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泰山劣绅卖矿产,古典文学之官场现形记
分类:古典文学

话说四川来的张国柱,自从芜湖道认他为张军门的少爷,再加他自己又能不惜钱财,把一公馆的人都笼络得住。而且所办的事,所说的话,无一句不在大道理上,因此众人听了更为心服。他见大势已定,便说:“老太爷、老太太灵柩停在此地,终非了局。”便与三位老姨太太商量,意思想再开一回吊,然后灵柩送回原籍。算了算,总得上万银子,一面打电报到四川去汇,一等钱到了,就办此事。三位老姨太太自然无甚说得。谁知过了两天,不见电报回来。张国柱器丧着面孔,咳声叹气的走了进来,说:“老天爷同我作对,连着这一点点孝心都不叫我尽!我这人生在世界上还能做什么事呢!”大家问他:“回电怎么说?”他并不答言,只是呼嗤呼嗤的哭。大家急了,又顶住问他。他说:“四川的防营,前月底奉到上头的公事,这个月就要裁掉。我这趟出差,本是有个人替我的。我打电报去同他商量,叫他无论在那里暂时替我挪汇七八千金,再拿我这里的几千凑起来,看来这件事可以做得体体面面,把老人家送回家去。那知凭空出了这们一个岔子,叫我力不从心,真正把我恨死!”大姨太太道:“老爷在世,有些手底下提拔过的人,得意的很多。现在有你大少爷在此,不怕他不认,写几封信出去,同他们张罗张罗,料想不至于不理。”张国柱道:“不可!不可!老人家的大事,怎么好要人家帮忙?我虽暂时卸差,究竟还算骑在马上的人,朝他们去开口,断断不可!不是怕他们疑心,我为的是‘人在人情在’,如今老人家已过世三年,彼此又一直没有通过音信,他不应酬你,固不必说;就是肯应酬,一处送上二三十两,极多到一百两,于我们仍旧无济,而且还承他们这们一分情,实在有点犯不着,还是我们自己想法子好。”
  过了一天,张国柱又说道:“虽然我那边差使已经交卸,究竟我在这里不能过于耽搁。既然钱不凑手,说不得只好‘称家有无’。况且从前已经开过吊,此时也不便再去叨扰人家。马上找人看个日子,尽半个月之内就送柩起身。除掉几处至好之外,其余概不通知。”
  他这半月之内,得空就往道里跑。见了芜湖道,恭顺的了不得。后来又拜在芜湖道门下,说甚么“门生父亲去世的早,老一辈子的教训门生听见的不多。如今拜在门下,受老师一番陶熔,庶几将来可以稍为懂得做人的道理。”这种话灌在芜湖道的耳朵里,岂有不乐之理。晓得他四川差事已撤,目下正在为难,自己出于至诚,送他二百银子。不要他出名,竟替他写信给所属各府州、县替他张罗,居然也弄到将近二千银子,统通交代张国柱。张国柱自然感激。
  看看动身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张国柱就在庙里开了一天吊。凡是发有讣闻的,道台以下,都来吊奠,到客虽然不多,而场面却也很好。张国柱披麻带孝,叫两个人搀着出来给客人磕头,拿着哭丧棒,嘴里干号着,居然很有个孝子模样。因此三位老姨太太以及合公馆里人瞧着,都为感叹,都说:“还算我们军门的福气,有这们一个好儿子打发他回家。”
  内中忽然有位素同张军门要好的朋友,也是本地乡绅,是个候补员外郎。姓刘,名存恕,独他不十二分相信,背后里说过几句闲说。就有人把这话传到张国柱耳朵里去。当时张国柱也没有说甚么,但在肚皮里打主意。
  本来说明白开吊后就动身的,如今又一连耽搁了七八天还没有动身。芜湖道问他:“为什么还不动身?”他思思缩缩,要说又不肯说。芜湖道懂得他的意思,晓得一定是钱不够,问他是否为此。他到此也只得实说。芜湖道道:“如今远水救不得近火,就是我们再帮点忙,至多再凑了几百银子,也无济于事。况且你这回回去,路远山遥,又非两三天就可以到的。就是回家安葬,亦得开开吊,惊动惊动朋友,那一注不是钱?从前我很想叫你把房子暂时押抵头二万金,以办此事,你世兄不肯。如今依我的主意,只有这们一个办法。你世兄万万不可拘泥。姑且照我的说话,回去同你们老姨太太商量商量。好在尊大人现在只剩得三位老姨太太,也不消住这大房子。就是迟两年,等你世兄有了钱,再赎亦不妨。”
