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海豚岛,第二十章
分类:儿童文学

  阿留申人驾船来到我们岛那天的情形我还记得。起初那船浮在海面上象一个小小的贝壳,后来渐渐变大,象一只收起翅膀的海鸥。最后在初升的太阳中显出它的本来面目──原来是一艘挂着两张红帆的红船。  

  阿留申人是在一个阴天离开的。北部深海掀起的波浪向海豚岛滚滚而来。这些波涛在岩石上撞得粉碎,连吼带叫冲进了岩洞,白色的水花高高溅起。天黑以前,肯定有一场暴风雨。  

  三面环岛宽阔的海草区离海岸很近,一直延伸到一里格开外的海面上。即使刮大风的日子里阿留申人也要在这里深海区捕猎海獭。他们黎明乘皮划子离岸,要到晚上才拖着杀死的海獭归来。  

  在那以后不久,我又采集了两独木舟鲍鱼,多半是那种比较香甜的红色鲍鱼,我把它们洗干净拿回家去。篱笆的南半部分整天都有阳光,我用树枝在那里搭了一个架子,把鲍鱼肉铺在上面晒。鲍鱼新鲜的时候比你的手还大,有两只手背那样厚,放在太阳底下一晒,它们就收缩得很小,所以你要晒很多鲍鱼才行。  

  我和弟弟来到峡谷口上,这条峡谷婉蜒而下,一直伸展到一个名叫珊瑚湾的小海湾。那里春天生长许多块根植物,我们正是去采集这种野菜的。  

  破晓后不久,阿留申人撤掉了皮帐篷,把它们抬到海滩上去。  

  海獭游泳的时候,样子很象海豹,但实际上却完全不同。它的鼻子比海豹短,一双带践的小脚也跟海豹的阔鳍不同,它的皮毛比海豹厚密,而且美丽得多。其他方面也不相同。海獭喜欢仰卧在海草区,随波上下浮动,不是晒太阳就是睡觉。它们是海里最顽皮的动物。  

  过去岛上有小孩赶海鸥,海鸥最喜欢吃鲍鱼肉。只消一个上午鲍鱼肉放在那里没人看守,它们就会把一个月的收获饱餐一顿而飞去。  

  我弟弟拉莫还是个小孩,只有我一半大,我当时才十二岁。对那些活过许多岁月的人来讲,他真是小得可以。他手快脚快,象只蟋蟀,兴奋起来也正好跟蟋蟀一样愚蠢。正因为这个缘故,为了让他多帮我采集一些野菜,不要到处乱跑,我对我看到的贝壳或是收起翅膀的海鸥,都闭口不说。  

  奥罗夫船长没有拿东西偿付我父亲应得的海獭皮。猎人们捆起帐篷的消息传来,部落里所有人都离开村子,急急忙忙朝珊瑚湾奔去。男人们手拿武器走在前头,妇女们紧紧跟上。男人们走下通向海湾的小路,妇女们却隐藏在峭壁上的灌木丛中。  

  阿留申人就是从这些动物身上猎取毛皮的。  

  起初,每当我到泉水那里或到海边去时,我把朗图留在家里赶海鸥,谁知它不愿意干,我走以后它不停地嚎叫。最后没办法,我用绳子拴上一些鲍鱼壳挂在木桩上。壳里面发亮,能反射阳光,风一吹就左右摇摆。从此以后我就不担心海鸥了。  

  我用削尖的木棍在灌木丛中挖个不停,好象海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即使当我确定那只海鸥原来是一艘挂着两张红帆的大船时,我也没有吭声。可是世界上什么事情都很少瞒得过拉莫的眼睛。他有一对黑得象蜥蜴一样的眼睛,很大很大,而且跟蜥蜴的眼睛一模一样,有时候看上去睡眼矇眬,其实这正是它看东西看得最清楚的时候。拉莫的眼睛现在正是这样,半睁半闭,跟一只蜥蜴躺在石头上,正准备弹出舌头去捕捉苍蝇时完全相象。  

