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处的阿索莉www.4166.com
分类:儿童文学

  隆格连是“猎户星座号”的一名水手,他在这艘坚固的三百吨双桅货船上已经工作了十年,对船的眷恋胜似有些儿子对生身母亲的眷恋,然而到头来却不得不放弃这一工作。
  事情是这样的:他平时难得回家,可这次回来却不像往常那样——老远就看见妻子梅莉站在门口,双手一拍,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来迎接他。他没见到梅莉,可他那间小屋子里却新添了一张婴儿床,床边站着的则是一位神情激动的邻家妇女。
  “我已经照看她三个月了,老头子,”女邻居说,“快看看你女儿吧。”
  面无人色的隆格连俯下身来,只见那八个月的小东西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大胡子。他坐下低着头捻起胡须来。胡须已被雨淋湿。
  “梅莉什么时候死的?”他问。
  女邻居把这件令人伤心的事从头至尾讲了一遍,不时咂咂嘴哄哄女孩儿,还开导隆格连,说梅莉已经升了天堂。可了解到事情的原委以后,这天堂在隆格连看来,似乎并不比柴火棚子亮堂多少。他想,要是这会儿他们一家三口全在一起的话,他那已经身入冥府的妻子定会觉得,眼前这普通的灯光要比什么都更使她快慰。
  三个月以前,年轻母亲的生活就已经十分拮据。隆格连留下的钱,足有一半都用在她难产后的调养和照料婴儿的健康上了,而后来,又丢了一笔钱,虽说为数不多,但确是维持生计所必需的,于是,梅莉便不得不去向明涅尔斯借债。明涅尔斯经营着一爿酒食杂货店,称得上是位有钱人。
  梅莉是在傍晚六点钟去找明涅尔斯的,大约七点钟,女邻居在去里斯的大路上碰见了她。梅莉愁眉不展,满脸泪痕,说她正要进城去把订婚戒指当掉。她还说,明涅尔斯答应借钱给她,但却要求她以爱情来报答,结果梅莉一无所获。
  “我们家一丁点儿吃的都没有了,”她对女邻居说,“我去城里把戒指当了,我们母女好歹还能活到我丈夫回来。”
  那天傍晚很冷,刮着风。女邻居劝这位少妇不要临近天黑时到里斯去:“你会淋着雨的,梅莉,已经掉雨点儿了,又起了风,眼看就是一场大雨。”但是没有用。
  从这个滨海渔村到城里往返一趟,快走也得三个小时,可是梅莉没听邻居的劝告。“我再不愿招你们讨厌了,”她说,“我差不多向家家户户都借了债,不是面包、茶叶,便是面粉。把戒指当掉算啦。”梅莉进城回来第二天就病倒了,又发高烧,又说胡话。从城里请来的医生对好心肠的女邻居说,由于天气恶劣又加上受了夜寒,梅莉的双肺都发了炎。一周过后,隆格连家里那张双人床使空了下来。于是,为照料和喂养孩子,女邻居便搬过来住了,这对她这个孀居的女人来说并不困难。“再说,”她加了一句,“没有这个不懂事的小东西还怪闷得慌呢。”
  隆格连进城把工钱算清,辞别了伙伴,便着手扶养起小阿索莉来了。在女孩儿还没学会稳稳当当走路以前,邻家那位寡妇权当孤儿的母亲一直留在他家。及至阿索莉刚刚会迈门槛,不再跌跤了,隆格连便毅然决然地宣布,现在他要自己照料孩子的一切了。他对寡妇的热心相助表示了谢意,从此便过起了孤独的鳏居生活,将全部的心愿和希望以及全部的爱和对往日的怀念统统都寄托在这个小生命的身上。
  十年的漂泊生活只给他留下很少一点积蓄,于是他又操劳起来。城内商店里很快出现了他做的玩具——各种小巧玲球的模型:舢板、快艇、一层和双层甲板的帆船、巡洋舰、轮船……总之,这些都是他所熟悉的东西。这种性质的工作,使隆格连得以重温过去那些喧腾的码头生活和风光满族的海上劳作。用这种办法赚得的钱使他能够过着一种适当节俭即可维持的生活。他禀性本不擅长交际,妻子死后就变得越发孤僻和落落寡合了。逢年过节,偶尔可以在酒馆里看到他,可他从来都不就座,只是站在柜台旁边匆匆喝一杯伏特加酒便走开了;遇到邻居们向他点头和打招呼时,他只是向左右两边随随便便应付两声“是的”、“不”、“您好”、“再见”、“还凑合’。他不喜欢待客,但也不强下逐客令,而是不露声色地作些暗示,或想出些借口,让客人不得不自己托故及早离开。他也不去拜访任何人,因此他与乡里之间存在着一种冷淡而疏远的关系。倘若隆格连制作玩具的营生要稍稍依赖于村上的事务的话,那么他就一定会体验到这种关系的好处的。日常吃的和用的他都亲自进城去买,明涅尔斯甚至很难夸口说,隆格连曾买过他一盒火柴。全部家务事也都由他自己动手,他耐着性子去掌握那种不适于男子做的扶养孩子的复杂艺术。
  阿索莉已经五岁了。当她坐在父亲膝上,琢磨着他的坎肩是怎样被扣上的,或是引人发笑地唱起水手们的那些粗野而豪放的歌曲时,父亲看着她那神经质的和善的小脸蛋儿,笑容便显得越发柔和。她用吐字不清的童音唱出来的这些歌儿给人一种印象,仿佛是一头扎着蓝色彩带的狗熊正在跳舞似的。但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它既败坏了父亲的名声,也使女儿受到了牵连。
  时逢早春,天气像冬季一样酷寒,但又不尽相同。凛冽的北风约有三个星期接连不断地吹打着沿岸的冻土。
www.4166.com,  被拖上岸来的渔船,在白色的沙滩上底朝天一字排开,黑压压的,活像一群大鱼的脊背。这种天气谁也不敢下海捕鱼。在村子里惟一的一条街上看不见一个外出的行人。朔风从起伏不平的海岸吹来,打着转,驰向旷野,人待在“露天底下”就好像受着一种酷刑似的。卡佩尔纳村的烟囱从早到晚都冒着烟,烟在陡峭的屋脊上被风扯得一缕一缕的。
  然而,这些大风天却比那金光洒满大海和卡佩尔纳村的丽日晴空对隆格连更具吸引力,更使他愿意离开温暖的斗室而涉足户外。隆格连走上铺在长长的几排木桩上的栈桥,伫立在这木堤的尽头,一面久久地吸着被风吹旺的烟斗,一面眺望着那一片片白色的泡沫怎样急匆匆地逐浪而走,并在沿岸裸露的海底上弥漫开来,以及那海上的滚滚波涛如何呼啸着涌向狂风怒号的黑沉沉的天际,又宛如一群群奇形怪状、带有鬃鬣的猛兽,疾驰狂奔,去寻找远方的慰藉。滔天的巨浪所发出的呜咽、喧嚣和轰鸣,还有那似乎看得见的席卷一切的强大气流,使隆格连受尽折磨的心灵变得稍稍迟钝和麻木了些,并像酣梦一样,将他心头的悲痛化作了隐隐的忧伤。
  就在这样一个日子,明涅尔斯的十二岁的儿子希恩,发现父亲的那条小船正在栈桥下的木桩上撞来撞去,眼看就要把船舷撞坏,于是便跑去告诉了父亲。风暴刚刮起不久,明涅尔斯忘记把船拖上沙滩了。他急忙赶到海边,在那儿,他看见隆格连正背对着他站在堤头抽烟。岸上除去他俩再没有别人。明涅尔斯走到栈桥中间,跳进汹涌的海水里,爬上船,解开缆绳,双手扒着一根根木桩向岸边移去。他没带船桨,身子一晃,未及抓住下一根木桩,一阵狂风吹来,把船头抛向大海一边,使船离开了堤岸,此刻即使明涅尔斯把整个身子探出去也够不着最近的木桩了。狂风巨浪摇撼着小船直把它带向极其危险的空旷的海面。明汉尔斯意识到处境的严重,想纵身跳进水里游上岸去,但为时已晚,小船已在距堤头不远的地方打转,那里水深浪急,跳下去必死无疑。这时在隆格连与正要被卷向远方风暴的明涅尔斯之间相距不到十俄丈,还来得及救援,因为在栈桥尽头隆格连的手边挂着一盘一端系有重物的缆绳。这盘缆绳挂在这里正是为了遇有风浪让船拢岸时用的。
  “隆格连!”吓得魂不附体的明涅尔斯喊叫起来,“你干吗还愣着不动?瞧,我都要被冲走了,把缆绳扔下来呀!”隆格连默不作声,若无其事地看着在小船里手忙脚乱的明涅尔斯,只是他那烟斗里的烟冒得更加厉害罢了。稍顷,他拔出嘴里的烟牛,为了把眼前发生的事看得更真切一些。“隆格连!”明涅尔斯号叫着,“你是听得见我喊的,我要完了,救救我吧!”可隆格连应也不应一声,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那绝望的哀号。及至小船已被冲得很远,明涅尔斯的叫声几乎听不见时,他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明涅尔斯吓得号陶痛哭,央求水手快去把渔民们找来营救他,他答应给钱;随之他又威胁隆格连,破口大骂,可隆格连只是向栈桥的边缘走得更近些,以便还能看到在浪中旋转颠簸的小船。“隆格连,”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喊,就仿佛坐在屋里听见有人在屋顶上喊叫一样,“救命!”
  这时隆格连才舒展胸膛,深深呼吸一下,为了不让风吹掉一个字,放开喉咙喊道:“她也是这样哀求过你的!趁你还没有死,想想这个吧,明涅尔斯,别忘了!”
  此时喊声已经停止,隆格连便回家去了。阿索莉醒来看见父亲正坐在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面前沉思。他听到女儿叫他,便走过去亲热地吻了吻她,把滑下来的被子拉上来并替她盖好。“睡吧,好闺女,”他说,“离天亮还早着呢!”
