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书驱走丧门星,老残游记
分类:古典文学

  看官,你道这是什么缘故?凡官府坐堂,这些衙役就要大呼小叫的,名叫"喊堂威",把那犯人吓昏了,就可以胡乱认供了,不知道是那一朝代传下来的规矩,却是十八省都是一个传授。今日魏谦是被告正凶,所以要喊个堂威,吓唬吓唬他。

白公道:“魏谦,你管事的送来的银票,你要不要?”魏谦道:“职员沉冤,蒙大人昭雪,所有银子,听凭大人发落。”白公道:“这五千五百凭据还你。这一千银票,本府却要借用,却不是我用,暂且存库,仍为查贾家这案,不得不先用资斧。俟案子查明,本府回明了抚台,仍旧还你。”魏谦连说:“情愿,情愿。”当将笔据收好,下堂去了。

话说王子谨慌忙接到河边,其时白太尊已经由冰上走过来了。子谨递上手版,赶到面前请了个安,道声“大人辛苦”。白公回了个安,说道:“何必还要接出来?兄弟自然要到贵衙门请安去的。”子谨连称“不敢”。 河边搭着茶棚,挂着彩绸。当时让到茶棚小坐。白公问道:“铁君走了没有?”子谨回道:“尚未。因等大人来到,恐有话说。卑职适才在铁公处来。”白公点点头道:“甚善。我此刻不便去拜,恐惹刚君疑心。”吃了一口茶,县里预备的轿子,执事早已齐备,白公便坐了轿子,到县署去。少不得升旗放炮,奏乐开门等事。进得署去,让在西花厅住。 刚弼早穿好了衣帽,等白公进来,就上手本请见。见面上后,白公就将魏贾一案,如何问法,详细问了一遍。刚弼一一诉说,颇有得意之色,说到“宫保来函,不知听信何人的乱话,此案情形,据卑职看来,已成铁案,决无疑义。但此魏老颇有钱文,送卑职一千银子,卑职来收,所以买出人来到宫保处搅乱黑白。听说有个甚么卖药的郎中,得了他许多银子,送信给宫保的。这个郎中因得了银子,当时就买了个妓女,还在城外住着。听说这个案子如果当真翻过来,还要谢他几千银子呢,所以这郎中不走,专等谢仪。似乎此人也该提了来讯一堂。讯出此人赃证,又多添一层凭据了。”白公说:“老哥所见甚是。但是兄弟今晚须将全案看过一遍,明日先把案内人证提来,再作道理。或者竟照老哥的断法,也来可知,此刻不敢先有成见。像老哥聪明正直,凡事先有成竹在胸,自然投无不利。兄弟资质甚鲁,只好就事论事,细意推求,不敢说无过,但能寡过,已经是万幸了。”说罢,又说了些省中的风景闲话。 吃过晚饭,白公回到自己房中,将全案细细看过两遍,传出一张单子去,明日提人。第二天已牌时分,门口报称:“人已提得齐备。请大人示下:是今天下午后坐堂,还是明天早起?”白公道:“人证已齐,就此刻坐大堂。堂上设三个坐位就是了。”刚、王二君连忙上去请了个安,说:“请大人自便,卑职等不敢陪审,恐有不妥之处,理应回避。”白公道:“说那里的话。兄弟鲁钝,精神照应不到,正望两兄提撕。”二人也不敢过谦。 停刻,堂事已齐,稿签门上求请升堂。三人皆衣冠而出,坐了大堂。白公举了红笔,第一名先传原告贾。差人将贾-带到,当堂跪下。白公问道:“你叫贾-?”底下答着:“是。”白公问:“今年十几岁了?”答称:“十六岁了。”问:“是死者贾志的亲生,还是承继?”答称:“本是嫡堂的侄儿,过房承继的。”问:“是几时承继的?”答称:“因亡父被害身死,次日入殓,无人成服,由族中公议入继成服的。” 白公又问:“县官相验的时候,你已经过来了没有?”答:“已经过来了。”问:“入殓的时候,你亲视含殓了没有?”答称:“亲视含殓的。”问:“死人临入殓时,脸上是什么颜色?”答称:“白支支的,同死人一样。”问:“有青紫斑没有?”答:“没有看见。”问:“骨节僵硬不僵硬?”答称:“并不僵硬。”问:“既不僵硬,曾摸胸口有无热气?”答:“有人摸的,说没有热气了。”问:“月饼里有砒霜,是几时知道的?”答:“是入殓第二天知道的。”问:“是谁看出来的?”答:“是姐姐看出来的。”问:“你姐姐何以知道里头有砒霜?”答:“本不知道里头有砒霜,因疑心月饼里有毛病,所以揭开来细看,见有粉红点点毛,就托出问人。有人说是砒霜,就找药店人来细瞧,也说是砒霜,所以知道是中了砒毒了。” 白公说:“知道了。下去!”又甩朱笔一点,说:“传四美斋来。”差人带上。白公问道:“你叫什么?你是四美斋的甚么人。”答称:“小人叫王辅庭,在四美斋掌柜。”问:“魏家定做月饼,共做了多少斤?”答:“做了二十斤。”问:“馅子是魏家送来的吗?”答称:“是。”问:“做二十斤,就将将的不多不少吗?”说:“定的是二十斤,做成了八十三个。”问:“他定做的月饼,是一种馅子?是两种馅子?”答:“一种,都是冰糖芝麻核桃仁的。”问:“你们店里卖的是几种馅子?”答:“好几种呢。”问:“有冰精芝麻核桃仁的没有?”答:“也有。”问:“你们店里的馅子比他家的馅子那个好点?”答:“是他家的好点。”问:“好处在甚么地方?”答:“小人也不知道,听做月饼的司务说,他家的材料好,味道比我们的又香又甜。”白公说:“然则你店里司务先尝过的,不觉得有毒吗?”回称:“不觉得。” 白公说:“知道了。下去!”又将朱笔一点,说:“带魏谦。”魏谦走上来,连连磕头说:“大人哪!冤枉哟!”白公说:“我不问你冤枉不冤枉!你听我问你的话!我不问你的话,不许你说!”两旁衙役便大声“嘎”的一声。 看官,你道这是什么缘故?凡官府坐堂,这些衙役就要大呼小叫的,名叫“喊堂威”,把那犯人吓昏了,就可以胡乱认供了,不知道是那一朝代传下来的规矩,却是十八省都是一个传授。今日魏谦是被告正凶,所以要喊个堂威,吓唬吓唬他。 闲话休题,却说白公问魏谦道:“你定做了多少个月饼?”答称:“二十斤。”问:“你送了贾家多少斤?”答:“八斤。”问:“还送了别人家没有?”答:“送了小儿子的丈人家四斤。”问:“其余的八斤呢?”答:“自己家里人吃了。”问:“吃过月饼的人有在这里的没有?”答:“家里人人都分的,现在同了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吃月饼的。”白公向差人说:“查一查,有几个人跟魏谦来的,都传上堂来。” 一时跪上一个有年纪的,两个中年汉子,都跪下。差人回禀道:“这是魏家的一个管事,两个长工。”白公问道:“你们都吃月饼么?”同声答道:“都吃的。”问:“每人吃了几个,都说出来。”管事的说:“分了四个,吃了两个,还剩两个。”长工说:“每人分了两个,当天都吃完了。”白公问管事的道:“还剩的两个月饼,是几时又吃的?”答称:“还没有吃,就出了这件案子,说是月饼有毒,所以就没敢再吃,留着做个见证。”白公说:“好,带来了没有?”答:“带来,在底下呢。”白公说:“很好。”叫差人同他取来。又说:“魏谦同长工全下去罢。”又问书吏:“前日有砒的半个月饼呈案了没有?”书吏回:“呈案在库。”白公说:“提出来。” 霎时差人带着管事的,并那两个月饼,都呈上堂来,存库的半个月饼也提到。白公传四美斋王辅庭,一面将这两种月饼详细对校了,送刚、王二公看,说:“这两起月饼,皮色确是一样,二公以为何如?”二公皆连忙欠身答应着:“是。”其时四美斋王辅庭己带上堂,白公将月饼擘开一个交下,叫他验看,问:“是魏家叫你定做的不是?”王辅庭仔细看了看,回说:“一点不错,就是我家定做的。”白公说:“王辅庭叫他具结回去罢。” 白公在堂上把那半个破碎月饼,仔细看了,对刚弼道:“圣慕兄,请仔细看看。这月饼馅子是冰糖芝麻核桃仁做的,都是含油性的物件,若是砒霜做在馅子里的,自然同别物粘合一气。你看这砒显系后加入的,与别物绝不粘合。况四美斋供明,只有一种馅子。