  我和乌拉帕一起来到很远的岬角。也就是猎人们刚来时我在那里隐藏的地方。  

  从峭壁上我可以看见皮划子在海草区上来往穿梭,刚刚掠过水面,长镖枪就象箭一样飞来飞去。天黑以后,猎人们把他们的猎获物带回珊瑚湾,在海滩上剥下海獭皮,剔去海獭肉。两个兼管磨尖镖枪的男人担任这项工作,凑着海草点亮的火光一直干到深夜。早晨海滩上满地都是剥去皮的海獭,波浪都让血染红了。  

  我也用自己做的鱼网捕捉小鱼,把它们吊起来晒干,准备冬天用来点灯。架子上晒着鲍鱼肉,鲍鱼壳在闪闪发光,在风中摇晃,一串串的小鱼挂在篱笆上,使这个院子看起来好象整个村子的人都住在这个高地上,而不是仅仅我和朗图。  

  “大海那样平静,”拉莫说。“就象一块光滑的石头,没有半点裂缝。”  

  当时正在退潮,岩石和狭窄的海滩上到处是一捆捆海獭毛皮。一半猎人已经上船。其余的正在蹚水把毛皮扔上小船。阿留申人一边干活一边笑闹,仿佛他们离开海豚岛十分高兴。  

  部落里的许多人天天晚上都跑到峭壁上去数数白天杀死的海獭。他们数着死海獭,考虑一张毛皮值多少珠子和其他东西。我却从来不去海湾,回回我看见猎人的镖枪掠过水面上,我都要生气,因为这些动物都是我的朋友。看它们在海草中间游戏晒太阳该多么有趣啊,那比盼望弄串珠子戴在脖子上要有趣得多啦。  

  采够过冬食物以后,每天早晨我都出海去。到了夏末我要采集和储存野菜和野谷,这会儿没有事可干。夏天的头几天我去过很多地方──去过海象居住的海滩、去过比我们找到的头一个山洞还要大的黑山洞、去过鸬鹚栖息的高礁石。  

  我弟弟总喜欢把一样东西故意说成是另一样东西。  

  我父亲正在同奥罗夫船长谈话。由于猎人们的吵闹声,我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但是根据我父亲摇头的方式来看,我知道他一定很不高兴。  

  有天早上,我把这种想法告诉了我父亲。  

  高礁石离岛一里格多远,这是一块黑礁石,因为上面站满了鸬鹚,所以微微发光。我头一次去杀死了十几只鸬鹚,我把它们剥了皮、剔去肉,放在外面晒干,我想日后给自己做一件鸬鹚羽毛裙。  

  “大海不是没有裂缝的石头,”我说。“它现在不过是一片没有波浪的水。”  

  “他生气了。”乌拉帕小声地说。  

  “珊瑚湾周围的海里剩下的海獭已经不多了,”我说。“阿留申人没来以前那里多得很。”  

  黑山洞在岛的南岸,靠近存放独木舟的地方。山洞前面是一块很高的岬角,周围海面是很深的海草区,要不是我看见一只海鹰飞出来,我肯定已经划过山洞去了。太阳已经偏西,我回家还要走很长一段路,但我很想看看海鹰和它居住的地方。  

  “在我看来它是一块蓝色的石头,”他说。“在它很远很远的边上是一朵小小的云,身子坐在石头上。”  

  “还没有生气,”我说。“真气的话,他要拉耳朵的。”  

  “还有很多海獭聚居在岛周围的别的地方,”他回答说,在笑我的无知。“这些猎人走了以后,它们还会回来的。”  

  这个山洞口很小,和高地下面那个山洞的洞口一样,我带着朗图低头弯腰才能通过。洞外只射进来一些微弱的光线,只见我们走进了一个四壁黑得发光的石窟里,那石壁弯弯曲曲一直伸到高高的洞顶。石窟的尽头是另一个小洞口,很长,很黑,我们穿过洞口又到了比头一个更大的石窟,里边给一道光柱照得很亮。原来那是从洞顶锯齿形裂缝里射下来的阳光。  

