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舜不告而娶
分类:古典文学

  且说舜这次出门,却在日间,尚好到朋友家中走走。那时东不訾亦到别处去了,单有秦不虚在家,于是就到秦老家中。

  且说舜从负夏回到历山,再事耕种,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

  且说舜自从与文命订交之后,极为得意。文命勾留多日,自向太原而去。舜仍旧做他的陶业,后来又到雷首山畔一个雷泽中去钓鱼。那泽的西南受了孟门山之水,浸灌泛滥,已与山海连通,界限亦不分明。舜初到此,并不想做渔人的生涯,后来看见当地的渔人互相争夺优美的场所,时有斗殴之事,要想化导他们,就搀人他们里面,与他们共同渔钓。起初亦很受他们的排挤,仗着他的恭敬忠信和口才,向他们委曲劝导,不到半年,那些渔人受了感化,个个跑到那湍濑的地方去渔钓,而拿了曲隈深潭让给他人,这亦可算得是舜之成功。

  却说平阳之西南数百里有一个小小村落,依山而居。其中有一份人家,姓虞,名。他的高祖名字叫幕,能够平听协风,以成乐而生物,以此功德受封于虞,做一个小小的诸侯。幕娶的妻室,是颛顼氏的女儿,名字叫鱼妇,生了一子,名叫穷蝉。

  秦老知道了这种情形,就说道:“仲华,我想做儿子的,固然应该伺候父母,但是与其在家中伺候父母,倒反常常淘气,还不如到外边去寻些事业做做,将资财寄回来养父母,亦是一样的,你看如何?”舜答应道:“是。”秦不虚道:“我看老伯气性如此之急,总是双目失明之故。假使吾兄出去,各处探听,能寻得一种明目之药,使老伯双目复明,能见一切,那么肝火决不至如此大旺,吾兄家庭亦决不至如此了,你看如何?”舜听了,极以为然,亦答应道:“是,是。”秦老道:“当初圣天子那里,据说有一个鸿医,名叫巫咸,有起死回生之术,无论什么病都能治。现在他不知道在不在都城里,你何妨去探听探听呢。”舜听了,连声道:“老伯之言极是,小侄就去探听。”

  那时历山附近的人家越来越多,地越辟越广。有人替他计算,自舜到历山之后,远近来归的人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竟成都了。一个荒僻之地,忽成大都会,推究原由,都是舜的德感所至。而且这个都会里的人,个个都听舜的号令,服从敬仰,仿佛一都之主,因为大家就叫他都君。

  后来舜又南行,看见离雷泽不远的地方有两条水,东西相离约二里。一条南流,名叫沩水;一条北流,名叫汭水,都流到山海中去。其地肥美,可以耕种。舜于是又在此处住下,干他的农夫事业。有一夜,忽然做其一梦,梦见得到一面大鼓,手中拿着鼓槌不住的击,其声咚咚,震动远近。醒了之后,想道:“我向来不做梦,昨夜忽梦击鼓,必有应兆,但是应兆什么呢?”后来一想,恍然道:“是了是了,鼓声横可以震动远近,直可以震动上下,从前方回说已将我的姓名荐之于天子,不要此刻又有人荐我吗?好在我此刻一切人才都已经有了预备,果真有人荐我,天子果然用我,我亦不怕。”

  穷蝉的儿子名敬康,敬康的儿子叫乔牛。这个虞,便是乔牛的儿子。在乔牛的时候已经失国,降为庶人,家世微贱了,然而还住在这个地方。

  当下秦老又借给舜许多盘缠。舜辞了秦老父子,径向平阳而来。先到南郊,看见那一对麒麟,觉得胸中的愿望颇慰。进了都城,只见那街衢之宽广整洁,间阎之繁盛稠密,车行的人,步行的人,荷担的人,徒手的人,熙熙攘攘,来往不绝,和偏僻村邑比较起来,真是有天渊之不同了。舜各处游览了一遍,不觉叹道:“古书上说:‘王者之民,皞皞如也。’看了现在这种情形,可以算得‘皞皞’了。”

  一日春暮,舜在田间工作,思念二亲,忽见一只母鸠翔于树间,转眼一只小鸠又飞集在母鸠旁边,嘴里衔了食物,你哺我,我哺你,且哺且鸣,鸣声非常亲热,表示它母子的慈爱欢乐。舜看了这种情形,心中益发感触,暗想:“彼小小禽鸟尚且有天伦之乐,我是一个人,何以连禽鸟都不如?真是惨酷极了!”想到这里,禁不住又要恸哭。后来一想:“哭亦无益,我姑且做一个歌吧。”于是信口而歌道:陟彼历山兮崔嵬,有鸟翔兮高飞。思父母兮力耕,日与月兮往如驰。父母远兮吾将安归?

  过了几日,舜正拿锄头在一个岩畔掘地,忽然掘出一物,晶光照眼。舜抬起一看,原来是一块大玉,那玉上又有无数文字刻着。舜仔细研究,却是说天的历数的。舜暗想:“这个玉历究竟是那里来的呢?如其是前人无意中所遗落,不会在岩石之中;如其是有意埋藏的,那埋藏的用意,究竟为什么?况且这玉历所载,都是近代及以后之事,埋藏的人何以能前知?想起来或者是“天命”在我,要我出来治平这个天下,亦未可知。

  那虞□的为人亦还厚道,他娶了一位夫人,名字叫握登,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的名字,史已失传,在下不敢妄造。第二个儿子名字叫舜。他未生的时候,却有非常之祥瑞。有一日,握登上山取柴,看见天半一条大虹,非常美丽。握登向它注视了一会,只见那大虹的光彩骤然收敛,降在地上,化作美貌男子,向握登直扑过来。那握登不觉如醉如痴,莫能自主,只得听其所为。及至醒来,那美貌男子已经不见,只觉己身横卧在草坡上,深恐落人褒贬,急忙走起,将周身整理整理,取了柴,匆匆下山而归。然而心中犹是意绪缠绵,不知所可。哪知自此之后就有孕了。据后世人的揣测,这条大虹是天上枢星之精所化的。

  正想再去看看帝尧的宫殿,忽觉脚力有点不继,忙来闾左,寻一个休息之地。陡然迎面来了一个人,是个官吏打扮,神气潇洒,器宇不俗,向着自己周身上下看了一回,便问道:“足下何人?来此何事?”舜慌忙将行李放下,对他施礼,将姓名籍贯及疲乏求休息的原因说明。那人哈哈大笑道:“原来就是仲华先生,久仰,久仰!既然乏了,就请到敝处坐坐吧。”说着,用手向左一指,舜一看,是一间房屋,虽不甚大,却很精雅,当下就拿了行李,跟了那人进去,重新行礼,请教那人姓名。

  歌罢之后,悲从中来,再忍不住了,放声大哭,恸倒在山坡之上,惊动四围的农人,齐说道:“都君又在那里思亲了,我们去劝劝吧。”于是大家过来,竭力向舜劝阻,方才止祝这种情形,三年之中,也不知有多少次了。

  我前日那个梦恐怕要应验了。”想了一会,便将玉历藏下,口中说道:“管它什么天命在我不在我,我总是体道不倦,尽我的责任做去就是了。”

  过了几月,适值孟门山的大水涨溢,所住的村落看看就要淹没了。虞□夫妇不得已,只能带了长子,移家东徙,到了一座诸冯山下,名叫姚墟的地方住下。又过了几月就生了舜。舜的形体有非常奇异之处。第一,他眼内瞳子,都有两个。第二,他的掌心,有文如“褒”字。第三,他的脑球突出,眉骨隆起,头大而圆,面黑而方,口大可以容拳,龙颜而日角。有这几种奇异之相,当然是个不凡之人。而且自小聪明之至,虞□夫妇爱如珍宝。因为舜是一种花卉,所以他的号就叫“华”。因为他是行二,所以就叫仲华。因为他是重瞳子,所以亦叫重华。

  那人笑道:“在下姓方,名回,家在五柞山,无端遇见了一个天子的近臣名叫篯铿的,和我要好,几次三番的来访我,硬要我出来做官,我不耐辛苦,固辞不就。后来圣天子又听他的话,聘我在这里做个闾士。我因为这个官位卑事简,譬如住在家里,所以就受了。这就是在下的历史。多年以来,阅人不少,前年见着一位东不訾,是贵同乡,谈起仲华先生,是千古未有之圣贤,我因此倾慕久矣。不想今日忽然光降,真是可幸之至!敢问仲华先生到此地来,有何贵干?我力所及,无不效劳。”舜听了,急忙道谢,并将父亲病盲,要来求巫咸医治的意思说了一遍。方回道:“巫咸吗,的确是个好医生。不过此刻许久不见了,不知在何处。他从前总在此地北面一座山顶上修真,就叫作巫咸顶。后来又跑到南面去了,听说那边的山亦就因他著名,叫作巫咸山、巫咸谷,不知此刻究在何处,我给你去探听吧。”舜又称谢。于是又谈了一会,颇觉投契。方回忽然向舜道:“仲华,你且少待,我出去就来。”舜唯唯答应。