今日将此两种馅子细看,除加砒外,确系表里皆同,既是一样馅子,别人吃了不死,则贾家之死。不由月饼可知。若是有汤水之物,还可将毒药后加入内;月饼之为物,面皮干硬,断无加入之理。二公以为何如?”俱欠身道:“是。” 白公又道:“月饼中既无毒药,则魏家父女即为无罪之人,可以令其具结了案。”王子谨即应了一声:“是。”刚弼心中甚为难过,却也说不出甚么来,只好随着也答应了一声“是”。 白公即分付带上魏谦来,说:“本府已审明月饼中实无毒药,你们父女无罪,可以具结了案,回家去罢。”魏谦磕了几个头去了。 白公又叫带贾-上来。贾-本是个无用的人,不过他姊姊支使他出面,今日看魏家父女已结案释放,心里就有点七上八下;听说传他去,不但已前人教导他说的话都说不上,就是教他的人,也不知此刻从那里教起了。 贾-上得堂来,白公道:“贾-,你既是承继了你亡父为子,就该细心研究,这十二个人怎样死的;自己没有法子,也该请教别人;为甚的把月饼里加进砒霜去,陷害好人呢?必有坏人挑唆你。从实招来,是谁教你诬告的。你不知道律例上有反坐的一条吗?”贾-慌忙磕头,吓的只格格价抖,带哭说道:“我不知道!都是我姐姐叫我做的!饼里的砒霜,也是我姐姐看出来告诉我的,其余概不知道。”白公说:“依你这么说起来,非传你姐姐到堂,这砒霜的案子是究不出来的了?”贾-只是磕头。 白公大笑道:“你幸儿遇见的是我,倘若是个精明强干的委员,这月饼案子才了,砒霜案子又该闹得天翻地覆了。我却不喜欢轻易提人家妇女上堂,你回去告诉你姐姐,说本府说的,这砒霜一定是后加进去的。是谁加进去的,我暂时尚不忙着追究呢,因为你家这十三条命,是个大大的疑案,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因此,加砒一事倒只好暂行缓究了,你的意下何如?”贾斡连连磕头道:“听凭大人天断。”白公道:“既是如此,叫他具结,听凭替他相案。”临下去时,又喝道:“你再胡闹,我就要追究你们加砒诬控的案子了!”贾-连说:“不敢,不敢!”下堂去了。 这里白公对王子谨道:“贵县差人有精细点的吗?”子谨答应:“有个许亮还好。”白公说:“传上来。”只见下面走上一个差人,四十多岁,尚未留须一走到公案前跪下,道;“差人许亮叩头,”白公道;一差你往齐东村明查暗访这十三条命案是否服毒,有甚么别样案情?限一个月报命,不许你用一点官差的力量。你若借此招摇撞骗,可要置你于死的!”许亮叩头道:“不敢。” 当时王子谨即标了牌票,交给许亮。白公又道:“所有以前一切人证,无庸取保,全行释放。”随手翻案,检出魏谦笔据两纸,说:“再传魏谦上来。” 白公道:“魏谦,你管事的送来的银票,你要不要?”魏谦道:“职员沉冤,蒙大人昭雪,所有银子,听凭大人发落。”白公道:“这五千五百凭据还你。这一千银票,本府却要借用,却不是我用,暂且存库,仍为查贾家这案,不得不先用资斧。俟案子查明,本府回明了抚台,仍旧还你。”魏谦连说:“情愿,情愿。”当将笔据收好,下堂去了。 白公将这一千银票交给书吏,到该钱庄将银子取来,凭本府公文支付。回头笑向刚弼道:“圣慕兄,不免笑兄弟当堂受贿罢?”刚弼连称:“不敢。”于是击鼓退堂。 却说这起大案,齐河县人人俱知,昨日白太尊到,今日传人,那贾、魏两家都预备至少住十天半个月,那知道未及一个时辰,已经结案,沿路口碑喷喷称赞。 却说白公退至花厅,跨进门槛,只听当中放的一架大自鸣钟,正铛铛的敲了十二下,仿佛像迎接他似的。王子谨跟了进来,说:“请大人宽衣用饭罢。”白公道:“不忙。”看着刚弼也跟随进来,便道:“二位且请坐一坐,兄弟还有话说。”二人坐下。白公向刚弼道:“这案兄弟断得有理没理?”刚弼道:“大人明断,自是不会错的。只是卑职总不明白:这魏家既无短处,为什么肯花钱呢?卑职一生就没有送过人一个钱。” 白公呵呵大笑道:“老哥没有送过人的钱,何以上台也会契重你?可见天下人不全是见钱眼开的哟。清廉人原是最令人佩服的。只有一个脾气不好,他总觉得天下人都是小人,只他一个人是君子。这个念头最害事的,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老兄也犯这个毛病,莫怪兄弟直言。至于魏家花钱,是他乡下人没见识处,不足为怪也。”又向子谨道:“此刻正案已完,可似差个人拿我们两个名片,请铁公进来坐坐罢。”又笑向刚弼道:“此人圣慕兄不知道吗?就是你才说的那个卖药郎中。姓铁,名英,号补残,是个肝胆男子,学问极其渊博,性情又极其平易,从不肯轻慢人的。老哥连他都当做小人,所以我说未免过分了。” 刚弼道:“莫非就是省中传的‘老残老残’,就是他吗?”白公道:“可不是呢!”刚弼道:“听人传说,宫保要他搬进衙门去住,替他捐官,保举他,他不要,半夜里逃走了的,就是他吗?”白公道:“岂敢。阁下还要提他来讯一堂呢。”刚弼红胀了脸道:“那真是卑职的卤莽了。此人久闻其名,只是没有见过。”子谨又起身道:“大人请更衣罢。”白公道:“大家换了衣服,好开怀畅饮。” 王、刚二公退回本屋,换了衣服,仍到花厅。恰好老残也到,先替子谨作了一个揖,然后替白公、刚弼各人作了一揖,让到炕上上首坐下。白公作陪。老残道:“如此大案,半个时辰了结,子寿先生,何其神速!”白公道:“岂敢!前半截的容易差使,我已做过了;后半截的难题目,可要着落在补残先生身上了。”老残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又不是大人老爷,我又不是小的衙役,关我甚事呢?”白公道:“然则宫保的信是谁写的?”老残道:“我写的。应该见死不救吗?”白公道:“是了。未死的应该救,已死的不应该昭雪吗?你想,这种奇案,岂是寻常差人能办的事?不得已,才请教你这个福尔摩斯呢。”老残笑道:“我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你要我去也不难,请王大老爷先补了我的快班头儿,再标一张牌票,我就去。” 说着,饭已摆好。王子谨道:“请用饭罢。”白公道:“黄人瑞不也在这里么?为甚不请过来?”子谨道:“已请去了。”话言未了,人瑞已到,作了一遍揖。子谨提了酒壶,正在为难。白公道:“自然补公首坐。”老残道:“我断不能占。”让了一回,仍是老残坐了首座,白公二座。吃了一回酒,行了一回令,白公又把虽然差了许亮去,是个面子,务请老残辛苦一趟的话,再三敦嘱。子谨、人瑞又从旁怂恿,老残只好答应。 白公又说:“现有魏家的一千银子,你先取去应用。如其不足,子谨兄可代为筹画,不必惜费,总要破案为第一要义。”老残道:“银子可以不必,我省城里四百银子已经取来,正要还子谨兄呢,不如先垫着用。如果案子查得出呢,再向老庄付还;如查不出,我自远走高飞,不在此地献丑了。”白公道:“那也使得。只是要用便来取,切不可顾小节误大事为要。”老残答应:“是了。”霎时饭罢,白公立即过河,回省销差。次日,黄人瑞、刚弼也俱回省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浑蛋胡举人写了一封信,并这五千五百两凭据,一并送到县衙门里来。老刚收下,还给个收条。等到第二天升堂,本是同王子谨会审的。这些情节,子谨却一丝也不知道。坐上堂去,喊了一声'带人'。那衙役们早将魏家父女带到,却都是死了一半的样子。两人跪到堂上,刚弼便从怀里摸出那个一千两银票并那五千五百两凭据和那胡举人的书子,先递给子谨看了一遍。子谨不便措辞,心中却暗暗的替魏家父女叫苦。

