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禹即天子位
分类:古典文学

  一日,帝舜视朝,得到北方诸侯的奉报,说道:“那年从恒山上飞下之石此刻又飞到太原了。”帝舜听了,大为诧异,暗想:“上次石飞,或许是阻我北进,此次又飞,是何意思呢?

  大频国君来朝之后,又茌苒数年,帝舜这时年已八十余岁了。自在闽山与彭武、彭夷研究飞升之术。又得元秀真人之指示,勤加修练,于仙道已有根基,因此颇有冲举之志。但因尚有两项心事办理未了,不免踌躇。

  帝舜四十二年冬天,霜降之后,草木仍旧青葱,绝不凋萎,大家以为稀奇,有人说是草木之妖。伯禹道:“这不是妖,是木气太胜之故。”帝舜听了,笑道:“恐怕是应在汝身上呢。

  且说伯禹自从帝妃、帝女往南访帝舜确耗之后,与群臣商议道:“先帝虽是升仙,然从此不可复见,与寻常身死无异,理应发丧成服。”大家都以为然。于是就择日治丧,为帝舜持服。又为帝舜在鸣条地方造了一个假坟,以留纪念。在这三年之中,虽则伯禹仍旧是照常摄政,但是追念帝舜,亦时时哭泣,形体为之枯槁,两目为之黧黑。

  莫非那日祀礼太草率吗?”想罢,带了从臣来到太原,亲自考察。果见那块安王石矗立在那里。

  第一项是传禹之事。已经确定了,而儿子义均未曾安置妥贴,终必为碍。但是何以不早为安置呢?原来帝舜虽有子九人,而娥皇却无所出,都是女英及三妃登比氏所出的。女英所出的长子义均,自幼即归娥皇抚养,娥皇非常钟爱。因为钟爱的原故,凡事不免姑息,因此义均不好学业,专喜欢歌舞。到得后来,习惯养成,而他的天资又笨,就是教导也教导不好。俗语有一句叫作“外甥多似舅”,不想四千年前早有这个成例。所以帝舜的要传位给禹,固然是事势情理所迫,不得不如此。但是义均既已如此不肖,就是帝舜要传位给他,亦是不可能了。

  朕德在土,汝德在木,克土的是木。前年青龙出现,青色属木,连年草木非常畅茂,亦是木的征兆。照这样看来,汝可以代朕即位了。”伯禹听了,非常惶窘,稽首固辞。帝舜亦不再说。

  到得三年丧毕,和伯夷、伯益等商议道:“先帝虽有遗命,传位于我,但我受先帝大恩,如何敢夺义均之位呢?现在我且效法先帝故事,退避起来,且看诸侯和百姓的动作如何,再定去就吧。”伯夷听了,非常赞成。伯禹就将政治交给皋陶、伯夷诸人,自己即出亡而去。那时帝舜的次妃女英已离去鸣条,就养于商均了。

  帝舜于是叫人就地盖起一所祠宇来,供奉此石,并且祭祀一番。然后再向东北而行。越过恒山,想到从前第一次出门时所耕之历山此刻不知如何景象,一时怀旧情深,就屏去了驱从,独带一个侍卫之士前往观看。只见那边阡陌纵横,村落错综,已不是从前那种深山气象了。前日所耕种之国已无遗迹可寻,只有和灵甫遇到的地方还依稀可认。舜徘徊了一会,不免想到洛陶、秦不虚等人,此刻不知都在何处。

  帝舜是个大智之人,岂有不知道之理,不过要预先安置义均,势必仿照帝尧待丹朱成法,先放之于外,方才不发生问题。但是义均如果他出,娥皇势必偕行,不但父子分离,而且夫妻睽隔,心中未免不忍。加之十余年来,娥皇体弱多病,禁不得再有愁苦之事以伤其心。因此,帝舜传禹之心虽定于十年以前,而手续颇难即办。

  过两日,帝舜向群臣道:“古来君主治道告成,总要举行封禅之礼,以告成功于天。如帝喾及先帝各朝都是如此的。朕忝承大宝四十余年,仰赖先帝的遗烈,及尔等大小臣工的辅佐,居然四海乂安,亦可以算为成功了。朕想举行一次封禅之礼,诸臣以为如何?”群臣听了,自然无不赞成。于是由秩宗伯夷筹备一切,择定了日期,率领群臣,径到泰山。所封的是泰山,所禅的亦是云云。礼毕之后,帝舜向群臣道:“朕有私事,尚想归去省墓一次,不免勾留多日,汝等各有职务,可先归去吧。”群臣闻言,纷纷先归。

  三年丧毕,听说伯禹出亡,就和商均说道:“伯禹失踪,就是学先帝让你母舅,的方法呢。他既然让你,你亦应该学你母舅避他一避。”商均笑道:“这个假戏文儿不愿做。做了之后,一定将来要倒眉的,何苦来?不要说先帝之志本来是禅位给他的,儿不可和他争;论到才德,他高到万倍,儿亦不能和他争;就使抹去才德,单讲势力,他摄政十七年之久,势力广布,今朝造城郭,明日责贡赋,处处有霸占天下的野心,诸侯和百姓哪一个不怕他?就使他现在避开了,他手下的人多着呢,诸侯就使要归附一我,亦不敢归附我!百姓就使念先帝之余德,要推戴我,亦决不敢推戴我!我到那时避了出去,有什么面目走回来呢?岂不是徒然给人家见笑。所以儿的意思,只当不得知,听他去吧!”

  正在慨叹,忽听得有人叫道:“蒲衣先生,难得你几时来的!”帝舜回头一看,原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正在缓步逍遥。那问他的人却是一个妇人。只听那男子答道:“我来不多日呢。”那妇人道:“蒲农先生,你有多年不到此地,难得今朝又来,请到舍间坐坐吧。”说着,就邀那男子到路旁一间草屋之中去了。帝舜听见蒲衣二字,就想到从前师事的那个八岁神童,如今有几十年不见,那面貌当然认不出了。然而估量年纪,那神童到今日正是差不多,不要就是他吧。回想自已摄位之后,这几个旧时师友无日不在饬人探访之中,可是没有一个寻着。如今觌面相逢,宁可认错,不可失之交臂。想罢,就要到草屋中去访问。继而一想,终觉冒昧,后来决定主意,先叫卫士去探问他,是否豫州人,幼时是否住在有熊之地,此刻住在何处。卫士答应去了。帝舜独自一人到行营。隔了多时,那卫士还报,说道:“那男子的确是豫州有熊地方人,现在寓居西村一个亲戚家中。”帝舜大喜。

  这年是帝舜的二十九年,娥皇竟呜呼了。于是帝舜即下令封义均于商,待过了娥皇葬期,即出就国。到得次年,葬娥皇于淯,给她上了一个尊号,叫作后育。礼毕之后。义均就拜辞父母,向封国而去。帝舜第一项心事总算办妥。

  帝舜带了几个从人到诸冯山一带省过了墓,然后向各处游览。偶然到得一个地方,名叫鸣条。爱其山水清幽,便叫人造了几间房屋,就此住下,不归蒲坂了。原来帝舜这个办法,就是帝尧作游宫于成阳的办法,避开都城,好让伯禹独行其志,省得他有事总来禀白,可见帝尧、帝舜的心肠正是一样的。哪知鸣条地方离蒲坂近,不比成阳离平阳远,所以帝舜虽则避居鸣条,但是伯禹遇事仍是要来请示,帝舜觉得有点失计了。

  女英道:“这个不然。你和他竟争,当然是竞争他不过。

  次日一早,率领从人前到西村去访浦衣,一访就遇到。说起从前之事,蒲衣方才记得,竭力谦抑。帝舜便问他几十年来的经过,又将自己的经过细细告诉了他一番,并劝他出来担任国家之事,说道:“老师从前主张以礼敬教人,倘肯担任国事,那么苍生受福无穷,弟子情愿退居臣僚,恭听指挥,务请老师以天下为重,勿再高蹈。”蒲衣听了,笑道:“承足下如此推爱,容某细思之,如无他种牵制,当遵命。”于是订定明日再行相见。到了次日,帝舜一早去访,哪知他的亲戚说道:“蒲衣先生昨日连夜动身出门,不知到何处去了。”帝舜料想他必是逃避,寻他无益,不胜惆怅,然而也无可如何,只好再向东北行。

  第二项是有苗之事。原来有苗之民虽经伯禹、皋陶的讨伐,恩威并用,暂时已经帖服。然而三苗、狐功等陶铸之力实在不浅,好乱之性仿佛天生,年深月久,渐渐蠢动,又复不妥了。

  一日,伯禹又来觐见,说道:“据南方诸侯奏报,有一个怪物出现于崇山,兽身人面,乘着两龙,他们不知道是何神祇,因来询问。”帝舜道:“汝从前号召百神,诛擒万怪,当然能够知道究竟是什么神怪,汝猜猜看。”伯禹道:“兽身人面,乘两龙的神祇甚多,不过出现于南方,当然是祝融了。”帝舜道:“汝看祝融无端而降,主何征兆?于国于民有害吗?”伯禹道:“依臣看来,不过偶然耳,恐没有什么关系。”帝舜道:“那么恐怕亦应在汝身上呢。祝融是火神,木盛则生火,想来亦是汝之德所感召也。”

  但是你不避他一避,他没有一个比较,就显不出他天与人归的情势。他的心理,恐怕终究不舒服,何苦来留这么一个痕迹呢?

