和争辩。他手指翻飞,玉米粒从穗头上纷纷迸散下来。他盼望能尽快离开她,马上下地去种。他把玉米粒收集到袋子里,甩上肩膀,往地里走去。虽然已快到午餐的时候,但他还能有一个钟头的时间来干活。在空旷的田野中,他自由自在地歌唱和吹口哨。一只模仿鸟在硬木林中啼啭,究竟是在和他竞争,还是在和他合唱,他也不知道。三月的天气是蔚蓝而金黄的。无论是他手指接触玉米粒的感觉,还是伸手给玉米粒盖上的感觉,都极其愉快。小旗发现了他,跑来和他作伴。  

  “这下可好了……哦,奥拉,这下可好了……我马上就会好的。一定是我自己用力过度了……”

  他说:“老伙伴,现在你还是去蹦跳玩耍吧,你就要给关到玉米地外面了。”  

  晌午,他飞快地吃完午餐,又急急忙忙地回来种玉米。他干得如此迅速,明天早上再有两个钟头,就能完成了。晚餐后,他坐在贝尼床边,像松鼠似的喋喋不休地饶着舌。贝尼像往常一样一本正经地听着,但有时候他的反映却是貌合神离、心不在焉。他的思绪似乎不能集中。巴克斯特妈妈还是冷冰冰地不理人。午餐和晚餐都很菲薄,而且做得很马虎,好像她躲在她自己的堡垒──菜锅后面,在向他们进行报复。裘弟突然凝神静听。硬木林中,一只夜鹰在啼叫,贝尼顿时面露喜色。  

  “‘夜鹰初啼,玉米下地’。孩子,我们还不晚。”  

  “就是最后那点儿,明天早上也可以种好了。”  

  “好极了。”  

  他闭上了他的眼睛。经过长时间的静养,剧烈的疼痛有所减轻。但当他动弹之后,又变得疼痛难忍。他的健康不断地被他那风湿病破坏。  

  他说:“现在你上床休息去吧。”  

  裘弟离开他,不等别人督促就洗好脚,睡到床上。他感到身体很疲乏,但心情却很舒畅,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怀着一种责任感醒来了。他跳下床,立刻穿好了衣服。  

  巴克斯特妈妈说:“遗憾哪,干这么一件事也值得你去拚命。”  

  在过去几个月里,处在她和小旗之间的裘弟,已认识到他爸爸那种既不争辩也不吭声的策略的重要性。这虽然会使他妈妈一下子更生气,但很快她就会停止辱骂的。他匆匆忙忙地大吃着,又偷偷替小旗抓了一大把饼干塞进衬衣,然后立刻跑去干自己的活。他一开始种的时候,几乎还看不清东西。然后,他看着太阳从葡萄棚后面升起。在那淡淡的金光中,斯葛潘农葡萄的嫩芽和卷须,活像吐温克·薇赛蓓的头发。他终于觉得,不论日出和日落,都能给他一种快慰的忧伤感觉。日出时的忧伤,是苍凉而寥廓的;日落时的忧伤,却是怅惘而舒适的。他沉浸在他那舒适快慰的忧伤中,直到脚下的大地从灰色变成淡紫色,然后又变成晒干的玉米壳那样的橙红色。他兴冲冲地干着活。小旗从树林里出来,跑到他身边,它显然是在林子里过夜的。他掏出饼干来喂它,让它把鼻子探入他的衬衣找饼干屑吃。它那柔软的湿漉漉的鼻子碰到他裸露的皮肉,使他起了一阵颤抖。  

  早餐后不久,当他把种玉米的工作完成后,他连奔带跳地跑回了厩舍。老凯撒在厩舍南面吃草。它从草地上吃惊地抬起灰白色的头来,因为裘弟是难得来给它套车的。它温顺规矩地让他套上车,而且驯良地退到车辕之间。这给了裘弟一种惬意的权威感。他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沉,发出许多不必要的命令。老凯撒恭顺地唯命是从。裘弟独自占据了车座,抖动缰绳,向西面荒废的老垦地出发。小旗快步跑到前面,得意洋洋地干着顽皮事。它不时地死赖在路中间不动,玩弄着恶作剧,使裘弟不得不停下马车哄它走开。  

  “你现在已经不小了,你已是一岁的小鹿了。”他向它喊道。  

  他轻抖缰绳,使凯撒小跑起来。然后,他想到还得拉上许多次,这才允许那老畜生慢慢地改成它平常的慢步。在老垦地中,拔起那些旧木栅简直不能算是件工作。木桩和横档都很容易拆散,装车一度似乎很轻松。但不久,他的背和手臂都开始酸痛,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大车并没有超重的危险,因为那栅木很难堆到应有的高度。他试图引诱小旗跳上车座到他身边。那一岁的小鹿看看那块狭窄的地方回头就走,不肯就范。裘弟试图把它抱上车座,可是它重得惊人,使裘弟只能把它的前腿抬到车轮上。他只得放了它,把车头调过来赶回家。小旗疾驰前去,当他快到家时,它已在前面等候他了。他决定着手把栅木卸在靠近屋子的围栅角上,以便交替着向两个方向同时进行工作。这样,当那栅木用完时,他就可以在小旗最喜欢跳跃的地方,筑起最高的围栅来。  