  “你在干吗?”
  “我做了一件黑玩意儿,阿索莉——睡吧!”
  翌日,明涅尔斯失踪的事便成了卡佩尔纳村村民们谈论的惟一话题。事后第六天,奄奄一息而又恨恨不已的明涅尔斯被送了回来。他对事情的叙述很快就传遍了附近的各个村落。他在海上一直漂流到傍晚;在同惊涛骇浪的搏斗中,这位被吓呆了的杂货铺老板已在船底和船舷上碰得追体鳞伤,随时都可能被风浪抛下海去,是一艘驶往卡谢特的“鲁克列茨亚号”轮船把他搭救上来的。但是伤风感冒加上受惊过度终于使他一命呜呼。他被送回以后只活了不到四十八小时,临死前他骂不绝口,要让隆格连受尽人世间所有的以及可以想像得出的一切灾难。隆格连见死不救一事,因为是明涅尔斯临死前呼吸已经十分困难时,哼哼卿卿地呻吟着说出来的,所以听来格外真实感人,从而使卡佩尔纳村的居民大为震惊。更何况居民中已很少有谁还记得隆格连曾受到过更加难堪的凌辱,同时更没有人能像隆格连那样,终生都怀着对梅莉的沉痛悼念。因此隆格连的沉默使他们感到震惊、憎恶而又不可理解。隆格连赶上去对明涅尔斯喊出最后那几句话以前一直是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像法官一样严厉、沉静,一动不动——在他的沉默里包含着一种更甚于轻蔑的感情,这一点大家都有所感觉。如果他看到明涅尔斯在作绝望挣扎时大喊大叫,手舞足蹈,或以幸灾乐祸的忙乱和其他方式来表达他的得意心情的话,倒会为渔民们所理解。但是他的所作所为都和他们迥然不同——他的行径是那样“非常难懂”,从而使他超越于众人之上,总之,他做了使大家不能宽恕的事情。再也没人向他点头、握手或看他一眼,表示认出他来,向他问候了。他完全、彻底地脱离了村上的事务。孩子们远远看见他便追在他身后喊:“隆格连淹死了明涅尔斯!”他不理睬这些,似乎也未察觉,在酒肆或是岸边的渔船中间,凡有他在,人们便住口不谈,像逃避瘟疫一样赶忙躲开。明涅尔斯的事加深了他同乡里之间旧有的隔阂,而这种加深了的隔阂进而又形成为根深蒂固的相互敌视,以致使阿索莉也受到了牵连。
  小姑娘从小到大都没有女伴,虽有二三十个和她同龄的孩子住在卡佩尔纳村,但家家户户都像海绵吸水一样,渗透了以家长的绝对权威为基础的粗暴的宗法观念,因此他们就像世上所有的孩子一样,效法着他们的父母,把阿索莉永远排斥出他们的关切与照顾之外。这一情况当然是通过大人们的灌输和训斥才逐渐形成并带上可怕的禁忌性质的,而后再经过夸大和歪曲愈演愈烈,以致在孩子们的头脑中竟形成一种对水手家的恐惧心理。
  此外,隆格连的与外世隔绝的生活方式也为种种流言飞语大开了方便之门。常有人说,水手曾在某地杀过人,说正是因为这个,人们才不再雇他到船上工作,而他之所以那样阴沉、孤僻,是因为他在“受着有罪的良心的痛苦折磨”。在孩子们玩耍时,阿索莉一走近,他们便把她赶开,用泥块扔她,还挑逗她说,她的爸爸过去吃过人肉,现在又在制造假钱。她那屡次想同孩子们接近的天真的尝试,都接二连三地以痛哭流涕,被打得鼻青脸肿,或遭到其他形式的“社会舆论”制裁而告终。最后她已不再感到屈辱了,但有时总不免要问父亲:“你说,人家为什么不爱咱们呢?”“咳,阿索莉,”隆格连说,“难道他们善于爱吗?要善于爱,可他们恰恰做不到这一点。”“什么叫‘善于’呢?”“唔,就是这样!”他说着抱起孩子,使劲吻了吻她的眼睛,使得那双忧伤的眼睛柔顺而满意地眯缝了起来。
  阿索莉最喜爱的娱乐是每逢晚上或节日,在父亲放下浆糊瓶、工具、没做完的活计,摘掉围裙叼起烟斗坐下来休息的时候,爬到他的膝上,让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扭来扭去地指着玩具的各个部分询问它们的用途。于是,一种讲述人生与各类人物的奇妙而独特的课程便开始了。由于隆格连过去的经历,以及某些偶然或一般的因素,这一课程的主要内容往往是一些十分离奇和骇人听闻的非常事件。隆格连在向孩子解释各种索具、风帆、航海用具的名称时讲入了神,往往会谈到一些由于绞盘、舵轮、桅杆或某类船舶的原因所造成的事故,然后又由这些事故进而描述起海上旅行的广阔、壮丽的画面来,谈到这些时,他常常把迷信掺进事实,又用事实来补充他的想像。在他的叙述中既有预示沉船的“虎形浅滩”,又有不听从它的指示便会速航的飞鱼,也有带领一帮凶恶的船员的“肩插双翅的荷兰人”,还有种种预兆、幽灵、人鱼、海盗等等,总之都是水手们在风平浪静或坐在酒馆里海阔天空地聊天时所谈到的趣闻逸事。隆格连还常谈到一些在海上流落多年,已不会讲话的罹难者,以及关于秘密宝库、流放者的暴乱和许多诸如此类的故事。女孩儿听起这些故事来,也许比人们第一次听到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时更为专心。“再讲一个!”每当隆格连住口不讲陷入沉思时,阿索莉便这样央求爸爸,然后就带着一脑子的奇妙梦境躺在父亲怀里睡着了。
  城里玩具店的老板一来,就能使阿索莉得到重大的物质上的满足。这位老板很愿意买隆格连做的玩具,为了讨好父亲,多压压价钱,他经常给女孩儿带一两个苹果、一块甜糕或一把胡桃。隆格连不爱讨价还价,通常要的都是实价,可掌柜总还要少给。“哎呀,你们这些人哪,”隆格连说,“这只小船整整花了我一个礼拜,它足有五俄寸长。你瞧瞧有多么结实,再说,你没看到这吃水量和上等的质量呀?这只小船不管什么天气,十五个人都经得住。”但是结果,看见阿索莉在一边不言不语,呼哧哧地啃着苹果时,隆格连便不再坚持,不愿再争了,他一让步,老板便带着满满一篮子又结实又漂亮的玩具暗暗地笑着离开了。
  所有的家务事都由隆格连自己料理:劈柴、挑水、生炉子。烧饭、洗熨衣服……可同时他还能抽出手来干活儿挣钱。阿索莉年满八岁的时候,父亲教会了她读书写字,他有时也带她一起进城,后来,在必须到玩具店挪些钱用或把货送去的时候,甚至还打发她一个人前去。这类情况不多,因为里斯虽说离卡佩尔纳村总共不过四俄里,但要经过一片森林,林子里有许多会让孩子害怕甚至会伤害她的东西。当然,离城这么近,难得遇上这种危险,不过还是不妨谨慎些。因此,只是在天气晴朗的早晨,当路旁的密林一片宁静并洒满了阳光和盛开着鲜花,不会使敏感的阿索莉产生任何幻觉时,隆格连才放她进城。
  一次,在进城作这类旅行的中途,小姑娘在路旁坐下来,从篮子里取出一块甜糕用着早餐。她一面吃,一面逐个地翻弄着篮子里的玩具,里面有两三件连她也感到新鲜,这是隆格连在夜间做成的。其中有一只小巧的赛艇,这只小小的白船装着几面用鲜红的绸料制成的帆篷,红绸是隆格连为那些有钱的主顾做轮船时糊舱壁剩下的。显然,他是在做成赛艇以后没找到合适的材料才用了这些现成的红绸块的。阿索莉喜出望外。红彤彤的欢快的颜色是那样灿烂夺目,拿在手里就像是攥着一团火似的。一条溪水把路切断了,溪上架着一座用长篙搭起的小桥,溪水向左右两方远远伸进密林。“我要是把它放进水里漂一会儿呢,”阿索莉想,“它不会湿透的,我待会儿再把它擦干就是了。”小姑娘离开桥头,顺着溪水的流向走进森林,把那个使她着迷的小船小心翼翼地放到了紧靠溪岸的水面上,清澈见底的溪流顿时映出了鲜红的帆影;阳光透过红绸,在溪底的白石上浮漾出一片片亮晶晶的玫瑰色的光芒。“你打哪儿来,船长?”阿索莉一本正经地向她想像中的一位人物发问,接着便自己回答自己说,“我从……我从……从中国来。”“你运来的是什么?”“我不告诉你运的什么。”“好啊,船长,你居然这样!那好吧,我把你放回篮子里去。”船长刚要顺从地回答说他方才是开玩笑,他还准备让她看大象呢,可是突然有一股从岸边静静折回的溪水把快艇的船头拨向中流,小船活像真的一样,扬起风帆离开溪岸,向下游平平稳稳地全速驶去。眼前的景物霎时间骤然改观:小姑娘觉得,小溪现在似乎已变作一条大河,小艇也变成一艘远洋巨舰了。她惊慌失措地向小船伸出双手,险些掉进水里。“船长害怕了。”她这样想着向漂走的玩具追去,满心指望它会被冲到岸边某个地方停下来。阿索莉匆忙挎着不算很重但十分碍事的篮子,嘴里不住地念叨:“哎呀,老天爷,要出事儿……”一路跌跌撞撞地跑着,摔倒了爬起来再跑,两眼紧紧盯着那个平平稳稳漂去的美丽的三角帆,丝毫也不放松。
  阿索莉在林子里从未走过像现在这样远。她急切想把玩具捉住,已顾不得左顾右盼;在她匆匆奔跑着的溪岸上,有许多障碍物分散着她的注意力。在地上倒着的青苔斑斑的枯树干、大大小小的土坑、高高的蕉树、野蔷蔽、茉莉花、樟树等,每跑一步都有东西挡住去路。为克服这些障碍,她费了很大力气,越来越频繁地停下来喘一喘气,或把粘在脸上的蛛网拂掉。前面出现一片长满苔草和芦苇、稍见开阔的地带。阿索莉眼看就要完全望不见那个红光闪闪的红帆了,但绕过一个溪湾,她重又看见了那面大模大样扬长而去的红帆。奔跑间她偶一回头,只见那枝叶间曾透过缕缕光束,轻雾弥漫,五彩缤纷的巨林已变成浓荫密集、黑魆魆的一片幽谷,不禁大吃一惊。她畏缩地踌躇片刻之后又想起了那件玩具,于是“呸——呸——呸”使劲啐了几口又飞快地追去。
  就是这样徒然地追赶了大约一小时光景,阿索莉又惊又喜地看见,前面的林木零零落落地闪开来,露出了朵朵白云。一片湛蓝的海水和一道黄沙陡岸。她累得踉跟跄跄地爬上了陡岸。这里是溪流的入海口;溪面不宽,水也很浅,只是那青青的碧流闪着光,潺潺湲湲地流过岸边的岩石便消逝在迎面涌来的海浪中了。阿索莉从这个不太高的、树根纵横交错的陡岸上望下去,看见在溪边的一块平滑的巨石上背对她坐着一个人,那人双手捧着从她那儿溜掉的快艇,犹如大象捉到一只蝴蝶似的,好奇地上下左右地打量着它。阿索莉看见玩具还好好的,便多少放了点心。她爬下陡岸,走到陌生人跟前,仔细端详着他,等待他把头抬起来。可是陌生人只顾看着森林赠给他的意外礼物,始终没有抬头,而这时阿索莉已把他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她断定自己从来也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
  然而,她所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位名叫埃格里的徒步旅行家,一位大名鼎鼎的歌谣、传说、神话以及民间故事的搜集者。他的草帽下面露着一簇簇银白的鬈发;束在蓝裤子中的上衣和那双长筒靴使他看起来像个猎人;白衣领、领带。崭新锃亮的腰带、手杖,以及带有一把镍制小锁的背囊,都表明他是个城里人。如果能把密密层层的络腮胡子、翘得老高,彪悍的胡须和藏在它们后面的鼻子、嘴唇、眼睛统统都叫做面孔的话,那么可以说这张面孔是模糊不清的,但是他那眯缝像沙砾一样、亮得像纯钢似的眼睛却是那样英武刚毅,炯炯有神。
  “该给我啦,”小姑娘怯生生地说,“你已经玩了一会儿了。你是怎么捉住它的?”