  一日,到了幽州界上,帝舜想起幽州的镇山是医无闾山。

  新近他们遗民中又出了一个枭雄,姓成,名驹,足智多谋,能言善辩,伊然是一个孤功的后身。推戴了一人作为君主,锐志恢复狐功愚民、虐民、诱民的三大政策。并倡议光复旧物,一时死灰陡然复燃。从三危山渐渐回到旧地,洞庭以南又复嚣然。

  伯禹正要谦谢,忽见外面递到一信,说是有庳国送来的。

  况且以礼而论,他让你,你亦该让他,方才不错。且因此可以见你能够克承先帝之志,不能因为说不到让字,就不让的。”

  据伯禹说是很耸秀的:“我何妨去一游呢?”想罢,就径到医无闾山。只见那山势掩映六重,峰峦秀拔,果然是座名山。山上产一种石,似玉非工,据土人说,名叫珣琪,很为可爱。帝舜游历一遍,从西南下山,只见下面竟有一座城池。便问土人,才知道这名叫徒河城。原来当地之人因为看见鲧造堤防,仿照他的方法来造的。当时有城郭的地方并不多,所以帝舜看了稀奇。

  帝舜知道这个消息,不好意思就将天下传禹,仿佛有避难卸责的情形,因而尚在考虑。

  帝舜忙接来,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阔别觚棱,瞬经十载,河、汾瞻望,靡日不思。本拟应循例入朝,藉修君臣之谊,亦朕兄弟之情。不意去岁猝得痼疾,医药罔效,恐难久延。伏思弟早岁瞀谬,屡屡开罪于兄,承兄推骨肉之爱,不忍加诛,仍复分茅胙土,俾享尊荣,此德此恩,高天厚地,犬马齿虽尽,九泉之下仍当衔感不忘也。弟年逾期颐,死亦何恨?所恨者不能归正丘首,并与兄为最后之一面,殊为耿耿耳。敤妹闻亦困顿床褥,衰颓之身,恐难全愈。如弟噩耗到日,千乞勿使闻知,以增其悲,而促其生。并望吾兄亦善保玉体,勿为弟作无益之悲!则弟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书不尽意。

  商均听了,颇以为然,于是亦退处于阳山之南,阴河之北,以示避让。按下不提。

  这时徒河城里有一个官吏出来迎接。帝舜看他古貌古心,盎然道气,便和他谈谈,问他是什么官。那人道:“是丞。”

  又过了一年,忽报有青龙一条现于郊外。帝舜知道这是伯禹将兴的先兆。一日视朝,就叫伯禹过来吩咐道:“朕自先帝上宾,忝步大位,已经三十余年。现在年逾九旬,精力日差,实无能力,再理此万岁之事,巡守方岳,更不必说了。汝做事勤勉,所有这许多政务百官,自今以往都归汝去统治吧!”伯禹听了,再拜固辞。帝舜不许,伯禹只得受命。又过了多月,帝舜就向他说“道:“伯禹,汝走过来。从前洪水滔天,儆戒至深,能够成功,全赖汝之能力。而且汝对于国事能够勤,对于持家亦能够俭,都是汝之贤处。汝惟其不矜,所以天下没有人和汝争能;汝惟其不伐,所以天下没有人和汝争功。朕既然佩服汝之大德,又佩服汝之大绩,朕看起来,天的历数在汝身上,汝终究可以陟帝位了。不过有一句话汝要知道:大凡人身中总有两个心,一个叫人心,一个叫道心。人心最危险,道心最微妙。它们两个心刻刻在那里交战。人心战胜道心,就堕落而为小人;道心战胜人心,就上达而成为君子。但是贪嗔痴爱,饮食男女,一切都是人心。人心的党羽多,道心的帮助少。顺人心做起来,表面极甘;顺道心做起来,表面极苦。所以两个心交战,道心往往敌不过人心。汝以后一切做事总须一意注重在道心上,使它精熟,那么人心才不能为患。既然能够保全道心,尤其要紧是执着一个‘中’字。这个“中’宇,是先帝传授给朕的,因为道心虽是一个至善之心,但是应起事来,不见得一定是对。天下有许多败事之人,问他的初心,本来并不坏,或偏,或倚,或过,或不及,毫厘之差,遂致千里之谬,总是不能执其中的原故。总而言之,汝将来在位之后,第一要慎,第二要敬,吾尽吾敬以事吾上,故见为忠焉;吾尽吾敬以接吾敌,故见为信焉;吾尽吾敬以使吾下,故见为仁焉。这三句朕行之而有效,汝直取以为法假使四海困穷,天禄亦从此永终了。

  帝舜看完之后,即顿足说道:“朕弟病危,朕须亲往一视之!”伯禹道:“南方道远,帝春秋高,恐不宜于跋涉。”帝舜道:“不打紧,朕自问尚可支持。”伯禹知道帝舜天性友爱,一定要去,无从拦阻,只好不言,告辞而去。这里帝舜就进内,吩咐女英和登北氏预备行李。女英等闻之,皆大惊,苦苦劝阻。

  且说伯禹避到什么地方去呢?原来他出门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走的,带了他的儿子启同走。这时,启亦有七十多岁了。

  帝舜道:“汝曾学过道吗?”丞道:“学过。”帝舜道:“道可得有乎?”丞答道:“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其道?”帝舜听了不解,又问道:“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丞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下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耶?”帝舜听了他这番超妙的话,知道他亦是个探玄之士,不觉非常欣赏,便拟邀他同到帝都去,授他一个大位。那丞再三固辞,帝舜不能勉强,嗟叹了一回,只得率领从人径归蒲常刚到国门,只见有五个老者,须眉皓白,衣冠伟然,在哪里徘徊。帝舜看他们形迹古怪,而面貌又甚熟,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似的,后来忽然醒悟,想道:“前次随帝尧在首山,有五老游河,告诉我们河图将来,忽然化为流星上入昂,岂非就是他们吗?现在又来游戏人间,我不可当面错过。”当下就吩咐御者停车,亲自下来,向他们深深致礼道:“五位星君,难得又光临尘世,幸遇幸遇。”

  尤其可怕的是这张口,好是这张口,闯祸亦是这张口,汝好好的去做吧,朕亦不再说了。”

  帝舜哪里肯听,说道:“吾弟病危,在理应该前往看视,况且现在祝融降于崇山,南方之地,讹言朋兴。三苗之国,本来是好乱而迷信神道的,会不会因此而发生变故,均未可知。朕虽已将大政尽行交给伯禹,但是于国于民有关系的,仍当尽其义务,不敢以付托有人而遂一切不管。所以朕此番出行,可以说不纯属私情,还带一点急公之义,就是镇抚南方。你们赶快给我预备吧。”女英等听了没法,只得督促宫人去预备,按下不提。

  他从小的时候,伯禹虽则治水服官,勤劳在外,没有亲自教诲他,但是涂山后女娇却深明大义,善于教子,真是千古第一个著名的贤母。因此将启教育得来人材出众,而且仁孝明慈。

  那五个老者慌忙还礼,齐声说道:“圣天子向我们行礼,我们小百姓如何当得起呢?而且圣天子所说的什么星君,什么光临尘世,我们都不懂,不要是认错了人吗?”帝舜道:“某不会认错。五位一定是五星之精,上次已经见过,何必再深自韬晦呢?”那五老道:“我们的确都是小百姓,因为遇到这种太平之世,相约到帝都来?”?”眼界,并非什么星精,请圣天子千万不要误会。”帝舜见他们坚不承认,并不免疑惑起来,既而一想,决定主意,宁可认错,不可错过。当下就说道:“既然诸位不承认是星精,某亦不好勉强,不过诸位年高德助,是一定无疑了。某向来以孝治天下,对于老者特别尊敬,所以在学校中定有养老大典。现在无论诸位是否星精,务要请到学校里去稍住几时,使某得稍尽供养之忧,未知诸位可肯答应否?”那五老听了,相视而笑。

  伯禹听了,再拜稽首,仍是推辞,说道:“现在朝廷之上,功臣甚多,清帝个个卜一卜,哪个最吉,就是哪个,不必一定是臣。”帝舜道:“伯禹!朕早已占过了。占卜之法,自己先定了主意,再谋之于玄龟。现在朕志先定,问之于众人,亦无不赞成,鬼神许可,龟筮协从,卜筮之道,决不袭吉。何必再占呢。”伯禹只是个固辞,帝舜一定不许。伯禹不得已,只得拜手受命。择了正月上日,受命于神宗帝尧之庙,一切礼节,都和从前帝舜一样。