  张国柱听了这番说话,心上很愿意,面子上却故意踌躇了半天,说道:“老师教训的极是。且等门生回去同几位庶母商量商量,当再来禀复。但是门生还有一件事:老人家带了这许多年的兵,又补授实缺多年,总算替皇家出过力的人,如今去世之后,连个照例的好处都还没有办准。小侄意思:想仗老师大力,求求上头督、抚宪,能够专折替先君求个恩典,或照军营积劳病故例,从优赐恤,倘能办到一桩,存没均感!”说着,又爬在地下磕了一个头。芜湖道道:“这是世兄的一点孝心,愚兄岂有不竭力之理。不说别的,就是尊大人在安徽带兵,年代亦就不少。世兄一面把房子押掉,扶柩起身。我这里一面就替你办起来。大约顶快亦得好几个月的工夫。”张国柱又重新磕头谢过。
  当天芜湖道就留他吃饭,说是:“今天因为开办学堂,请了几位绅董吃晚饭,带着议事,就屈世兄作陪。”张国柱听了此言,自然不走。少停客到,不料那个疑心他的刘存恕也在其内。张国柱一见有他,立刻吩咐底下人:“回家到我屋里,床头上有个皮包,替我取来。”这里一面入席,张国柱的管家已把皮包取到,交给主人。张国柱把皮包接了过来,一手开皮包,一手往里一摸,早摸出一张纸来,嘴里说道:“今天趁诸位老伯都在这里,小侄有件东西,要请诸位过一过目。”一面说,一面把那张纸头递到刘存恕手中。
  刘存恕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个札子。再看札子上的公事,乃是钦差督办四川军务大臣叫他统带营头。公事上头,拿他的官衔都写的明明白白。众人见他拿了这个出来,都莫明其用意。众人一面传观,只听得他又说道:“先君讨世之后,因为官亏,家产业已全数抵押出去,一无所有。小侄不远数千里赶回归宗,耽当一切大事,自己吃了苦不算,还要赔钱。一切事情都瞒不过我们这敝老师的,老人家真能晓得小侄的苦处。因为外面很有些不相干的人,言三语四,不说小侄回来想家当,便说小侄这个官是假的,所以小侄今天特地拿出这札子来,彼此明明心迹。”说完,随手把札子收回,放在皮包之内,交代跟人先拿回去,自己仍旧在这里陪客。
  当下众人看了他的札子,都无话说。只有芜湖道当他是个正经人,便指着他同众人说道:“从前他们老太爷致仕之后,听说手里着实好过,何以一故下来,竟其一无所有?只有他一位世兄真正是前世修来的!他所做的事,很顾大局。这趟回来,非但他老太爷的好处没有沾着,而且再赔了好几千两银子,真要算难得的了!现在想要扶他老太爷灵柩回去,一个钱没有,如何可以动得身?我劝他暂时把房子押几个钱动身,他还不肯。这种好儿子,真正是世界上没有的!”众人听说,自然也跟着附和一回。
  却不料在席有本衙门里一位老夫子,早看得清清楚楚,独他一言不发。等到席散,同同事讲起,说:“我办了这几十年的公事,甚么没有见过?连着照会尚且有朱笔、墨笔之分,至于下到札子,从来没有见过有拿墨笔标日子的。凡是‘札’字,总有一个红点,临了一圈一钩,名字上一点一钩,还有后头日子都要用朱笔标过,方能算数,而且一翻过来,一定有内号戳记一个。他这个札子,一非朱标,二无内号。想是我阅历尚浅,今天倒要算得见所未见。”他同事道:“这话我不相信。札子上的关防总是真的。”老夫子道:“关防固然是真的,难道就不许他预印空白么?他本是黄军门的世侄,到了四川,一直就在黄军门跟前。黄军门过世,他还在他的营里,这个挡口何事不可为?不过我们心存忠厚,不当面揭破他,也就罢了。”