  埃格里抬起头,一失手把小船丢在了地上——阿索莉的小嗓音来得太突然了。老人一面用一只青筋暴露的手捋着胡须,一面笑眯眯地把她打量了一会儿。小姑娘的一双瘦腿晒得黝黑,洗过多次的花布裙刚刚到膝盖。她那包在一条带花的头巾的深色浓发已散下来挨上了肩膀。阿索莉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像飞翔着的燕子那样轻盈而纯洁。略带忧伤和疑惑的深色眼睛看上去比她的脸庞要年长些;不甚圆,但十分柔和的鹅蛋脸,泛着一层皮肤白皙的人经过日晒所特有的迷人的红晕。半张半合的小嘴案然地笑着,显得那样温顺。
  “我以格林兄弟①、伊索②和安徒生③的名义发誓,”埃格里看看小姑娘又看看快艇说,“这太不寻常了!你听我说,小草儿!这是你的玩意儿吗?”
  “是的,我跟着它从小溪那头一直追到这头;我觉得我都快要死了,它停在这儿的吗?”
  “就在我脚边。我这个陆地上的海盗所以能赠给你这件礼物就因为它翻了船。这艘让船员们给扔掉的快艇被三俄寸高的波浪抛上沙滩,抛在我左脚的脚后跟和杖头中间了。”他顿了顿手杖说,“你叫什么呀,小乖乖?”
  “阿索莉。”女孩说着话把埃格里递给她的玩具藏进篮子里。
  “好,”老人继续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目不转睛地瞧着阿索莉,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善意的嘲笑,“其实,我本不该问你的名字的。幸好你的名字好像箭的飞鸣和海螺的呼啸那样别致。单调而又富于音乐性;你要是叫一个好听的,可是同美妙的想像不相符合,俗不可耐的名字,那可叫我怎么办呢?何况我并人想知道你是谁,你的父母是什么人,你生活得怎样。何必要破坏这美妙的印象呢?我正坐在这块石头上对照研究芬兰和日本的故事题材……溪水突然把这只小船冲上来,紧跟着你就出现了……以你本来的模样。亲爱的,我虽说从来都没写过诗,可我有颗诗人般的心。你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几只小船,”阿索莉边说边抖搂着篮子,“另外,还有一艘轮船,三个这种带小旗的房子,里面还住着兵哪。”
  “可真好,打发你去卖,你却在路上玩了起来。把快艇放到水里让它漂游,可它跑掉了。是不是这样?”
  “你难道看见了?”阿索莉狐疑地问道,努力回想着她自己是否讲过,“有人告诉你了吗?要不就是你猜的?”
  “我知道。”

  自歌谣搜集者埃格里在海岸上给小姑娘讲了那个红帆的童话以后已过了七年,在格莱同列奇卡来到卡佩尔纳村的前一天,照例每周要去一趟玩具店的阿索莉从城里回来时,面带愁容.心绪很坏。她又将玩具带回,伤心得连话都说不出,只是在看到父亲神色紧张,似乎把事情看得远比实际情况更糟时,才站到窗前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她边讲边用一个指头在玻璃上画来画去,两眼失神地望着大海。
  这次去时,玩具店老板一开始就打开账本向她指出他们父女一共欠了他多少债。她看着那个吓人的三位数字不禁打了个寒噤。“你看,从12月以来你们借了多少钱,”商人说,“让咱们再看看卖出了多少?”他用手指杵着另一个数字,可这个数字却只是两位数。“看着这个数字真让人又伤心又委屈。他脸上的神气非常粗鲁,而且气呼呼的。我恨不得马上跑掉,可是说真的,我羞得连力气都没有了。他说:‘亲爱的,我不能再干这赔钱买卖了。这会儿时兴外国货,所有店铺都摆得满满的,这些玩具没人要。’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讲了好多别的。可我听得颠三倒四,都没记住。他大概挺可怜我,所以他劝我再拿到‘儿童市场’和‘阿拉季诺灯’这两家商店去看看。”
  姑娘把最主要的讲出来以后,转过头来怯生生地看了老人一眼。隆格连臂肘支着膝盖,双手插在一起放在两膝之间,垂头丧气地坐在那儿。他觉出阿索莉在看他,抬起头叹了一口气。姑娘克制住心头的悲痛,跑到他跟前紧偎着他坐下来,用她那轻柔的手臂挽着他的皮套袖,笑盈盈地自下而上地看着爸爸的脸,故意装作高兴的样子继续说了下去:“没什么,这都没什么,请你听我说。于是我就去啦。走进一家大得吓人的商店,那儿人多得不得了,挤来挤去可把我挤坏了。可我还是钻出人堆,走到一个穿着一身黑、戴着一副眼镜的人眼前。我都跟他说些什么,现在一点儿都记不得了,最后他撇着嘴笑了笑,在我的篮子里翻翻,拿起一两件瞧瞧,然后又照老样子包好放了回去。”
  隆格连气呼呼地听着她讲,他仿佛看到女儿正在一堆阔人中间和堆满贵重商品的柜台旁边慌慌张张地挤来挤去;一个衣着整齐、戴眼镜的人大模大样地对她说,他要是出售隆格连做的这些简单的玩意儿,非破产不可。这个人还漫不经心地顺手拿起一些可以组装的房屋和铁路桥的模型、小巧而又逼真的小汽车、整套的电动玩具、飞机、发动机等等,摆在柜台上让她看。所有这些玩具都有一股油漆和学堂的气味。据他讲,现在孩子们玩的游戏都是在模仿着大人做的事。
  阿索莉还去了“阿拉季诺灯”和另外两家商店,可也是一无所获。
  她讲完这些,同时也把晚饭做好了。隆格连吃完饭,喝了一杯浓咖啡之后说道:“既然咱们运气不好,就得另找门路。或许,我还是回船上干活儿好——到‘菲茨罗亚号’,或是‘帕列尔摩号’上去。当然,他们说得对,”他思量着玩具的事继续说,“现在孩子们都不玩了,都在上学。他们总是在学呀学的,总是不开始生活。应该是这样,可就是可惜,真可惜。我跑一趟船不在家的时候,你能自己生活吗?把你一个人丢在家,真叫人不放心。”
  “我也可以跟你一道儿到船上干活儿,比方说,在小卖部。”
  “不行!”隆格连砰的一声把桌子拍得直晃,仿佛把这句话钉在了桌子上,“我只要活着,就不让你去干活儿。不过,还有工夫考虑。”
  他沉下脸不吭声了。阿索莉强挤在板凳角上,偎在他身边;他不必扭头就能瞥见她正在想方设法安慰他,因而差一点没有笑出来。但他要是一笑,就会吓住女儿,并会使她难为情。她自言自语地咕哝着,把他那凌乱的白发抚抚平,吻了吻他的胡须,用她那纤细的手指堵住他的毛烘烘的耳朵:“哈,现在你可听不见我说我爱你啦。”
  当她在打扮他的时候,隆格连坐在那儿使劲屏着气,像是惟恐被烟呛住似的,可听见她这么一说,便瓮声瓮气地讲起来。
  “好闺女。”他简单地说了一句,爱抚地用手拍了拍女儿的脸蛋儿,便到岸边去看他那艘小船去了。
  阿索莉站在屋子中央怅怅地愣了一会儿,她想沉溺于黯然的哀伤之中,但又想理理家务。过了一会儿,她将杯盘洗以后,把柜橱里剩下的食物检查了一遍。她不用称量便可以看出,面粉吃不到周末,装糖的洋铁罐已经见底了,茶叶和咖啡的纸包几乎是空的,油已经没有了,她不无懊恼地看到,惟一能使她心神稍定的只有那袋土豆。随后她把地板洗净,坐下来,准备把一条皱边缝在那件用旧衣服改做的裙子上,但立刻记起那块衣料在镜子后面放着,于是便走过去把它取出来,随之又往镜子里照了照。
  在胡桃木做的镜框里映出一间明亮而空旷的房间,房中站着一位姑娘,她身材苗条,个子不高,身上穿着一件廉价的白底粉花细纱布衣服,肩上披一块灰绸头巾。那张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尚带着些稚气的脸庞,表情活泼而又生动,一双对她的年龄说来稍嫌严肃的明媚动人的眼睛流露着一种深沉、专注而又羞怯的神色。她那并非十分端正的面容之所以动人,就在于它那明丽清秀的轮廓;这张脸上的每一条曲线、每一个凸起的地方自然都能在许多女子的容貌里找到,但是将它们合在一起,就其整体而言,这张脸庞则别具一种非凡的风韵和与众不同的美。我们就此打住吧,因为其他方面,除去“美丽诱人”这个词以外,我们再也找不到别的话来形容了。