  且说帝舜一个长女,是嫁给伯益的,此外还有两个小女,一个叫宵明,一个叫烛光,都是登北氏所生,年纪都在二十左右。听见说老父要远行,亦齐来劝阻。帝舜叹口气道:“你们来劝我,亦见你们的孝心。但是你们的意思不过以我年老,怕我死在外面就是了。殊不知人之生死,是有天命,要死,不必一定在路上。不该死,不必一定在家里,你们放心吧。”二女道:“那么母亲等总同去的。”帝舜道:“不必不必。还是朕轻车简从的前去为是,大队人马,又费周折了。”官明道:“那么父亲路上无人服事,怎样呢?”帝舜道:“不妨事,朕自有从人可以伺候。”烛光道:“父亲带了两个女儿去,如何?”帝舜忙道:“动不得,动不得。汝等岂没有听见高辛氏女儿的故事吗?南方蛮苗性质不好,汝等岂可前往轻试呢?”二女听了,不敢复盲。但念父亲垂老远征,骨肉乖离,实属可伤:姊妹两个只得暗暗共去垂泪。

  伯禹眼看丹朱、商均都是不肖,独有自己的儿子能够如此,颇慰心怀。启长成之后,涂山后常告诉他生母诞育他的故迹,启听了悲不自胜,就常到轘辕山下去省视展拜那生母所化的石头,因此于那一带的人情风土非常之熟悉。他虽是个贵族公子,但是出门之后,总是布衣徒步,与平民一样,绝对看不出他是阀阅中人,亦可谓是恶衣食的夏禹之肖子了。

  隔了片时,一个赤面老者说道:“既然圣天子如此加思,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吧。”帝舜大喜,忙叫从人让出几辆车子,载五老到学校里去供养。帝舜更以师礼尊之,时常去向他们请教,他们亦常到街街中来游玩。究竟是否星精,这是后话,慢提。

  过了几日,伯禹就决议恢复九州之制。原来伯禹治水之时,早将九州之贡赋规划妥当。不料成功之后,帝舜主张分为十二州,业经帝尧允许,伯禹不愿与帝舜意见相左,所以那九州贡赋之制始终未曾拿出来。现在既然受命摄政,规划经国之要,财用最急,而贡赋又为财用之所自出,因此先行恢复九州之制,然后再将从前所定贡赋之法颁发于诸侯。其大致定王畿能为中心,向四面发展开去。王畿千里,其外东西南北四面各五百里,叫作甸服。甸服之外,四面又各五百里,叫作候服。侯服之外,四面又各五百里,叫作绥服。绥服之外,四面又各五百里,叫作要服。要服之外,四面又各五百里,叫作荒服。五服之中,甸服逼近王畿,归天子直辖,其法用赋。赋者,上取于百姓之意。其余四服,皆系诸侯之地,其法用贡。贡者,下之所供于上也。

  过了一日,行装办好,正要起身,忽见伯禹带了百官前来劝止,说道:“现在有苗气势正高,心怀叵测,帝以高年,岂可往冒此险?还以慎重为是。”帝舜道:“朕以至诚待人,想有苗亦不至为难于我。倘有变故,朕自有应付方法,汝等放心吧。不过汝等前来,亦甚好,有一项物件,是前代所遗下来的,此刻不知在平阳,还是在蒲坂?汝等能替朕寻到送来最妙。”

  有一年,展拜母石之后,随便闲游,到那箕山、颍水凭吊巢父、许由的高踪。忽见路旁来了一个人,眉目疏朗,气宇英俊,亦是来游历的。那人见了启,亦仿佛钦慕的样子,着实将启盯了两眼。启便上前施礼,请教那人姓名。那人还礼,答道:“姓杜,名业。”说完,亦还问启的姓名。启但告诉他姓名,并不细说身家。于是两人互相起敬,就在许由冢前一块石上坐下闲谈起来。起初不过泛话,后来渐渐说到巢、许二人,启极口称赞他们的高尚,可以为千古模范。杜业听了,大不以为然,说道:“依某的意思,这种人表面看看,似乎可以佩服,实在是万不可以为训的。一个人生在世上,应该为天下群众出力,方才不虚度一生。如其没有才学,倒也罢了。巢、许二公能使知人则暂的帝尧,让他以位,那么有才有学,可想而知,为什么不肯出来担任政事呢?有了才学,而不遇到清明之世,或者没有荐举他的人,他不肯钻营奔竞,自媒自荐,因而老死空山,倒也罢了。帝尧是千古圣主,亲自识拔他们,不可谓不得其时,不可谓不得其主,何以如此之绝人逃世,甚而连听了几句话都要洗耳?假使人人都是如此,以为道德之高,试问天下之大,哪个来治理?虽有圣主,哪个来辅佐?岂不是糟了吗!所以我说,他们是不可为训的。”

  且说光阴易过,这年已是帝舜在位的第十四年。这时天下太平之极,宫廷之中,蓂荚又生于阶,凤凰巢于庭,天上有景星出于房,地上出乘黄之马。有一日,忽然有一乘金车现于帝庭,尤为前古所未有,真所谓千祥云集。帝舜自己也是欢喜,无事之时,总在哪里与百官奏他的《韶》乐。

  伯禹这种办法是个中央集权之法。比到帝舜的颁五瑞更要进一层。因为那五瑞不过是受中央之命令,还是名义上之统一,如今不但名义上须受中央之统率,并且实际上每年须拿出多少货物来供给中央政府。货物的多少与种类都由中央政府指定,无可避减。诸侯的肯以服中央与否,从前不甚看得出,因为他实际虽已背叛,而表面上并无表示,亦只好由他去。如今每年须纳多少之贡物,贡物不到,即是背叛之据。而且从前还可以推说交通不便,不能朝贡,自从伯禹治水之后,早将九州的道路规定好了,而且帝都即在大河之旁,各处之水大半与河相通,所以大半都是水路,如同雍州到冀州,是从积石山坐船,绕过从前的阳纤大泽,直到龙门山,再越山而达渭水,就可以径到帝都了。从梁州到冀州,由西倾山下的桓水坐船,经过潜水、沔水,翻过山,到渭水就可以由大河人帝都。从衮州到冀州,但须在济、漯二水中坐船,即可以由河而达帝都。从青州到冀州,由汶江水坐船,转入济水,以达于河。从徐州到冀州,由淮水、泅水中坐船,径到大河。从扬州到冀州,由大江中坐船,人于淮水、泅水,以达于河。从荆州到冀州,或者由江之沱水,或者由汉之潜水坐船,越过山,到洛水,以达于河。从豫州到冀州,径从洛水即可达到。

  群臣忙问何物,帝舜道:“就是帝喾时代,丹丘国所贡的玛瑞瓮甘露。从前先帝时,由毫邑迁到平阳,曾经班赐群臣共尝过的,汝等可将此物寻来,朕将携至南方,为此露是仙品,可以却死长生,或者能救朕弟之命也。”众臣听了唯唯。伯益忙饬人两处去找。

  启听了这番议论,颇觉有理。便故意驳他道:“那么照老兄的意思说起来,帝尧让他们天下,莫非他们竟应该直受不辞吗?”杜业道:“不是如此说。帝尧以天下相让,是谦恭的意思。是竭力推崇他们的意思,假使说叫他们做官,是自己以天子自居,而叫他们做臣仆,未免看得他们人格太低了。天下可以相让,就是自己情愿听他们的指挥号令,所谓举国而听命的意思,并非真个要将天下让他们呀。只要看帝尧后来排位于现在的天子,先使九男事之以观其外,又使二女嫁之以观其内,又使之‘慎徽五典,纳于百揆,宾于四门’,经过多少时间、用了多少方法考试他,确定之后,方才使之摄政而传以位。其难其慎如此,正见得帝尧是圣天子,以天下为公,必定要为天下得到一个妥惬允当之人,始能放心,岂有偶然相遇,而立刻就拿了天下相让的道理?巢、许二公果然有点见识,应该听得出帝尧的口气,知道帝尧的心思,君位万不敢当,臣下何妨一做呢?”