  一日,舜正在田间,忽然见邻村农友同了一个人来,说道:“这是都君家里叫他带信来的。”舜慌忙问他何事,那人道:“尊大人近日有病,令弟象叫我带信来,向你要些财物,作医药之费。”舜听了,大吃一惊,忙问:“家父患何病?何时起的?”那人道:“据令弟如此说,却不知道是什么病,想来总是重病了。”舜一听,尤其着急,忙到自己室中,将平日的积蓄统统取出来。一面又收拾行李,预备星夜驰归。一面又托邻人将他所种的田代为治理。

  哪知过了两日,舜忽然又做其一梦,梦见抖散了头发,在那里栉沐,但觉两道眉毛亦渐渐长起来,竟长得和头发一样齐,拖在地上。醒后想道:“人的百体,发居最上,仿佛是国家的最高地位一般。其次是眉毛,它的位置亦不低。现在我梦眉与发齐,不要是天子听了人的荐举,竟来叫我,使我代行天子之职权,和天子一样吗?”既而又想了一想,口中说道:“妄想妄想!哪有此事!照常工作吧。”哪知这日之中,舜披了巉襏,正在田里耕作,忽见有一辆车子到得田亩边停下。车上立着一个官员,方面大耳,正笏垂绅,气象尊严,慢慢地跳下车来。

  不料数年之后,握登忽然染病而死,虞□非常哀悼,加以两儿幼稚,抚养无人,不得已,娶了一位继室。那继室夫人不知何许人,性情悍戾,结婚数月,对于舜弟兄渐渐有点露出晚娘的手段,而尤其嫉视的是舜。因为舜相貌非凡,人人称赞,就是虞□,亦加爱惜,因此更生妒忌。然而外面却尚没有虐待的形迹,衣食一切仍旧是肯照管的。

  方回去不多时,即便转来,手中拿了许多食物,说道:“仲华,时候已向午,你想饿了。我独自一个,无人炊爨,只好取诸市中,你不要嫌简慢,随便吃点吧。”舜一面称谢,一面问他道:“宝眷都不在此地吗?”方回笑道:“我是一个世外之人,以天地为庐,以日月为灯,无家无室,几十年了,颇觉逍遥自在,省了多少妻孥之累,更有什么眷不眷呢?”舜道:“那么每餐膳食,都向市中购取吗?”方回又笑道:“不瞒仲华说,我已有三十多年不吃谷食了。”舜诧异道:“那么吃什么呢?”方回疾忙从厨中取出一大包丸药来,给舜看道:“我就吃这个,以此奉陪吧。”说着,撮取一大把望口中便送,又用半盏热水送下。舜道:“此药叫什么名字?”方回道:“是云母粉。”舜道:“云母是矿物,可以常吃吗?”方回道:“可以久服,久服之后,能腾山越海,神仙长生。”舜听了,殊为稀罕,但是亦不去穷究他炼服的方法。过了一会,两人都吃完了,方回拉了舜的手,说道:“我们去访巫咸吧,行李且安放在此,不妨。”

  这时历山居民,一传二,二传三,都知道都君因亲病,要归去了,大家都来送行。又知道舜积蓄不多,诚恐不敷医药之费,每家都有馈赆,合计起来,颇觉不资。舜再四推让,众人一定不肯收转。舜归省心急,无暇再和他们推逊,只得收了。

  那随从的人早提起嗓子叫道:“那一位是虞仲华先生吗?”舜答应:“某便是虞仲华。”那官员听了,不顾脚下的涂泥,忙走过来,拱手作礼,躬身说道:“久仰久仰。”舜一面还礼,一面问道:“贵官何人?访某何事?”那官员道:“先生尊寓在何处?可否偕往小坐,以便承教。”舜答应道:“亦好。”

  过了两年,那继室夫人亦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象。自从象生下之后,那继室夫人对于舜弟兄的衣食等,推说事忙,渐渐不管。那舜兄弟的饮食,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衣服亦是有一件没一件的,耐饥忍寒,过他们惨淡的日子。

  于是二人出了门,将门带上,穿过衢路,又曲折走过几条小巷,到了一家门首止步。方回用手叩门,里面问是何人,方回道:“咸老先生在家吗?”那时门已开了,一个异服大袖的人出来说道:“敝老师不在家,到南方去了。二位有何见教?

  刚要动身,哪知带信来的这个人忽然阻拦道:“令弟还有一句话,叫我和足下说。”舜忙问何话,那人道:“令弟说,假使足下要归去侍疾,叫我竭力劝阻。因为尊大人对于足下很不满意,倘若足下归去后,尊大人病中肝火旺,恼怒起来,病势或者因此加重,那么足下恐怕负不起这个责任呢。”舜一想:“这话有理。”遂说道:“舍弟的话极是,但是我做人子的,平日即不能奉养,听见亲病了还不回去,那么我竟不是人了。我想总须回去的。”那人道:“令弟对我说得很恳切,叫我务必劝足下不要回去。我看足下,还不如暂在这里,待我归去和令弟接洽。如果尊大人病势沉重,我再来赶足下回去,岂不好吗?”舜道:“极感盛情,但是我此刻五中如沸,恨不得插翅飞归,现在既然舍弟有这番深虑,我且归到里门,暂不到家,再看情形,如何严那人见阻挡不住,只得与舜同行。

  于是荷锄先行,那贵官及随从人等步行相随。转过桑林,到了一间茅舍,前临小溪。舜道:“贵官且稍待,容某洁身。”于是临溪将两足洗濯了一回,又人茅屋中,放下锄头,然后再出来,请客人人内。坐定,再请教姓名。那官员道:“某姓篯,名铿。圣天子钦仰高贤,本想亲来造访,现因事阻,特遣先来致意。先生大德,敬慕久了。”舜听了,竭力谦抑。篯铿细看那茅屋,纵横不到两丈,炉灶、器皿等都拥挤在一处,向南一门,向东一牖,虽有天光透人,而时当新霁,天气阴晦,屋中仍是昏暗异常。暗想:“帝女之尊,如果住到这里来,真是屈没了。”当下就问虞舜道:“先生一人住在此间吗?”舜应道是。篯铿道:“宝眷呢?”舜道:“某尚未娶,家父母又远在他方,所以一人在此。”篯铿道:“先生今年贵庚?”舜道:“今年正三十。”篯铿道:“正是古人授室之年了,现在有人替先生作伐吗?”舜道:“没有。”篯铿道:“某此番来访,正为此事。天子仰慕大德,兼知道先生中馈尚虚,特遣某来为先生作伐。天子有两个女公子,才貌固然俱全,德性尤属温良。长者今年二十,少者十八,意欲附为婚姻,不知先生肯允许否?”舜道:“某草野微贱,何敢上婚天家!帝室之女,下嫁农夫,亦觉辱没,这事何敢当!请贵官为某婉谢,费神费神。”篯铿道:“先生此言,未免世俗之见,怎样分出什么上下贵贱来了!天子不过是万民之公仆,贵在哪里?先生道德参天地,贱在哪里?如虑到帝室之女或有骄奢之习,恐怕不能安于畎亩,那么某可以代为证明,决无此事。圣天子持躬以俭,齐家以礼,本来宫中奉养与小民差不多。两位女公子兼承庭训,薰陶涵育,性质纯良。某系懿戚,宫中之事大略知道,请先生放心吧。”

  舜这个人天性至孝。自从他母亲死后,虽则还是个孩童,然而有人说起握登,他总要痛哭。每逢他母亲的忌日,亦是要痛哭。哪知这位继室夫人大大不以为然,常常骂舜道:“你这个号丧鬼!为什么只管要这样的哭?你的死鬼母亲给你哭死了也够了,你现在还要来哭死我吗?”舜是个大孝之人,待后母和生母一样。自从给他后母骂过两次,夜间枕席上虽常有泪痕,但是日间总是欢颜愉色,无论如何不敢滴泪了。

  且进来坐坐。”方回偕舜进内,彼此通了姓名,才知道他名叫巫社,是巫咸的弟子。当下方回就将要请巫咸医治目疾的意思说了。巫社道:“敝老师到南边海上去,已有好多年,此地一切病人诊治,都是由小巫和许多同学在这里代理,尊驾如要治病,小巫可以效劳。”方回沉吟了一会,说道:“既然如此,就请费心。不过病人却不在此,只要请赐一个方药,带回去医治。”巫社道:“病人不在此不要紧,只须将病人的姓名、年纪、住址、病情说了,小巫就有方法。”舜即一一说了。巫社道:“二位且少坐,待小巫作法。”

  不数日,到了姚墟。这人叫舜暂且在村口稍待,让他先与象接洽,再定行止。舜答应道:“是。”那人去了。舜独自一人守住行李,正在悬念父亲之病,不知如何,忽然肩上有人一拍,问道:“仲华一个人在此做什么?几时来的?”舜回头一看,原来是灵甫、东不訾、秦不虚、方回四个。舜大喜,忙问秦不虚道:“家父这几日,病势如何?”不虚诧异道:“老伯清健之至,并没有不适呀!刚才早晨出门,还看见他老人家由令妹妹扶着,在门外吸新鲜空气,我还过去请安,谈几句话呢。