  白公说:"知道了。下去!"又将朱笔一点,说:"带魏谦。"魏谦走上来,连连磕头说:"大人哪!冤枉哟!"白公说:"我不问你冤枉不冤枉!你听我问你的话!我不问你的话,不许你说!"两旁衙役便大声"嘎"的一声。

贾幹上得堂来,白公道:“贾幹,你既是承继了你亡父为子,就该细心研究,这十二个人怎样死的;自己没有法子,也该请教别人;为甚的把月饼里加进砒霜去,陷害好人呢?必有坏人挑唆你。从实招来,是谁教你诬告的。你不知道律例上有反坐的一条吗?”贾幹慌忙磕头,吓的只格格价抖,带哭说道:“我不知道!都是我姐姐叫我做的!饼里的砒霜,也是我姐姐看出来告诉我的,其余概不知道。”白公说:“依你这么说起来,非传你姐姐到堂,这砒霜的案子是究不出来的了?”贾幹只是磕头。

  又听堂上把惊堂一拍,骂道:"这个淫妇,真正刁狡!拶起来!"堂下无限的人大叫了一声"嘎",只听跑上几个人去,把拶子往地下一摔,"霍绰"的一声,惊心动魄。

 

白公说:“知道了。下去!”又将朱笔一点,说:“带魏谦。”魏谦走上来,连连磕头说:“大人哪!冤枉哟!”白公说:“我不问你冤枉不冤枉!你听我问你的话!我不问你的话,不许你说!”两旁衙役便大声“嘎”的一声。

  "刚弼哈哈大笑说:'你不知道,等我来告诉你,你就知道了!昨儿有个胡举人来拜我,先送一千两银子,说你们这一案,叫我设法儿开脱;又说如果开脱,银子再要多些也肯,我想你们两个穷凶极恶的人,前日颇能熬刑,不如趁势讨他个口气罢,我就对胡举人说:"你告诉他管事的去,说害了人家十三条性命,就是一千两银子一条,也该一万三千两。"胡举人说:"恐怕一时拿不出许多。"我说:"只要他心里明白,银子便迟些日子不要紧的。如果一千银子一条命不肯出,就是折半五百两银子一条命,也该六千五百两,不能再少。"胡举人连连答应。我还怕胡举人孟浪,再三叮嘱他,叫他把这折半的道理告诉你们管事的,如果心服情愿,叫他写个凭据来,银子早迟不要紧的。第二天,果然写了这个凭据来。我告诉你,我与你无冤无仇,我为甚么要陷害你们呢?你要摸心想一想,我是个朝廷家的官,又是抚台特特委我来帮着王大老爷来审这案子,我若得了你们的银子,开脱了你们,不但辜负抚台的委任,那十三条冤魂,肯依我吗,我再详细告诉你:倘若人命不是你谋害的,你家为什么肯拿几千两银子出来打点呢?这是第一据,在我这里花的是六千五百两,在别处花的且不知多少,我就不便深究了,倘人不是你害的,我告诉他照五百两一条命计算,也应该六千五百两,你那管事的就应该说:"人命实不是我家害的,如蒙委员代为昭雪,七千八千俱可,六千五百两的数目却不敢答应。"为甚么他毫无疑义,就照五百两一条命算帐妮?是第二据。我劝你们早迟总得招认,免得饶上许多刑具的苦楚。'

  当时王子谨即标了牌票,交给许亮。白公又道:"所有以前一切人证,无庸取保,全行释放。"随手翻案,检出魏谦笔据两纸,说:"再传魏谦上来。"

白公又道:“月饼中既无毒药,则魏家父女即为无罪之人,可以令其具结了案。”王子谨即应了一声:“是。”刚弼心中甚为难过,却也说不出甚么来,只好随着也答应了一声“是”。

  再说黄人瑞道:"这是前两天的事,现在他还要算计那个老头子呢。昨日我在县衙门里吃饭,王子谨气得要死,逼得不好开口,一开口,仿佛得了魏家若干银子似的,李太尊在此地,也觉得这案情不妥当,然也没有法想,商议除非能把白太尊白子寿弄来才行。这瘟刚是以清廉自命的,白太尊的清廉,恐怕比他还靠得住些。白子寿的人品学问,为众所推服,他还不敢藐视,舍此更无能制伏他的人了。只是一两天内就要上详,宫保的性子又急,若奏出去就不好设法了。只是没法通到宫保面前去,凡我们同寅,都要避点嫌疑。昨日我看见老哥,我从心眼里欢喜出来,请你想个甚么法子。"

  霎时差人带着管事的,并那两个月饼,都呈上堂来,存库的半个月饼也提到。白公传四美斋王辅庭,一面将这两种月饼详细对校了,送刚、王二公看,说:"这两起月饼,皮色确是一样,二公以为何如?"二公皆连忙欠身答应着:"是。"其时四美斋王辅庭己带上堂,白公将月饼擘开一个交下,叫他验看,问:"是魏家叫你定做的不是?"王辅庭仔细看了看,回说:"一点不错,就是我家定做的。"白公说:"王辅庭叫他具结回去罢。"

白公大笑道:“你幸儿遇见的是我,倘若是个精明强干的委员,这月饼案子才了,砒霜案子又该闹得天翻地覆了。我却不喜欢轻易提人家妇女上堂,你回去告诉你姐姐,说本府说的,这砒霜一定是后加进去的。是谁加进去的,我暂时尚不忙着追究呢,因为你家这十三条命,是个大大的疑案,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因此,加砒一事倒只好暂行缓究了,你的意下何如?”贾斡连连磕头道:“听凭大人天断。”白公道:“既是如此,叫他具结,听凭替他相案。”临下去时,又喝道:“你再胡闹,我就要追究你们加砒诬控的案子了!”贾幹连说:“不敢,不敢!”下堂去了。

  "正要动刑,刚弼又道:'慢着,行刑的差役上来,我对你讲。'几个差役走上几步,跪一条腿,喊道:'请大老爷示。'刚弼道:'你们伎俩我全知道:你看那案子是不要紧的呢,你们得了钱,用刑就轻些,让犯人不甚吃苦;你们看那案情重大,是翻不过来的了,你们得了钱,就猛一紧,把那犯人当堂治死,成全他个整尸首,本官又有个严刑毙命的处分:我是全晓得的。今日替我先拶贾魏氏,只不许拶得他发昏,俱看神色不好,就松刑,等他回过气来再拶,预备十天工夫,无论你甚么好汉,也不怕你不招!'

  白公又说:"现有魏家的一千银子,你先取去应用。如其不足,子谨兄可代为筹画,不必惜费,总要破案为第一要义。"老残道:"银子可以不必,我省城里四百银子已经取来,正要还子谨兄呢,不如先垫着用。如果案子查得出呢,再向老庄付还;如查不出,我自远走高飞,不在此地献丑了。"白公道:"那也使得。只是要用便来取,切不可顾小节误大事为要。"老残答应:"是了。"霎时饭罢,白公立即过河,回省销差。次日,黄人瑞、刚弼也俱回省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白太守谈笑释奇冤 铁先生风霜访大案

  人瑞一面烘火,一面取过信来,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说:"很切实的。我想总该灵罢。"老残道:"怎样送去呢?"人瑞腰里摸出表来一看;说:"四下钟,再等一刻,天亮了,我叫县里差个人去。"老残道:"县里人都起身得迟,不如天明后,同店家商议,雇个人去更妥。只是这河难得过去。"人瑞道:"河里昨晚就有人跑凌,单身人过河很便当的。"大家烘着火,随便闲话。