  一日正在金石轰铿的时候,忽然天气大变,雷声疾震,雨势倾盆,风力之狂,更无以复加房屋倦去,大木拔起,城里城外正不知道有多少。这时殿廷之中,乐器四散倾倒,桴鼓等都在地上乱滚。那些乐工舞人更站脚不住,有的伏在地上,有些四处乱跑,百官亦苍皇失次。霎时间秩序大乱,正不知道是什么变故,都以为是世界末日到了。

  照这个情形看起来,不但将贡物规定好,而且贡道亦预先指定。伯禹的计地真可说定得周到。但是这种中央集权的计划帝舜办不到,伯禹办得到,是什么原故呢?因为当时洪水泛滥,全靠他平治的原故,伯禹既然代各地诸侯治平了洪水,保全了他的领土,那么他们应当对于伯禹有点报酬,所以伯禹趁势规定贡赋之法,他们是决无异言的。而且伯禹亲历各地,情形熟悉,那种神力诸侯又是亲见而亲闻,就使要反抗,亦有所不敢。

  这里帝舜与家人及群臣作别,带了许多从人,就逾过中条山,径向南行。走到嵩山相近,那玛瑙瓮甘露已经送到。帝舜揭开一看,仍旧是满满的,不觉心中大慰,就载了玛瑙瓮径向南行。直到云梦大泽,果有人报告有苗国君。有苗国君大惊,不知帝舜此来何意,忙召集群臣会议。那时成驹已亡,继任的人非常平和,亦颇有远虑,当下就说道:“放他过去吧,不必刁难他。”有苗国君道:“虞舜久已不巡守了,前几次巡守都是禹代行的,此次忽然亲来,难保不有阴谋。”那继任的人道:“有庳国君是他的胞弟,前数月闻得正在患病,虞舜此来,必是去望病的。而且听说所带的人不多,又无兵队护送,必无他意,放过去吧。”

  启听他这话更为有理,便再问道:“那么以老兄的才学,如果遇到明主,有人荐举,当然肯出来为国家效力,为民生造福的了?”杜业听到这话,不禁引起他的雄心,顿时眉飞色舞,慷慨激昂的说道:“实不相瞒、某有经世之志久矣。平日集了二三知友,研究治国平天下之道,自以为尚有把握,可以一试。

  独有帝舜依旧是从容不迫的坐在那里,一手抱住一座将要倾倒的钟磬架子,一手执着一个衡,仰天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这个天下的确不是我一个人的,钟磬凳石奏起来,竟亦能够表示得出吗?”说着,徐徐站起,将钟磬架子和衡都安放好了,整肃衣冠,向天再拜稽首,心中暗暗祝告道:“皇天示警,想来是为这个天下的问题,但是某决不敢私有这个天下,一定上法帝尧,择贤而传之。细察群臣之中,功德之盛无过于禹,现在敬将禹荐于皇天,祈皇天鉴察。假使禹是不胜任的,让皇天风雨更疾,雷电更厉,以警某所举之失当。假使禹是胜任的,请皇天速收风雨,另降嘉禾,某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因此之故,伯禹恢复九州之后,贡赋之法就实行,但是诸侯之中亦竟有敢反抗的,就是有苗。

  有苗国君正要答应,旁边一个臣子谗言道:“依我看,不放他过去,等他来了之后擒住他,将他弄死,或者将他拘起来,叫人和伯禹去说平分天下。他们要保全虞舜的性命,一定答应,岂不是好吗?”那继任的人道:“我看不好。虞舜向来号称以德服人,四方诸侯和他要好的多,不比伯禹,崇尚武力,诸侯和他要好的少。况且他又是天下的共主,年纪又大了,现在轻车简从的来到此地,并无不利于我们的形迹,我们无端的拘他起来,或将他弄死。四方诸侯必定不直我们之所为,我们的形势就孤立了。况且伯禹久有即位之心,碍着虞舜不死,他这个天子的名义还不能实受。我们倘将虞舜拘起来,或弄死他,那么他正中下怀,可以早即尊位,而且正可以趁此借报仇之名奉词伐罪,与我们为难,以为他统一集权之计,岂不是我们倒反不利吗?我的意思,虞舜此刻已经一百多岁了,能有几日好?

  果然有明主起来,能用我们,我们一定可以致天下于治平,只是哪个能够荐举我们呢?”

  哪知祝告未必,雷声已收,雨也止了,风也住了。到得帝舜站起来,已渐渐云开日出,豁然重见青天。然而隔不多时,但觉氤氤氲氲,郁郁纷纷,似烟非烟,似云非云的一股气满殿满庭的散布开来,差不多令人觌面不相见,亦不知这股气自天下降的,还是自地上升的。

  原来那成驹恢复从前左彭蠡右洞庭之旧地以后,三苗遗民群起欢迎,声势已不小,但还不敢公然背叛。到得此时,贡法颁布,成驹等便商议起来,决计不肯遵例纳贡。又阻遏南方各国,使他们亦不能人贡。成驹等所最恨的是玄都氏之国。因为三苗从前和伯禹交战的时候,玄都氏的遗民曾经助伯禹做间谍,充向导。后来又分裂他的土地,以立为国,所以最恨他。

  我们对于他,这个虚人情落得做的。所以我说不但应该放他过去,而且此刻先要去迎接,一切礼节,极其恭顺,给四方诸侯看看,知道我们对于中央政府并无不臣之心。那么将来伯禹如果再用非法的政策来箝制我们,我们和他反抗,大家一定原谅,和我们表同情了。”

  启听了,又忙问道:“贵知友共有几人?现在何处?某可以一见吗?”杜业道:“某知友有三人:一个姓既,名将,擅长于武事。一个姓轻,名玉,擅长于理财。一个姓季,名宁,擅长于吏治。可惜此刻都散在各处,无从介绍,迟日有机会,再相见吧。”启道:“老兄几个知友或长于文治,或长于武功,或长于财政,都有专门之学,那么老兄想必是集大成了。”杜业忙道:“这个哪里敢当?某所研究的,是教育一端。某等四人曾经商量过,将来如能遇到圣主,一人得位,必须互相援引,共同辅佐。计算起来,国家大政不过文治、武备、教育、财政、礼乐、宾客、刑法诸大端而已。某等四人各研究一项,庶几将来同朝共事,可以各尽其所长。可惜还有几项,没有遇到专门人才,所以某等约定出外,到处访求。老兄如果有得遇到,还望介绍。”

  又隔了多时,但觉那股气渐渐团结起来,萧索轮囷,飞上天空,凝成五彩,日光一照,分外鲜明,美丽不可名状。这时众人早已忘却惊怖,恢复原状,看了这种情形,都齐叫道:“这是卿云!这是卿云!”帝舜此时,见天人感应如此之速,亦乐不可支,于是信口作成一歌。其词曰:卿云烂兮,纠婆漫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这次遂派兵前去逼迫玄都氏,玄都氏不能抵敌,只得叫人从间道飞走蒲坂来告急。

  有苗国君听了这番话,极口称是。于是即刻带了许多侍从,备了许多礼物,亲自到云梦大泽南岸迎接朝见。这时各地诸侯一路扈从帝舜而来的已不少,声势甚盛,有苗国君才佩服那谋臣的识见真是不错。朝见之后,就随同各路诸侯直送帝舜到南岳。这时南方诸侯听说帝舜南巡,来朝见的尤多,帝舜遂和众诸侯说道:“朕此次南来是私人行动,并非正式巡守。承汝等远来相访,感激之至,心实不安,但汝等既可前来,朕与汝等藉此一叙,亦是难得之事。朕有一种异物异味,系先朝所遗,几百年了。此刻朕从北方带来,少顷到了衡山之上,与诸位共尝吧。”众诸侯听了,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得唯唯答应。

  启听了,非常佩服,便说道:“那么小弟归去,先请家君将诸位荐举如何?”杜业问道:“尊大人何人?现居中朝何职?”启便告诉了他。那杜业格外起敬,说道:“原来老兄就是夏伯的公子,小弟着实失敬了。某等志切用世,如承荐举,定当尽心竭力,使天下义安,不负盛意也。”说着,便将自己的住址说明,又谈了一会,方才分别。

  歌罢之后,群臣知道这种祥瑞都是帝舜盛德所致,大家都上前再拜稽首,推大司徒作领袖,恭和一歌。其词曰: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予一人。

  伯禹知道了,就请帝舜加以挞伐。帝舜道:“君子之道,重在责己。这个总是朕等喻教没有竭尽的原故。久施喻教,他一定服的,朕等只须行德就是了。”伯禹道:“三苗包藏祸心久矣,南有衡山,北有歧山,右有洞庭,左有彭蠡,他据有这种险阻,岂是喻教仁德所能感服的呢!”帝舜见伯禹如此主张,就说道:“那么汝就去征讨吧。”伯禹听了,稽首受命,退朝之后,就来校阅军马。

  帝舜径上衡山,先叫人择一块平地,筑起一个坛来,将那玛瑙瓮安放在上面。却是奇怪,那坛上自从宝瓮安放之后,便不时有云气氤氲而生,如烟如絮,朝暮不绝。众诸侯见了,都觉得有点奇异。过了一日,帝舜大会诸侯,将这玛瑙瓮的历史告诉了他们,并且说时淳则露满、时浇则露竭的奇妙。诸侯等听了,似信不信,帝舜就饬人将宝瓮盖揭去,众诸侯上前一望,只觉一股清香直透脑际,非兰非麝,甜美无伦。瓮中盛着满满宝露,其清如水,可以见底。帝舜又饬人拿了盂勺来,一勺一孟的分给各路诸侯。大家饮了,其甘如醴,觉得遍体芬芳,个个精神陡长。足足舀了数十勺,但是细看瓮中,依然满满如前,并无减少,众诸侯才知道它真是神物,那时淳则满、时浇则竭的话,当然必定可信的。

  启归到蒲坂,便将经过情形告诉了伯禹。伯禹道:“既然草野中有如此贤才,当然荐举,汝可先和他们去说明。”启答应了,便来访杜业,凑巧季宁、轻玉二人也同在一起,另外还有一个人,姓然,名湛,是轻玉去结识来的。此人善于词令,长于交际,亦是一个人才。当下启到了之后,先和众人泛泛谈了一会,颇觉得都是气谊相投,便将他父亲答应荐举他们的话说了一遍,并且邀他们同到蒲坂去。哪知季宁说道:“我们能够藉此出山,发展我们的抱负,固然很好。但是此刻还有点不便,请再稍迟几年吧!”启听了,觉得出于意外,便问为什么原故。大家都笑而不言,启颇觉失望,但是亦不好再问。自此以后,启与杜业请人常常通信,常常往来,非常之莫逆。