  舜刚要再说,忽见外面走进三个人,有一个看见了篯铿,哈哈大笑,拱手说道:“久违久违!幸遇幸遇!你怎样跑到这里来?”篯铿一看,原来是方回,不禁大喜。另看那两个却不认识。舜起来代为介绍,说道:“这位是洛陶,这位是秦不虚,都是敝友。”篯铿一一相见,大家坐下,一间茅屋,几乎挤满。

  一日,又逢着握登的忌日,适值象在襁褓之中,哑哑而哭。

  说罢,将大袖揎起,头发抖散,到密室中去了。过了一会,出来说道:“刚才小巫已问过神明,大约这个病人命中应该有二十多年的魔难。这目疾,一时无论如何是医治不好的。就使得到了灵药,还是有人从中作梗,使他不能如法施治。直要等到十三年之后,自有贵人来给他医愈,复见天日。此刻但请他宽心忍耐,不要性急。”方回听了,有点不信,就拿些物件来交给他,作为酬功,并说道:“多谢,多谢,费心,费心。”

  你这话从何而来?”舜至此,彻底大悟,便说道:“我有多时未归省,心中惴惴,常恐严亲有病,故有此问,如今心安了。

  方回向篯铿道:“某刚才来访仲华,看见车马盈门,从者杂沓,以为是个贵官,草野之人理应回避。后来向贵从人探听,才知道是你,所以拉了他们两个,大胆的竟闯进来,冒犯贵官,尚乞饶耍”说罢,又哈哈大笑。篯铿道:“你一向在哪里?叫我好想。你丢了官不做不打紧,怎样连朋友都不来望望?”方回道:“你是贵官,我怕来望你,望了你之后,你又想拉我到天子那里去,叫我做什么官。我前次上你的当,幽囚了几年,现在我已解放了,好不自在,再来上你的当吗!”篯铿发急道:“不要说这话了,我何尝要恋这个官做呢!不过我是天子的懿亲,天子以大义责我,我一时辞不脱,没奈何。再歇几年,我一定来和你把臂入林,你不要再奚落我了。”方回道:“你现在来找仲华做什么?”篯铿便将来意说了一遍。

  舜要想使他止哭,百般的设法引逗他笑。那继室夫人看见了,又骂道:“今朝是你死鬼娘的忌日呢,你忘记了吗?一点哀痛之心都没有,在这里嘻天哈地,可说是全无心肝的人。人家还要称赞你是孝子,真是扯你娘的臊!”舜听了,一声不敢言语。

  那巫社亦称谢了,送到门口,关门自去。

  请问诸位到何处去?”方回走过来,一把手握住舜道:“我和你多年不见了,实在想念得很。因为做了一个芝麻绿豆大官,职守所在,一步走不开,屡次想来望你,竟做不到。全亏灵、洛诸君随时来报告消息,所以我于你的事迹已统统知道。去年我发了一个恼,立刻将间士之职辞去,不管天子准不准,我就走了。从此云游天下,回复我的自由。后来遇见东不訾,同来望望不虚,又遇见了灵甫,今天居然又遇见了你,真是爽快呀!”灵甫道:“不虚一向事亲,不能出门,后来又丁忧守制。前月我在家中想想,不虚服阕了,所以来访访他,不料路上遇着东、方二公,我们商量正要来访你呢。”舜道:“承情之至。”东不訾道:“仲华急于省亲,我们和他同行吧。”众人道:“是。”

  方回向舜道:“这个有什么别的话讲!答应他就是了,难道还是害羞不成!”说得大家都笑起来。方回向篯铿道:“我当年早将仲华荐给天子,并且托你也随时进言,不想天子偏偏不听。直到今日,才来做媒,想他做女婿,岂不是已经耽误了多年吗?现在此事,不必再议,我们三个代仲华答应,你请回去复命圣天子,择日纳采便了。”舜忙道:“且慢且慢!容某再作计较,迟日再报命吧。”方回道:“仲华!我看不必再计较了。”洛陶道:“这个不然。二姓之好,百年之合,况且又有等级之殊,二女偕来,这事何等重大!岂可草草答应,我看还是依着仲华为是。”篯铿道:“洛先生之言极是,某再静候大教吧。”当下又谈了些闲天,篯铿起身兴辞。方回又问他道:“你那云母粉服食得如何了?”篯铿道:“这几年来,总是照法服食,不过事冗,不能亲自去采,不免间断。”方回道:“你既有志学道,切须努力,不可自误。烹调滋味虽则可口,还以戒之为是。”篯铿听了,喏喏连声而去。

  过了许久,虞□忽然双目害起病来,医治无效,半年之后,竟变成一个盲者。因此大家不叫他虞□,竟叫他盲瞽,后来年纪大了,大家又叫他瞽叟。那继室夫人至此,更异想天开,竟迁怒到舜身上,常常骂道:“都是你这个晦气鬼,弄到如此。

  这里方回和舜回到间中,方回说道:“仲华,我看这个巫社靠不住,恐是本领不济,有意推托。你还是寻巫咸为是。他那个手段高明多了。”舜应道:“是,是,不过巫咸究竟在南方何处?能否寻到是一个问题。假使访不到,将奈之何?这一次岂不是枉跑吗?”方回道:“能不能访到,是别一个问题。

  于是五人一路走,一路谈,不一会到了舜家门口。只见瞽叟拖着杖,扶着敤首,又在门首。舜疾忙放了行李,趋到瞽叟面前,倒身下拜,高叫:“父亲,舜回来了!”敤首见了亦大喜,忙向瞽叟道:“父亲,二哥回来了。”瞽叟虽则听信谗言,究是父子之亲,不忍遽下逐客令,嘴里却骂道:“不孝的畜生!

  舜送他上车后,仍入内与洛陶等纵谈,开口便问道:“家父、家母迁居之后,近况如何?”秦不虚道:“甚好甚好。不过那迁居的时候,伯父母果然又疑心到你,后来经我们大家解释,方才肯搬。但是搬不几日,听说那姚墟左近果然陷没成为大湖了。我们真运气呀!”舜拱手致谢道:“这事全仗诸位大力,某实在感激不荆”方回道:“仲华,刚才篯铿来做媒,你为什么不答应?”舜道:“某意拟禀过家父母,再行定见。”

  你想,自从你死鬼母亲担了你的身之后,家里就遭了水灾。你出世没有几年,你的死鬼母亲就死了。这还不是被你这个晦气鬼克死的吗?现在父亲又双目全瞽了,你这个晦气鬼不死,人家屋里不知道要弄得怎样颠颠倒倒呢。”这两句话,一来骂,两来骂,甚而至于看见就骂,弄得来舜无法可施。然而仍旧是亲亲热热,恭恭敬敬的对待他后母,既无怨恨之声,亦绝无懊丧之色,一味子耐苦捱骂过日子。

  我们总应该尽人事以听天命。”舜连声应道:“是,是。”方回道:“仲华远来,居停在哪里?”舜道:“此间人地生疏,尚无居停之处。”方回道:“那么何妨就住在我处。”舜大喜称谢。

  你来做什么?谁要你回来?你心中还有父母吗?你出去了多少年?一点东西都没得拿回来,父母的冻饿都不管,你心中还有父母吗?快给我滚开去!”说着,以杖作欲打之势。舜连连叩头道:“儿现在已知罪过,情愿痛改,让父亲息怒。”这时方回等四人在旁,看见瞽叟动怒,大家都来相劝。不虚是最熟的,当先高叫:“老伯,仲华这次一定改过了!他连年所赚的财货,颇有些,此刻都拿回来孝敬老伯,以赎前愆。请看小侄等薄面,再饶他一次吧。”瞽叟叹口气道:“秦世兄,你不要相信他。这个不孝子,是专门欺诈刁狡,不会改过的。”不虚道:“老伯息怒,仲华以后一定改过了,请老伯饶了他吧。”

  秦不虚听了,连连摇手道:“不行不行!仲华,你如果要禀承父母再办此事,包管是不答应的。我和你府上是邻居,这十年来给你说媒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然而伯父伯母没有一个答应。不然,你何至于到三十之年,还没有妻室呢?近来令弟年亦逾冠了,竟没人给他来做媒。伯父母谈起,总是非常不高兴。

  那瞽叟对于前妻握登是非常有情义的,对于舜本来亦是非常之宠爱的,然而死者既然不可复生,那个情义,自然由渐而淡,久而久之,不知不觉把从前的恩爱都移到后妻身上去了。

  这日晚间,二人促膝细谈,又渐渐说到瞽叟的目疾。方回道:“我从前也曾涉猎过方书,觉得治目疾的方法多着呢,不知道哪几种是已经试过的。”舜道:“草根树皮、羊眼、石决明之类,大概多试过了,总是无效。”方回道:“空青、珍珠之类呢?”舜道:“这二种却没有试过。”方回道:“这二种治目疾,是极有功效的。空青出在梁州山谷中,大约产铜的地方都有,据说是铜的精华薰蒸而成,其腹中空虚,剖开来有浆水的最佳,但是极难得。大者如鸡子,小者如相思子,其青厚如荔枝核,其浆水酸甜。冀州北部和雍州西部亦有之。听说江南黟山一带很多,治目疾是最要之药。大概目疾都由肝胆二经而起,故卞急躁怒。空青色青而主肝,其浆有益于胆,肝胆两经得治,那么目疾自然全愈了。珍珠出在淮水之滨,亦叫作蠙珠,江南沿海出产亦多。拿了来捣成细末,约一两之数,再用白蜜二合,鲤鱼胆二枚,和合在铜器之中,煎到一半,用新的丝绵滤过,拿来频频点在目中,无论久远新旧青盲失明之类都能医得好。还有一种兰草,出在闽海之中,叫作幽兰,其花五色俱备,色墨者叫墨兰,将PX晒干了,可治盲目,能生瞳神,治青盲尤有效验,但是不容易得到。这三项疗治之法,都是我所知道的。你这番南行,寻得到巫咸最好,否则这三项药之中,能寻到一二种,先来治治,亦是一法,你看何如?”舜听了感佩之至,连声答应,谨记在心。