  镜子里的姑娘也像阿索莉一样无意识地微微笑了笑。这笑容显得有些凄楚,阿索莉看到它就仿佛看到别人的笑容一样,心头不禁为之一惊。她把脸紧贴在镜子上,闭着眼,用手轻轻地抚摩着照见她影子的地方。一阵隐隐约约的甜滋滋的思绪涌上心头,一闪而过。她挺起身,笑了笑,又坐下来拿起了针线。
  趁她在做针线的工夫,让我们就近地看看她吧——看看她的内心。她身上有两位姑娘,两个不甚谐调而又美妙异常地融合在一起的阿索莉:一个是水手和手工艺人的女儿,做玩具的女工;另一个则是一首活生生的诗篇,这诗篇音律和谐,形象奇丽,充满了排比对衬的奥妙,宇字句句都是那样相得益彰,辉映成趣。她对生活的认识只限于她所经验过的范围,但是她却能从一般现象中看到它所反映出的另一层意义,正如我们在仔细观察事物时,能从明显的人类现象中发现并不划一的事物,而透过千姿百态的现象又能找到人类共有的东西一样。总之,我们想用这个例子加以说明的是(如果成功的话),阿索莉可以见到超出于事物本身的东西。而没有这些内心的领悟,即使是一目了然的事物,她也会感到陌生。她善于读书,也喜欢读书,但是她读起书来,正如对待生活一样,其着重点是那些字里行间的含意。她凭借着她那特有的灵感,每每会有大量精深细微的发现。这些发现虽然很难形之于笔墨,但是却像纯洁与温暖那样重要。有时,往往是一连数日,她甚至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的躯体宛如被琴声打破的静谧一样再难支撑下去,她觉得,她在周围看到的和赖以生存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团平庸而繁杂的不解之谜。这时她往往会在夜间怀着激动而胆怯的心情跑到海边,去等待黎明的到来,在那儿,在熹微的晨光中,她非常认真地用目光搜寻那艘张着红帆的海船。这是她最幸福的时刻;我们很难像她那样投入神话境界,而对她说来,同样困难的却是摆脱这一境界的控制和魅力。
  有时,她由于想到这些而对自己感到吃惊,并怀疑自己所相信的东西,从而一笑置之,告别大海,怅怅地回到现实中来,可今天,她一面缝着裙边,一面却在思量过去的生活,它是那样平庸乏味。父女俩孤独相处的境遇有时使她苦恼万分,但是她那怯弱而又饱经忧患的心灵已是褶皱累累,难以舒展和振作起来的了。人们常讥笑她“神经错乱”,“疯疯癫癫”。她已经习惯于这些讥讽所给予她的痛楚,有时甚至对那些痛彻肺腑的凌辱也隐忍了下来。作为一个女人,她在卡佩尔纳村并不引人注目,但也有不少人隐隐约约、暗自称奇地发现,她比其他女人更加标致,只不过别具—格而已。卡佩尔纳村的村民赏识那些膀大腰圆、壮壮实实、粗腿肚儿油光油光的妇女。这里的人调起情来是用手掌在对方的背上拍拍打打推推搡搡,活像逛集市似的,所表达的感情就像吼叫一声那样直截了当,毫不转弯抹角。这伙猛汉同样欣赏阿索莉,正如那些感情细腻的人倾心于上流社会的名妓一样,只要她们具有阿松塔或阿斯帕济娅①的全部魁力。至于出自爱情的东西这里是根本无从谈起的,就像在一片军号声中小提琴凄凉清婉的声音无法使一团气势汹汹的士兵撤离其主攻方向一样。而对这里谈到的东西,阿索莉是断然不屑于理会的。
  在她的脑海中奏起生命之歌的同时,她那双纤手仍在灵巧而娴熟地忙个不停。她凝视着远方,咬着线头儿,但这并不妨碍她把毛边儿折得整整齐齐,把接缝儿做得像机器缝的一样。虽然隆格连还没有回来,她并不为父亲非心:近些日,他常常夜间出海打鱼,或者出去随便透透气儿。
  她心里也不觉得害怕。她知道,父亲出不了什么岔子。在这方面,阿索莉依然是从前那个小姑娘,她一向都按照她自己的方式做祷告,轻轻地用亲热的口吻早上说一句:“上帝,你好!”晚上说—句:“上帝,再见!”
  她认为,同上帝的这种点头之交已足以使他为她家消灾免祸了。她还能设身处地为上帝着想:上帝经常忙于千家万户的事情,所以,依她看,对待生活中小小不言的麻烦,自己也应该像个知趣的客人那样,看见主人家里已是高朋满座,就应见机行事地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吃一点儿,耐心地等待忙得不可开交的主人空下来。
  阿索莉缝完以后,便把活计放在角落里一张小桌子上,解衣睡下,熄了灯。但她很快就发觉自己没有丝毫睡意,神志像白日里一样清醒,夜色也似乎是假的,身体与头脑一样,都感到十分轻松而且亮堂堂的。心房像怀表似的恍惚在耳朵和枕头之间突突地跳着。阿索莉气鼓鼓地翻来覆去,一会儿把被子撩开,一会儿连身子带头一股脑儿地蒙了起来。最后,她终于召来了她那通常用以催眠的想像:她想像着一面往那亮晶晶的水里慢慢扔着石子,一面看着那一圈圈向四周轻轻扩散开来的涟漪。睡梦似乎正等待着这种施舍,它来了。它同站在床头的梅莉窃窃私语一阵,对梅莉的微笑表示会意,围着阿索莉,发出“咝——咝——咝”的低语,阿索莉便立刻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心爱的梦:鲜花开满枝头的树木、苦闷、诱惑、歌曲和一些神秘的幻影,在这些幻想中她醒后所能记得的只是从脚下一直漫到胸口的晶光闪闪、清冽宜人的海水。看到这一切,她在梦境中又逗留了片刻,随之便醒过来,并坐起身来。
  她已全无睡意,就仿佛根本没有睡过。一种清新、欢悦以及想做些什么的感觉使她十分快慰。她像察看新居似的环顾一下四周。黎明乍临,天虽没有大亮,但晨光微露,周围的事物已依稀可辨。窗户下部还是黑的,上部已经发白。一颗闪闪发亮的启明星正在最上面的窗根附近向室内张望。阿索莉知道已再难入睡了,便穿好衣服,走近窗前,摘下钩子,推开一扇窗户。窗外一片寂静,它凝重而清晰,似乎刚刚来到这里。在朦胧的蓝色的薄明中显出影影绰绰的灌木丛的轮廓,更远一些的树木仍在沉睡;空气闷热,散发着泥土的气息。
  姑娘凭窗望着这番景色不禁展颜微笑。突然,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召唤,她的整个身心都为之一振。她似乎从明显的现实中又重新醒来一次,从而感到越发明显和确凿无疑。从这一刻起她的意识始终处于欢腾而又活跃的状态。正如我们在听懂别人的话以后,如果再重复一遍,便会有更进一步的新的体会似的。她目前的感觉正是这样。
  她拿起一块一蒙在她头上便显得光洁鲜艳的旧头巾,匆忙用一只手把它系在颌下,锁好门,赤着脚,像小鸟似的飞上了大路。她所经过的地方虽然空旷而又偏僻,可是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乐队那样响得别人都能听见。她觉得一切都是那样可爱和使人高兴。一双赤脚走在暖洋洋的沙地上痒痒的,呼吸舒展而又欢畅。天边的一片鱼肚白勾勒出黑黑的屋脊和朵朵云霞。篱栅、野蔷薇、菜圃、花园,还有那依稀可辨的道路都是那样朦朦胧胧的。这时的一切都与白日里不同,景物如旧,但另具一种仪态。万物都在似睡非睡地暗暗注视着由此经过的这位姑娘。
  她越走越快,急于离开村子。出了卡佩尔纳村便是草地;过了草地则是起伏不平的海岸,那里树木丛生,有胡桃,有栗树,还有白杨。当阿索莉走到大路尽头,踏上荒芜的草径时,一条毛茸茸的、胸前带着一块白色的黑狗,睁着一双急切要说话似的眼睛,在她脚边轻轻地蹭来蹭去。它一认出阿索莉便哼哼卿卿,装腔作势地扭动着身子跟着她跑将起来,那副神气就仿佛同姑娘之间有某种默契,关系十分密切似的。阿索莉不时瞧瞧小狗那双向她表示亲热的眼睛,她深信,若不是由于某种必须沉默的隐秘,它肯定会开口说话的。那狗看到女伴儿笑眯眯的,快活地皱皱额头,摇摇尾巴,迈着均匀的步子向前跑去,但跑着跑着突然冷淡地蹲下来,郑重其事地用爪子搔了搔被它的宿敌叮过的耳朵,扭头便逃。