  “一朵云不会坐在石头上。不管石头是蓝色,黑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  

  正在打造独木舟的人也已经停手,留神看着我父亲和奥罗夫船长。部落里的其他男人则站在小道口。  

  “一只也剩不下来,”我说。“猎人们会把它们杀个精光的。今天早晨他们在南边捕猎,下个星期他们就会挪到别的地方去扬猎。”  

  看见阳光照射下来,石壁上有黑色的影子在浮动,朗图先是狂吠,接着开始嚎叫。它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就象一大群野狗在嚎叫一样,使我感到毛骨悚然。  

  “这朵云就是坐在石头上嘛。”  

  小船装满海獭皮向大船驶去。小船靠近大船,奥罗夫船长举手发出一个信号。小船重新回来时,船里装着一口黑箱子,两个猎人把它抬到海滩上来。奥罗夫船长揭开箱盖,抽出几个项圈。当时天空几乎不透光线,可是当他来回摆动项圈时,圈上的小珠子仍然在闪闪发光。我旁边的乌拉帕激动得屏住了呼吸,我也能听到藏在灌木丛里的妇女们正在高声喝采。  

  “那艘船已经装满了毛皮,再过一个星期阿留申人就准备走了。”  

  “安静,安静!”我喊叫道,用手去捂住它的下巴。我的话声也在石窟里一次又一次地回荡。  

  “云也不会坐在海上,”我说。“海豚坐在海上,海鸥、鸬鹚、海獭和鲸鱼也坐在海上,就是云不坐在海上。”www.4166.com,  

  可是我父亲把头摇摇,在箱子面前背过身去,这时喝采声嘎然而止。阿留申人站在那里沉默不语。我们的人离开了小道口,向前移动了几步,站在那里看我父亲的眼色行事。  

  我相信,父亲一定以为他们很快就要离开岛上,两天以前他曾派我们村里一些年轻人去海滩上用一根圆木打造独木舟,这根圆木是从海里漂来的。  

  我把独木舟掉过头来,开始返回洞口。石窟上方,有一块扁平突出的石头从石窟一头一直伸到石窟另一头,我的视线落到一排奇怪的塑像上。总共有二十多个,都倚在黑色的石壁上站着,都和我一般高,胳膊和腿很长,身子却很短,全是芦苇做的,身上穿着海鸥羽毛做的衣服。个个塑像都有一对用鲍鱼壳磨成圆形或椭圆形的眼睛,面部其他部分却是空白的。这些眼睛闪闪发光地往下看着我,随着水上光线的移动和反射,这些眼睛也在动,比活人的眼睛还活灵活现。  

  “那说不定是一条鲸鱼。”  

  “一张海獭皮换一串珠子这种交易我们不干。”我父亲说。  

  除了让海风吹得生长不良的小树,岛上没有别的村。要过很久才有那么一根圆木漂到岸上来,大家也总是把它抬回村里,放在波浪冲不走的地方打造独木舟。派到海湾去挖空圆木的人,晚上就睡在圆木边上,那就是说他们要在那里监视阿留申人,万一奥罗夫船长打算不拿出一些东西来抵偿我们该得的一份就开船溜走,他们就会立即发出警报。  

  这些塑像中间,坐着一个骷髅。它盘腿倚壁而坐,手指拿着一管鹈鹕骨做的笛子,举在嘴边。  

  拉莫来个金鸡独立,接着换了一只脚,还是金鸡独立在那里,看着船渐渐驶近,他不知道那是一艘船,他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一艘船呢。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船,不过我知道船的样子,因为我听别人说过。  

  “一串珠子再加一个铁镖枪头。”奥罗夫船长举起两只手指头说。  

  人人都担心他会来这么一手,所以除了海湾里有人监视阿留申人的船,还有其他人在监视他们的营房。  

  那块突出的岩石上,在一排直立的塑像的阴影之间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但已经模模糊糊隐入石壁的深处。我又开始向洞口划去。我忘记了潮水正向洞里涌来。使我吃惊的是,洞口变得狭窄了。已经小得过不去了。我们不得不呆在这个石窟里,等到黎明来临潮水才会退走。  