  这时方回等亦一齐上前,高叫:“老伯,大伙儿讨情!”瞽叟才缓过口气道:“既承诸位如此说,老夫暂再饶他一次。”当下舜叩首谢了父亲,刚才立起,瞥眼见那历山送信的人从屋后走出来,看见了舜,掩面鼠窜而去。随后,象出来一张,也缩转去了。舜亦不及招呼,便来扶瞽叟入室,那方回等四人亦告辞而去。舜将行李挑进屋内,又和敤首进去拜见母亲,瞥眼又看见象。舜便叫“三弟”,象禁不得羞耻之心发现,脸上涨得飞红,回叫道:“二……二哥,你怎……怎样……就就回来了?”舜心中虽知道这次是象的骗局,但不忍说破他,只说道:“我连年在外,记念父母,所以回来望望。这两年全亏三弟和四妹服事二亲,真是偏劳,对不祝”象见舜绝不说明,那心亦渐渐安了。

  如若你再去禀知,又是天子的女儿,又不止一个,相形之下,必定难堪,我看一定不答应的,还不如不去说吧。”洛陶道:“我所虑的不在禀命,倒是帝室之女嫁给仲华能否相安,是一个问题。”方回道:“不打紧。我从前在帝都,知道天子的家教非常之好,他的女儿决不会怎样的出乎轨道之外。”洛陶道:“这亦难说。你看见丹朱岂不是帝的元子吗!岂不是同一样受家教吗!何以如此不肖呢?俗语说:娶妻先看舅。我总有点怀疑。”方回道:“不是如此,当今圣天子的圣德我们大家知道的、佩服的。天子这次对于仲华来相攸,一定是钦佩仲华的才德,要想大用他,所以先申之以婚姻,可料天子必定纯是一片美意,而决无恶意。以天子之明,知道丹朱不肖,难道不明了他女儿的性情吗?难道明了他女儿的性情不是柔顺,而故意要嫁给仲华,仲华再添一种家庭之困难吗?以情理二字推起来,决无此事,我说可以放心。”洛陶道:“这层我亦知道,不过家庭中的关系很复杂,所对付的不止一方面。仲华又是失爱于伯父母的人,成婚之后,仲华夫人能否弃舅姑而不侍?侍奉起来,能否得舅姑之欢心?万一姑妇之间又发生问题起来,仲华夹在当中,不是更加左右做人难吗!况且富贵贫贱,阶级悬殊,言语、行动、礼貌,一切种种,容易发生误会,往往本人出于无心,而旁观者以为有意。所以我说帝之二女就使都是贤淑非常,而事变之来,亦正不能逆料。仲华,你看何如?”

  膝下的依恋虽是可爱,然而枕边的浸润之谮亦是可畏。自从那继室夫人过门之后,瞽叟的爱舜已不如从前。自从生了象之后,心思别有所属,爱舜之心更淡了,甚至舜弟兄的饥寒冷暖都不问了。后来眼目患病,肝火大旺,遇事容易动怒,禁不得那位继室夫人又在旁煽动,于是瞽叟对于舜弟兄也常常的责骂、挞楚。到得失明之后,一物无所见,肝火愈旺,那时间更是以耳为目,惟继室夫人之言是听,舜兄弟二人真真叫作苦不堪言。

  次日,辞别方回,就要动身。方回取出无数川资来赠行,舜固辞不受。方回正色道:“我这个不是非义之财,你不受,是不以我为朋友了。”舜忙道:“岂敢,岂敢,你自己亦要使用呢。”方回道:“我独自一人,用度极剩你远下江南,旷日持久,川资自以多带为是。朋友有通财之义,你客气做什么?”舜听了,只得收受。别了方回,又购了些帝都所产的衣裘甘旨等,都是乡间所没有的,急急转回家乡。却不敢去见父母,私下来访秦老。衣裘甘旨等,就托秦老转致,并将这次下江南、访巫咸求医药的意思,亦请秦老转陈:“此行归期,迟速难卜,并请秦老不时去安慰父母,不要悬念。”秦老一一答应,舜即匆匆就道。

  于是同到堂上,舜将行李打开,所携货物一概搬出来,献与父母,并且一一报告给瞽叟听,另外还有些分赠弟、妹。后母和象看见了如许物件,暂且不和舜作对,便准他住下。这日晚上,只有瞽叟略问问舜这几年的情形,后母和象无话可说。

  舜未及答言,秦不虚道:“我看这种以后之事还在其次。

  有一年冬天,气候大寒,舜身上还是只有两件单衣,瑟缩不堪。邻居一个姓秦的老者,与瞽叟本来是要好的,心地又很慈祥,见了如此情形,着实看不过,然而疏不间亲,亦不好怎样。一日,过来望望瞽叟,假作闲谈道:“虞□老哥,好久不见了。我实在穷忙得很,没有常来望你。你现在眼睛怎样了?”瞽叟听了,叹口气道:“我的眼睛是不会好了,医治也医治到极点了,然而总无效验。若要再见天日,恐怕只有下世呢。”

  到了王屋山,时适夏令,赤日当空,不免有点炎热,远望有人家,就想过去借坐乞浆。只见朝南三间草屋,屋中一个老者正在午睡,两旁书册满架。舜料想是个隐君子,不敢惊动,只在门前大树下稍息。但见前路辙迹甚深,暗想:“这位隐君子,虽在山林,却与显宦大官相往来,亦未免可怪了!”正思想间,忽见屋后走出一只狗来,看见了生客,纵声狂吠。那老者被惊醒了,翻身起来,走到门口,问道:“何人在此?”舜未及回答,那老者已看见了舜,便拱手道:“原来是虞仲华,好极,好极,请到草堂之中来坐吧。”舜听了,大为诧异,暗想:“这老者何以认识我呢?”

  倒是敤首对于舜非常亲热,趁没有人见的时候,低低的向舜道:“二哥,你屡次托人带来的财货,三哥多干没了作为已有,所以父亲刚才如此责备你,你下次总要自己带来。并且要像今朝一样,一一报给父亲听,我做见证,那么就好了。”舜听了,连连点头。

  仲华的盛德,刑于寡妻,当然不成问题。况有圣天子帮同主持策划,必有善法,可以解除这种困难。我所虑的,就是现在究竟禀命不禀呢?”舜道:“我所虑的亦正在此。”方回、洛陶听舜说到这句话,知道舜对于帝女已有允许之意,就齐声说道:“我看只有不票命,万一票命之后,伯父伯母竟不答应。仲华,你莫非竟鳏居终身吗?鳏居无后,是谓不孝。不告而娶,亦是不孝。现在告而不得娶,日后再不告而娶,那个更是不孝;所以还不如此刻先不告而娶为是。古人处事,有经有权,仲华你是极有辨别、极有决断的人,为什么忽然迟疑起来了?”

  说罢,连连叹气。接着,又说道:“我生平自问并无过失,不知道老天何以要使我受罪如此?自从近十年来,先遭水患,家产损失,前室又去世了。现在我又变成废人,不能工作,所靠者谁?家运之坏,坏到如此,老兄代我想想,这种情形如何过得去吗?”秦老忙宽慰他道:“老哥,不要焦急。我想你的眼睛或者一时之病,倘能遇着名医,未始无重明之望,且再宽心养养吧。至于你的家计,好在两位世兄都渐渐大起来了,就可以接的手,你何必忧愁呢!”瞽叟听了,连忙摇摇头,说道:“不要说起,不要说起。我的大小儿呢,本来是愚笨不过的人,现在我失明了,田里的事情,叫他去做做,倒也不要去管他。

  一面想,一面急忙答礼道:“小子何人,荷承青睐,敢不从命,登堂领教。但不识长者何以认识小子?长者高姓大名,还未曾请教?”