  帝舜听了这首和歌,知道群臣之意还是推戴自己,于是又作一歌,将自己打算逊位之意略略吐露,使群臣得知。其词曰: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时从经,万姓允诚。于予论乐,配天之灵。迁于圣贤,莫不咸听。鼚乎鼓之,轩乎舞之。精华已竭,褰裳去之。

  这时大司徒契已薨逝了,八元八恺已零落殆尽,皋陶亦年登大变,不能从征。只有伯益年力甚富,伯夷是伯禹的心腹,于是就请了他们两个做参谋。此外材武兵将都是年轻新进之士。伯禹检点完毕,委任真窥、横革、之交、国哀四人各将一军,分路前进。临出之前,照例要举行一个师祭,伯禹先期斋戒。到了祭祀的这一日,躬率伯益等文武大小将校在一个玄宫之中恪恭将事。

  这么一来,不但众诸侯格外倾心吐胆的诚服,就是心怀叵测的有苗国,亦打消他的异志了。有人说,这是帝舜的神道设教,一种桑服苗民的策略,不知究竟是不是。后来帝舜又与众诸侯就在坛下一座宾馆中共同宴饮。这日正值望日,一轮明月高挂天空,照得万里河山如银似水,都觉快乐非凡,尽欢而散。

  且说杜业、季宁这班人,都是讥嘲巢、许,抗志功名的人,为什么启要荐举他们,他们倒反推避起来呢?这其间有一种理由,原来那日杜业别了启之后,便去找到手宁、轻玉等,告诉他们有这么一回事。他们初听,都以为甚好,后来轻玉说道:“据我的意思,不如且慢。”大家问他为什么原故,轻王道:“现在天子退闲,夏伯摄政。照从前的往事以及夏伯的功绩看起来,这个天下当然是夏伯的,帝子义钧一定争他不过。但是夏伯摄政之后,统一天下的志向太大,手段太辣,恐怕到那时,四方诸侯未必一定的肯归附他。就使归附他,亦不过一时胁于大势,未见得能够持久。所以我想,我们彻底的为夏伯设法,为公子启帮忙,还是慢点去辅佐他好。且在下面为他们努力宣传,做一番下层工作,与他们较为有点利益。如若一径在他手下任职,到那时反有些拘束顾忌,且限于一隅,不能到处普遍了。”

  歌罢之后,群臣一齐进道:“臣等恭聆帝歌似有退闲之意。

  哪知正在笾豆馨香之际,忽然神座之上发现四个大神。当中一个人面鸟身;旁边一个绿衣白面;左面一个赤衣朱面;右边一个长头大耳,须发皓然,同在那里受祭。大家都看得呆了。

  次日,诸侯纷纷告辞归去,帝舜亦载了玛瑙再向南行。一日走到零陵,离有庳不远,忽有人来报,说有庳国君已去世了。

  大家听了,都以为然。这就是他们不肯立刻就受荐举的原因。后来这些人果然到处演讲伯禹的功绩如何伟大,德行如何之美茂,并且亦代启宣传,说启如何如何的才德。那杜业的才学口辩都是很好的。本来夏禹治水,拯济人民,人民早已心服,再加以杜业请人这样到处一说,那九州人民自然格外倾心,不但倾心于禹,并且连带的倾心于启,这种暗中运动,禹和启都是不知道的,后来杜业等又结交了一个施黯、一个伯封叔、一个扶登氏,都是非常之才,一代兴王卿相之选,差不多他们都已预备好了,专等帝舜一死,夏禹就好即真。但是这种运动都在民间,民间虽已传遍,而朝廷之上则殊无所知。

  帝年虽近耄耋,但精力甚健,何可遽萌此志?尚望以天下百姓为重,臣等不胜万幸!”帝舜道:“不然。昔先帝在位七十载,年八十六,拨朕于草野之中,授朕以大位,是以天下为公也。

  伯禹正要拜问他们是何大神,只听见当中人面鸟身的大神说道:“此刻三苗之国已乱得不了。皇天叠次降以大灾,太阳之妖几个杂出,三日丽血,龙生于庙,犬哭于市。去年夏天,严寒坚冰,地为之诉,种种不祥,示警他们。他们仍不觉悟悛改,所以上帝特叫我来,命汝前往征讨,汝其钦哉!”说完之后,只听见旁边绿衣白面的大神又说道:“某乃司禄之神是也。上帝因三亩大乱,命伯禹前往讨伐,叫某特来降禄,一路兵行,无饥无馁。”说完之后,那左边赤衣朱面的大神又说道:“某乃司金之神是也。上帝因三苗大乱,命伯禹前往讨伐,叫某特来赐金,一路兵行,无匮无乏。”说完之后,那右边长头大耳的大神又说道:“某乃司命之神是也。上帝因三苗大乱,命伯禹前往讨伐,叫某特来赐寿,一路兵行,无死无札。”说完之后,四个大神一齐不见。大家又是诧异,又是欢欣,知道这次出征是一无危险的。

  帝舜手足情深,当然伤悼之至,但亦无法可想。本来载了宝露前来,原想仗它的力医治象病的,现在人既死了,那么这宝露亦无所用之。于是就将它安置在零陵之地,自己却与从人急急趱行。后来零陵地方的人给舜造了一个庙,将这玛瑙瓮安放在庙前。不知何年何月,庙塌了,玛瑙瓮亦埋人地。到得秦始皇南巡到零陵时,偶然掘地,得到这个瓮,可容八斗,亦不知道它是何人所造的。直到汉朝的东方朔,它是博古通今之人,知道这个瓮的历史,方才给它说明,又给它做了一个《宝瓮铭》,因此流传到后世。这是后话,不提。

  后来帝舜南巡,采访民间风俗,亦渐渐有点知道。但是帝舜以天下为心,禅让伯禹,出于至诚,亦绝不介意。到了苍梧的时候,偶然与其它侍从之人谈及,后来展转传讹,遂说道禹有篡窃之心,舜有疑禹之心,因而作九悲之歌,九疑之山名且因此而得,这种话之不可信,前人早已说过。帝舜既有让禹之决心,听说禹要篡位,何必疑?更何必悲?禹在那个时候,摄政已十七年之久,天下大权尽在掌握,即真不过早晚间之事,何必再有叛舜的痕迹!所以民间有这种传说,就是因为杜业等有这下层工作的原故。不过他们所以要做这个下层工作,并不是反对舜,是伯舜死了之后,天下人心不尽归禹,所以有这番举动。经在下彻底的说明,读者诸君想来总可以明白了。闲话不提。

  今朕亦年八旬,恋恋于此,不求替人,是以天下为私,何以对先帝?更何以对天下?朕意决矣。”群臣听了,不能复言。

  祭祀毕,伯禹就人朝辞帝。随即来到军中,一面驰檄南方各国,叫他们遣兵助征,在某地相会。一面即传令整队出发,一路浩浩荡荡,径向有苗国而来。到得云梦大泽北岸,各地诸侯来助战者果然甚多。有些遣将来,有些竟亲自来。伯禹看看所檄召的各诸侯差不多都已到齐,只有一个鄀候不到。原来那鄀候就是允格的子孙,允格在颛顼帝的时候受封于鄀,到此刻他的子孙鄀侯不知何故抗不遵命,竟不来会师。伯禹亦暂不理会,先召集了已到的群后,开了一个大会,又做了一篇誓师之词,以作士气。其词曰:济济有众,成听朕命。蠢兹有苗,昏迷不恭。悔慢自贤,反道败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

  且说帝舜到了有庳之后,在象灵前恸哭祭奠一番,自不消说。一面仍叫象的长子承袭君位,并训勉了他几句。象的事情至此总算结束。想想象的为人,屡谋杀舜,又想篡夺二嫂,平日又非常傲慢,可谓极无良心之人了。但自经帝舜感化之后,颇能改行为善。他在有庳地方,虽然没有一点实权,一切治民的方法,统由帝舜所派遣的人做主。但是他自己颇知道,自己毫无政治知识,并不去顾问,又不去掣那个代治人的肘。又不是今日要这项,明日要那项,做那骄奢淫佚流连荒亡之事。所以几十年之中,有庳的地方治理得很好。那些百姓不知道象是没有实权的,都以为是他用人得当之所致,因此无不歌颂他。