  “你在那里看着大海发呆,”我说,“我在这里挖野菜。到时候野菜只有我的份儿,没有你的份。”  

  “这个箱子不可能装那么多。”我父亲回答说。  

  时时刻刻都有人来传送消息。乌拉帕说,那个阿留申女人花了整整一下午洗她的皮围裙,这是她到这里来以后,从来不曾有过的。一天清早,拉莫说他看见奥罗夫船长全神贯注地修剪了他的胡子,所以看起来和他刚来时一模一样。磨尖长镖枪的阿留申人已经停止工作,全部时间都用来剥制黄昏带回来的海獭皮。我们卡拉斯一阿特村里的人都知道,奥罗夫船长和他的猎手都在准备离开岛上。他会不会拿东西来换我们该得的一半海獭皮,会不会趁着夜色偷偷溜走?我们的人是不是一定要用武力来取得我们应得的一份?  

  我划到山洞的尽头。我没有回头看大石头上塑像闪闪发光的眼睛。我蹲在独木舟底上,看那光柱逐渐变弱。出海的洞口愈来愈小,终于消失了。夜来临了,洞顶的缝隙露出了一颗星。  

  拉莫用棍子戳起土来。可是那艘船越驶越近,船帆透过晨雾泛出一片红光。拉莫的眼睛盯在那艘船上,却装出一副没有去看它的样子。  

  “船上还有几口箱子。”俄国人说。  

  阿留申人忙于准备离岛,而我们人人都提出了这些问题──只有父亲是例外,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每天晚上都在忙于打造新的镖枪。

  这颗星从视线中移开,另一颗又接替了它的位置。石窟里的潮水把独木舟托得更高了。海水拍打着石壁,就象笛子在吹奏柔和的曲子。在这漫长的夜晚,它吹奏了许多曲子,我几乎没有睡觉,一直仰望着天上星星的变化。我知道坐在大石头上吹笛的骷髅是我的一个祖先,那些眼睛闪闪发光的偶像,也是我的祖先。但我还是睡不着,还是很害怕。  

  “你看见过一条红鲸鱼吗?”他问。  

  “那么把它们都搬上岸来,”我父亲说。“船上有一百零五包海獭毛皮,海湾这里还有十五包。你还需拿出三口这样大小的箱子。”  

  天刚破晓,另一次涨潮差不多又要开始,我们离开了山洞。我没有望那位为他们吹奏长笛的骷髅,而是很快划出山洞,来到晨雾弥漫的大海。我连头也没有回。  

  “看见过。”我说,尽管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奥罗夫船长对他手下阿留申人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不过话的意思很快就清楚了。小海湾里还有许多猎人,他的话音刚落,他们就动手把海獭皮往小船上搬。  

  “我想这个山洞一定有过名字,”我对朗图说,它和我一样,也在为获得自由而高兴,“不过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它的名字,也没听到别人谈起过这个山洞。我们就叫它黑山洞吧,我们今后再也不到那里去了。”  

  “我看见过的鲸鱼都是灰色的。”  

  我身旁的乌拉帕一直在气喘吁吁。“你看他会给我们另外几口箱子吗?”她低声地说。  

 当我们从高礁石出海归来时,我把独木舟藏在高地下面的山洞里。这是一件很费力气的工作,但是每回我总还是把独木舟从水里抬起来拖到岬角上去,即使我打算第二天早晨再出海也不例外。  

  “你还小咧,海里游的东西哪能都看到过呢。”  

  “我不相信他。”  

  两个夏天来了又去了,阿留申人没有回来,但在这些日子里我总提防着他们。拂晓,我和朗图下到峭壁上去,我总要望望海洋里有没有他们的船帆。夏日天高气爽,我能看到好几里格远。不管我们乘独木舟去哪里,决不超过半天。回家的路上,我也总要把独木舟划近海岸,寻找他们。  

  拉莫挑起一把野菜,准备丢到篮子里去。忽然他把嘴张得大大的,过了一会儿才重新闭上。  

  “他把毛皮弄上大船,说不定就会离开。”  

  我们最后一次去高礁石的时候,阿留申人来了。  

  “独木舟!”他喊叫道。“一条大独木舟,比我们所有的独木舟加在一起还大。还是一条红颜色的呢!”  