  到了次日,舜寝门问安之后,就到厨下代母亲服劳,敤首亦到中庭洒扫。忽见一只赤色的鸟儿在庭中缓缓的跳,敤首觉得稀奇,细一看,原来是三只脚的,不觉诧异,急忙去告诉她母亲。她母亲和舜、象都来观看,的确有三只脚。象就想设法去捉,舜劝他不要捉,象哪里肯听。哪知无论如何总捉不着,但是亦不飞去,大家不解其故。

  舜听到此处,不禁心伤泪落,说道:“那么,竟是如此决定了吧!我不孝之罪,已上通于天,也不在乎这一遭了。”不虚道:“既然如此,事宜从速,恐怕伯父母那面或有风闻,反生波折。”洛陶道:“好在有我们三人可以帮忙。”当下就推定方回前往接洽,因为方回和篯铿是极投契的,有些话可以磋商直说。

  第二个小儿舜,生得还有点聪明,相貌亦还好,我从前是很希望他的。不料现在变坏了,常常给我生气,我不知道训责过他几次,总不肯改好。现在我眼睛瞎了,不能管他,据说,益发顽疲、懒惰了,我还有什么希望呢?”秦老道:“老哥不要性急,究竟年纪还小,还不到成童之年呢。小弟有一个愚见,孩子年纪虽小,书总不可不读。读了书之后,自然能够明白一切道理。现在大世兄已经十五岁,要替老哥帮忙,那是不能再读书了。二世兄正在就傅入学之年,老哥何不给他读读书呢。有个师长教训指导,那么种种规矩礼节,亦可以知道了。”瞽叟道:“老兄之言极是。不过我患目疾多年,外间从来未出去,一切情形,都不清楚,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好的师傅?”秦老道:“前村中新近来了一位务成先生,设帐授徒。小儿不虚,就在那里从他读书。小弟亦常去谈谈。那个人学问道德,真是旷世寡俦,教授法之好,那更不必说了。前村路并不远,我看二世兄何妨去读读呢?”瞽叟忙道:“好极,好极,现在请老兄先去介绍,待与拙荆商量过后,就遣他入学,如何?”秦老连声道:“可以,可以。”于是又谈了些闲天,然后告辞而去。

  一面说,一面已到堂上。那老者先请舜坐下,然后说道:“老夫姓尹,名寿。贵老师务成先生前日来此,谈起足下将有江南之行,不久就要经过此地,所以老夫镇日在此留心。足下仪表与人不同,所以一望而知了。”舜听见务成老师前日来过,就慌忙问道:“务成老师此刻在何处?”尹寿道:“他的行踪是飘忽不定的。此刻在何处,却不知道。”舜道:“务成老师对于小子恩深义重,一别多年,小子实在渴想极了。长者如果知道他的行踪,务请指示。”尹寿笑道:“足下从贵老师受业,共有几年?”舜道:“约有五年。”尹寿道:“足下可知道贵老师是何等人?”舜道:“说起来惭愧之至。小于受业的时候,年龄尚小,但知道老师姓务成,他的大名,还是后来老师去了才知道的。至于老师的历史,更不知了。”尹寿道:“他是一个游戏世界的活神仙,换一个朝代,他就换一副面貌,换一个姓名。从前,当今天子还未曾即位之前,指挥司衡羿打九婴,平风后,杀封豨、巴蛇的,就是他呀!他对于足下,连姓名都没有改过呢。”

  过了一日,邻舍知道,都纷纷来看。有的说是祯祥,有的说是妖孽,纷纷传为异事。只有方回知道,这鸟与舜有关系的,便向灵甫等说道:“赤鸟就是朱鸟,它所居的地方,高而且远,是日中三足乌之精,感而降生的呢!何以有三只脚?易数,奇也。易数起于一,成于三,所以日中之乌是三足的。大凡人子至孝,则三足乌来集其庭。现在仲华至孝,所以此鸟来集,何足为奇呢!”灵甫等听了,都以为然。

  到了次日,方回去访篯铿,就将姻事答应了,并将昨日种种辩论亦大略述了一遍。篯铿道:“那么我就回都复命,请老哥等暂在钟华先生家多住几天,以便帮忙。”方回道:“这个自然。不过请你和圣天子说,仲华一贫如洗,历岁勤劳所得都以供养父母,厚聘是办不到的,一切婚礼只可从简,你以为何如?”篯铿道:“圣天子崇尚俭德,决不铺排。况且仲华先生的情形圣天子是知道的,尽可放心。”当下又谈了一时,方回回到舜处,与洛陶等计划结婚办法,静等好音。

  次日,秦老就到务成先生处去介绍,那先生道:“虞□家的情形鄙人很知道,恐怕今天如此说,明天不见得肯来。”秦老道:’“先生何以知之?”务成先生道:“鄙人以理想起来,当然如此。”秦老道:“昨日虞叟亲自答应,并且托我来订定的,何至于失信?”务成先生道:“足下不信,且将入学的日子送去,看他如何?”秦老听说,便立刻起身,再来访誓叟。

  舜听了,方才恍然。但是又想:“果然如此,老师自此以后,决不肯再见我,我亦从此不能再见老师了。”想到此处,不胜惆怅。尹寿忽问道:“仲华此刻到南方去采药,贵老师说是极好的。大约十年之后,天下苍生都要属望于仲华呢。”舜听了,莫解所谓,就问道:“老师说小子这番南行,一定遇得着良医,求得着良药吗?”尹寿道:“那亦说不定,不过尽人事而已。”舜听这话口气不对,不觉失望,但又不好多问,只得另外问问谈谈,觉得这尹寿的学问道德,不在务成老师之下,暗想:“他既然是务成老师之友,当然可以为我之师,何妨拜他为师呢?”想罢,离席请修弟子之礼,尹寿亦不推辞。于是舜就拜尹寿为师,住在尹寿家中,谈了几日,受益不浅。一日,舜告辞南行,尹寿道:“不错,汝确系可以去了,将来再见吧。”舜唯唯而行。

  不提方回等在外面议论,且说象听见众人有妖孽之说,便心生一计,和他母亲商量。他母亲就向瞽叟说道:“这三足赤乌,无端飞来,不肯飞去,大家都说不祥之兆。象儿去捉捉,舜儿硬孜孜不肯。计算起来,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怪鸟。见舜来了,才来的,我看有点奇怪呢。倘使真是不祥之兆,不知道应在舜儿身上,还是应在我们身上,我们倒不可以不研究研究。”瞽叟是受蔽甚深的人,听了这话,也不细想,便叫了舜来,吩咐道:“你归家已住过几日了,你可以仍旧到外边去,自营生活,享你的福,不必在此,限你今朝动身。”舜听了这话不对,忙跪下求恳道:“容儿在家中再多住几日。”瞽叟大声道:“我的话,说过算数,你敢违抗吗!”舜知道无可挽回,只得含泪起身,收拾行李,拜辞父母,别了弟、妹,重复出门。那只三足乌却如知道人意的,舜一出门,它亦冲天而去,不知所往了。

  篯铿回到帝都,将舜已允许及各种情形向帝尧说明。帝尧大喜,就向篯铿道:“既然如此,这事就从速举办,劳汝等再往沩汭走一遭。因为照例,二姓之好,男先于女,是要男家先来求亲的,汝就叫他倩媒妁来吧。一切礼节,且当商议。”当下篯铿又将舜居处寒陋情形说了一遍。帝尧道:“朕另有处置,汝且去吧。”篯铿领命,再向沩汭而来。

  哪知瞽叟果然已经变卦了,说道:“承你老兄厚意,给二小儿设法读书,固是感激的。但是自从我病目之后,医药等费不知道用去多少。现在我又变成废人,不能工作,家计日用,尚且艰难,哪有闲财再供给他们读书呢?”秦老听了,知道他纯系假话,连忙解释道:“束修之敬,不过是个礼节,丰俭本属不拘。师长之尊,以道自重。既已答应录为弟子,难道为了区区束修,反有争多嫌少之理?老哥,你不拘多少,随便凑些吧。”瞽叟道:“不瞒老兄说,我昨夜盘算过,委实一点筹措不出,所以只好暂时从缓再说。不然,儿子的读书大事,我岂有不尽力呢?”秦老听了,不免生起气来,说道:“务成先生那边,我已经去说过了。先生道德极高,而且乐育为怀,对于束修多少有无,决不计较。我看明朝二世兄不妨先同我去,拜师受业。至于束修,慢慢再说,老哥以为如何?”

  过了王屋山,径向东南而行,路过了洛水,到了有熊之地。

  且说舜出门之后,又到秦不虚家中。那时灵甫等被不虚苦留,还未动身,看见舜这副情形,知道又被赶逐了,大家就安慰舜了一番。方回道:“本来那个老巫咸见神见鬼的把戏,我不甚相信,现在我相信了。那个老巫的徒弟,岂不是说仲华的尊公须要十三年之后,双目才能复明,此刻虽求到灵药,亦无济于事吗?仲华求到空青,仍旧失败,他的话一半已验了。十三年现在已过去一半,等再过六七年,他的话语全验,仲华就可以永享天论之乐,此刻不必过于忧愁。”众人听了,都附和道:“这话极是,极是。只要尊大人目疾一愈,百事自迎刃而解,仲华且再静等吧!”舜听了,亦不言语。灵甫道:“离此地东南几十里,有一个雷泽,面积即大,风景亦好。当初黄帝轩辕氏曾在此掘取雷神之骨,以击夔鼓,在历史上亦是有名之地。我们昨天和不虚闲谈,说不虚从不出门游历,与男儿志在四方之旨不合,劝他同到雷泽去游玩游玩。如今仲华来了,我们同去吧。”舜听了亦赞成。

  这里虞舜便请方回为全权代表,与篯铿一同偕至帝都,先行纳采之礼,用雁一对,径往帝尧宗庙而来。用雁的意思,因为雁是随阳之鸟,往来南北,取其不失节的意思。这时帝尧先在宗庙之中两楹之间布起几筵来。因为女儿亦是父母的肢体,与儿子一样,所以也在宗庙之中行礼,可见古人男女并没有什么不平等。方回是男家的媒妁,待以大宾之礼。帝尧是主人,在大门之外拜迎。然后进门,一路作揖,推让,升堂,又交拜了,然后方回就了宾位,帝尧就了主位。两方都说了一套照例的话,然后大宾告辞,主人拜送,这一幕纳采的戏总算做过了。

  瞽叟听了,沉吟了半晌,才说道:“我看不对。束修以上,是从师的礼节。第一日从师,就废去礼节,那么怎样说得去呢?