  再说张国柱回到家里,只说是芜湖道的意思,要上禀帖托上头替老人家请恤典。但是目前上上下下各衙门打点,以及部里的化销,至少也得四五万金。三位老姨太太齐说:“这事固然是正办,然而一时那里有这些钱呢?”张国柱道:“这是老人家死后风光的事,无论如何,苦了我一个人,到处募化,也总要办成功。”后来转转湾湾,仍逼到“抵房子”一句话上,但是仍出自三位老姨太太嘴里,并不是他创议。他到此时,得风就转,连说:“若是只为盘送灵柩,无论如何,我总是不肯动这房子的。……如今替老人家请恤典,数目太在了,不得不在这房子上生法。”
  次日出门,仍旧托了道里的帐房朋友替他经手,竟抵了五万银子。芜湖道听见了,反说他是正办。又说:“某人的老太爷不在了,只有三个小,又没有孩子,一所大房子,还不是空了起来,现在抵给人家,到底好先收两个钱用用。”跟手见了张国柱的面,又说:“你四川的差使听说已经交卸,将来三位老姨太太回去,少不得要你养活,你没得差使的人,如何托累得起!我们大家要好,我总得替你想个法子。”张国柱听了这话,立刻请安,谢老师的栽培。芜湖道道:“你一面扶柩动身,我这里一面想法子。目下我就要进省,等你回来,大约亦就有眉目了。”按下张国柱拿了银子,随同三位老姨太太伴送张军门夫妻两具灵柩,回籍安葬不表。
  且说这里芜湖道,果然过了两天,因为别事晋省,带着替张军门请恤典,替张国柱谋差使。从芜湖到省,搭上了火轮船,马上就可以到的。下船之后,先到下属预备的公馆休息了一回。随手上院,照例先落司、道官厅。一进官厅,只见先有一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看样子,不像本省候补人员。彼此请教“贵姓、台甫”。芜湖道先自己说了一遍。那人忙称:“太公祖。”自称:“姓尹,号子崇,本籍庐州,以郎中在京供职,一向在京是住在敝岳徐大军机宅里的。”
  芜湖道明白,便晓得他是绰号琉璃蛋徐大军机的女婿了。于是又问他:“这趟出京有什么贵干?”尹子崇因为同他初见面,有些秘密事情不好出口,只淡淡的说道:“有点小事情要同中丞商量商量,也没有什么大事情。”随问芜湖道道:“太公祖所管的地方可有什么好的矿?”芜湖道看出苗头,估量他此番一定是为开矿来的,便亦随嘴敷衍了几句。
  恰巧里头先传见芜湖道。芜湖道上去回完公事,就把张军门身后情形以及替他求恤典的话说了一遍。又说:“张某人原有一个弃妾所生的儿子,一直养在外头,今年也差不多四十岁。从前跟着黄某人——黄镇——在四川防营,保至副将衔游击。这人虽是武官,甚是温文尔雅,人很漂亮,公事亦很明白。现在扶了他老人家的灵柩回籍安葬去了。但是现在四川防营已撤,张游击没有了差使,可否求求老师的恩典安置他一个地方?”
  原来这抚台从前做臬司时候,同张军门也换过帖的。官场上换帖虽不作准,只要有人说好话,那交情亦就登时不同泛泛了。抚台原芜湖道的话,马上说道:“原来张某人还有个儿子,兄弟听见了很欢喜。况且是故人之子,我们应得提拔提拔他。可巧这里的营头,新近被刚钦差回京,一共做掉了三个统领。
  有十几营还是张某人手里招募的。如今他既然有这们一个好儿子,我这个差使暂不委人。你回去就写封信给他,叫他葬事一完,赶紧回来。至于他老人家的恤典,等他到了这里,我们再商量着办。我同他老人家是把兄弟,还有什么不帮忙的。”芜湖道道:“既蒙大师赏恩典,肯照应他,职道去就打个电报给他,叫他把葬事办完赶紧出来到差。”抚台道:“如此更好。”芜湖道退出,自去办事不提。
  后来这张国柱竟因此在安徽带了十几个营头,说起来没有一个不晓得他是张军门的儿子的。他扶柩回籍的时候,早把三位老姨太太安顿在家。手里有了抵房子的五万银子,着实宽裕,自然各事做得面面俱到了。等他在安徽带了几年营头,索性托人把芜湖的房子卖掉,又卖到好几万银子入了他的私囊。倒是分出去的几位老姨太太仗着在教,出来找过他几次,弄掉了几千银子,此外却一直太平无事。不必细述。