  阿索莉走进一片长得很高、被露水打湿的草地,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掌蹭在茅草穗上,掌心上那种流水似的刺痒的感觉使她不住地发笑。她从那些野花的奇特的面容上和参差交错的花枝草茎中看出许多几乎同人类相似的姿态、努力,动作、性格以及观点等等;这时即使看见田鼠列队而行,黄鼠狼举行舞会,或是刺猬嘿嘿叫着寻欢作乐把地精吵醒,阿索莉也不会感到奇怪。果然,一只刺猬,灰灰的,滚到了她面前的草径上,它断断续续、气哼哼地“嘿——嘿”叫着,如同马车夫吆喝行人一样。阿索莉不断对一路上见到和理解的事物讲着话。“你好,病人。”她对一株被虫儿蛀出窟窿的淡紫色的鸢尾花说。她又对一棵长在路中央、被来往行人的衣裤弄得光秃秃的灌木说:“你该在家里坐着。”一只大甲虫趴在铃铛花上把它压得弯弯的,眼看就要掉下来,但还在顽固地用爪子乱抓。“把胖乘客甩掉吧。”阿索莉劝告铃铛花说。甲虫似乎已经支持不住,嗡的一声飞开了。阿索莉就是这样,心头突突跳着,又激动又高兴,从开阔的草地走上山丘,隐没在密密层层的灌木丛里了;但这时她已置身于她的直正的“朋友”中间,这些朋友,据她所知,都是用浑厚的低音讲话的。
  它们就是仁立在金银花与樟树中间的参天古树。古树的枝条倒挂下来挨上了灌木丛最上一层的叶子,在栗子树浓荫如盖的树冠上开着累累的白色花球,栗子花的芳香夹杂着树脂和露水的气味。蜿蜒在丘冈上下的林间小路布满隆起的黏滑树根。阿索莉就如同来到了家里,她握着大树的阔叶,像问候人们一样向它们问好,她边走边在心里或嘴上哺哺地说着:“啊,是你,还有你,你们真不少,我的兄弟们,我得走,兄弟们,我得赶路,放我过去吧!我认识你们大家,我记得你们,也尊敬你们。”“兄弟们”用它们的枝叶庄严地抚摩着她,用咿呀的叫声对她作着亲切的回答。她两脚沾满污泥,踉踉跄跄走上那个耸立在海滨的断崖,由于走得很急,她不由得停在崖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一阵。一种深刻而不可战胜的信念正在她心头涌起,并发出欢腾的喧嚣。她的这一信念心驰神往地向着那水天相接的地方极目望去,随后又化作岸边激浪的低声喧哗飞回断崖,并为自己这番畅想遐思的纯洁感到自豪。
  这时在天边镶着一条金线的大海仍在沉睡,只有断崖下面的潮水在沿岸大大小小的岩洞中涨涨落落。靠近岸边的海水已由钢铁的颜色变成蓝莹莹、乌油油的了。那条金线后面的天空突然一亮,放射出一片宛如巨大的扇面似的光芒;白色的云霞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云中浮现出种种绮丽柔媚的色彩,黑沉沉的远方霍地亮起一条雪白的银练,浪花在闪跃。接着在那条金线上忽然绽开一个裂口,迸射出一团火光似的猩红颜色,顿时有一片亮晶晶的、鲜红鲜红的碎浪从那边的海面一直铺向阿索莉的脚边。
  她坐下来蜷起腿,双手抱膝,探身向着大海,聚精会神地凝视着远远的地平线,在她那两只大眸子里已经没有丝毫女人的神气了。这完全是一双孩子的眼睛。她热烈而长久地期待着的一切常发生在那遥远的天际。在那儿,在深邃的大海的海底,她看见一座水下山丘,山丘上长着一丛蔓生植物,它的绿叶像水流似的从丘顶漂向水面,长长的茎蔓缀满圆圆的叶片;叶腋间开着朵朵瑰丽的奇葩。最上端的叶片浮出水面,酷似翠玉一样闪闪发亮。那些不能像阿索莉那样去认识事物的人所见到的只是一片荡漾的绿水与粼粼波光。
  阿索莉看见,从这丛水生植物里升起一艘海船,它浮出水面之后恰恰停在朝霞的正中,远远望去像云彩那样清晰。它犹如葡萄美酒,犹如玫瑰、热血、绛唇,犹如红色的天鹅绒和赤色的火焰,散布着欢悦,径直向阿索莉驶来。白色浪花在船底龙骨的猛烈冲击下好像鸟翼似的呼扇扇地颤动着;姑娘刚刚站起身,将手紧压在胸前,那光亮构成的幻影便顿时化作了一片海上的细浪。太阳已经升起,灿烂的曙光将覆盖着朦胧大地的夜幕扯下,使那尚在慵懒地舒展着身躯的万物完全苏醒了过来。
  姑娘叹口气往四下望了望。乐声已止,但阿索莉还沉醉在它那嘹亮的回响中。稍顷,这种印象逐渐淡薄下来,随后又变成了回忆,最后,终于只剩下了疲倦。她躺在草地上打了个呵欠,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睡着了。她真的睡着了,睡得很熟,睡得像一枚鲜嫩的胡桃那样实在,无忧无虑,也没有噩梦的惊扰。
  是一只在她的赤脚上爬来爬去的苍蝇把她闹醒的。她不安地蜷了蜷脚丫儿,醒了过来。她坐在那儿用发针别着蓬乱的。头发,于是便觉出了格莱的那枚戒指,她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根卡在指缝里的草棍儿,因而把手指伸了伸,可是由于还觉得有个什么东西,便急忙把手放在眼前看了看,这一看竟使她像一股喷泉似的,直挺挺摹地跳将起来。
  她手上这枚光芒四射的戒指仿佛是戴在别人手上,因为此刻她很难想像而且感觉不到这是她自己的手指。“这是谁的?是谁开的玩笑?”她大声喊叫起来,“莫非我还在梦里?是不是我捡到以后忘记了呢?”她猛然用左手抓住戴戒指的右手,惊异万分地环视着四周,用目光询问着大海和绿色的树丛;然而没有任何动静,谁也没在树丛里躲着,在那阳光普照的湛蓝的大海上也没有任何迹象可寻。阿索莉满脸绯红,但暗地里却已发出怀有预感的、表示应允的心声“是的”。她无法用言语与思想来解释眼下发生的事情,但是她在自己的奇异的感觉中已找到了答案,而这枚戒指也已经成了她的贴心之物。她浑身颤抖着把它从手指上取下,像一掬水似的捧在手心电。审视着它,以她的全副心灵全心全意地看着它,怀着一个少女的全部痴情和内心的狂喜看着它。随之阿索莉将戒指藏在腰部贴身的地方,禁不住掩面一笑,低着头缓步踏上了归途。
  正如读书人常说的,就是这样,在一个夏日的早晨,格莱同阿索莉彼此寻得了对方,似是偶然巧遇,实则必不可免。

  隆格连在海上过了一夜。他没有睡,也没有打鱼,而是漫无目标地张帆行驶,听着海水激荡的响声,眼望着茫茫夜色,在海风吹打下思索着。在生活中的艰难时刻,这种只身漫游比什么都更能使他恢复精神力量。为了使内心里那些最微弱、最纷乱的声音响亮而清晰,他准一需要的是寂静无人的环境。这天晚上他所想的是未来、贫穷和阿索莉。他很难丢开她,即使是暂时的也不行;此外,他也惟恐再勾起那业已平息的伤恸。也许一到船上工作,他又会认为,他那永远活在心里的朋友正在卡佩尔纳村等他,而回去时他将徒然地怀着痛苦的希望走进家门,可梅莉永远也不会再从那里走出来了。但是他但愿能使阿索莉不至挨饿,因而决心按照自己对女儿的关怀所指示的那样去做。
  隆格连到家以后姑娘还没有回来。她一早出去散步从未使父亲不安过,可这一回他却等得稍有些紧张。他正在屋里来回踱着,突然一眼就看到了街道拐角处的阿索莉。阿索莉轻轻地快步走了进来,默默地站到他面前,神情异常兴奋,眼睛里炯炯地放着光,几乎把他吓了一跳。他看到的似乎是她的另一副面容——这是一个人的真实面貌,只有从他的眼睛里才能看到。她一声不响,莫名其妙地望着隆格连的脸,于是他急忙问道:“你病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当她心灵上的听觉终于意识到问话的含意时,就像树枝给人用手碰了一下似的抖动一下,平静而又安然自得地笑起来,笑了好一阵。她觉得需要讲些什么,但是,像往常一样,无须去想究竟讲什么,便开口说道:“不,我没有病……你干吗这样瞧着我?我很快活,真的很快活,可这是因为天气这么好。你乱想些什么?我从你脸上看得出,你想了好多。”
  “不管我乱想什么,”隆格连说着把姑娘抱在膝上,“我知道,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没有吃的了。我不想再去远航,我要到来往于卡谢特和里斯之间的邮船上去工作。”
  “是啊。”她心不在焉地说,极力想分担他的忧虑,关心他的事,但是使她十分吃惊的是,她竟然无力克制自己的喜悦。“这真糟,我要闷得慌的,你快点回来。”她这样说着,一面却禁不住满面春风地笑着,“对,要快点回来,好爸爸,我等你。”
  “阿索莉!”隆格连双手捧着她的脸。“讲出来吧,出了什么事?”