  这个地方,是黄帝最初建国之地,留存的古迹不少。从前黄帝的宫殿,现在已改为黄帝的祠庙。庙外一片广场,两旁古木森森,多是几百年旧物。庙前有许多碑碣,上面多凿着文字,记述黄帝的功绩。又有许多石桌、石座,以供游人憩息的。舜刚刚经过此地,只见有几十个儿童在那里游戏。有的爬树,有的掷石,有的翻筋斗,有的打虎跳,喧嚣杂乱之至。细看过去,年纪都不过七八岁到十几岁的样子,内中独有一个孩子立在大树之下,旁观不语。立的姿势很端正,神气亦很静穆,状貌亦颇歧嶷。舜看了,暗暗称奇,但亦不去理会他,跑到各种碑碣之下细细多读了一遍,又信步踱进庙中,各处瞻仰了一回,走出庙门,觉得有点乏,就在石座上休息休息。这时,儿童愈骤愈多,喧嚣杂乱亦愈厉害了。但看刚才独立的那个孩子,虽则换了一个地方,但是仍旧端正独立,绝不参加。舜因之更为纳罕,要研究他一个究竟,当下就不绝的向他注意。

  正要起身,忽见外面来了三个人,原来是洛陶、伯阳、续牙。众人大喜,都道:“难得。”方回道:“好极,好极,我们大家去吧。”续牙忙问:“到何处去?”东不訾便将游雷泽之事说了一遍。洛陶等都道有趣。不虚道:“我们从来没有大家一齐聚在一起过,今朝难得如此齐全,且在我家里畅谈一宵,明日再出游,何如?”大家都赞成。这一晚,良朋聚首,促膝谈心,真是其乐无极。

  隔了几日,又行问名之礼,那仪节和纳采一样。问名的意思却有两个解释:一个说是问新人生母的姓氏。因为娶妻不娶同姓,母的姓氏或者相同,于理亦不应娶,而古人多妻,新娘究竟是哪一个母所出的,或妻或妾,不易清楚,所以必须一问,这是一说。又一说问的是新娘名字。因为古时候男女界限极严,非有行媒,不相知名。现在要缔姻了,当然要知道新娘的名字,所以须问,这又是一说。二说之中似乎以第二说为是,但究竟如何,已不可考了。

  况且师长是教弟子要有礼节的,假使弟子失了礼节,师长还要收他,那么这个师长亦未见得是良师了。”秦老听他说这种蛮话,更加生气,便说道:“我与老哥多年邻居,有通财之义。

  忽听见众儿大噪道:“球来了!球来了!我们踢球,我们踢球。”说罢,一同向前而去。过了一会,只见有四五个孩子手中各捧着一个球,有大有小,齐向那独立孩子所立的地方狂奔而来,后面无数儿童跟着,仿佛要抢夺他们的球似的。那些捧球的孩子一面跑,一面叫道:“布衣,布衣,他们不守规则,又要来抢了!”只听见那独立的孩子开口说道:“诸位兄弟呀,小弟屡次劝过,请诸位不要争夺。何以又要争夺呢?还是依小弟的愚见,分班为是。”无数儿童跟在后面的,听了,就一齐说道:“是,是,是。我们分班,我们分班。”于是大家就分起班来,几个一班,几个一组,几排在东,几排在西,悉听那独立孩子的指挥。分好之后,大家将球放在地上,用脚去踢。

  次日,大众出门,径向雷滓而来。那雷泽周围方数百里,烟波浩淼,一望无际。舜等到了泽边,雇了一只船,容与中流。

  又隔了几日,行纳吉之礼。纳吉的意思是男家得到新娘名字之后,就去卜之于鬼神,卜而得吉,则人意与天心都已齐备美满,便去告知女家,说道是吉的,那个姻事才算是成议了。

  既然如此,世兄的束修,暂时由我代备,你看总使得了。”瞽叟又沉吟了一晌,说道:“我向来不轻受人之惠,为了小儿读书,倒反使你老兄代垫束修,我心何以能安?老兄厚意,谢谢,谢谢。”秦老道:“这有什么要紧,是我愿意代垫,并非老哥硬要我代垫,将来可以还我。世兄如其发迹之后,就使再加些利息还我,我亦可以收,有什么于心不安呢?”瞽叟道:“我总觉于心不安。我岂不要我的儿子读书上进,不过此刻,暂时还不能读书,别有道理,请我兄不要再说了。”

  这边踢到那边,那边又踢到这边。踢过去的时候,那边许多儿童一齐出而拦阻,硬要将球踢过来。踢过来的时候,这边许多儿童亦一齐出而拦阻,硬要将球踢过去,仿佛两边都画有一定界线,不能跃越,以此分胜负似的。

  舜忽然叹了一声,大家问道:“仲华叹什么?”舜道:“现在洪水滔天,陷没的地方不少,我看此地地势低洼,将来恐难幸免,所以发叹。”洛陶道:“洪水已经几十年了,圣天子急于求贤,到今朝竟还求不出一个,”真是可怪。难道现在大家所称道的八元、八恺,还算不得贤人吗?难道圣天子还不知道吗?何以不擢用他们呢?真不可解。”伯阳道:“我想不是如此。八元、八恺,确是贤人,但是承平庶政之才,不是拨乱靖变之才。这个洪水,是天地之大变,八元、八恺虽贤,我看叫他们治起来,恐怕亦没有办法的。圣天子求贤,急其先务,恐怕无暇及到他们,先须寻出一个出类拔萃之才,使他靖变定乱,然后八元、八恺起而辅之,那时自然迎刃而解了。”

  此次尧和舜的结亲本来用不着再卜,不过古礼所定,不便废弃,所以仍旧照行,一切礼节也和前次无异。

  秦老这时直气得三尸暴跳,暗想:“你如此确守阃令吗!”然而无可如何,正要起身,回头一看,只见舜立在旁边,那种瑟缩战兢的样子,实在可怜,又动了矜悯之心。忽然想到一个计策,于是再坐下,和瞽叟说道:“你老哥这种气节,非礼不动,一介不取,真是可敬得很。不过我为老哥想想,情况既然如此艰难,那么二世兄虽然不能读书,就是在家坐食,亦非所宜。我今岁养了一头牛,本来是我小儿不虚在那里放的。如今小儿进了学塾,没有人放。我想,可否请二世兄代我看放,我家里虽然穷,但是一日三餐是不缺的。逢时逢节,再送些酬劳,不知道老哥肯不肯?这是自食其力,与受人之惠不同,又可以减轻家中负担,老哥你再想想看吧。”

  踢到后来,不知怎样,两方面又发生争执了,大家又一齐向那独立的小孩叫道:“布衣、布衣,你看这次是哪个错?”

  不虚道:“那么这个出类拔萃之才,是何人呢?当然是仲华了。”大家听了,都说:“果然,除出仲华,还有何人。”

  又过了几日,行纳征之礼。纳征就是行聘,是伏羲、女娲两人指定下来的大礼起初不过俪皮两张,后来踵事增华,辨别等级。庶人用缁帛五两,就是十匹;卿大夫则玄色的帛三两,纁色的二两,外加俪皮。诸侯则上项之外,再加以大璋。至于天子,则上项之外,再加以榖圭。舜是个庶人,又是个贫民,只好仅用俪皮二张以存古礼。此种办法,都是方回和篯铿二人商量定的。这次的礼节与上三次亦相同,不过不用雁而已。过了纳征之后,这项姻事已算成功,的确而不可更改了,只要商量迎娶的日期,便可完竣。迎娶的日期,照例是要男家择定的,但是以两方面便利的关系,不可不与女家接洽。帝尧的意思:“两女出嫁,虽则无多妆具,然而荆钗布裙亦总必须预备一点,时间太匆促,恐有为难。况且就仲华而言,他是一个寒士,一无所有。朕已饬人到沩汭地方代制备些器具,营造几间房屋,大约亦总非两三个月不能了。朕看请他择吉在三月之后吧。”

  瞽叟听了这话,又沉吟了一会,说道:“你老兄的厚意,代我父子打算,真是极可感激。既然如此说,那么我就叫他到府上效劳。但是请你老兄须要严厉的教训,不可客气。因为这个孩子是顽蛮惯了。”秦老见目的已经达到,亦不多言,就说道:“那么好极,好极,明日正是吉日,就请二世兄来吧。”