  如今且说同芜湖道在官厅子上碰见的尹子崇,等到芜湖道见了下来,抚台方才请他。他还没有来的时候,抚台就皱着眉头对巡捕说:“他只管天天往我这里跑些什么?谁不晓得他是徐大军机的女婿,一定要把他这块招牌掮出来做什么呢?而且琉璃蛋的声名也不见得怎样!”正说着,尹子崇进来了。抚台是有侍郎衔的,尹子崇是郎中,少不得按照部里司官见堂官的体制,见面打躬,然后归坐。抚台虽不喜欢他,但念他是徐大军机的姑爷,少不得总须另眼看待。
  尹子崇当下先开口说道:“司官昨儿晚上又接到司官岳父的信,叫司官把这边的事情赶紧料理料理清楚,料理清楚了,就叫司官回当差。过年上半年谒陵,下半年又有万寿,叫司官不要错过了机会。”抚台道:“世兄这边除掉矿务事情,还有别的事吗?”尹子崇道:“不瞒大人说,就这善祥公司的事,司官就有点来不及了。司官创办这个公司的时候,说明白招股六十万,先收一半。虽不是司官的钱,司官却很费张罗。就是司官的岳父,也帮着写过几封信,才有这个局面。不要说矿是好的。但是三十万银子已经用完了,下余的一半股分,人家都不肯往外拿。”
  抚台道:“只要矿好,眼看着这公司将来一定发财的。再加以令岳大人的声望罩在那里,你世兄又是槃槃①大才,调度有方,还怕不蒸蒸日上吗。下余的一半股分,只要写信催他们往外拿就是了。利钱既不少人家的,将来发财又可操券,人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尹子崇道:“不瞒大人说,这件事坏在司官过于要好,实事求是,所以才弄得股东里头有了闲话,银子不肯往外拿。”抚台听了诧异道:“这又奇了!倒要请教请教。”尹子崇道:“当初才开创的时候,司官就立意事事省俭,所以自从开创到如今,所有的官利一齐都没有付。原说是等到公司获利之后,补还他们,原不想少他们的。不料他们都不愿意,把后头的股本就此掯住不付。”抚台道:“呀!原来有此一层。现在你世兄的意思打算怎么样呢?开矿本是件顶好的事,不但替中国挽回利权,而且养活穷人不少,若是半途而废,岂不可惜!现在你世兄有令岳大人的面子,还是劝人家赶紧把股本交齐,或者再招蒙新股。况且这个矿明摆着是个发财的事情,料想人家不至于不肯来。但是兄弟有一句话说:“利钱总应该发给他们。俗语说得好:‘将本求利。’有了利钱,人家自然踊跃了。”
  ①槃槃:大貌。《世说新语·赏誉下》刘孝标注引《续晋阴秋》:“大才槃槃谢家安”。
  尹子崇听了抚台的这番说话,脸上忽然一红,好像有许多说话一时说不出口的。停了半天,方搭讪着说道:“大人教训原极是。但是司官的岳父有信来叫司官回京,不愿司官再经手这个事情。况且近来两个月,先招的股本用完,后头的一半人家又不肯拿出来,司官已经经手垫了好几万银子下去,所以也急于摆脱此事,能够早脱身一天好一天。”抚台道:“照阁下的意思想怎么样呢?”尹子崇道:“司官亦得回去同股东商量起来看。”
  抚台见无甚说得,只得端茶送客,等到送客回来,又跺着脚朝着手下人说:“我们中国人真正孱头,没有一件事办得好的!起初总是说得天花乱坠,向人家招股。等到股本到了手,烂嫖烂赌,利钱亦不给人家。随后事情闹糟了,他又不愿意干了。现在也不晓得他打什么主意!我没有这大工夫陪他!再来不见!”手下人答应着。不在话下。
  且说尹子崇这回上院,原有句话要同抚台商量的,后来被抚台几句话顶住,使他不能开口,便也没精打彩,回到善祥公司里。几个公司里的同事接着问:“那事回过中丞没有?方才那个洋人又来过了。他的意思,这件事一定要中丞预闻,①总得中丞答应了他,以后他到这里开起矿来,大家可以格外联络些。”尹子崇道:“这洋人怎么这样糊涂!他不相信我,他一定要抚台答应他他才肯买,我就是不肯折这口气!你告诉他:这个公司是我姓尹的开创的,姓尹的有什么事,自有姓徐的担当!他抚台能够怎样?若说他抚台不答应,叫他同我老丈去说!我如今卖定这矿!至于洋人怕抚台掣他的肘,不肯保护他,问抚台可有几个脑袋,敢得罪外国人!”