  “十有八九是这样。”  

  我藏好独木舟,背着十张鸬鹚皮爬上峭壁。在峭壁顶上我站了一会儿,凝视着大海。水上有几朵小云。其中最小的一朵,看起来和别的不一样,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艘船。  

  究竟是独木舟还是船,拉莫并不在乎。一刹那工夫,他已经把野菜抛在空中,撒腿就跑,穿过灌木丛,一路跑一路哇哇直叫。  

  猎人们须走过我父亲面前才能上小船,当第一个人向他走近,他就上前去拦住去路。  

  太阳在海上撤下了粼粼波光,但我还能看得很清楚。船有两张帆,它正朝这个岛驶来。好长时间我分不清帆船的颜色。我正在纳闷会不会是白人,虽说现在我很少想到他们,也很少到海边去守望他们的船。  

  我还在继续采集野菜,但我挖的时候,两只手抖个不停,事实上我比弟弟还要激动。我知道那是一艘船,不是什么大独木舟,而且我还知道,来一艘船背后还有许许多多文章。我想丢掉棍子,也跑过去看看,不过还是克制住了,因为我懂得村子里的人需要野菜。  

  “其余的毛皮说什么也得留下,”他面对奥罗夫船长说,“把箱子送来才能拿走。”  

  我把鸬鹚挂在篱笆上,爬到高地的岩石顶上去。因为太阳很低,整个海洋都撒满了阳光,就是在岩石上也看不大清楚。后来我站在那里想起来了,白人的船该是东方来的。这艘船来自不同的方向──是从北方来的。  

  我把篮子装得满满的时候,阿留申人的船已经绕过我们岛四周宽大的海草区,来到守卫珊瑚湾的两块大礁石之间。阿留申人到来的消息已经传到卡拉斯一阿特村。村里的男人已经拿着武器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飞快地奔向海岸。村里的妇女则聚集在方山边上。  

  俄国人直僵僵地挺起身子,指指正在朝岛上吹来的云朵。  

  我还不能肯定船是否属于阿留申人,不过我决定把需要拿到峡谷山洞里去的东西都捆起来。我有很多东西要带──我的两只鸟、我做的裙子、石头炊具、我的珠子和耳环、鸬鹚羽毛以及所有的篮子和武器。鲍鱼肉还没有干,我只好把它们留下来。  

  我穿过茂密的灌木丛,也迅速跑下峡谷,来到海边的峭壁上面。我蹲下身子趴在那里。我的下面就是海湾。那时候已经退潮,太阳照耀着海滩上白色的沙子。我们村里的男人有一半站在海边。其余的人隐藏在小道尽头的岩石后面,准备一旦来者不怀好意,就向他们发动进攻。  

  “我要在暴风雨到来以前把货装好。”他说。  

  我把所有的东西捆好,放在篱笆下面的地洞旁边,我重又回到高地上去。我伏在岩石上以免让人看见,在岩石边上往北窥视。开始我没有找到船,后来我看见它走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它已经绕过海草区,接近珊瑚湾的礁石了。夕阳照在船上,照在象鸟嘴一样的船头上,照在两张红帆上。  

  我蹲在矮小的灌木丛中,努力使自己不掉下崖去,既要把自己隐藏好,又要对下面发生的事情,看得清听得明。正在这时,船上放下一只小船。小船上有六个男人划着长桨。他们的脸很宽,黑色的头发油光发亮,披散下来遮住了他们的眼睛。他们走得更近了一些,我看得清他们鼻子上有骨头的装饰品。  

  “给我们另外几口箱子。之后我会用我们的独木舟帮你装货。”我父亲回答说。  

  我知道阿留申人不会在黑夜上岸,我还有整整一个晚上可以往山洞里运东西,但我没有耽搁时间。我工作了大半个晚上,往山洞跑了两趟。拂晓时,所有东西全搬完了,我又最后一次回到房子里去。我把火堆里的柴灰埋起来,撤些沙子在放东西的石头架子上和地上。我把挂起来吓唬海鸥的贝壳取下来,同鲍鱼肉一起抛到峭壁下去,最后,我用鹈鹕的羽毛把我的脚印抹去。当我做完这一切以后,房子看起来好象很长时间没有人住了。  