  王、刚二公退回本屋,换了衣服,仍到花厅。恰好老残也到,先替子谨作了一个揖,然后替白公、刚弼各人作了一揖,让到炕上上首坐下。白公作陪。老残道:"如此大案,半个时辰了结,子寿先生,何其神速!"白公道:"岂敢!前半截的容易差使,我已做过了;后半截的难题目,可要着落在补残先生身上了。"老残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又不是大人老爷,我又不是小的衙役,关我甚事呢?"白公道:"然则宫保的信是谁写的?"老残道:"我写的。应该见死不救吗?"白公道:"是了。未死的应该救,已死的不应该昭雪吗?你想,这种奇案,岂是寻常差人能办的事?不得已,才请教你这个福尔摩斯呢。"老残笑道:"我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你要我去也不难,请王大老爷先补了我的快班头儿,再标一张牌票,我就去。"

当时王子谨即标了牌票,交给许亮。白公又道:“所有以前一切人证,无庸取保,全行释放。”随手翻案,检出魏谦笔据两纸,说:“再传魏谦上来。”

  却说伙计放完铺盖出来,说道:"翠环的烧了,怎么样呢?"人瑞道:"那你就不用管罢。"老残道:"我知道。你明天来,我赔你二十两银子,重做就是了。"伙计说:"不是为银子,老爷请放心,为的是今儿夜里。"人瑞道:"叫你不要管,你还不明白吗?"翠花也道:"叫你不要管,你就回去罢。"那伙计才低着头出去。

  白公道:"魏谦,你管事的送来的银票,你要不要?"魏谦道:"职员沉冤,蒙大人昭雪,所有银子,听凭大人发落。"白公道:"这五千五百凭据还你。这一千银票,本府却要借用,却不是我用,暂且存库,仍为查贾家这案,不得不先用资斧。俟案子查明,本府回明了抚台,仍旧还你。"魏谦连说:"情愿,情愿。"当将笔据收好,下堂去了。

吃过晚饭,白公回到自己房中,将全案细细看过两遍,传出一张单子去,明日提人。第二天已牌时分,门口报称:“人已提得齐备。请大人示下:是今天下午后坐堂,还是明天早起?”白公道:“人证已齐,就此刻坐大堂。堂上设三个坐位就是了。”刚、王二君连忙上去请了个安,说:“请大人自便,卑职等不敢陪审,恐有不妥之处,理应回避。”白公道:“说那里的话。兄弟鲁钝,精神照应不到,正望两兄提撕。”二人也不敢过谦。

  "老刚又道:'老兄不过是个介绍人,不可专主,请回去切实问他一问,也不必开票子来,只须老兄写明云:减半六五之数,前途愿出。兄弟凭此,明日就断结了。'胡举人欢喜的了不得,出去就与那乡下老儿商议。乡下老儿听说官司可以了结无事,就擅专一回。谅多年宾东,不致遭怪;况且不要现银子:就高高兴兴的写了个五千五百两的凭据交与胡举人,又写了个五百两的凭据,为胡举人的谢仪。

  贾幹上得堂来,白公道:"贾幹,你既是承继了你亡父为子,就该细心研究,这十二个人怎样死的;自己没有法子,也该请教别人;为甚的把月饼里加进砒霜去,陷害好人呢?必有坏人挑唆你。从实招来,是谁教你诬告的。你不知道律例上有反坐的一条吗?"贾幹慌忙磕头,吓的只格格价抖,带哭说道:"我不知道!都是我姐姐叫我做的!饼里的砒霜,也是我姐姐看出来告诉我的,其余概不知道。"白公说:"依你这么说起来,非传你姐姐到堂,这砒霜的案子是究不出来的了?"贾幹只是磕头。

白公又问:“县官相验的时候,你已经过来了没有?”答:“已经过来了。”问:“入殓的时候,你亲视含殓了没有?”答称:“亲视含殓的。”问:“死人临入殓时,脸上是什么颜色?”答称:“白支支的,同死人一样。”问:“有青紫斑没有?”答:“没有看见。”问:“骨节僵硬不僵硬?”答称:“并不僵硬。”问:“既不僵硬,曾摸胸口有无热气?”答:“有人摸的,说没有热气了。”问:“月饼里有砒霜,是几时知道的?”答:“是入殓第二天知道的。”问:“是谁看出来的?”答:“是姐姐看出来的。”问:“你姐姐何以知道里头有砒霜?”答:“本不知道里头有砒霜,因疑心月饼里有毛病,所以揭开来细看,见有粉红点点毛,就托出问人。有人说是砒霜,就找药店人来细瞧,也说是砒霜,所以知道是中了砒毒了。”

  这里人瑞烟也吃完。老残问道:"投到胡举人家怎样呢?"人瑞道:"这个乡下糊涂老儿,见了胡举人,扒下地就磕头,说:'如能救得我主人的,万代封侯!'胡举人道:'封侯不济事,要有钱才能办事呀。这大老爷,我在省城里也与他同过席,是认得的。你先拿一千银子来,我替你办。我的酬劳在外。'那老儿便从怀里摸出个皮靴页儿来,取出五百一张的票子两张,交与胡举人,却又道:'但能官司了结无事,就再花多少,我也能办。"胡举人点点头,吃过午饭,就穿了衣冠来拜老刚。"

  却说白公退至花厅,跨进门槛,只听当中放的一架大自鸣钟,正铛铛的敲了十二下,仿佛像迎接他似的。王子谨跟了进来,说:"请大人宽衣用饭罢。"白公道:"不忙。"看着刚弼也跟随进来,便道:"二位且请坐一坐,兄弟还有话说。"二人坐下。白公向刚弼道:"这案兄弟断得有理没理?"刚弼道:"大人明断,自是不会错的。只是卑职总不明白:这魏家既无短处,为什么肯花钱呢?卑职一生就没有送过人一个钱。"

白公又说:“现有魏家的一千银子,你先取去应用。如其不足,子谨兄可代为筹画,不必惜费,总要破案为第一要义。”老残道:“银子可以不必,我省城里四百银子已经取来,正要还子谨兄呢,不如先垫着用。如果案子查得出呢,再向老庄付还;如查不出,我自远走高飞,不在此地献丑了。”白公道:“那也使得。只是要用便来取,切不可顾小节误大事为要。”老残答应:“是了。”霎时饭罢,白公立即过河,回省销差。次日,黄人瑞、刚弼也俱回省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老残听到这里,怒气上冲,也不管公堂重地,把站堂的差人用手分开,大叫一声:"站开!让我过去!"差人一闪。老残走到中间,只见一个差人一手提着贾魏氏头发,将头提起,两个差人正抓他手在上拶子。老残走上,将差人一扯,说道:"住手!"便大摇大摆走上暖阁,见公案上坐着两人,下首是王子谨,上首心知就是这刚弼了,先向刚弼打了一躬。

  白公又问:"县官相验的时候,你已经过来了没有?"答:"已经过来了。"问:"入殓的时候,你亲视含殓了没有?"答称:"亲视含殓的。"问:"死人临入殓时,脸上是什么颜色?"答称:"白支支的,同死人一样。"问:"有青紫斑没有?"答:"没有看见。"问:"骨节僵硬不僵硬?"答称:"并不僵硬。"问:"既不僵硬,曾摸胸口有无热气?"答:"有人摸的,说没有热气了。"问:"月饼里有砒霜,是几时知道的?"答:"是入殓第二天知道的。"问:"是谁看出来的?"答:"是姐姐看出来的。"问:"你姐姐何以知道里头有砒霜?"答:"本不知道里头有砒霜,因疑心月饼里有毛病,所以揭开来细看,见有粉红点点毛,就托出问人。有人说是砒霜,就找药店人来细瞧,也说是砒霜,所以知道是中了砒毒了。"

闲话休题,却说白公问魏谦道:“你定做了多少个月饼?”答称:“二十斤。”问:“你送了贾家多少斤?”答:“八斤。”问:“还送了别人家没有?”答:“送了小儿子的丈人家四斤。”问:“其余的八斤呢?”答:“自己家里人吃了。”问:“吃过月饼的人有在这里的没有?”答:“家里人人都分的,现在同了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吃月饼的。”白公向差人说:“查一查,有几个人跟魏谦来的,都传上堂来。”