  她觉得,应当解除他的忧虑,于是收敛起笑容变得严肃而又认真,只是她眼睛里还闪耀着新生活的光芒。
  “你真怪,”她说,“确实没有什么。我去拣榛子来着。”
  隆格连若不是在想自己的心事,是不会完全相信她的话的。随后他们便认真、详细地谈起话来,老海员要女儿为他收拾行装,历数了要带的东西,而且嘱咐了她几句:“十天以后我一定回来,你要把我那枝枪装好子弹守在家里。谁要是欺侮你,你就说隆格连马上就要回来。别惦记我,也别为我担心,什么事都不会出。”
  然后他吃了点东西,使劲儿亲了亲女儿,背上行囊,向进城的路上走去。阿索莉望着他的背影,直至他转过弯看不见时才转回家来。还有不少家务事要做,但是她都忘了。她有些惊讶地环视着四周。她觉得,这个自幼时起便深深印入她的脑海、似乎已永远被她珍藏在心底的房间,现在看来仿佛有些陌生,而且使她产生一种犹如阔别多年重返故里的感觉。但同时她又觉得,她这种陌生的感情包含着一种不体面、不对头的东西。她在隆格连制作玩具的桌子旁坐下来,试图将一个船舵粘在船尾上,但她一看见这些东西,便不由得把它们当作真正的巨大的船舵和船尾了。早晨所发生的一切重又使她激动得心头发颤,那枚金戒指,差不多像太阳一般大,竟越过大海飞落在她的脚旁。
  她再也坐不住了,于是便从家里出来往里斯走去。她去那里根本无事可做,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去,但又不能不去。中途她遇到一个问路人,她对他作了一番详细说明之后,立刻便把这事忘掉了。
  她不知不觉便走完长长的路程来到了城郊,恍如一路上只顾悉心照看自己携带的一只鸟儿,而觉不出路远似的。从庞大的市区传来的喧闹声使她稍有些分神,但是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左右她,让她感到害怕、压抑,怯生生地不敢出声。她迎着这喧闹声,穿越着蓝色的树阴,缓步走在环形的林阴道上,信赖而轻松地望着过路人的面孔,步履安闲而又充满自信。有些细心的人在这一天里不止一次地见到这位看来有些蹊跷的陌生姑娘面带沉思从服饰鲜明的人群中走过。在广场上她把手放在喷泉旁边,用手指拨弄着一串串倒挂下来的水珠;随后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走上了那条林间小路。在回家的一路上她精神抖擞,心情平和而明朗,宛如傍晚的小河似的,它那白日里的五彩斑斓的模样,已被覆盖着一片阴影的宁静、柔和的闪光所代替。走近村子时,她正好遇上那个曾恍惚看见炭筐上开了花的烧炭工,他正在同两个面色阴郁、浑身沾满烟炱与污泥的陌生人站在大车旁。阿索莉非常高兴。
  “你好,菲利浦。”她说,“你在这儿干吗?”
  “不干什么,小苍蝇。轮子掉了,我把它修好了。这会儿抽口烟,跟伙计们聊天儿哪,你打哪儿来?”
  阿索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菲利浦,你知道,”她说,“我非常爱你,所以只对你一个人讲。我很快就要走了,大概永远不再回来。这个你对谁都不要讲。”
  “怎么,你要走?你打算到哪儿去?”烧炭工十分惊讶,疑惑不解地张着嘴,胡须显得更长了。
  “不知道。”她望了望在榆树下停放着大车的林间空地。被晚霞染上一层玫瑰色的草坪和两个全身都弄得黑黑的烧炭工,思索一下又加了几句,“我这些都不清楚,既不知道哪一天哪一刻,甚至也不知道到哪儿去。再多我什么也说不出。所以就预先跟你告别,免得以后再也见不着。你过去总让我搭你的车。”
  她握着他的一只又大又黑的手,好不容易地摇晃了两下。烧炭工咧着嘴呆呆地笑了笑。姑娘点点头一转身便走掉了,烧炭工和他的朋友连头也没来得及扭。
  “真怪,”烧炭工说,“你简直摸不清她。今天她不知怎么啦……又是这又是那的。”
  “是啊,”另一个工人附和着说,“她又像是叙述,又像是在劝说。不关咱的事。”
  “不关咱的事。”第三个工人也叹口气说。
  随后三个人坐上车,大车在石路上轰隆隆地响了一阵,便消失在滚滚的烟尘中了。

  这是一个白茫茫的早晨,在巨大的森林里,薄雾弥漫,充满了奇异的幻影。一个陌生的猎人刚刚离开他那堆篝火,沿着河岸走去。树木的枝叶间透过一缕缕河道上空的光亮。但是勤奋的猎人没有走向河边,而是在仔细观察一溜通向山里的新留下的熊迹。
  突然有一个声音在林中飞驰而过,犹如惊悸不安地追逐一样令人猝不及防。这是黑管的声音。一位乐师走上甲板,奏出一段凄婉迂缓、重重叠叠的调子,仿佛在喉咙里掩饰着痛苦似的打着颤,它逐渐加强起来,凄凉婉转地响了一阵,夏然而一止。远远的回声仍在隐隐约约地重复着这个曲调。
  猎人用折断的树枝标出熊迹以后向河边走去。雾气还没有散尽,其中影影绰绰显露出一艘巨船的轮廓,它正在慢慢地转向河口。它那卷在一起的风帆活跃了起来,时而像垂花饰物似的吊在那里,时而又展开来,宛如许多面带有巨大褶皱的盾牌,软绵绵的贴在桅樯上。船上响起了人声和脚步声。岸边的清风徐徐吹来,懒洋洋地拂动着帆篷。和煦的阳光终于起了作用,风力加强了,雾气消散开来,并在桅杆的横桁上变作一片片绮丽多姿的淡红色云霞。玫瑰色的帆影在白色的桅樯和绳索上轻轻地移动着,船上的一切,除去那舒展、匀整、饱满的帆篷的欢乐无比的颜色,样样都是白的。
  猎人在岸上目睹这一切,久久地擦拭着眼睛,直至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帆船已隐没在河湾后面,猎人还在那里张望。后来,他默默地耸耸肩,又去追寻他那只熊去了。
  当“秘密号”行驶在河道上时,格莱一直守在舵旁,由于担心浅滩,他没让水手掌舵。潘坚坐在格莱身边,穿着一身呢制的新衣,戴着一顶亮闪闪的制帽,脸也刮得干干净净,脸色温顺谦恭而又稍带温怒。他仍然搞不清在这鲜红的饰物与格莱的直接目的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现在,”格莱说,“我的风帆红光闪耀,清风送爽,我心里感到比大象看到一个小甜面包时更加幸福美满,我想在这个时候来实践我在里斯所许的诺言,尽量让您理解我的想法。请注意,我并不认为您是愚蠢或固执的,不,您是一位模范船员,这是很可贵的。但是和大多数人一样,您在听取所有简单的真理时,总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人情世故的玻璃,不管真理的声音多么响亮,您都听不见。我现在所做的事,历来都被当作一种美好但又不切实际的古老观念,然而实际上它就像到郊外散步那样既切合实际,又可能实现。您很快就会见到一位姑娘,她不可能也不应该以其他方式出嫁,而只能以我现在在您面前所采取的这种方式。”
  他简明扼要地将我们已经了如指掌的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潘坚,最后他这样解释说:“您看到了,在这件事情上,命运、意志和气质特点是怎样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的;我现在要与之相会的是那位只可能等待我的姑娘,我需要的也只有她,而再没有别人,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因为,多亏了她我才理解到一个简单的真理。那就是,要用自己的双手来创造所谓的奇迹。倘若对于一个人最主要的是得到一个五戈比的铜币,那么给他这枚铜币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如果一个人心里埋着一颗火焰似的种子——一颗炽烈向往奇迹的种子,那么你若可能,也应该为他创造这一奇迹。那时他将会有一颗崭新的心灵,您也是一样。倘若典狱长亲手释放一名囚犯,倘若亿万富翁将一幢别墅、一位女歌垦和一个保险柜赠给一名小小的录事,而一位职业的赛马骑手若能为另外一匹不走运的马哪怕稍稍勒一下自己的坐骑,那么谁都会明白,这多么令人愉快,多么妙不可言。但是也还有不亚于此的奇迹,那就是笑容、欢乐、宽恕以及说得及时而又必要的话语。掌握这一点就等于掌握了一切。若谈到我,那么对于我和阿索莉来说,最主要的东西永远将是由我们心灵中深刻的爱创造出来的鲜红的风帆所发出的灿烂光辉。您理解我吗?”
  “是的,船长。”潘坚哽咽一声,用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擦唇髭,“我全明白了。您使我感动。我要到下面去向尼克斯道歉,昨天我因为他把一只水桶掉进河里骂了他。我要给他些烟丝,他自己的都在玩牌时输光了。”
  格莱没有料到,自己的话竟然产生了这样快的实际效果。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潘坚已咯噔噔地走下舷梯,不知在哪儿远远地叹息了一声。格莱往四下看看,抬头望去,只见鲜红的风帆默默地急趋向前,太阳在帆篷的接缝处闪烁着雾状的、猩红色的光芒。“秘密号”正离开河岸驶向大海。格莱的心在歌唱,没有任何疑虑——既没有那叩击心弦的惊悸不安,也没有嘈杂而琐细的烦恼;他平静而安详,宛如一面风帆,满怀超越于任何言辞之上的思绪,向着那令人神往的目标疾驰。
  接近晌午的时候,在远远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冒着一缕细烟的军用巡洋舰。它改变了航向,并在距“秘密号”半海里远的地方打出了一个“不下碇停泊”的信号。
  “弟兄们,”格莱对水手们说,“他们不会向我们开炮,别害怕,他们只不过是感到奇怪。”
  他下令停泊。潘坚像在救火似的大声指挥着,船停了下来。这时从巡洋舰那边开来一艘汽艇,艇上载着水兵和一名戴着白手套的中尉,中尉登上帆船的甲板,惊异地环视一下四周,同格莱一起走进舱房。一小时以后,他从舱里走出来,奇怪地挥挥手,笑眯眯地像是升了官似的回到那个蓝色的巡洋舰上去了。显然,这一回比起对付质朴的潘坚来,格莱取得了更大的成功,因为巡洋舰减慢速度,向着天边轰隆一声惊天动地地鸣了一响礼炮,一团硝烟裹着火球迅急地划破海空,在静静的水面上一片片飘散开来。巡洋舰笼罩着一种半过节似的飘飘然的气氛,人们工作时心不在焉,思想全集中在那桩从客厅到机舱到处都在谈论的爱情韵事上了。鱼雷班站岗的哨兵向一名从他身边走过的水手问道:“汤姆,你是怎样结的婚?”