  那独立的小孩判断道:“依小弟的愚见,这次是东组错。因为照蹙鞠的规则,只能用脚,不能用手的,现在东组的人连用两次手,东组错了。”东组的许多儿童听了这个判断,都默然无语。舜见了这种情形,对于那独立的小孩尤其纳罕。过了好久,众儿童都倦了,暂时停止踢球。

  舜听了,竭力谦抑道:“诸位太过奖了。”续牙正色道:“仲华,古人当仁不让。如今民生困苦到如此,果然圣天子找到你,你应该为万民牺牲,不可再谦让了!”东不訾道:“可惜圣天子还没有知道仲华。我想仲华此刻的声名,已经洋溢各州。历山三年成都的奇迹,尤为前古所无,四岳之中岂无闻知?想来不久必要荐举了。”方回道:“我去年见到圣天子,曾经将仲华的大略面奏过,不过我人微言轻,圣天子的求贤又是其难其慎,不是敷奏以言,明试以功,决不肯就用的。后来我又弃官了,圣天子就使要找仲华,急切亦无从找起,所以至今未见动静,或者是这个原故。”

  篯铿拿了这番话告诉方回,方回遂归沩油而来。

  瞽叟答应,秦老辞去。瞽叟的继室夫人听了这个消息,虽则仍是极不愿意,然而瞽叟已经答应,不能一次翻悔,二次又翻悔。

  舜凑空,便走到那独立小孩面前,向他拱手道:“足下辛苦了,请教大名。”那小孩将舜上下一看,亦拱手答礼道:“不敢,不敢,小弟名叫蒲衣,是菖蒲的蒲,衣服的衣。他们叫别了,叫我布衣,或叫我被衣,都是错的。”舜又问道:“今年贵庚?”蒲衣道:“八岁。”舜道:“这个踢球之戏,是足下创出来教他们的吗?”蒲衣道:“不是,不是。这种游戏,名叫蹙鞠,是黄帝轩辕氏创造的。当初黄帝整饬军备,兵士在营中无事之时,就教他们做这个玩意儿。既可以娱乐消遣,亦可借此以练习筋力,不致懈弛,后来此戏遂流行于民间。此地是黄帝开国之地,所以流行得最广。他处想来尚无所见,所以老兄不知道。”舜道:“是呀,某未曾见过。这种球是皮做的吗?里面装的是什么?”蒲衣道:“里面是毛发绵絮之类。”

  秦不虚叹道:“仲华的年纪已三十岁了,仍然如此落拓,殊属可惜!”舜道:“这个却不然。穷通有命,富贵在天。一个人应该耻他名誉之不白,哪里可恶尊位之不迁呢!”灵甫笑向舜道:“仲华,如果圣天子用到你,你的设施究竟如何?可以先说给我们听听吗?”舜慨然道:“果然圣天子用到我,我的政策仍以求贤为先。”续牙道:“八元、八恺不可用吗?”

  那时伯阳、灵甫两个适值亦来访舜,听到此事,大为欢喜,就一同留住在舜处,等方回的好音。因为舜的茅屋太小,容不了这许多人,于是七手八脚又在旁添构一座小茅屋。一日,方回到了,报告一切。大众知道姻事已成,无不满意,齐向舜道贺。伯阳道:“怪不得前面隙地上都在那里营造大屋,原来是天子饬人来造的。看它的图样,宫室之外,连仓廪、牛栏、羊圈都有,圣天子可谓想得周到了。”秦不虚道:“这个房屋造得很古怪。东边一所,西边一所,南边一所,北边一所,零零落落的,都不联络,究竟不知哪一所是给仲华住的?”灵甫道:“想来都是给仲华的。二女并嫁,将来仍旧分居,或许预备仲华迎养,亦未可知。”众人听了,都以为然。洛陶道:“闲话少说,我们且去找一个卜人,请他择一个吉日才是。”

  继而一想道:“亦好,十岁的孩子,从来不大出门,哪里会看牛,将来给牛踏死,或闯了祸,尤其好,横竖随他娘去吧。”

  舜道:“诸位都在那里嬉戏作乐,足下何以独独袖手,不去参加呢?”蒲衣道:“小弟性喜清静,所以不参加。”

  舜道:“元、恺之中,我仅见过隤、伯虎、仲熊三个。隤自是奇才,但亦仅能当得一面,至于伯虎、仲熊,不过辅佐之才而已,更觉差些了。我总想寻到一个能够综揽全局的人,方才惬心。否则圣天子就使用我,我亦不敢轻易登台呢。”

  原来古人择日,并不如后世有黄道、黑道、星宿、生肖冲克的讲究。他们的方法极为简单,就是先选定了某日,再用龟卜卜看,如其是吉的,那就用了;如其不吉,再更换过。当下秦不虚便说道:“何必外求,就让方回是了。”方回道:“我不是客气推托,我以为这是仲华百年之事,须得仲华自己去卜为是。”众人都赞成。于是舜就斋戒沐浴起来。过了几日,大家拟定了一个日子,如法卜之,果然大吉。众人从此就将应该预备的事情排定了。大家分工担任,却嫌人手太少。灵甫道:“东不识现在豫州,此刻时候还早,我去邀他来吧!”众人道好,于是灵甫就动身而去。

  次日,果然就叫舜到秦老家中来。秦老看见了,连忙叫他娘子将儿子不虚的旧衣裳拿出几件来,给他穿了。秦老娘子又给舜将头发理过,又给他吃了饭,然后牵出一条牛来,向舜说道:“你同我来。”舜答应了。秦老便牵了牛前头走,舜在后面跟。不到半里之遥,只见一座山坡,树木蓊森,枯草历乱,坡之下面有一条小溪,流水潺潺有声。秦老就在此止步,回头向舜道:“你以后每日放牛,只要在此地就是,不必远去。”

  舜道:“某有一个愚见,愿贡献于足下。某听见古人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是动的明效。况且就生理上说,儿童身体正在发育之时,尤其应该运动活泼,庶几筋骨得以锻炼,身体得以强壮,所以儿童的心性,没有不好动恶静的。现在足下正在髫龀之年,偏偏好静恶动,虽说厚重凝固亦是一种美德,但是于身体的发育及强健上恐怕发生影响。所以不揣冒昧,奉劝足下,还是去参加运动为是,不知尊意以为如何?”

  正说到此,舟拢岸,原来已到了一个幽曲的地方,有些台榭花木,碧隈深湍,可以供人玩游。众人至此,都上了岸,往各处游眺。走过了几个庭榭,只见方塘之上有一个人,背着身子,独自在那里垂钓。众人也不以为意,从那人背后走过。那人听得后面有人,不觉回转头来。舜见他大头方耳,面如削瓜,口如马喙,暗暗称奇,说道:“好一个品貌!”谁知那伯阳、灵甫、续牙都是认识的,早跑过去向那人拱手说道:“原来是皋陶先生,幸遇!幸遇!”随即回身,将舜和方回等介绍与皋陶,又将皋陶介绍与舜等,说道:“这位是少吴金天氏之后,名叫皋陶。”

  这里洛陶等三人仍留着帮舜耕田。方回再到帝都来通告日期。这个名目叫作请期。明明是通告,反说是请。表明男家不敢自专,虽则先定了,仍旧要女家承认,方才作准之意。这亦是六礼中之一礼,一切礼节与纳采等差不多,无须细说。

  舜答应道:“是。”这时只听得一阵读书之声,从树林中透出。

  蒲衣听了,又拱手致敬道:“承老兄关爱指教,极感盛情。

  众人听了,彼此相见,都道仰慕,于是重复回到庭榭之中坐了,倾谈起来。舜觉得皋陶的才德比到隤□,似乎尚有过之,不免倾心结纳。那皋陶知道舜是天纵圣人,亦心悦诚服,两人就订交起来。大家闲谈之间,偶然说起隤□,皋陶道:“这人某亦认识。五个月前曾经与朱、虎、熊、罴四位刚在曲阜,据他说,极佩服仲华先生,要邀齐苍舒等元、凯十六人到历山奉访,想还未曾来过吗。”舜道:“某离历山已有多日,近日情形未能知道。”灵甫向皋陶道:“前年在曲阜时,适值先生清恙后发,后来即痊啦吗?”皋陶道:“后来就愈了。”众人忙问何疾,皋陶笑道:“是个哑玻”众人不解,皋陶道:“某自先母弃养时,忽然哑不能语,隔了好多年,自以为废弃终身了。有一年夏间,受热眩瞀倾跌,吃了一惊,不觉就能言语了。

  舜仔细一看,原来山坡转角隔着树林,隐有一所房屋,那书声想是从那房屋里来的。秦老嘱咐舜道:“你好生在此看牛,我到那边去去就来,你不要怕慌。”舜又答应:“是。”于是秦老就穿林转角,径到那屋子里去。

  不过这一层小弟亦曾细细考虑过,运动能够锻炼筋力,强壮身体,这句话固然是不错的,但是为什么原故要锻炼筋力,强壮身体呢?依小弟的愚见,想起来不外乎两种:一种是为习武起见,筋力强壮,有力如虎,那么和他国战争的时候,比较的不会失败。一种是为健康起见,体格强壮,能耐劳苦,则可以任烦剧之事,肩重大之任,而年寿因之可以久长。照第一种说来,那么各种激烈运动如竞走、赛跑、跳高、跳远之类,都是应该练习的,不仅是蹙鞠一种。但是圣人之教,尚德不尚力。这种激烈运动,未免近于尚力,容易越到好勇的一途。况且儿童本有好动好胜的心理,孜孜不倦,无时无刻去弄这种运动,往往有伤身体。而且运动这久了,心放气浮,叫他去体认道德,修习学业,就颇为难了。圣人的教人,是天然的运动,以礼为主。

  后来屡哑屡愈,不知有几次,想来这个病是要与之终身了!”