  运输和卸车耗去了比他想象还要多的时间。运到一半,他觉得那似乎是一件没完没了的绝望工作。不等他开始筑围栅,玉米苗恐怕就要出土了。但天气干燥,玉米苗迟迟没有破土。每天早上他总是担心地检视着有没有苍白的幼芽。但每天早上他都宽慰地发现它们还没有出现。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或者不去惊动他妈妈,自己吃一顿冰冷的早餐;或者先出去这一趟,再回来吃。他晚上一直干到太阳下山,红色和橙色的余晖在松林间消失,那棚木被大地的颜色吞没了才止。因为缺乏充足的睡眠,他眼睛下面出现了黑圈。贝尼又没有时间替他理发,他的头发就蓬蓬松松地披散在眼前。晚餐后,当他的眼皮沉重地垂下来时,他妈妈叫他去取木柴,他也毫无怨言,这本来可以由她自己在白天很轻松地带进来的。贝尼观察着裘弟,心中充满了比他的腰痛还利害的痛苦。一天晚上,他把裘弟叫到床边。  

  “我很高兴看到你这样卖力地工作,孩子,但即使是你所百般珍视的一岁的小鹿,也不值得因此而累死你自己。”  

  裘弟倔强地说:“我没有累死自己。摸摸我的肌肉,我越来越强壮了。”  

  贝尼摸摸他的消瘦但是坚硬的手臂。话倒不错。那有规则的,沉重的搬举栅木的动作,使他的肩膀、手臂和背部的肌肉都发达起来。  

  贝尼说:“我宁愿少活一年,去帮你完成这工作。”  

  “我自己会把它干完的。”  

  第四天早晨,他决定开始筑小旗经常跳跃的这一端木栅。那时,倘若玉米苗在他完工之前就破了土,小旗一定会注意到的。他甚至可以缚住它的腿,把它日日夜夜拴在一棵树上,让它去踢跳挣扎,必要时就一直把它拴到木栅完工为止。他宽慰地发觉自己的工作进行得很迅速。两天之后,他已将南面和东面的木栅接到五尺高。巴克斯特妈妈看到他不可能办到的事居然实现,心也软了。在第六天早晨,她说:“今天我没事,我帮你把那木栅再加高一尺吧。”  

  “啊,妈,我的好妈妈……”  

  “现在不用担心累死我。我从来没有想到,你为了小鹿会这样拚命地干活。”  

  她虽然很容易喘起气来,但当那不重的栅木每一头都有一双勤奋的手时,那工作本身就显得轻松多了。搬动那栅木是有旋律的,就像挥动着横锯一样。她的脸发红了,喘着气,流下汗来,可是她笑着,差不多一整天都和他在一起。第二天她也抽出一部分时间来帮助他。堆在围栅角上的棚木足够把木栅接得更高,他们筑了一道比贝尼说过的,足以挡住那一岁小鹿的六尺高度还高的木栅。  

  “假如它是一只完全长成的公鹿,”裘弟说,“它就一定能轻而易举地跃过八尺。”  

  那天晚上,裘弟发现玉米苗破土了。第二天早晨,他试图给小旗加上一个脚镣。他用一根粗绳子从它的一条后腿的腔骨缚到另一条后腿的腔骨,中间留下一尺长的活动余地。小旗撞着头,踢着脚,发狂地跌倒在地。它绊倒,跪在地上,狂野地挣扎着。很明显,要是不赶紧松开它,一定会使它折断一条腿的。裘弟只得割断绳子放了它,它就向林中疾驰而去,而且整天的不回来。裘弟发狂似地筑着西面的那排木栅,因为那是当东面和南面都进不去时,那一岁的小鹿最可能向玉米地进攻的路线。下午,巴克斯特妈妈又帮助他工作了两、三个钟头。他用完了堆在西面和北面的栅木。  

  两场阵雨就把玉米苗催起了一寸多高。早晨,裘弟准备到老垦地去多拉些栅木。他跑到新加高的围栅旁,爬到栅顶上去察看玉米地。突然,他发现了小旗,它正在靠近北面硬木林的地方啃吃玉米苗。他跳下来去喊他妈妈。  

  “妈,你能帮我去拉栅木吗?我得快些去。小旗已从北面跳进去了。”  

  她急急忙忙和他一起跑到外面,爬上木栅,直到能望见整片玉米地。  

  “不关北面的事,”她说。“它就是在这儿最高的木栅上跃过去的。”  

  他朝她指着的地方看去。那轮廓分明的蹄印,直通向围栅边,然后又在围栅的另一边出现,进了玉米地。  

  “它又吃掉了这批玉米苗。”她说。  

  裘弟目不转睛地看着。玉米苗又被连根拔起。好几条垄都被啃得溜光。那一岁的小鹿的足迹有规则地在它们之间来来去去。  

  “它没吃掉多少,妈。看,那边的玉米苗还在,它只不过吃了一小部分。”  

  “是啊,可是用什么来阻止它不吃光它们呢?”  

  她跳到地上,呆呆地走回屋去。  

  “这下可完了,”她说。“我真傻,我以前竟会让了步。”  

  裘弟紧紧地抓住围栅,麻木了。他既不能感觉,也不能思考。小旗嗅到他,抬起头,蹦跳着向他跑来。裘弟爬下围栅走进院子,不愿意再看见它。当他站在那儿时,小旗已象疾飞的模仿鸟一般轻捷地跃过他辛辛苦苦筑成的最高木栅。裘弟背转身子,走进屋去。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将脸埋入枕头。  

  他等着他爸爸叫他。巴克斯特妈妈和贝尼的谈判,这一次并不长久。他准备再遇到麻烦,他也准备去遭受已缠扰他好几天的某种晦气;但他并没有准备去遭遇那不可能的事,他并没有准备会听到他爸爸说出这样的话。  

  贝尼说:“裘弟,做了的一切都与事无补。我很难受,我永远说不出我有多么难受。可是我们不能让全年的收成完蛋,我们不能全家都饿死。把这一岁的小鹿带到树林里去,缚住它,然后用枪射死它吧。”  

 

  ①用犁耕除杂草,并把土翻起来扣到作物两旁,压住杂草,达到灭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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