  ①预闻:预问、干预。
  尹子崇正在一个人说得高兴,一回那个买矿的洋人又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通事。尹子崇一见洋人来了,直急的屁滚尿流,连忙满脸堆着笑,站起身拉手让坐,又叫跟班的开洋酒,开荷兰水,拿点心,拿雪茄烟请他吃。当由洋人先同他带来通事咕噜了几句,通事就过来问尹子崇:“同抚台碰过头没有?”尹子崇道:“这个矿是我姓尹的手里开办的,一切事他作不了我的主。况且还有敝岳徐大军机在里头。将来你们接了手,尽着这一分省分,任凭你爱到那里开采,你就到那里去开采。我们可是怕他不保护?只怕他没有这个胆子。依我说,你们尽管放心去干。有什么说话,你索性来同我讲,等我去同我们老丈讲,包你千妥万当。”通事当把这话翻译给外国人听了。外国人又咕唧了一回,通事又同尹子崇说道:“我们敝洋东的意思,说这个公司虽是你尹先生创办的,但你尹先生只算得一个商人。就是敝洋东,他也不过是个商人。虽然是一个愿卖,一个愿买。然而内地非租界可比,华商同洋商断不能私相授受。为的这开矿的事是要到内地来的:洋商尚不准在内地开设洋栈,岂有准他在内地乱开矿的道理。况且还有一说:就是在租界上华商把卖买倒给了洋商,或是单挂他的牌子,也得到领事公馆里去注册。如今我们敝洋东走到内地来接你的卖买,怎能够不经两边官长的手就能作准呢。你们中国人说起来总说外国人如何不讲情理,如何不守条约,这件事,敝洋东的意思一定要两边官长都签了字,他才肯接手。”
  尹子崇听他的这一番说话,心上老大不自在。通事早把他的命意统通告诉了洋人;再加他那副恼闷的情形,就是通事不翻给外国人听,外国人也早已猜着了。那洋人的心上岂不明白:这事倘或经了抚台,除非这抚台是尹子崇一流人物,才肯把这全省矿产卖给外人,任凭外人前来开挖,中国官一问不问。倘或这抚台是稍微有点人心的,念到主权不可尽失,利源不可外溢,是没有不来阻挡的。只要抚台不答应他,这事就办不成功。所以一回回要尹子崇把这事上下打通,方肯接手。至于尹子崇虽说是徐大军机的女婿,然而全省矿产即关系全省之事,抚台是一省之主,事关国体,倘若抚台执定不肯,就是军机大臣也奈何他不得。
  尹子崇刚刚听了抚台一番说话,晓得拿这话同他去讲,一定不成,然而面子上又不肯坍台,只好处处拉好了丈人,叫洋人不要听抚台的话,有话只同他讲,他好去同他丈人去讲。不料这洋人乃是明白事体的,执定不肯。尹子崇恐怕事情弄僵,公司的事摆脱不得还是小事,第一是把公司卖给外国人,至少也得他们二百万银子;除掉归还各股东股本外,自己很可稳赚一注钱财。因此被他搭上了手,决计不肯放松。
  闲话少叙。且说当时洋人听了尹子崇的话,也晓得他此中为难,心上暗暗欢喜。一人自想:“公司虽然接办不来,弄他几文也是好的。他有个军机大臣的好亲戚,还怕没有人替他拿钱吗?”于是笑嘻嘻的就要告辞。尹子崇还是苦苦留住不放,一定要商量商量。那洋人脑筋一转,计上心来,连忙坐下听他说话。尹子崇无非还是前头一派说话,自己拍着胸脯,说道:“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一点胆子都没有,一定要抚台答应才算数!他的官做得长做不长都在咱老丈手里。不是说句狂话:我们做出来的事,他敢道得一个‘不’字!他要吱一吱,立刻端掉他的缺!还怕没有人来做!”
  通事不响,洋人只是笑。尹子崇又催通事问洋人。通事问过洋人,回称:“只要你丈人徐大军机肯签字也是一样。”尹子崇道:“肯签字!一定包在我手里。”洋人道:“既然如此,尹先生几时进京,我们同着一块进京。倘若徐大军机不肯签字,非但我这趟进京的盘缠要你认,谅是我这趟由上海到安徽的盘缠以及到了这里几多天的浇用,①都是要你认的。”
  ①浇用:浇,指饮食。浇用,即指饮食等费用。
  通事说一句,尹子崇应一句。因他说的有“一同进京”一层,尹子崇道:“这层暂时倒可不必。等我先进京,把老头子运动起来,彼时再打电报给你们,然后你们再进京不迟。但是一件:事情不成,一切盘缠等等自然是我的。设或事情成功了,你们又翻悔起来,叫我去找谁呢?”洋人道:“彼此是信义通商,那有骗人的道理。”尹子崇道:“但是口说无凭,你总得付几成定银摆在这里,方能取信。”洋人想了一回,问道:“付多少呢?如果是我翻悔,说不得定钱罚去;倘你翻悔,或是竟其办不成功,怎么一个议罚呢?”尹子崇道:“我是决计不翻悔的。”洋人道:“你虽如此说,我们章程总得议明在先,省得后论。”