  这些人的后面,还有一个黄胡子大汉站在小船上。以前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俄国人,但是我父亲给我讲过俄国人的事。这个人叉开两腿站在那里,手背在腰后,眼睛盯在小海港上,好象海港已经是属于他的了。看见他这个模样,我疑心这个人来自北方,是使我们害怕的那些人当中的一个。小船滑上岸以后,这人跳下船来哇哇乱叫,那时我就确信他准是个俄国人。  

  奥罗夫船长不吭声。他的眼睛在朝海湾周围慢慢扫视。他看了看我们站在十几步开外岩石岬角上的人。他又打量一下峭壁上的人,这才把眼光收回来看我父亲。这时他又对手下的阿留申人讲了几句话。  

  这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我爬上岩石。船已经停靠在海湾里面。几条独木舟正在往岸上运东西,一些人已经出海到海草区,开始去捕猎海獭了。岸上烧起一堆火,火堆旁边有一个姑娘。她正在煮什么东西,我看得见映照在她头发上的火光。  

  他的声音在海湾的石壁上回荡。这些话非常奇特,跟我听到过的语言都下一样。后来他又用我们的话慢慢他讲了起来。  

  我不知道谁先动手,是我父亲先举起手拦阻猎人,还是那个背包的猎人先往前冲,把我父亲推在一边。这些都突如其来,我简直分不清楚。我蹦了起来,乌拉帕尖声大叫,峭壁四周也响起一阵喊声,与此同时我只见礁石上有一个人躺了下来,那是我父亲,满脸鲜血。他正在慢慢地站起身来。  

  我在高地上没有停留多久。过去我到峡谷去,每次总是走一条不同的路,以免踩出一条小路来。这次我沿着峭壁往西走,然后再穿过灌木丛折回来,注意不留下任何痕迹。朗图的脚印没有关系,因为阿留申人知道岛上有狗。  

  “我是为和平而来的,井希望同你们进行谈判,”他对岸上的男人说。谁也不回答。我的父亲也藏在岩石中间,这时他走下倾斜的海滩,把镖枪插进了沙里。  

  我们的人举起镖枪冲下了岬角。大船甲板上冒出一股白烟。一个强烈的响声在峭壁上回荡。我们五个战士倒在地下一动不动。乌拉帕又尖叫了一声,往海湾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掉在奥罗夫船长身边,没有伤着他。于是峭壁顶上到处都在往海湾里扔石头,打中了几个猎人。我们的战士冲上去把他们按倒在地,打得难解难分。  

  山洞很黑,我费了很大劲才把朗图弄进小洞口。我爬进爬出爬了好几次以后,它才肯跟我一起爬。我用石头把洞口堵起来,由于我很累,躺下来睡了整整一天。一直到我看到岩石缝中闪烁的星星才醒来。

  “我是卡拉斯-阿特的头人,”他说。“我叫科威格头人。”  

  我和乌拉帕站在峭壁上看着他们,不知如何是好,只怕扔出手里的石头,会伤着我们自己的人。  

  他向陌生人吐露真名实姓,使我感到很吃惊。在我们部落里,人人都有两个名字,真正的名字是秘密的,很少使用,还有一个是普通的名字,因为如果别人经常使用你的秘密名字,它就会用得太滥,失去魔力。因此,人家都叫我“王-阿-巴

  阿留申人扔下海獭毛皮包,腰里拔出了刀子,我们的战士也向他们冲了上去,于是两边的人在海滩上轮番地冲来杀去。有些人倒在沙子上,又爬起来重新厮杀。还有一些人倒下去了再也没有爬起来,我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勒”,意思是头发又黑又长的姑娘,我的秘密名字却是卡拉娜。我父亲的秘密名字叫做科威格,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向一个陌生人说出自己秘密的名字。  