  且说伯禹那日带了儿子启出门,商量避让的地方,启主张到轘辕去,祭那块化石。伯禹很以为然,于是就很秘密的向轘辕而来。一日,住在一个逆旅之中,只听见隔着墙壁,有好许多人在那里谈天。一个说道:“现在伯禹弃掉了我们百姓,不知避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以后推戴哪个做天子呢?”另一个说道:“先帝的世子商均,听说亦避开去了。现在找伯禹的人甚多,如同商均这种人,他虽说避开,恐怕没有哪个去找他呢。”又有一个说道:“先帝待我们百姓并非不好,不过那个商均听说大无人君之德,我们哪里敢推戴他?弄到将来,自讨苦吃吗?”又有一个说道:“现在我们总以赶快寻着伯禹为是,寻着了拥戴起来,那么大事就定了。”又有一个说道:“我从前听见杜先生说,伯禹如其避位,一定避到此地来的,叫我暗中留意。现在不知究竟来不来?”说到此句,声音忽然低了,听不清楚。伯禹忙和启说道:“我看在此地不妙,不如走吧。”启亦点首称是。

  过了几日,帝舜率领群臣向南方巡守。到了河、洛二水之间,猛然想起从前的故事,就叫群臣在河边筑一个坛,自己斋戒沐浴起来,默默向河滨祝告道:“某从前荐禹于皇天,承皇天允诺,降以嘉祥,但不知后土之意如何,如蒙赞成,请赐以征信,以便昭告大众,不胜盼望之至!”祝罢,就在坛恭敬待命。

  民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勋。

  现在死了之后,就给立起一个祠来,春秋祭祀。照这样看来,象这个人还不算是下愚不移,还算是个中材之人。然而舜竟能够感化他,这种力量亦可谓伟大了。现在灵博之山?还有他的祠宇,大家尊他为鼻天子祠。虽则中间给唐朝的柳宗元所毁,但是不久依旧复兴。直到明朝,王阳明先生且给他做了一篇祠记。一个不孝不弟的人,有如此一种结果,亦足以自豪了。闲话不提。

  到了次日黎明,父子两个带了从人,立刻动身,到了阳城地方住下,亦不敢去看那块启母石。父子两个杜门不出。并告戒从人不许声张,只说是做贸易之人来此暂住的。哪知从人们到外边去听见的消息,百姓纷纷扰扰,无非是搜寻伯禹的事情。

  隔了多时,看看日昃,果然荣光煜照,休气升腾,帝舜知道是征应到了。但细看河中,波流浩淼,一泻千里,与平时一样,绝无动静,不免疑虑。

  誓词宣布之后,大众踊跃听命,即向云梦大泽南岸进发。

  且说帝舜自从象死之后,郁郁不乐,从人恐怕他发病,都劝出外游散。帝舜依他们,就向东南而行。一日,行到苍梧之野,路上遇见一个人,仙风道骨,气概不凡。帝舜诧异,就上前与他施礼,问他姓名。那人知道帝舜是天子,亦非常起敬,慌忙答道:“小人姓何,名侯。今日得遇天子,真是万幸。”

  有的昼歌,有的夜吟,有的竟登高而呼,都说道:“伯禹果真弃掉我们,我们何所仰戴呢?”照这样情形看来,大家竟是中了风魔一般。这几个从人就来告诉伯禹,伯禹慨然说道:“果然百姓一定推戴我,那以我亦只好直受了。”

  又隔了片时,忽见坛外有大物蠕蠕而动,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五彩的黄龙,背上负着一个图,长约三十二尺,广约九尺。那龙来到坛上,将背一耸,图已落在帝舜面前,随即掉转身躯,蜿蜒入水而逝。帝舜与群臣细看那图,以黄玉为押,以白玉为检,以黄金为绳,以紫芝为泥,端端正正一颗印章盖在上面,是“天黄帝符玺’五个大字。再将图展开一看,其文字大意都是说天下应该传禹的话。群臣看了,莫不诧异,禹尤局促不安。帝舜笑道:“不错不错,真是一定的。”当下大家下了坛,帝舜率领群臣向嵩山而行,路上指着嵩山向伯禹道:“这是中央的镇山。汝之封国去此不远,于汝颇有关系,汝宜前往致祭,以迓天庥。”

  ‘那边有苗国亦派兵拒战,接了两仗,有苗军不支,渐渐向后引退。大军齐渡大泽,在南岸扎下营寨。伯禹叫了敢死之士,携了劝降之书,叫他们百姓及早归附,免致大兵一到,玉石俱焚。哪知有苗之民竟置之不理,伯禹只得传今分三面进攻。那有苗之兵并不还击,只是敛兵守险。原来这就是成驹的计策,从前早经预备好的。成驹的意思,知道实力相扑,一定不能抵敌,所可恃者,全在地理上险阻。所以他遇到伯禹之兵,略略抵抗,随即退守他所预定的山岩,那边已筑有很坚固的防御工程。伯禹兵仰攻不能得手。

  帝舜便问他:“作何生业?”何侯道:“惭愧惭愧。小人无所事事,妄想成仙,除耕樵之外,专务修练,以求飞升而已。”

  过了两日,从人又来告诉伯禹道:“这几日外边甚为热闹,听说各州的人都有得赶到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原故。”伯禹听了,亦不言语。又过了两日,伯禹父子正在午餐,忽听得外边一阵喊声,震天动地,仿佛人有几万的样于。那从人仓黄跑进来说道:“外边人已挤满了,当头有十几个人,手中各执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荆州代表、雍州代表、青州代表、豫州代表等等,硬说要见夏伯。小人们回复他,这里是做贸易的商人,偶然在此暂住,并没有什么夏伯。哪知这班人一定不答应,发起喊来了,请夏怕定夺。”

  伯禹刚要逊谢,忽见供养在学校的那五个老翁又出现于车前。帝舜大惊,忙下车问他们:“何以离开京都?何时来此?”五老齐声笑道:“某等多年承帝豢养,感激之至!现在知道帝逊位已确定有人,某等在此亦无所事事,请从此辞,后会有期。”说罢,各各将身一举,倏忽不知所之。帝舜道:“朕早知道他们是五星之精,他们犹不肯承认,如今果然是真了。”

  这时正值夏季,炎雨郁蒸,瘴气大盛,过往的飞鸟,触着这气都纷纷坠人水中。北方兵士如何支得住呢?看看攻打将近一月,虽然亦夺到几个山头,但是一山之外,还有一山,犁庭归穴,正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伯益看得这个形势不妙,深恐从征诸侯因此懈体,藐视中朝,或者苗兵趁我疲备,乘势冲出,反致失利。于是当着大众诸侯,发一个议论道:“现在我师进攻,不过三旬,苗民已只能退缩,并无反抗的能力,从此直攻过去,加以时日,原不难使苗民扑灭。但是某的意思以攻心为上,苗民顽梗,专以力服,恐怕是不对的。从前苗民,何尝不痛加攻伐。然而几十年之后,依旧如此。现在就是再胜了他,他的人民岂能尽行屠戮!仇怨愈深,终必为南方之患。某听说惟德动天,可以无远而勿届。我们以为苗民指日可平,未免太自满了,满则招损,谦乃受益,这个叫作天道。某想苗民虽则顽蠢,终究是个人类,没有不可以感化的。从前帝在历山躬耕的时候,日日向着旻天号泣,他的对于父母总是负罪隐匿,见了瞽叟,总是夔夔斋栗,绝不敢有丝毫尤怨父母之心,所以后来瞽叟虽顽,亦终究相信顺从了。照这样看起来,至诚之道,可以感格天神,何况有苗呢?”

  帝舜听了,摇摇头道:“这个恐是空话。朕当初亦曾研究此事,吐纳导引,行之颇久,神明虽是不衰,然而飞升谈何容易!”

  伯禹道:“那么请他们进来吧。”从人领命出去。须臾,即领了十八个手执小旗的人进来,其余的人都在外面,绝不闯入,仿佛极有训练,极有组织的样子。此次伯禹所住的房屋本不甚大,十八个代表进来竟无坐处,只得都在阶下站着。见了伯禹,行过礼之后,便有一个代表中之代表说道:“如今先帝上宾,四海无主,百姓惶惑,务恳夏伯即日遗都,早登大位,俾某等九州人民克享升平之福,不胜盼切之至。”说罢,一齐再拜稽首。伯禹亦答辞,说道:“先帝虽上宾,先帝的元子尚在,理应该元子嗣位,请诸位去请商均吧。”代表道:“商均虽是先帝家子,但素无才德,某等百姓未能信服。就是先帝在日,亦知道他的不肖,所以远徙他在商地,而请夏伯摄政。如其尊他做天子,不但非某等百姓之愿,且亦非先帝之志。还是请夏伯早登大位,以从民望,不要再推让了。”

  说罢,不禁叹息一回。

  大家听了,都以这话为然。于是伯禹不得已,只好传令班师。然而这口气终究不能不出。归途绕道,走过鄀国,鄀候出来迎接。伯禹责数他抗不遵命之罪,就将他拿下,带到京都去治罪,其余四方诸侯亦各自散去。倒是有苗国人正在竭力防守,忽然见大兵退去,反弄得莫名其妙。起初疑心是诱敌之计,不敢追袭,后来细细探听,知道真个退去,方才放心。但是究竟为什么原故退去呢?猜度不出,有些疑心是帝舜死了,伯禹急急的要归去即位,但各处探听,并无其事,后来才知道是为了伯益一番以德服人之议论的原故。