  子谨见是老残,慌忙立起。刚弼却不认得,并不起身,喝道:"你是何人?敢来搅乱公堂!拉他下去!"未知老残被拉下去,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白公大笑道:"你幸儿遇见的是我,倘若是个精明强干的委员,这月饼案子才了,砒霜案子又该闹得天翻地覆了。我却不喜欢轻易提人家妇女上堂,你回去告诉你姐姐,说本府说的,这砒霜一定是后加进去的。是谁加进去的,我暂时尚不忙着追究呢,因为你家这十三条命,是个大大的疑案,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因此,加砒一事倒只好暂行缓究了,你的意下何如?"贾斡连连磕头道:"听凭大人天断。"白公道:"既是如此,叫他具结,听凭替他相案。"临下去时,又喝道:"你再胡闹,我就要追究你们加砒诬控的案子了!"贾幹连说:"不敢,不敢!"下堂去了。

停刻,堂事已齐,稿签门上求请升堂。三人皆衣冠而出,坐了大堂。白公举了红笔,第一名先传原告贾幹。差人将贾幹带到,当堂跪下。白公问道:“你叫贾幹?”底下答着:“是。”白公问:“今年十几岁了?”答称:“十六岁了。”问:“是死者贾志的亲生,还是承继?”答称:“本是嫡堂的侄儿,过房承继的。”问:“是几时承继的?”答称:“因亡父被害身死,次日入殓,无人成服,由族中公议入继成服的。”

  老残道:"一定翻了呀!"人瑞道:"翻了倒还好,却是没有翻。"老残道:"怎么样呢?"人瑞道:"老刚却笑嘻嘻的双手接了,看了一看,说道:'是谁家的票子,可靠得住吗?'胡举人道:'这是同裕的票子,是敝县第一个大钱庄,万靠得住。'老刚道:'这么大个案情,一千银子那能行呢?,胡举人道:'魏家人说,只要早早了结,没事,就再花多些,他也愿意。'老刚道:'十三条人命,一千银子一条,也还值一万三呢。也罢,既是老兄来,兄弟情愿减半算,六千五百两银子罢。'胡举人连声答应道:'可以行得,可以行得!'

  却说这起大案,齐河县人人俱知,昨日白太尊到,今日传人,那贾、魏两家都预备至少住十天半个月,那知道未及一个时辰,已经结案,沿路口碑喷喷称赞。

白公在堂上把那半个破碎月饼,仔细看了,对刚弼道:“圣慕兄,请仔细看看。这月饼馅子是冰糖芝麻核桃仁做的,都是含油性的物件,若是砒霜做在馅子里的,自然同别物粘合一气。你看这砒显系后加入的,与别物绝不粘合。况四美斋供明,只有一种馅子。今日将此两种馅子细看,除加砒外,确系表里皆同,既是一样馅子,别人吃了不死,则贾家之死。不由月饼可知。若是有汤水之物,还可将毒药后加入内;月饼之为物,面皮干硬,断无加入之理。二公以为何如?”俱欠身道:“是。”

  翠环把房门帘一揭,"格格"的笑个不止,低低喊道:"铁老,你来瞧!"老残望外一看,原来黄人瑞在南首,双手抱着烟枪,头歪在枕头上,口里拖三四寸长一条口涎,腿上却盖了一条狼皮褥子;再看那边,翠花睡在虎皮毯上,两只脚都缩在衣服里头,两只手超在袖子里、头却不在枕头上,半个脸缩在衣服大襟里,半个脸靠着袖子,两个人都睡得实沉沉的了。

  白公将这一千银票交给书吏,到该钱庄将银子取来,凭本府公文支付。回头笑向刚弼道:"圣慕兄,不免笑兄弟当堂受贿罢?"刚弼连称:"不敢。"于是击鼓退堂。

霎时差人带着管事的,并那两个月饼,都呈上堂来,存库的半个月饼也提到。白公传四美斋王辅庭,一面将这两种月饼详细对校了,送刚、王二公看,说:“这两起月饼,皮色确是一样,二公以为何如?”二公皆连忙欠身答应着:“是。”其时四美斋王辅庭己带上堂,白公将月饼擘开一个交下,叫他验看,问:“是魏家叫你定做的不是?”王辅庭仔细看了看,回说:“一点不错,就是我家定做的。”白公说:“王辅庭叫他具结回去罢。”

  老残道:"我也没有长策。不过这种事情,其势已迫,不能计出万全的。只有就此情形,我详细写封信享宫保,请宫保派白太尊来覆审。至于这一炮响不响,那就不能管了。天下事冤枉的多着呢,但是碰在我辈眼目中,尽心力替他做一下子就罢了。"人瑞道:"佩服,佩服。事不宜迟,笔墨纸张都预备好了,请你老人家就此动笔。翠环,你去点蜡烛,泡茶。"

  刚弼道:"莫非就是省中传的'老残老残',就是他吗?"白公道:"可不是呢!"刚弼道:"听人传说,宫保要他搬进衙门去住,替他捐官,保举他,他不要,半夜里逃走了的,就是他吗?"白公道:"岂敢。阁下还要提他来讯一堂呢。"刚弼红胀了脸道:"那真是卑职的卤莽了。此人久闻其名,只是没有见过。"子谨又起身道:"大人请更衣罢。"白公道:"大家换了衣服,好开怀畅饮。"

白公呵呵大笑道:“老哥没有送过人的钱,何以上台也会契重你?可见天下人不全是见钱眼开的哟。清廉人原是最令人佩服的。只有一个脾气不好,他总觉得天下人都是小人,只他一个人是君子。这个念头最害事的,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老兄也犯这个毛病,莫怪兄弟直言。至于魏家花钱,是他乡下人没见识处,不足为怪也。”又向子谨道:“此刻正案已完,可似差个人拿我们两个名片,请铁公进来坐坐罢。”又笑向刚弼道:“此人圣慕兄不知道吗?就是你才说的那个卖药郎中。姓铁,名英,号补残,是个肝胆男子,学问极其渊博,性情又极其平易,从不肯轻慢人的。老哥连他都当做小人,所以我说未免过分了。”

  两人起来,都奔向火盆就暖,那知火盆无人添炭,只剩一层白灰,几星余火,却还有热气。翠环道:"屋里火盆旺着呢,快向屋里烘去罢。"四人遂同到里边屋来。翠花看铺盖,三分俱已摊得齐楚,就去看他县里送来的,却是一床蓝湖绉被,一床红湖绉被,两条大呢褥子,一个枕头。指给老残道:"你瞧这铺盖好不好?"老残道:"太好了些。"便向人瑞道:"信写完了,请你看看。

  闲话休题,却说白公问魏谦道:"你定做了多少个月饼?"答称:"二十斤。"问:"你送了贾家多少斤?"答:"八斤。"问:"还送了别人家没有?"答:"送了小儿子的丈人家四斤。"问:"其余的八斤呢?"答:"自己家里人吃了。"问:"吃过月饼的人有在这里的没有?"答:"家里人人都分的,现在同了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吃月饼的。"白公向差人说:"查一查,有几个人跟魏谦来的,都传上堂来。"

刚弼早穿好了衣帽,等白公进来,就上手本请见。见面上后,白公就将魏贾一案,如何问法,详细问了一遍。刚弼一一诉说,颇有得意之色,说到“宫保来函,不知听信何人的乱话,此案情形,据卑职看来,已成铁案,决无疑义。但此魏老颇有钱文,送卑职一千银子,卑职来收,所以买出人来到宫保处搅乱黑白。听说有个甚么卖药的郎中,得了他许多银子,送信给宫保的。这个郎中因得了银子,当时就买了个妓女,还在城外住着。听说这个案子如果当真翻过来,还要谢他几千银子呢,所以这郎中不走,专等谢仪。似乎此人也该提了来讯一堂。讯出此人赃证,又多添一层凭据了。”白公说:“老哥所见甚是。但是兄弟今晚须将全案看过一遍,明日先把案内人证提来,再作道理。或者竟照老哥的断法,也来可知,此刻不敢先有成见。像老哥聪明正直,凡事先有成竹在胸,自然投无不利。兄弟资质甚鲁,只好就事论事,细意推求,不敢说无过,但能寡过,已经是万幸了。”说罢,又说了些省中的风景闲话。

  老残看了说:"这可要不得,快点喊他们起来!"老残就去拍人瑞,说:"醒醒罢,这样要受病的!"人瑞惊觉,懵里懵懂的,睁开眼说道:"呵,呵!信写好了吗?"老残说:"写好了。"人瑞挣扎着坐起。只见口边那条涎水,由袖子上滚到烟盘里,跌成几段,原来久已化作一条冰了!老残拍人瑞的时候,翠环却到翠花身边,先向他衣服摸着两只脚,用力往外一扯。翠花惊醒,连喊:"谁,谁,谁?"连忙揉揉眼睛,叫道:"可冻死我了!"