  “在她挣开我要跳窗户的时候,我抓住了她的裙子。”汤姆得意扬扬地捻了捻胡髭说。
  “秘密号”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行驶了一段时间,正午时分,远方露出了海岸。格莱拿起望远镜遥望着卡佩尔纳村。若不是有一排屋脊挡住视线,他定会透过一幢房子的窗户看见正在读着一本书的阿索莉。她在读书,一个颜色发绿的甲虫正在书页上爬着,它时而停下来,时而抬起后爪,样子是那样随随便便,神气活现。它已经被吹到窗台上两次,因而有些懊恼,但是它并不在乎,又从窗台上大摇大摆地爬到书上来,好像是有什么话要对姑娘说似的。这一回,它几乎已爬近姑娘翻动书页的那只手了;但是爬到“看哪”这个词上时便犹犹豫豫地停下来,等待着另一阵大风,果然,它险些又没逃过一场没趣,因为阿索莉已经喊了一声:“又是你这个讨厌的甲虫……傻瓜!……”她刚要把这位“客人”坚决吹到草地上去,但是当她的视线偶尔从一个屋顶移向另一个屋顶时,突然穿过房屋间的空隙和空荡荡的街道看见湛蓝的大海上出现一艘张着红帆的白船。
  她哆嗦一下,向后一仰,完全呆住了;随之蓦地跳起身,心头急剧而猛烈地跳动着,惊喜交集,两行热泪止不住夺眶而出。这时,“秘密号”正以它的左舷同海岸保持一定角度绕过一个不大的海湾;在红帆的火也似的光芒映照下,从白色甲板上蔚蓝色的深处传出一阵隐隐约约的乐声,这乐声节奏鲜明、抑扬婉转,是那些尽人皆知的歌词“斟满我们的酒杯,斟满吧,朋友们,让我们为爱情而干杯”所不能完全成功地加以表达的。这乐曲在朴实无华之中还洋溢着欢腾、奔放的激越之情。
  阿索莉被这一事件的不可抗拒的风暴卷起,不知怎的就离开了家,直向大海奔去。跑至第一个路口她便几乎没有力气再跑了,她两腿发颤,呼吸时断时续,神智慌乱已极。她惊恐万分,生怕丧失毅力,于是顿顿脚镇定了下来。一路上不时有一些屋脊或围栅将红帆挡住;她担心红帆会像幻影一样消失,急忙从这些恼人的屏障旁边跑过去,当重又看见帆船的时候才停下来轻松地喘口气。
  与此同时,卡佩尔纳村已骚动起来,其慌乱程度与波及之广,绝不亚于那些著名的地震所产生的效果。大船从来没在这一带靠过岸;张在船上的也正是那个曾被人当作笑柄的帆篷,它是那样红彤彤的,尽管同生活与良知的一切常规相悖,但是,却作为一个无辜的事实而清清楚楚、无可辩驳地展现在人们面前了。男女老幼,谁也顾不得换换衣服,一个个顿时飞快地向岸边跑去;村民们到处奔走相告,你碰我,我挤你,吵吵嚷嚷,跌跌撞撞,霎时间岸边便挤满了人。阿索莉也飞快地跑进人群。
  她还没来的时候,人们已怀着阴郁、烦躁、惶惑不安的心情又恨又怕地不时提到她的名字。讲话的多半是男人;被惊呆了的妇女们则在恶声恶气、卿卿喳喳地窃窃私语,但是如果有哪个女人—旦开了口,说出的话简直恶毒已极。阿索莉一来,大家都住了口,吓得急忙避向一旁,于是在一片空荡荡的灼热的沙滩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了。她惘然、羞涩但又十分幸福,她不知所措地将双手伸向那艘高大的帆船,面孔涨得通红,红得并不亚于那鲜红的风帆——她所一直向往的奇迹。
  从大船旁驶来一艘小艇,划船的水手一个个皮肤晒得黝黑。水手当中站着一个人,这个人阿索莉觉得十分面熟,恍惚从幼时起就认识。他笑吟吟地看着她,这笑容温暖着她,催促着她。而阿索莉却被那些最后的、滑稽可笑的重重顾虑控制住了,她担心会出什么差错、误会、不可预测和有害的干扰,于是她跑进那深及腰部、轻轻荡漾着的暖人的海水里,大声喊道:“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是我!’”
  这时齐梅尔把琴弓一挥,突然又响起了那支扣人心弦的乐曲,但这一回它充满了凯歌齐鸣的旋律。由于激动,由于云彩在飘动、波浪在翻滚,由于那远方的天色与海水的闪光,姑娘已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在动:是她,还是帆船,或是小艇,——一切都在浮动,上下翻飞。
  但是船桨已经在她身旁急剧地拍打着海水了,她抬起了头,格莱俯下身来,姑娘双手抓住他的腰带,眯了眯眼,旋即睁开眼勇敢地对着他那张喜气洋洋的脸笑了笑,喘着气说:“你完全是我想像的那样。”
  “你也是,我亲爱的!”格莱把他的湿淋淋的珍宝从水中抱起来说,“我终于来了,你认出我来了吗?”
  她的心神焕然一新,用手抓住他的腰带,颤巍巍地眯着眼点点头。她心中充满了幸福美满的感觉,像是揣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猫似的。在阿索莉下决心睁开眼睛时,只觉这摇摇晃晃的小船,波浪的闪光以及逐渐靠近、发着隆隆巨响的“秘密号”的船舷——这一切恰似一个回旋摇曳着水光波影、光怪陆离的梦境。阿索莉不知不觉已被格莱用两只强壮有力的臂膀抱起来,顺着舷梯登上了大船。盖满了挂毯、地毯的甲板在鲜红的帆篷的映衬下酷似一个天国里的花园。阿索莉迅即发现她已经站在一个卧舱里——个再好也没有的房间里了。
  这时,从甲板上突然又传来了洪亮的乐声,它那胜利的音响翻动和震荡着人的心灵。阿索莉又闭上了眼睛,生怕如果注视着这一切,就会使它们跑掉。格莱握住她的手,而她现在已懂得哪里是安全无虞的所在,把被眼泪沾湿的脸庞藏在了这个来得如此神奇的朋友的胸前。格莱自己也由于这一无法形容的、谁也享受不到的宝贵时刻的到来而感到震惊和诧异,他小心翼翼而又笑吟吟地将这个很早很早就梦见过的脸庞托着下巴抬了起来,他看到:姑娘的眼睛终于亮晶晶地张开了,这双明眸中蕴涵着人所具有的全部最美好的东西。
  “你会把我的隆格连带到咱们那儿去吗?”她说。
  “是的。”他说出这个斩钉截铁的“是”字以后,热烈地吻了吻她,使她咯咯地笑将起来。
  现在让我们知趣地走开吧,因为他们需要单独留在一起。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用各种语言和方言土语表达的词句,但是把它们统统会合在一起也不能,哪怕是大致上,转达这一天他们彼此之间所谈的东西。
  与此同时,全体船员已在主桅附近的一只被虫子蛀坏的酒桶旁等待良久了,桶底已被打开,已经可以看到那色彩浓郁的百年佳酿了。阿特乌德站着。潘坚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咧着嘴笑得像个新生婴儿似的。格莱登上甲板,向乐队打了个手势,脱下帽子,在铜管乐的乐声中第一个用雕花玻璃杯斟满一杯这珍藏已久的美酒。
  “来呀……”他一饮而尽,把杯子一扔说道,“现在大家都来喝吧。谁不喝,谁就是我的敌人。”
  用不着他再说第二遍。在“秘密号”鼓满风帆全速驶离惊骇末已的卡佩尔纳村时,酒桶旁挤挤攘攘的热闹景象远胜过所有的重大节日。
  “怎么样?你喜欢这酒吗?”格莱问列奇卡。
  “船长!”水手边说边搜索着字眼儿,“不知它喜欢不喜欢我,不过我得好好琢磨一下我的印象。一窝蜜蜂和花园!”
  “什么?!”
  “我是说,我嘴里就像塞了一窝蜜蜂和花园。祝您幸福,船长。也祝她幸福,我把她叫做‘秘密号”的‘最好的货物’和最好的捕获品!”