  尹子崇道:“是极,是极。”于是踌躇了一回,先要洋人付二成。又说:“这全省的矿,总共要你二百四十万银子,也总算克己的了。二成先付四十八万。”洋人嫌多。后来说来说去,全省的矿一概卖掉,总共二百万银子,先付二成四十万。洋人只答应付半成五万。又禁不住尹子崇甜言蜜语,从五万加到先付十万,即日成交。先由尹子崇签字为凭,限五个月交割清楚。如其尹子崇运动不成,以及半途翻悔,除将原付十万退出外,还须加三倍作罚。
  此时,尹子崇一心只盼望成功,洋人当天付银子,凡洋人所说的话,无不一一照办,事情一齐写在纸上,自己签字为凭。写好之后,尹子崇等不及明天,当时就把自己的花押画了上去,意思就想跟着洋人要到寓处去拿钱。洋人说:“我的钱一齐存在上海银行里。既然答应了你,早晚总得给你的。横竖事情已经说好了,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耽搁,明天就回上海。你们可以派个人一块儿跟我到上海拿银子去。”
  尹子崇听了,心上虽然失望。无奈暂时忍耐,把那张签的字权且收回。又回头同公司人说:“叫谁去收银子呢?”想来想去,无人可派,只得自己去走一遭。当同洋人商量,后天由他自己同往上海,定银收清之后,他亦跟手前赴北京。洋人应允,自回寓所。这里尹子崇也不知会股东,便把公司里的人一概辞掉,所以公司办的事情一概停手。又把现在租的大房子回掉,另外借人家一块地方,但求挂块招牌,存其名目而已。凡是自己来不及干的,都托了一个心腹替他去干,好让他即日起身。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两天到了上海。收到洋人银子,把那张签的字交给洋人。洋人又领他到领事跟前议了一回。此时尹子崇只求银子到手,千依百顺,那是再要好没有。他本是个阔人,等到这笔昧心钱到手之后,越发闹起标劲来,无非在上海四马路狂嫖烂赌,竭办报效好几万,不必细表。
  他来的时候,正是五月中旬,如今已是六月初头。依他的意思,还要在上海过夏,到秋凉再进京,实实在在是要在上海讨小。有班谬托知已的朋友,天天在一块儿打牌吃酒,看他钱多,觑空弄他几个用用,所以不但他自己不愿走,就是这班朋友也不愿意要他走。
  后来,还是他自己看见报上说是他丈人徐大军机因与别位军机不和,有折子要告病。他自己自从到了上海,一直嫖昏,也没有接过信,究竟不晓得老丈告病的话是真是假。算了算,洋人限的日子还有三个多月,事情尽来得及。但是一件:老丈果真告病,那事却要不灵。心上想要打个电报到京里去问问。又一想自己从到上海,老丈跟前一直没有写过信,如今凭空打个电报去,未免叫人觉得诧异。左思右想,甚是为难。后来幸亏他同嫖的一个朋友替他出主意,叫他先打个电报进京,只问老头子身体康健与否,不说别的。他便照样打去。第二天得到舅爷的回电,上写着“父病痢”三个字。尹子崇一想,他老丈是上了岁数的人了,又是抽大烟,是禁不起痢的,到此他才慌了,只得把娶妾一事暂搁一边,自己连夜搭了轮船进京。所有的钱,五成存在上海。二成汇到家里,上海玩掉了一成,自己却带了一成多进京。
  当下急急忙忙,赶到京城。总算他老丈命不该绝,吃了两帖药,痢疾居然好了。尹子崇到此把心放心。但是他老丈总共有三个女婿:那两个都是正途出身,独他是捐班,而且小时候,仗着有钱,也没有读过什么书,至今连个便条都写不来。因此徐大军机不大欢喜他。他见了丈人,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羞槐,赛如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不问不敢张嘴。如今为卖矿一事,已在洋人面前夸过口,说他回京之后,怎么叫丈人签字,怎样叫丈人帮忙,闹得一天星斗。谁知到京之后,只在丈人宅子里干做了两个月的姑爷,始终一句话未曾敢说。看看限期将满,洋人打了电报进京催他,他至此方才急的了不得,一个人走出走进,不得主意。如此者又过了十几天。买矿的洋人也来了,住在店里,专门等他,不成功好拿他的罚款,更把他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似的。