  话说王子谨慌忙接到河边,其时白太尊已经由冰上走过来了。子谨递上手版,赶到面前请了个安,道声"大人辛苦"。白公回了个安,说道:"何必还要接出来?兄弟自然要到贵衙门请安去的。"子谨连称"不敢"。

这里白公对王子谨道:“贵县差人有精细点的吗?”子谨答应:“有个许亮还好。”白公说:“传上来。”只见下面走上一个差人,四十多岁,尚未留须一走到公案前跪下,道;“差人许亮叩头,”白公道;一差你往齐东村明查暗访这十三条命案是否服毒,有甚么别样案情?限一个月报命,不许你用一点官差的力量。你若借此招摇撞骗,可要置你于死的!”许亮叩头道:“不敢。”

  老残拍着炕沿道:"不好了!"人瑞道:"这浑蛋的胡举人来了呢,老刚就请见,见了略说了几句套话。胡举人就把这一千银票子双手捧上,说道:'这是贾魏氏那一家,魏家孝敬老公祖的,求老公祖格外成全。'"

  吃过晚饭,白公回到自己房中,将全案细细看过两遍,传出一张单子去,明日提人。第二天已牌时分,门口报称:"人已提得齐备。请大人示下:是今天下午后坐堂,还是明天早起?"白公道:"人证已齐,就此刻坐大堂。堂上设三个坐位就是了。"刚、王二君连忙上去请了个安,说:"请大人自便,卑职等不敢陪审,恐有不妥之处,理应回避。"白公道:"说那里的话。兄弟鲁钝,精神照应不到,正望两兄提撕。"二人也不敢过谦。

却说这起大案,齐河县人人俱知,昨日白太尊到,今日传人,那贾、魏两家都预备至少住十天半个月,那知道未及一个时辰,已经结案,沿路口碑喷喷称赞。

  人瑞去后,不到一个时辰,只见店家领那送信的人,一头大汗,走进店来,怀里取出一个马封,紫花大印,拆开,里面回信两封:一封是庄宫保亲笔,字比核桃还大;一封是内文案上袁希明的信,言:"白太尊现署泰安,即派人去代理,大约五七天可到。"并云:"宫保深盼阁下少候两日,等白太尊到,商酌一切"云云。老残看了,对送信人说:"你歇着罢,晚上来领赏。喊黄二爷来。"店家说:"同黄大老爷进衙门去了。"老残想:"这信交谁送去呢?不如亲身去走一道罢。"就告店家,锁了门,竟自投县衙门来。

  这里白公对王子谨道:"贵县差人有精细点的吗?"子谨答应:"有个许亮还好。"白公说:"传上来。"只见下面走上一个差人,四十多岁,尚未留须一走到公案前跪下,道;"差人许亮叩头,"白公道;一差你往齐东村明查暗访这十三条命案是否服毒,有甚么别样案情?限一个月报命,不许你用一点官差的力量。你若借此招摇撞骗,可要置你于死的!"许亮叩头道:"不敢。"

一时跪上一个有年纪的,两个中年汉子,都跪下。差人回禀道:“这是魏家的一个管事,两个长工。”白公问道:“你们都吃月饼么?”同声答道:“都吃的。”问:“每人吃了几个,都说出来。”管事的说:“分了四个,吃了两个,还剩两个。”长工说:“每人分了两个,当天都吃完了。”白公问管事的道:“还剩的两个月饼,是几时又吃的?”答称:“还没有吃,就出了这件案子,说是月饼有毒,所以就没敢再吃,留着做个见证。”白公说:“好,带来了没有?”答:“带来,在底下呢。”白公说:“很好。”叫差人同他取来。又说:“魏谦同长工全下去罢。”又问书吏:“前日有砒的半个月饼呈案了没有?”书吏回:“呈案在库。”白公说:“提出来。”

  又听底下一丝半气的说了几句,听不出甚么话来。只听堂上嚷道:"他说甚么?"听一个书吏上去回道:"贾魏氏说,是他自己的事,大老爷怎样分付,他怎样招;叫他捏造一个奸夫出来,实实无从捏造。"

  一时跪上一个有年纪的,两个中年汉子,都跪下。差人回禀道:"这是魏家的一个管事,两个长工。"白公问道:"你们都吃月饼么?"同声答道:"都吃的。"问:"每人吃了几个,都说出来。"管事的说:"分了四个,吃了两个,还剩两个。"长工说:"每人分了两个,当天都吃完了。"白公问管事的道:"还剩的两个月饼,是几时又吃的?"答称:"还没有吃,就出了这件案子,说是月饼有毒,所以就没敢再吃,留着做个见证。"白公说:"好,带来了没有?"答:"带来,在底下呢。"白公说:"很好。"叫差人同他取来。又说:"魏谦同长工全下去罢。"又问书吏:"前日有砒的半个月饼呈案了没有?"书吏回:"呈案在库。"白公说:"提出来。"

河边搭着茶棚,挂着彩绸。当时让到茶棚小坐。白公问道:“铁君走了没有?”子谨回道:“尚未。因等大人来到,恐有话说。卑职适才在铁公处来。”白公点点头道:“甚善。我此刻不便去拜,恐惹刚君疑心。”吃了一口茶,县里预备的轿子,执事早已齐备,白公便坐了轿子,到县署去。少不得升旗放炮,奏乐开门等事。进得署去,让在西花厅住。

  老残凝了一凝神,就到人瑞屋里坐下。翠环把洋烛也点着了。老残揭开墨盒,拔出笔来,铺好了纸,拈笔便写。那知墨盒子已冻得像块石头,笔也冻得像个枣核子,半笔也写不下去。翠环把墨盒子捧到火盆上供,老残将笔拿在手里,向着火盆一头烘,一头想。半霎功夫,墨盒里冒白气,下半边已烊了,老残蘸墨就写,写两行,烘一烘,不过半个多时辰,信已写好,加了个封皮,打算问人瑞,信已写妥,交给谁送去?对翠环道:"你请黄老爷进来。"

  白公呵呵大笑道:"老哥没有送过人的钱,何以上台也会契重你?可见天下人不全是见钱眼开的哟。清廉人原是最令人佩服的。只有一个脾气不好,他总觉得天下人都是小人,只他一个人是君子。这个念头最害事的,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老兄也犯这个毛病,莫怪兄弟直言。至于魏家花钱,是他乡下人没见识处,不足为怪也。"又向子谨道:"此刻正案已完,可似差个人拿我们两个名片,请铁公进来坐坐罢。"又笑向刚弼道:"此人圣慕兄不知道吗?就是你才说的那个卖药郎中。姓铁,名英,号补残,是个肝胆男子,学问极其渊博,性情又极其平易,从不肯轻慢人的。老哥连他都当做小人,所以我说未免过分了。"

刚弼道:“莫非就是省中传的‘老残老残’,就是他吗?”白公道:“可不是呢!”刚弼道:“听人传说,宫保要他搬进衙门去住,替他捐官,保举他,他不要,半夜里逃走了的,就是他吗?”白公道:“岂敢。阁下还要提他来讯一堂呢。”刚弼红胀了脸道:“那真是卑职的卤莽了。此人久闻其名,只是没有见过。”子谨又起身道:“大人请更衣罢。”白公道:“大家换了衣服,好开怀畅饮。”

  "可怜一个贾魏氏,不到两天,就真熬不过了,哭得一丝半气的,又忍不得老父受刑,就说道:'不必用刑,我招就是了!人是我谋害的,父亲委实不知情!'刚弼道:'你为什么害他全家?'魏氏道:'我为妯娌不和,有心谋害。'刚弼道:'妯娌不和,你害他一个人很够了,为甚么毒他一家子呢?'魏氏道:'我本想害他一人,因没有法子,只好把毒药放在月饼馅子里。因为他最好吃月饼,让他先毒死了,旁人必不至再受害了。'刚弼问:'月饼馅子里,你放的甚么毒药呢?'供:'是砒霜。''那里来的砒霜呢?'供:'叫人药店里买的。''那家药店里买的呢?''自己不曾上街,叫人买的,所以不晓得那家药店。'问:'叫谁买的呢?'供:'就是婆家被毒死了的长工王二。'问:'既是王二替你买的,何以他又肯吃这月饼受毒死了呢?'供:'我叫他买砒的时候,只说为毒老鼠,所以他不知道。'问:'你说你父亲不知情,你岂有个不同他商议的呢?'供:'这砒是在婆家买的,买得好多天了。正想趁个机会放在小婶吃食碗里,值几日都无隙可乘。恰好那日回娘家,看他们做月饼馅子,问他们何用,他们说送我家节礼,趁充人的时候,就把砒霜搅在馅子里了。'