  何侯道:“不然。成仙之人有两种,一种是根器浅薄之人,全恃自己苦修而得,如小人就是这一类。一种是根底深厚的人,不必怎样苦修,时刻一到,自然有上界真仙前来迎接,如圣天子就是这一类。小人飞升之期已不远,圣天子飞升之期亦到了呢。”帝舜听了这话,哪里肯信,说道:“朕向来最恶的是谄媚谈词。南方无人可谈,今日和汝相遇,汝万不可再以这种话来触耳。”何侯笑道:“这个不是小人的话,是赤松子的话。

  怕禹还要谦让,忽然空中呼呼风响,其黑如墨,陡然见黑风之中,一条大动物长约数十丈,蜿蜒夭矫,直升上去,拿空而立。众人细看,原来是一条黑龙,转瞬之间,忽然不见,风亦停止,依旧是红日杲杲。大家都看得诧异,众代表又向伯禹说道:“这个就可见是夏伯龙兴之兆,龙者君德,黑色者是夏伯之色。夏伯治水,其色尚玄。如今上飞于天,正是天与人归的现象,何可再推辞呢?”伯禹不得已,就答应了。

  这时道旁凑巧有一间空屋,帝舜就叫人略加修葺,改为五星祠,以作纪念。又率群臣祭祀一番,这夜就宿在祠中。君臣等正在谈论其神异,忽有从人报道:“天上发现了五颗长星,甚是奇怪。”帝舜君臣忙出门一望,果然天空有五颗大星,光芒作作,长各数丈。大家看了,一齐惊怪道:“彗星彗星!”

  成驹笑道:“他果然要以力服人,我且和他斗斗看,大不了我们再退到三危山去。如其他要以德服人,那么决不会再用兵来攻打,我们亦不必与他决裂,不妨敷衍敷衍他,给他一个面子。我们在这里依旧做我们的事,看他有什么方法奈何我?”说罢,就叫了几个精细的中原人暗暗到蒲坂去探听伯禹率兵归去后究竟做些什么事情,回来通报。按下不提。

  赤松子现为昆林仙伯,治理南岳衡山,前日曾向小人说,圣天子超凡人圣之期到了。明日过此,汝可善为引导。小人所以前来迎接。”

  众代表出来告诉大众,这时一阵欢呼之声,又是震天动地。

  帝舜道:“朕看不是彗星,还是五星之精在那里显奇表异呢。”众臣道:“何以见得?”帝舜道:“朕从前受业于尹老师,老师曾将天文大要细细讲授,所以朕于天文亦略知一二。大凡彗星的形式分作二段,一段叫作首,一段叫作尾。但是管首亦可分为二,一种叫彗核,是它当中如星的光点,一种叫彗芒,是包围在香核四面的星气。但是有些离地较远,或较小之彗星,则人往往仅见它的芒,而不见它的核。大的彗芒,视径有和月亮一般,而它的核明如晨星,这是最显而易见的本体,不必一定有尾,而芒与核是一定有的。现在这五颗大星虽和彗星相似,而细视不见有核,并不见有芒,究竟不知道它哪一头是首,哪一头是尾,这是一端可疑的。而且彗星是极不常见之星,就是偶尔出现,不过是一颗,决无五颗同时齐出之理。而且据尹老师说,彗星亦有它运行之轨道。它的出来是渐渐的由远而近,由小而大,它的消灭亦是逐渐的。现在昨天并不见有彗星,今夜忽然发现至五颗之多,它的形式又多相像,无首无尾,这又是一端的可疑。不是彗星,那么是什么?当然是五星之精的变化了。朕所以如此揣度,亦是想当然耳。”

  且说伯禹班师到京,即日陛见,将所以班师的原故说了一遍。帝舜本来是尚德不尚力的人,听了之后,便说道:“这也很好。我们德不厚而行武,本来不是个道理。我们前时的教化还没有怎样好呢,我们先来诞敷文德吧。”于是一面谨庠序之教,作育人材,一面又时时用万舞,舞干羽于两阶,表示四海诸侯不复用兵。对于鄀侯,念他是颛顼帝时功臣之裔,赦其死罪,将他的家属一齐都驱逐到幽州地方去。后来他的子孙却非常蕃衍,自成一派,名叫阴戎。在春秋时候,大为中国之患。

  帝舜听了,益觉不信,说道:“赤松子游戏人间,在先帝时确系有的,但既然要引朕超凡出世,何不亲来,而叫汝来?

  过了一会,伯禹出来,向大众致谢,大家簇拥上车,一齐向蒲坂而行。后人记载上有两句,形容当时百姓归附伯禹的情形,叫作“惊鸟扬天,骇鱼人渊”,亦可谓惟妙惟肖了。

  众臣道:“彗星不止一颗吗?”帝舜道:“多着呢。据尹老师说,人的目力能够见到的,陆续发现,已经有几百颗之多。

  这是后话不提。

  假使汝是个凡人,不过和朕一样,何以能引导朕?假使汝是仙人,必有仙术,必须试演一二与朕观看,朕方能信汝。”侯笑道:“这亦容易。寒舍不远,可否屈驾暂往一坐?小人自有以副圣天子之望。”帝舜听他如此说,要试验他的真假,便欣然带了从人跟着他走。

  人的目力不能见到的,想来一定还有不少。将来人类智力增进,如能发明一种望远镜,那么彗星的数目恐怕还要加多少倍呢。”伯益道:“众星没有尾,独彗星有尾,听说最长的竟有几千万丈之长,究竟何故?”帝舜道:“这个理由朕也听尹老师讲过,大概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推力。考查彗尾,差不多都与太阳相背,仿佛受了太阳上面的一种推力,使它附于彗星的质后而行。一个是吸力。大约彗星本体亦有吸力,所以能使附于星体的物质虽受太阳的推力而不至于离散。这两个原因亦是想当然耳。究竟如何,还不能确实明了。”

  且说帝舜舞干羽之后,那有苗的暗探就将那个情形回去报告。成驹向他的国君道:“那么我们只好到蒲坂去走一遭了。”三苗国君道:“为什么要去?”成驹道:“打仗之法,第一叫伐交,就是去掉他的帮手。从前他来攻我们,我们能够守得住,就是他失了帮手的原故。他那时声势非不浩大,但是细接起来,助战的诸侯哪一个不抱怨他所定贡法之苛刻?哪个肯真个为他出力?亦不过敷衍面子而已。如今他改去方法,号称以德服人,我们若再和他反抗,他到反振振有词,说我们真个不可以理喻,那么表同情于他的人倒反要多了。我们假使到他那里去朝他,一则敷衍他的面子,使他可以下台,不再来和我们作对;二则亦可表示我们一种怕软不怕硬的态度,使他下次再不敢轻易来侮辱我们;三则对于各国诸侯亦可以得到他们的同情。上兵伐交,就是这个方法。”

  起初路旁尽是梧桐,后来迤逦入一山麓,两旁尽是翠竹苍松仰望山势,觉比衡山还要来得高。有九个峰头,隐隐约约掩映于烟霭之中。帝舜到得此间,心旷神怡,不但忧郁顿释,而且尘虑尽消。又走了一程,已近山腰,何侯止住步道:“寒舍到了,请里面小坐。”帝舜一看,只见门临溪水,后接危峰,茅屋数间,精洁之至。进内坐下,那些从者无可容身,都在门外憩息。何侯家中别无他人,只一小童烹泉供客。何侯至此,先向帝舜耳边切切私语了一阵,不知说什么话。从人等从门外望之,但见帝舜连连点首而已。

  伯益道:“有尾的是彗星,没有尾,怎样知道它亦是彗垦呢?”帝舜道:“有两种可以看出:一种是它所行周天的轨道与众星不同。众星的轨道差不多总是圆的,彗星的轨道有好几种,有如抛物线形的,有如椭圆形的,有如曲线形的,看到它轨道的形状,就可以知道它是彗星。一种是考查它的历史。它从前出来的时候,见于记载是有尾的,那么此刻出现虽然失去了尾,亦可以认识。还有一种是看它的形状,就是刚才所说有芒有核了,必是彗星。”

  三苗国君道:“我们跑去,他趁势扣住不放,如之奈何?”成驹笑道:“决无此事。他自称以德服人,如扣住来朝之诸侯,岂不是使天下诸侯都要疑虑吗?下次哪个肯再去朝他呢?