  翌日,天刚放亮,“秘密号”已离开卡佩尔纳村好远。一部分被格莱那桶酒醉倒的船员,从睡着时起一直在甲板上躺着;只有舵手和领航员是清醒的,还有那个坐在船尾、下巴抵着大提琴琴板、醉意阑珊、陷入沉思的齐梅尔。他坐在那里,轻轻地拉着琴弓,一面使琴弦奏出奇幻的、仙景般的旋律,一面思念着幸福……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个头号的魔法师。”
  阿索莉窘住了,听到埃格里说的这些话,她紧张得达到了惊恐的程度。荒凉的海岸、四周的寂静、追赶快艇后的疲劳以及双目炯炯的老人所说的那些难懂的话,加上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白发苍髯,都使小姑娘觉得既真实又不可思议,倘若此刻埃格里扮个鬼脸,或喊叫一声,女孩儿定会吓得浑身无力,哭将起来,拔腿就跑。可是埃格里见她眼睛睁得好大,便急忙改变了口气。
  “你不必怕我,”他正正经经地说道,“相反,我是想同你谈谈心的。”
  只是此刻他才明白,女孩儿身上的什么东西这样吸引他。“那是一种对美的事物和幸福生活不由自主的期待。”他想,“咳,我为什么不生为一个作家呢?多好的创作题材呀。”
  “喂,”埃格里继续说道,极力想转圜一下这种不正常的局面(平素工作中养成的对神话创作的爱好,使他并不担心会将巨大的幻想播种在一块陌生的土地上),“喂,阿索莉,你注意听我说。我去过的兴许就是你们那个村子,也就是说,去过卡佩尔纳。我喜欢童话和歌谣,在你们村子里整整待了一天,想听到些谁也没听到过的东西。可是你们那儿的人都不讲童话,也不唱歌谣,即便讲或唱,你知道,也净是夸耀诈骗行为和有关那些狡猾的农夫和士兵们的,这些既短而又非常难听的四行诗,就像没洗过的脚一样龌龊,像肚子里咕嘻嘻的叫声那样粗鲁……噢,等一等,我已经离了题,我重新讲吧。”
  他想了想又讲了下去:“我说不上再过多少年,不过在卡佩尔纳村将会发生一桩的人好久都忘不了的神话般的盛事。那时候你已经长大了,阿索莉。一天早晨,在远远的海上突然有一面红帆在阳光下闪耀,一艘白船扬起巨大的、光焰四射的红色帆篷乘风破浪径直向你驶来;这艘奇妙的海船既没有喊声,也听不见枪响,静悄悄地行驶着;岸上聚集了好多人,个个都赞叹不已,惊讶万分,你也站在那儿。那艘船在美妙的乐声中巍巍壮观地驶近岸边;一艘装饰着地毯、鲜花和金色饰物的富丽堂皇的快艇从海船旁边驶将过来。岸上的人们问道:‘你们来这儿做什么?要找什么人?’于是你就会看见一位英俊的王子,站在那儿向你伸出双手。‘你好,阿索莉。’他说,‘我在离这儿很远很远的地方梦见了你,所以就来到这里,为的是把你带往我的王国里去,你将永远和我一起住在一个玫瑰深谷里,而且会得到你所希望的一切。我们会生活得十分和睦和快乐,你的心永远都不会懂得什么是悲伤和眼泪。’他把你安置在小艇里带上海船。你将和他去到一个光辉灿烂的国度,那儿太阳冉冉升起,繁星自天上落下,为的是祝贺你的到来。”
  “这都是给我的?”女孩儿轻声问道。
  她那双神色严肃的眼睛变得快活起来,亮闪闪的,充满了信赖。如果他是凶险的魔法师,当然不可能这样讲话,她向前靠近了些。
  “也许它已经来了……那条海船?”
  “不会这么快,”埃格里不以为然地说,“首先要像我说过的那样,得等你长大,然后……还有什么说的?当然就会来了。到那时你要做些什么呢?”
  “我?”她往篮子里张望了一下,但是显然没在里面找到可以作为优厚报偿的东西。“我会爱他的,”她赶忙说道,紧跟着又犹犹疑疑地加了一句,“要是他不跟我打架的话。”
  “不,他不会跟你打架的,”魔法师说着诡秘地挤了挤眼,“不会的,我担保。去吧,小姑娘,别忘记我在喝了两口芳香的伏特加以后,在没有仔细玩味流放者的歌曲以前,对你所说的这些话。去吧,但愿你的毛茸茸的脑袋会得到安宁!”
  隆格连正在自己的小菜园里给土豆秧儿松土,一抬头就看见阿索莉向他飞跑过来,样子是那样兴高采烈、急不可耐。
  “喏,是这么回事……”她极力想使自己呼吸得均匀些,双手紧紧抓住父亲的围裙。“你听我跟你说……在岸上,那边,老远的地方,坐着一个魔法师……”
  她从魔法师和他那有趣的预言讲起,热烈而兴奋的情绪使她讲得前言不搭后语。接下去,她描述了魔法师的外貌,随后又倒过来讲起追赶那只被她放跑的快艇。
  隆格连一直听着女孩儿讲,既不打断她,也没有笑,等她讲完以后,在他的想像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一手端着杯香喷喷的伏特加、一手拿着小帆船的老头儿。他把身子扭了过去,可是想到当孩子生活中出现重大事件时大人是应该表示认真和惊讶的,于是便庄重地点着头说:“嗯,是的。从一切迹象看来,不会是别的什么人,一定是个魔法师……不过,你下次进城可别再跑开啦,在林子里会迷路的。”
  他扔下铁锹,背靠着用干树枝扎成的篱笆坐下来,把孩子抱起来放到了膝上。阿索莉疲倦已极,她本想再补充些细节,但是炎热、激动、四肢酸软迫使她打起瞌睡来了。她的眼睛已经困得睁不开,脑袋垂在父亲的肩膀上,稍微再过一会儿,就要飞人梦乡了,但是突然而至的疑惑又使她惊醒过来,她眼睛也没睁,墓地坐直身子,用两个拳头抵着隆格连的坎肩大声问道:“你说呢,魔法师的海船会不会来接我呢?”
  “会来的,”水手安详地回答说,“既然对你是这么说的,那就没错。”
  他心想:“长大了就会忘掉,现在用不着把你这件玩具夺去。将来你会看到许多肮脏而又凶恶的帆篷,而不是鲜红的风帆;这些帆篷远远看来洁白、美丽,可在近处一看,破破烂烂,让人恶心。一位过路人跟我女儿开了个玩笑。那有什么?!好心好意!没什么,只是个玩笑罢了!瞧把你累成这个样子,都怪你在林子里待了半天。至于红帆嘛,就照我说的去想吧:你会有红帆的。”
  阿索莉睡着了,隆格连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掏出烟斗吸了起来,风使烟透过篱笆吹进菜园外面的一排树丛里;一个年轻的乞丐正背靠篱笆外的树丛嚼着一块甜糕,父女俩的谈话他听着十分好笑,而好烟叶的香味却闻得他发馋。
  “当家的,让穷人吸口烟吧,”他隔着干树枝说,“我的烟叶比起你的来简直不是烟叶,而是毒药。”
  “我倒想给你,”隆格连低声说道,“可我的烟叶在那个衣兜里。你瞧,我不愿把女儿弄醒。”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醒了还会睡着,可过路人就有烟抽了。”
  “哼,”隆格连反驳道,“你又不是没有烟,可孩子很累。你要是想抽,以后再来吧。”
  乞丐轻蔑地啐了一口,把讨饭口袋往棍子上一挑,挖苦道:“看得出来,是位公主。你净往她脑袋里塞些外国洋船!咳,你呀,真是个地地道道的怪物,还算是个当家的呢!”
  “你听着,”隆格连压低了声音说,“我或许真要叫醒她,可只是为了好好教训你一顿。滚开!”
  半小时以后,乞丐和十来个打渔的一起坐在酒馆的桌子旁。他们背后还坐着几个大块头、浓眉毛、胳膊圆得活像鹅卵石似的妇女,她们一会儿扯扯丈夫的袖子,一会儿把手伸过他们的肩膀抢过一杯伏特加——当然是为了自己喝。恼羞成怒的乞丐对这些人说:“他没给我烟叶。‘到你长大了,’他说,‘就会有一只红帆船……专程来接你。因为你命里注定要嫁给一位王子。’‘你呀,’他说,‘就相信那位魔法师吧。’可我说:‘叫醒她,叫醒她,给点儿烟叶。’就为这个他追了我半条街。”
  “谁?怎么回事?他在说什么?”妇女们好奇地打听着。
  渔夫们稍稍偏过头去讥讽地解释说:“隆格连和他女儿简直是异想天开,也许是神经错乱了,这不是有人正在说嘛。一个巫师去过他们那儿,就该这么理解。他们在等一位外国王子,还是驾着红帆来的呢,你们这些娘儿们可别错过了!”
  三天以后,阿索莉从城里玩具店回来时头一次听到:“喂,该吊死的家伙!阿索莉!往这边看哪!红帆船来啦!”
  小姑娘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用一只手遮住阳光往海滩上望了一眼,然后朝着喊声转过身去:在离她二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群孩子,他们正在吐舌头,做鬼脸。小姑娘叹口气往家里跑去。

--------------

-----------------

    ①古希腊著名妇女,知识渊博、才貌过人。她的家为诗人、学者、哲学家的聚会场所。

    ①雅各·格林和威廉·格林,均为德国语言学家和童话作家。
    ②古希腊出身奴隶的寓言作家。
    ③丹麦童话作家。

本文由www.4166.com发布于儿童文学,转载请注明出处:独处的阿索莉www.4166.com

上一篇:蓝色的海豚岛 下一篇:没有了
猜你喜欢
热门排行
精彩图文
  • 独处的阿索莉www.4166.com
    独处的阿索莉www.4166.com
    隆格连是“猎户星座号”的一名水手,他在这艘坚固的三百吨双桅货船上已经工作了十年,对船的眷恋胜似有些儿子对生身母亲的眷恋,然而到头来却不得
  • 蓝色的海豚岛
    蓝色的海豚岛
    克姆基才离开一个月,我们就在盼望他归来。天天都有人去峭壁上了望大海。即使狂风暴雨或大雾笼罩的日子也不例外。白天峭壁上总有一个人在那里了望
  • 儿童故事之月光洒在花床上,小老鼠的漫长一夜
    儿童故事之月光洒在花床上,小老鼠的漫长一夜
    夜已经很深了,大老鼠早就躺在他的大床上睡着了。下面是5068儿童网小编整理的关于老鼠的儿童小故事,供大家阅读和欣赏! 今天的月亮真美!一只小老鼠
  • 儿童故事之小公鸡挖蚯蚓,小鸡捉虫子
    儿童故事之小公鸡挖蚯蚓,小鸡捉虫子
    鸡阿妈带着它的孩子们操练捉虫子。“你们认真看作者怎么办,照着学。前些天何人捉到了哪个人吃,捉不到的就要饿肚子喽!”母鸡在后边走,脚下轻轻
  • 蓝色的海豚岛
    蓝色的海豚岛
    那一个汉子在岸上扎营生火,小编从高地上阅览他们,直到太阳下山。然后笔者重临家里,一整夜都并未有合眼,想着那些曾经叫唤过我的娃他爹。 笔者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