  河边搭着茶棚,挂着彩绸。当时让到茶棚小坐。白公问道:"铁君走了没有?"子谨回道:"尚未。因等大人来到,恐有话说。卑职适才在铁公处来。"白公点点头道:"甚善。我此刻不便去拜,恐惹刚君疑心。"吃了一口茶,县里预备的轿子,执事早已齐备,白公便坐了轿子,到县署去。少不得升旗放炮,奏乐开门等事。进得署去,让在西花厅住。

却说白公退至花厅,跨进门槛,只听当中放的一架大自鸣钟,正铛铛的敲了十二下,仿佛像迎接他似的。王子谨跟了进来,说:“请大人宽衣用饭罢。”白公道:“不忙。”看着刚弼也跟随进来,便道:“二位且请坐一坐,兄弟还有话说。”二人坐下。白公向刚弼道:“这案兄弟断得有理没理?”刚弼道:“大人明断,自是不会错的。只是卑职总不明白:这魏家既无短处,为什么肯花钱呢?卑职一生就没有送过人一个钱。”

  二人洗脸。歇了片刻就吃午饭。饭毕,已两下多钟,人瑞自进县署去了,说:"倘有回信,喊我一声。"老残说:"知道,你请罢。"

  停刻,堂事已齐,稿签门上求请升堂。三人皆衣冠而出,坐了大堂。白公举了红笔,第一名先传原告贾幹。差人将贾幹带到,当堂跪下。白公问道:"你叫贾幹?"底下答着:"是。"白公问:"今年十几岁了?"答称:"十六岁了。"问:"是死者贾志的亲生,还是承继?"答称:"本是嫡堂的侄儿,过房承继的。"问:"是几时承继的?"答称:"因亡父被害身死,次日入殓,无人成服,由族中公议入继成服的。"

白公将这一千银票交给书吏,到该钱庄将银子取来,凭本府公文支付。回头笑向刚弼道:“圣慕兄,不免笑兄弟当堂受贿罢?”刚弼连称:“不敢。”于是击鼓退堂。

  话说老残急忙要问他投到胡举人家便怎样了。人瑞道:"你越着急,我越不着急!我还要抽两口烟呢!"老残急于要听他说,就叫:"翠环,你赶紧烧两口,让他吃了好说。"翠环拿着签子便烧。黄升从里面把行李放好,出来回道:"他们的铺盖,叫他伙计来放。"人瑞点点头。一刻,见先来的那个伙计,跟着黄升进去了。原来马头上规矩:凡妓女的铺盖,必须他伙计自行来放,家人断不肯替他放的;又兼之铺盖之外还有甚么应用的物事,他伙计知道放在甚么所在,妓女探手便得,若是别人放的,就无处寻觅了。

  白公又道:"月饼中既无毒药,则魏家父女即为无罪之人,可以令其具结了案。"王子谨即应了一声:"是。"刚弼心中甚为难过,却也说不出甚么来,只好随着也答应了一声"是"。

看官,你道这是什么缘故?凡官府坐堂,这些衙役就要大呼小叫的,名叫“喊堂威”,把那犯人吓昏了,就可以胡乱认供了,不知道是那一朝代传下来的规矩,却是十八省都是一个传授。今日魏谦是被告正凶,所以要喊个堂威,吓唬吓唬他。

  这里人瑞道:"我们这时该睡了。"黄、铁睡在两边,二翠睡在当中,不多一刻都已齁齁的睡着,一觉醒来,已是午牌时候。翠花家伙计早已在前面等候,接了他妹妹两个回去,将铺盖卷了,一并掮着就走。人瑞道:"傍晚就送他们姐儿俩来,我们这儿不派人去叫了。"伙计答应着"是",便同两人前去。翠环回过头来眼泪汪汪的道:"您别忘了阿!"人瑞老残俱笑着点点头。

  白公在堂上把那半个破碎月饼,仔细看了,对刚弼道:"圣慕兄,请仔细看看。这月饼馅子是冰糖芝麻核桃仁做的,都是含油性的物件,若是砒霜做在馅子里的,自然同别物粘合一气。你看这砒显系后加入的,与别物绝不粘合。况四美斋供明,只有一种馅子。今日将此两种馅子细看,除加砒外,确系表里皆同,既是一样馅子,别人吃了不死,则贾家之死。不由月饼可知。若是有汤水之物,还可将毒药后加入内;月饼之为物,面皮干硬,断无加入之理。二公以为何如?"俱欠身道:"是。"

王、刚二公退回本屋,换了衣服,仍到花厅。恰好老残也到,先替子谨作了一个揖,然后替白公、刚弼各人作了一揖,让到炕上上首坐下。白公作陪。老残道:“如此大案,半个时辰了结,子寿先生,何其神速!”白公道:“岂敢!前半截的容易差使,我已做过了;后半截的难题目,可要着落在补残先生身上了。”老残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又不是大人老爷,我又不是小的衙役,关我甚事呢?”白公道:“然则宫保的信是谁写的?”老残道:“我写的。应该见死不救吗?”白公道:“是了。未死的应该救,已死的不应该昭雪吗?你想,这种奇案,岂是寻常差人能办的事?不得已,才请教你这个福尔摩斯呢。”老残笑道:“我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你要我去也不难,请王大老爷先补了我的快班头儿,再标一张牌票,我就去。”

  "那父女两个连连叩头说:'青天大老爷!实在是冤枉!'刚弼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这样开导你们,还是不招,再替我夹拶起来?'底下差役炸雷似的答应了一声'嗄',夹棍拶子望堂上一摔,惊魂动魄价响。

  刚弼早穿好了衣帽,等白公进来,就上手本请见。见面上后,白公就将魏贾一案,如何问法,详细问了一遍。刚弼一一诉说,颇有得意之色,说到"宫保来函,不知听信何人的乱话,此案情形,据卑职看来,已成铁案,决无疑义。但此魏老颇有钱文,送卑职一千银子,卑职来收,所以买出人来到宫保处搅乱黑白。听说有个甚么卖药的郎中,得了他许多银子,送信给宫保的。这个郎中因得了银子,当时就买了个妓女,还在城外住着。听说这个案子如果当真翻过来,还要谢他几千银子呢,所以这郎中不走,专等谢仪。似乎此人也该提了来讯一堂。讯出此人赃证,又多添一层凭据了。"白公说:"老哥所见甚是。但是兄弟今晚须将全案看过一遍,明日先把案内人证提来,再作道理。或者竟照老哥的断法,也来可知,此刻不敢先有成见。像老哥聪明正直,凡事先有成竹在胸,自然投无不利。兄弟资质甚鲁,只好就事论事,细意推求,不敢说无过,但能寡过,已经是万幸了。"说罢,又说了些省中的风景闲话。

白公即分付带上魏谦来,说:“本府已审明月饼中实无毒药,你们父女无罪,可以具结了案,回家去罢。”魏谦磕了几个头去了。

  进了大门,见出出进进人役甚多,知有堂事。进了仪门,果见大堂上阴气森森,许多差役两旁立着。凝了一凝神,想道:"我何妨上去看看,什么案情?"立在差役身后,却看不见。

  说着,饭已摆好。王子谨道:"请用饭罢。"白公道:"黄人瑞不也在这里么?为甚不请过来?"子谨道:"已请去了。"话言未了,人瑞已到,作了一遍揖。子谨提了酒壶,正在为难。白公道:"自然补公首坐。"老残道:"我断不能占。"让了一回,仍是老残坐了首座,白公二座。吃了一回酒,行了一回令,白公又把虽然差了许亮去,是个面子,务请老残辛苦一趟的话,再三敦嘱。子谨、人瑞又从旁怂恿,老残只好答应。