  有好一阵子,我们似乎会赢得这场战斗。可是战斗一开始划回大船的奥罗夫船长又带回来许多阿留申人。  

  这个俄国人微微一笑,举起了一只手,自称是奥罗夫船长。我父亲也举起一只手。我看不见他的脸,也说不准他会不会报以微笑。  

  我们的战士被迫退到峭壁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但他们还在小路口继续战斗,不愿后退。  

  “我带来了四十个人,”俄国人说。“我们是来猎捕海獭的。我们希望捕猎期间能在你们岛上扎营。”  

  这时风刮了起来。奥罗夫船长和阿留申人忽然掉头向小船奔去。我们的人没有去追赶。猎人们上了大船,扬起了红帆,大船在守卫海湾的两块礁石之间开始慢慢移动。  

  我父亲没有吭声。他是一位高大的人,虽说没有奥罗夫船长那样高。他挺起胸站在那里考虑俄国人的话。他不急于回答,因为阿留申人以前也曾经来猎捕过海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我父亲还记得他们。  

  大船消逝以前甲板上又升起一股白烟。乌拉帕和我在沿着峭壁奔跑,我们的头上响起了一阵仿佛大鸟鼓翅飞去似的呼呼声。  

  “你记起另一次捕猎了吧,”看我父亲沉默不语,奥罗夫船长说。“我也听说过这件事。那是由米特雷夫船长率领的,他是一个笨蛋,现在已经死掉了。当时引起冲突的原因是他让你和你的部落包干了捕猎的全部活儿。”  

  我们在暴风雨中奔跑,瓢泼大雨扑打着我们的脸。那时其他妇女也在我们身边跑,她们的哭喊声盖过了风声。跑到小道口,我们碰见了我们的战士,许多人都在海滩上战斗过,几乎没有人离开战场,而且都受了伤。父亲躺在沙滩上,波涛已在冲刷着他。看着他的遗体我马上想到,他不该把自己的秘密名字告诉奥罗夫船长,回到村里。所有流泪的妇女和悲伤的男人也都说,由于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名实姓,大大削弱了他的力量,以致在同阿留申人和卑鄙的俄国人的战斗中没能活着回来。

  “我们曾经捕猎过,”我父亲说,“可是你叫他笨蛋的那个人要我们长年累月捕猎下去,也不让我们歇口气。”  

  “这回你们什么也不要干,”奥罗夫船长说,“由我们的人来干,猎到海獭我们会分给你们的。三分之一归你们,用东西抵偿,三分之二归我们。”  

  “应该对半分才是。”我父亲说。  

  奥罗夫船长把目光移向大海。“等我们把给养安全运上岸以后再谈吧,”他回答说。  

  那天上午天气晴朗,只有一点小风,但是一年这一季节中暴风雨随时会来,所以我明白为什么俄国人要急于把东西搬到我们岛上来。  

  “最好现在就谈妥。”我父亲说。  

  奥罗夫船长向我父亲走开两大步,然后又回转身来对着他。“既然工作由我们干,而且工作很危险,分给你们三分之一是公平的。”  

  我父亲摇摇头。  

  俄国人抓了抓胡子。“既然大海不是你们的,我为什么非要分给你们一份?”  

  “蓝色的海豚岛周围的海域是属于我们的。”我父亲回答说。  

  他的语调十分温和,他生气的时候总是这样的。  

  “你是说从这里到山塔·巴巴拉海岸──二十里格以外吗?”  

  “不,只是和这个岛连接的水域和海獭聚居的地方。”  

  奥罗夫船长咕噜了几声。他看看站在海滩上以及从岩石后面踏出来的人,又看看我父亲,耸了耸肩膀。忽然他露出了一口长牙,微笑起来。  

  “那就对半分吧。”他说。  

  他还说了些什么,只是我没有听见,因为那时我过于激动,弄翻了一块小岩石,咔嗒一声滚下了峭壁,正好掉在他的脚边。海滩上人人都在往上看,我悄悄地离开了矮树丛,一口气跑上了方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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