  后来二人对谈,声细语微,足足有一个时辰。忽然帝舜站起来向那些从人道:“汝等行帐都带来吗?”从人答道:“都带来。”帝舜道:“今日时已不早,朕就寄住在此,汝等亦在此住下吧。”从人答应,自去支帐炊饭。这里帝舜与何侯一直谈至夜深,方才就寝。次日,二人依旧继谈。从人等亦不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但听何侯说一句道:“明日大吉,晚间可以去了。”帝舜连连点首。

  伯益道:“彗星之尾何以会得失去呢?”帝舜道:“大约因为彗星的质量不甚大,拖着如许长的长尾,大有不掉之势,久而久之,吸力不能够收摄它,那成尾之质就分散于太虚,这就是管星无尾之原因。但细考起来,不但彗尾能够消失,就是彗星亦能够消失。因为太阳的吸力在着星向日背日两面其力甚大,彗星禁不住这种力量,那个芒核就分散为几个,久而久之,全体就消失了。”

  这个决不会。”三苗国君道:“万一朝见的时候,他竟教训我起来,说道某事当改过,某事当依他,那么怎样?”成驹道:“这却难说,然而不打紧。无论他说什么,只要一概答应就是了,横竖回到国里来,依不依我们自有主权,他那里能来管吗?”有苗国君听了有理,就立刻上表谢罪,并请入朝,一面就带了几个臣子向蒲坂而来。

  又过了一日,帝舜拿了几块竹简,提起刀笔,各各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就放在案上。又吩咐从人预备盘水?沐浴过了,换了一套新衣。看看近晚,帝舜叫过从人来吩咐道“朕今晚就要上升于天了,汝等待朕上升之后,可急急归到帝都去通报。

  伯益道:“彗星既然不止一颗,有时又要消失,那么此刻所看见无尾的彗星,安见得它就是从前历史上见过的有尾彗星呢?”帝舜道:“彗星轨道为椭圆形的,它的出现有定期,或十几年一现,或几十年一现,或几百年一现,历史所记载,可以推算得出因,此就可以知道。假使轨道是抛物线形,或双曲线形的,那个仅能发现一次,以后不复再出。但是抛物线形的那一种,有人说它仍是椭圆形,不过极长极大一个圈子,绕转来或者须几千年,人间的开化迟,历史没有如此长久,所以说它不复再出,亦未可知。”

  且说伯禹诞敷文德,两阶干羽舞了七旬,忽然得到有苗的谢罪表文,不禁大喜,以为文教果能柔服远人了。于是吩咐筹备延接典礼,特加优渥,以示鼓励。过了几月,有苗国君到了,朝觐礼毕,循例赐宴。帝舜乘机训勉他几句话:一项是三亩狐功的政策反道败德,万不可行,必须改去;第二项说成驹是个亡国之臣,专务私智,延揽小人,屏黜君子,如再重用他,恐怕不免于亡国;第三项说玄都氏之国亦系古国,闻贵国常用武力侵逼他,且遏绝他朝贡中央之路,不特背叛朝廷,抑且大失睦邻之道。这三项还望贵国君深加注意,庶可以永迓天庥。帝舜说一句,有苗国君应一句,貌极恭顺。宴礼既毕,帝舜重加赏赐。

  朕另有遗书几件,可以拿去。所有话语都写明在上面,此外别无它语。”从人听了帝舜这番话,正似青天一个霹雳,亦不知道他说的是神经病话,还是真话,但亦不好究洁,只好唯唯答应。

  正说到此,忽听一个人叫道:“五颗长星发生变化了!”

  过了几日,有苗国君拜辞而去,归到国中,正要将帝舜训戒之三项与成驹商议,哪知成驹忽染重病身死。有苗国君失了谋臣,不敢胡行,只好遵从帝舜之命。后来隔了几年,玄都国君来朝帝舜,且贡宝玉,这就是帝舜一席教训的结果。

  又过了片时,已到黄昏,天空中忽起音乐之声,顿时异香扑鼻。这些从人抬头仰望,渐见西北角上彩云缭绕,云中似有无数仙人,各执乐器而来。中间几个像是上仙气象,又与群仙不同。后面又有瑶车、玉軿、霓旌、羽盖,四面簇拥着,冉冉径向何侯之家而来。这时帝舜与何侯方走出茅屋,西北向拱手相迎。

  众人忙抬头看时,只见那五颗星光芒渐敛,而不住的动遥隔了许久,变成五颗明珠似的大星,次第排列在天空,仿佛一串珠子联成一气。帝舜哈哈笑道:“果然是它们!果然是它们!”说罢,就用手指道:“这颗是水星,这颗是金星,这颗是火星,这颗是木星。这颗是上星。”众人看了,无不稀奇,都说道:“这五星如联珠,是不大有得见到的。”

  那时众仙已到地上,只见当中一个上仙向帝舜拱手道:“某等奉上帝钧旨,以汝在人间功行已满。着即脱离尘世,还归上界,就此去吧。”帝舜听了,稽首受命。那瑶车玉軿已到面前,帝舜随即上车。只见何侯拱手向帝舜说道:“请先行。请先行,再见,再见。”那时瑶车、玉軿已渐渐上升,由群仙簇拥着飞驰而去。

  这时夜色已深,四野昏沉如墨,众人露立长久,都有倦意。

  这时帝舜从者目睹帝舜上升,初时惊疑骇怪,如痴如梦,大家不能作一语。继而帝舜去远,望不见了,大家回想,不禁都悲慕痛哭起来。这时何侯站在旁边,劝他们道:“圣天子龙驭上宾,做了上界真仙,是极难得极可喜之事,汝等何必悲哀呢!”从人道:“我等随天子数十年,天子待我们的恩惠自不消说。如今扈从南巡,忽然仙去,以后无从见面,怎得不悲伤呢!况且我们有保护天子之职,如今天子杳然不见,我们何以回去复命呢?虽说确是升天,但是这种虚无缥缈之事,除出从前黄帝之外,古今少见,哪个肯相信呢?”

  渐听得晨鸡喔嘱,料想时已迨曙,正想入室休息,忽见东方似乎露出一道白光来。大司空道:“莫非天色已将明了吗?”众人再注意一看,只见天际似乎隐隐有一朵黑云,黑云之下仿佛有光气拥护。久而久之,黑云之中露出一个大圆物,其白如玉,其大如镜。众人有的说是太阳,有的说是月亮,纷纷不决。

  何侯道:“不要紧,天子虑到这层,所以于飞升之前,留下几个书札,叫你们拿回去作为凭信,谅来天子的笔迹大家总能认识的。还有一层,某亦虑到有这个疑问,所以暂时不去。

  陡见圆物旁边又涌起一个圆物,大小颜色都相仿佛。其初比第一个出现的低,后来渐渐升高,两个一样齐,仿佛一对白壁。后来两个互相摩荡了一会,毕竟是后来的那个占了上风,那第一个出现的渐渐低落。忽然之间,红光四射,旭日东升,两个白壁和黑云都不知去向了。众人见所未见,个个称奇。帝舜道:“今日真难得。刚才是五星联珠,此刻是日月合壁,都是祥瑞。”回头向大司空笑道:“这个都是汝受命之符兆呢。”大司空听了,惶恐逊谢。

  如果朝中不信,某亦可以做个证人。汝等放心,赶快归去通报吧!”众人听了有理,就互推了几个人,拿了帝舜的遗嘱,星驰入都,前去报告。其余的人都在此伴住何侯,以等音信。

  这时天已大明,众人回到室中,略略休息。食过早餐之后,薰风拂拂,天气大和。帝舜取过琴来,一面弹,一面又作了一个《南风之操》,其词曰:反彼三山兮,高岳嵯峨。天降五老兮,迎我来歌。有黄龙兮,自出于河。负图书兮,委蛇罗沙。按图观谶兮,闵天嗟嗟。

  击石拊韶兮,沦幽洞微。鸟兽跄跄兮,凤凰来仪。凯风自南兮,喟其增悲。

  歌罢之后,又休息一会,便率领群臣返旆还辕,归到蒲坂。

  次年,就叫伯禹到太室山去祭祀,算是禅位的第一步。

本文由www.4166.com发布于古典文学,转载请注明出处:第一百五十一章,禹即天子位

上一篇:君山怀古,第一百五十三章js345线路手机版 下一篇:没有了
猜你喜欢
热门排行
精彩图文
  • 君山怀古,第一百五十三章js345线路手机版
    君山怀古,第一百五十三章js345线路手机版
    方回就告诉他们道:“这鸟名叫凭霄雀,是一种神鸟。”那些蛮苗看见方回野服黄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都似应非应,似信非信的,不甚去理他。方回亦
  • 嘱女医入宫进毒,降伏匈奴
    嘱女医入宫进毒,降伏匈奴
    却说霍子孟废去昌邑马志丹,汉廷无主,必须要议立嗣君,好几日未曾能决,光禄大夫丙定侯,乃向光上书道:“将军受托孤重寄,尽心辅政,不幸昭帝早
  • 汉纪十五,前汉演义
    汉纪十五,前汉演义
    却说燕王旦与益州王胥,皆昭帝兄。旦虽辩慧博学,但性颇倨傲;胥有勇力,专喜游猎,故武帝不使为储,竟立年甫八龄的昭帝。昭帝即位,颁示诸侯王玺
  • 主父偃献言灭燕国,资治通鉴第十八卷
    主父偃献言灭燕国,资治通鉴第十八卷
    却说元光六年,匈奴兴兵入塞,杀掠吏民,前锋进至上谷,当由边境守将,飞报京师。武帝遂命卫青为车骑将军,带领骑兵万人,直出上谷,又使骑将军公
  • 经商漂泊的遭际,卦五十五
    经商漂泊的遭际,卦五十五
    【原文】 ——经商漂泊的遭际丰,王假之。勿忧,宜日中。初九:遇其配主,无咎… 丰——经商漂泊的遭际 周易64卦对人生迷津的指点要义丰卦第五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