古典文学原文赏析,本文由作者整理于互联网,转载请注明出处

  "刚弼点点头道:'是了,是了。'又问道:'我看你人很直爽,所招的一丝不错。只是我听人说,你公公平常待你极为刻薄,是有的罢?'魏氏道:'公公待我如待亲身女儿一般恩惠,没有再厚的了。'刚弼道:'你公公横竖已死,你何必替他回护呢?'魏氏听了,抬起头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大叫道:'刚大老爷!你不过要成就我个凌迟的罪名!现在我已遂了你的愿了。既杀了公公,总是个凌迟!你又何必要坐成个故杀呢,你家也有儿女呀!劝你退后些罢!'刚弼一笑道:'论做官的道理呢,原该追究个水尽山穷;然既已如此,先让他把这个供画了。'"

  白公又叫带贾幹上来。贾幹本是个无用的人,不过他姊姊支使他出面,今日看魏家父女已结案释放,心里就有点七上八下;听说传他去,不但已前人教导他说的话都说不上,就是教他的人,也不知此刻从那里教起了。

白公又叫带贾幹上来。贾幹本是个无用的人,不过他姊姊支使他出面,今日看魏家父女已结案释放,心里就有点七上八下;听说传他去,不但已前人教导他说的话都说不上,就是教他的人,也不知此刻从那里教起了。

  只听堂上嚷道:"贾魏氏,你要明白你自己的死罪已定,自是无可挽回,你却极力开脱你那父亲,说他并不知情,这是你的一片孝心,本县也没有个不成全你的。但是你不招出你的奸夫来,你父亲的命就保全不住了。你想,你那奸夫出的主意,把你害得这样苦法,他到躲得远远的,连饭都不替你送一碗,这人的情义也就很薄的了,你却抵死不肯招出他来,反令生身老父,替他担着死罪。圣人云:'人尽夫也,父一而已。'原配丈夫,为了父亲尚且顾不得他,何况一个相好的男人呢!我劝你招了的好。"只听底下只是嘤嘤啜泣。又听堂上喝道:"你还不招吗?不招我又要动刑了!"

  白公即分付带上魏谦来,说:"本府已审明月饼中实无毒药,你们父女无罪,可以具结了案,回家去罢。"魏谦磕了几个头去了。

说着,饭已摆好。王子谨道:“请用饭罢。”白公道:“黄人瑞不也在这里么?为甚不请过来?”子谨道:“已请去了。”话言未了,人瑞已到,作了一遍揖。子谨提了酒壶,正在为难。白公道:“自然补公首坐。”老残道:“我断不能占。”让了一回,仍是老残坐了首座,白公二座。吃了一回酒,行了一回令,白公又把虽然差了许亮去,是个面子,务请老残辛苦一趟的话,再三敦嘱。子谨、人瑞又从旁怂恿,老残只好答应。

  人瑞对黄升道:"夭很不早了,你把火盆里多添点炭,坐一壶开水在旁边,把我墨盒子笔取出来,取几张红格子白八行书同信封子出来,取两枝洋蜡,都放在桌上,你就睡去罢。"黄升答应了一声"是",就去照办。

  白公说:"知道了。下去!"又甩朱笔一点,说:"传四美斋来。"差人带上。白公问道:"你叫什么?你是四美斋的甚么人。"答称:"小人叫王辅庭,在四美斋掌柜。"问:"魏家定做月饼,共做了多少斤?"答:"做了二十斤。"问:"馅子是魏家送来的吗?"答称:"是。"问:"做二十斤,就将将的不多不少吗?"说:"定的是二十斤,做成了八十三个。"问:"他定做的月饼,是一种馅子?是两种馅子?"答:"一种,都是冰糖芝麻核桃仁的。"问:"你们店里卖的是几种馅子?"答:"好几种呢。"问:"有冰精芝麻核桃仁的没有?"答:"也有。"问:"你们店里的馅子比他家的馅子那个好点?"答:"是他家的好点。"问:"好处在甚么地方?"答:"小人也不知道,听做月饼的司务说,他家的材料好,味道比我们的又香又甜。"白公说:"然则你店里司务先尝过的,不觉得有毒吗?"回称:"不觉得。"

白公说:“知道了。下去!”又甩朱笔一点,说:“传四美斋来。”差人带上。白公问道:“你叫什么?你是四美斋的甚么人。”答称:“小人叫王辅庭,在四美斋掌柜。”问:“魏家定做月饼,共做了多少斤?”答:“做了二十斤。”问:“馅子是魏家送来的吗?”答称:“是。”问:“做二十斤,就将将的不多不少吗?”说:“定的是二十斤,做成了八十三个。”问:“他定做的月饼,是一种馅子?是两种馅子?”答:“一种,都是冰糖芝麻核桃仁的。”问:“你们店里卖的是几种馅子?”答:“好几种呢。”问:“有冰精芝麻核桃仁的没有?”答:“也有。”问:“你们店里的馅子比他家的馅子那个好点?”答:“是他家的好点。”问:“好处在甚么地方?”答:“小人也不知道,听做月饼的司务说,他家的材料好,味道比我们的又香又甜。”白公说:“然则你店里司务先尝过的,不觉得有毒吗?”回称:“不觉得。”

  "刚弼等子谨看过,便问魏老儿道:'你认得字吗?'魏老儿供:'本是读书人,认得字。'又问贾魏氏:'认得字吗?'供:'从小上过几年学,认字不多。'老刚便将这银票、笔据叫差人送与他父女们看。他父女回说:'不懂这是什么原故。'刚弼道:'别的不懂,想必也是真不懂;这个凭据是谁的笔迹,下面注着名号,你也不认得吗?'叫差人:'你再给那个老头儿看!'魏老儿看过,供道:'这凭据是小的家里管事的写的,但不知他为甚么事写的。'

话说王子谨慌忙接到河边,其时白太尊已经由冰上走过来了。子谨递上手版,赶到面前请了个安,道声“大人辛苦”。白公回了个安,说道:“何必还要接出来?兄弟自然要到贵衙门请安去的。”子谨连称“不敢”。

 

  两三点钟工夫,极容易过,不知不觉,东方已自明了。人瑞喊起黄升,叫他向店家商议,雇个人到省城送信,说:"不过四十里地,如晌午以前送到,下午取得收条来,我赏银十两。"停了一刻,只见店伙同了一个人来说:"这是我兄弟,如大老爷送信,他可以去。他送过几回信,颇在行,到衙门里也敢进去,请大老爷放心。"当时人瑞就把上抚台的禀交给他,自收拾投递去了。

本文由www.4166.com发布于古典文学,转载请注明出处:一封书驱走丧门星,老残游记

上一篇:观音救难现鱼篮,僧思拜佛履层冰 下一篇:没有了
猜你喜欢
热门排行
精彩图文
  • 范节级为表兄医脸,第一百零二回
    范节级为表兄医脸,第一百零二回
    话说王庆见板凳作怪,用脚去踢那板凳,却是用力太猛,闪肭了胁肋,蹲在地下,只叫“苦也苦也!”半晌价动弹不得。 老婆听的声唤,走出来看时,只见
  • 第十九章,第二十三章
    第十九章,第二十三章
    且说帝喾四个妃子,姜嫄生弃之后,又生了一个,名叫台玺。简狄只生了一个契。庆都亦只生了一个尧。常仪生了一个帝女和一个挚。后来帝喾又纳了两个
  • 巴蛇被屠洞庭野,第三十一章
    巴蛇被屠洞庭野,第三十一章
    司衡羿既屠巴蛇,在云梦大泽附近休息数日。正要班师,忽传南方诸国都有代表前来,羿一一请见。当有禄国的使者首先发言道:“某等此来有事相求。因
  • 村长评析,泰伯篇第八
    村长评析,泰伯篇第八
    【本篇引语】 杨伯峻 泰伯篇第八 【本篇引语】 本篇共计21章,其中著名的文句有:“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任重而道远”;“
  • 诏班师后主信谗,第一百一十五回
    诏班师后主信谗,第一百一十五回
    却说蜀汉景耀五年,冬十月,大将军姜维,差人连夜修了栈道,整顿军粮兵器,又于汉中水路调拨船只。俱已完备,上表奏后主曰:“臣累出战,虽未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