  自古当:“情急智生。”他平时见老丈画稿都是一画了事,至于所画的是件什么公事是向来不问的。尹子崇虽然学问不深,毕竟聪明还有,看了这样,便晓得老丈是因为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的原故,这件事倒很可以拿他朦一朦。又幸亏他那些舅爷当中有两位平时老子不给他们钱用,大家知道老姊丈有钱,十两、八两,一百、八十,都来问他借,因此这尹子崇丈人跟前虽不怎样露脸,那些使他钱的舅爷却是感激他的,所以郎舅当中彼此还说得来。尹子崇也曾把这卖矿一事同他舅爷谈过,几个舅爷都一力撺掇他成功,将来多少总得沾光几文。当下大家都晓得尹子崇被洋人逼的为难,都来替他出主意。
  后来还亏他一个顶小的舅爷,这年不过一十九岁,年纪虽小,心思最灵,仗着他父亲徐大军机的喜欢他,他便帮着出坏主意,言明事成之后,酬谢他若干。尹子崇自然应允。他先把外头安排停当,然后回去运动老头子。晓得老头子同前门里一个什么寺的和尚要好,空闲了常常往这寺里跑。这寺里的当家和尚,会诗会画,又会替人家拉皮条。他既同徐大军机做了一人之交,惹得那些走徐大军机门路的都来巴结这和尚。而且和尚替人家拉了皮条,反丝毫不着痕迹,因为徐大军机相信他,总说他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慈悲为主,凡是和尚托的人情,无论如何,总得应酬他。和尚做的这些事,虽然瞒得过老大人,却是满不过少大人。幸亏这和尚见了少大人甚是客气,反借着别的事情替少大人出点力,以为求容之地。这些少大人虽然明知道他的所为,因为念他平日人还恭顺,亦就不肯在老头子跟前揭穿他的底子。这番尹子崇小舅爷替他出的主意,就靠在这老和尚身上。
  老和尚晓得少大人有此一番作为,便也不敢怠慢。检了空日,备了一桌素斋,预先自己到府邀请徐大人这日赴宴。徐大军机自然立刻应允。到了那天,徐大军机朝罢无事,便坐了车子一直径去,见了和尚,谈诗谈画,风雅得很。正谈得高兴头上,尹子崇先同小舅爷赶到寺里,说是伺候老爷子来的。徐大军机并不在意。和尚见了,竭办拉拢,说道:“备一桌素斋,本来嫌人少;如今你二位到这里,陪陪老大人,那是再好没有的了。”二人亦谦逊了一回。
  老和尚丢下他二人,仍去同老头子谈天。才谈得几句,忽然听得窗子后头一阵洋琴的声音。和尚耳尖,听了先问香火道:“这是谁又在那里弄这个东西?”香火道:“就是前天来的那位外国王爷。”和尚道:“叫别的师傅陪陪他,不要怠慢了人家。我这里陪徐大人,没工夫去招呼他,就说我不在家就是了。”香火答应着出去。这个挡口,尹子崇郎舅两个也已出去。徐大军机便问:“这外国王爷是怎样的一个人?”和尚道:“人倒是很好的一个,也是在教。他的教原同我们释教差仿不多,都是一心向善的。他自从到京之后,一直就住在他们公使馆里。前头到过寺里一次,是我出去陪他的。我虽然不会他们的说话,有了通事传话,都是一样的。这人弹得一手好洋琴,还会做做外国诗。有一部什么外国人诗集,当中选刻他的诗很不少,可惜都是外国字,我们不认得。倘若懂得他们的文理,同他唱和唱和,结交一个海外诗友,倒是一桩极妙之事!”
  徐大军机道:“你既然说得他如此好,为什么不请他来会会呢?”和尚道:“讲起外交的礼节,他既来了,原应该我自己去接他的。况且他也是王爷之分,非同寻常可比。但是难得今天你大人有空,我们正想借此谈谈心,所以让他们去陪他也是一样的。”徐大军机道:“停刻我们还要在这里吃饭,倘若被他闯进来,反为不美。我看还是请他来会会的好。如果他没有吃饭,就让他一块儿吃素斋,我们的礼信总到的了。”和尚巴不得这一声,立刻丢下徐大军机,自己去请。
  一霎时只见和尚在前头走,洋人在当中,尹子崇郎舅两个跟在后头。洋人身旁还有一个人,想必是通事了。进屋之后,徐大军机先站起来同他拉手,他亦赶着探帽子。徐大军机一见儿子、女婿都跟在后头,便说了声“你们倒同他先会过了。”和尚连忙凑热闹,说道:“亏得请他进来。他刚才见少大人、尹姑爷,把他乐的了不得,正商量着一同来见你老大人哩。”当下分宾归坐。寒暄得不到三五句,和尚恐怕问出破绽来,急急到外间调排桌椅,催他们入座。从前,徐大军机在寺里吃饭,都是一张方桌,同这当家和尚两个人对面坐的。如今多了四个人,六人三对面,方桌亦还坐得下,再不然,加张圆桌面子也坐得很舒服,很宽展了。