  过了许久,只见秦老同着一个苍髯老者同来。秦老向舜介绍道:“这位是务成老师,你过来行一个礼。”舜一看,知道就是前日所说的那位师傅了,便过去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札。

  礼之用,以敬为本,所以能够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平日对于父母的服劳,对于家庭的洒扫操作,对于宾客的应对进退,揖让拜跪,都是运动的一种。而且足的容宜重,手的容宜恭,目的容宜端,口的容宜止,声的容宜静,头的容宜直,气的容宜肃,立的容宜德,不偏不倚,无懈无惰,这种都是无形的锻炼,无形的运动。从小到大,他的身体没有不强壮,筋力没有不坚固,年命亦没有不长久,学问亦没有不精进的。因为一日到晚,四支百体,没有一刻不受心的监督,没有一刻使他放松,比到那激烈运动,仅仅在一时的,差得远了。所以技击拳勇家,分内功、外功二种,内功主静坐炼气,而效力比外功为大,就是这个道理。迂谬之见,未知老兄以为何如?还请赐教。”

  方回道:“想来是声带上受病之故。”众人都以为然。

  务成先生一看,便夸奖道:“果然好一个天表。”说着,就拉秦老在一块大石上坐下,舜在旁侍立。秦老向舜道:“你知道我叫你来看牛的意思吗?”舜答道:“知道的。长者一片苦心,要想提拔小子,小子感激不荆”秦老道:“看牛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闲着无事,就可以向务成老师受业,务成先生极愿意教你,刚才已和我说过。你将来不可以忘了这位恩师。”舜连声应道:“是,是。”随向务成先生拜了四拜,行了一个弟子之礼,又向秦老拜谢了。秦老自归家中而去。

  舜听了,暗想:“他八岁的小孩,有如此之见解!”不胜佩服。后来又和他谈谈各种学问,哪知他亦无不通晓,舜倾倒之至,当下就愿以师礼事之。蒲衣虽谦逊“万不敢当”,但是舜对于他执弟子之礼甚恭。时已不早,问明了蒲衣住址,紧记在心。拟从南方归来后,再登堂受业。

  正说到此,只见一人仓皇而来,见了皋陶,便道:“家中刚有人带信来说,有好许多客人要来呢,赶快请你回去。”皋陶想了一想,便和舜等说道:“想来是元、恺等要来了,诸位可否在此稍待数日?容某去同了他们来。”众人道:“我们何妨同去呢?”皋陶道:“这个不必,因为是否不可知。如果是的,尽可以邀他们来此同游;如其不是,省得诸位徒劳往返。

  这里务成先生吩咐舜道:“你把牛牵了,跟我来。”舜答应,牵了牛跟了务成先生,穿过林,转过角,只见一所三开间朝南的平屋,仔细一看,却是社庙。原来这位务成先生却是一位无家无室的人,去年云游至此,村中人钦仰他的道德,就留他在此教授子弟。每日饮食一切,’都是由各子弟家轮流供给的。这时舜看见那平屋之中坐着四五个人在那里读书或习字,看见务成先生,一齐都站了起来。平屋之外临着小溪,溪边有一株合抱的大树,树旁有一根长桩。务成先生叫舜将牛系在桩上,然后一同走入平屋,先将所有学生一一指点给舜知道。原来一个叫洛陶,年纪最长,已有二十岁左右。一个叫伯阳,一个叫秦不虚,就是秦老的儿子,与舜邻居,是向来熟识的。还有一个叫东不訾。那伯阳今年十八岁,秦不虚、东不訾都是十五岁,要算舜的年龄最小了。务成先生向舜道:“这几个人都是很好的,你可以和他们结为朋友。”舜答应,一一的走过去行了礼。务成先生就叫舜在自己的席旁坐下,和他说道:“一个人虽有聪明睿智之质,经天纬地之才,仁圣忠和之德,但是‘学问’二字,终究不可少的。要求学问,必先读书;要能读书,必先识字。我现在先教你识字吧。”

  我往返总以半月为期,诸君能稍待吗?”众人都答应了。皋陶就同了来人星驰而去。

  舜听了,得意之极。因为舜多年以来,看见邻里儿童在那里诵读,心中总是非常艳羡。不过父母不给他读书,并且连屋门都不许他轻易出去,连请问人家的机会都没有,真是眠思梦想,如饥如渴。现在居然有人教他识字识书,岂有不欢喜之至呢。当下务成先生取出无数小方版,一面写,一面一个个的教,并解释其字之大义。舜原是个天资聪明的人,自然声人心通,一教就会。不半日,共总已识了几百个字,几个同学都看得呆了。日中,就和务成先生一起午膳。膳后,务成先生率领学生将牛牵至草地,放草,饮水,一面就在草地上坐下,与各学生讲说各种道理。学生之中有揣带书籍的,也就在那里藉草诵读。

  这里舜等八人仍在雷泽玩了一日,这夜就住在船中。次日,众人商议在此半月中消遣之法。伯阳道:“游不废业。此地大泽,鱼类必多,水处者渔,又是圣天子之教,我们来做渔夫吧。”众人听了,都赞成,于是就向邻村购了许多渔具,大家钓网起来,倒亦甚觉有趣。

  到得夕阳将下,务成先生就吩咐各学生可以回家了。各学生答应,正要起身,务成先生又叫过舜来,和他说道:“你今朝回去,你父母倘问起你日间情形,你千万不要提起我在这里教你读书识字,只要说在这山边牧牛罢了。”舜听了,踌躇不敢答应。务成先生道:“你踌躇什么?是不是以为欺诳父母,是个大罪吗?”舜答应道:“是。”务成先生道:“你这个见解亦甚不错。不过你要知道,天下之事有经有权。经者,常也。

  刚刚等到半月,果然皋陶同了苍舒、伯奋等来了,八元、八恺不差一个,另外还有朱、罴二人亦同了来,加之舜等八人,共总二十七个人,萃于一处。由认识的互相介绍,各道钦慕,就在那庭榭之中团聚起来。有的磊落轩昂,有的渊静肃穆,有的权奇倜傥,有的尔雅温文,须臾之间,议论蜂起。有的陈说天下利弊,有的评论古今得失,有的显专门之长,有的吐平生之志,真可谓有美必齐,无善不备。在下一支笔,亦记不胜记,所以只好不记。假使给汉朝的太史知道了,他必定要奏知皇帝,说天下德星聚,或者说五百里内贤人聚了。

  一个人倘使处在寻常的顺境,那么对于父母,无论何事,自然应当直说,不可欺瞒。假使处了一个逆境,我做了一件事,估量起来,告诉了父母必定不以为然,不许我做的,但是我做的这件事,却极正当,父母的不许我做,实属错误的,那么怎样呢?还是宁可告诉父母,等父母不许我做,将这个错误归到父母身上去呢,还是宁可不告诉父母,情愿自己负一个欺亲不孝之名呢?这两种,就要比较起来,称一称轻重了。权是秤的锤儿。你现在且称称看,还是告诉好呢,还是欺蒙好呢?”舜没有听完,早已大彻大悟。然而一阵伤心,禁不得簌簌的掉下泪来。务成先生看了,真是又可敬,又可怜,说道:“去吧。”

  又向秦不虚、洛陶道:“你两个同他一路,送他回去吧。路上招呼他,要小心,他小呢。”两人唯唯。

  于是舜牵了牛,和二人同行,将牛送还秦老家中。饭也不吃,急急归家来见父母,上前问安。那后母照例是不理他的。

  瞽叟正抱着象,亦不问他话。舜侍立了一会,就到厨下帮助他的哥哥操作。到了晚膳时,后母忽问舜说道:“你今朝晚膳,可不必吃了。我看你衣服竟穿得厚厚的,我知道你一定吃得饱饱了,何必再吃呢!”舜连声答应,却仍是柔声和颜,一无愠色。过了一会,舜兄从厨下搬进一碗汤来,汤满且热,不免摇出了些。那后母见了,就骂道:“你的眼睛看在哪里?做事体这样不小心,好好的汤,给你倒出了这许多。”说着,就用手在他头上敲了几下,说道:“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今朝晚饭亦不许吃。”舜兄也一声不敢响。兄弟两个垂手侍立,眼睁睁看父母和小兄弟三人吃得滋味。饭罢之后,又各做了一会事,才向父母告辞,悄悄地枵腹归寝。这种情形,兄弟两个是禁惯了,倒亦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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