那知和尚竟不其然,只见他对着香火说道:“徐大人常常来的,外国人还是头一遭哩。一时头上,素番菜来不及办,就拿这中国菜请他,似乎觉得不恭敬些。现在我一个法子,你们到西书房里把那张大菜桌子,那些椅子都搬过来,用大菜家伙吃中国菜。我们依他一样,他总不能说我什么了。”一霎时,调排已定,随请入座。徐大军机走到外间一看,只见摆的是很长桌子。和尚便说:“徐大人,咱们今天是中西合壁:这边底下是主位,密司忒萨坐在右首,他同来这位刘先生坐在左手。靠着主人右手这一位,在他们外国人算是头一席,所以你老大人无须同他客气的。”当下坐定之后,和尚又叫开洋酒、荷兰水。洋人不会用筷子,又替他换了刀叉。当下说说笑笑,都是些不相干的话。徐大人找出多少话来应酬他,都是少大人,尹姑爷同着翻译替他支吾的。
  等到吃过一大半,约摸徐老头儿有点倦意,不晓得洋人同翻译说了几句什么话,翻译便同少大人说:“我们敝洋东极其仰慕徐大人,从前没有到中国时候,就常常见人提起徐大人的名字的。他现在跟着我们中国人,亦很认得几个中国字。”和尚急忙插口道:“认得了中国字,将来就好做中国诗了。只是我们不认得洋字,不会看他的诗,实在抱愧得很。”和尚说的话大家亦没有理会。那通事刘先生又说道:“敝洋东的意思,想求大人把大人的名字三个字写在一张纸上给他看。”徐大军机听了大喜,立刻叫拿笔砚。又见洋人从身上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大叠的厚洋纸,上头还写着洋字,花花绿绿的,看了亦不认得。通事把这一叠纸接过来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道:“敝洋东嫌中国纸不牢,身上一搓就要破的,请大人把三个字写在这张纸上。”徐大军机此时丝毫不加思索,立刻戴上老花眼镜,提起笔来,把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端端整整写了出来。通事拿回给洋人看过。洋人又咕噜了两句,通事又把那叠纸枭去几张,重新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道:“敝洋东想求大人照样再替他写三个字。前头写的是他自己留着当古玩珍藏;这写的,他要带到外国去,把这三个字印在他的书当中。”和尚又帮着敷衍道:“想是这位外国诗翁今天即席赋诗,定归把他今天碰见老大人一齐都做了进去,所以要把老大人的名字刻在他的诗稿当中,这倒是海外扬名的。”和尚一面说,徐大军机早已写完,又传到洋人手中。洋人拿起来往身上一藏,然后仍旧吃酒吃菜。和尚见事弄好,便丢了眼色给香火,催厨房赶紧出菜。
  一霎席散,让少大人、尹姑爷陪了洋人到西书房里吃茶,他自己招呼徐大军机。徐大军机又坐了半天,喝了两杯茶,方才坐车先自回去。至此和尚方才踱到西书房来,正见少大人在那里指手划脚,自己称扬自己哩。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四川来的张国柱,自从芜湖道认他为张军门的少爷,再加他自己又能不惜钱财,把一公馆的人都笼络得住。而且所办的事,所说的话,无一句不在大道理上,因此众人听了更为心服。他见大势已定,便说:“老太爷、老太太灵柩停在此地,终非了局。”便与三位老姨太太商量,意思想再开一回吊,然后灵柩送回原籍。算了算,总得上万银子,一面打电报到四川去汇,一等钱到了,就办此事。三位老姨太太自然无甚说得。谁知过了两天,不见电报回来。张国柱器丧着面孔,咳声叹气的走了进来,说:“老天爷同我作对,连着这一点点孝心都不叫我尽!我这人生在世界上还能做什么事呢!”大家问他:“回电怎么说?”他并不答言,只是呼嗤呼嗤的哭。大家急了,又顶住问他。他说:“四川的防营,前月底奉到上头的公事,这个月就要裁掉。我这趟出差,本是有个人替我的。我打电报去同他商量,叫他无论在那里暂时替我挪汇七八千金,再拿我这里的几千凑起来,看来这件事可以做得体体面面,把老人家送回家去。那知凭空出了这们一个岔子,叫我力不从心,真正把我恨死!”大姨太太道:“老爷在世,有些手底下提拔过的人,得意的很多。现在有你大少爷在此,不怕他不认,写几封信出去,同他们张罗张罗,料想不至于不理。”张国柱道:“不可!不可!老人家的大事,怎么好要人家帮忙?我虽暂时卸差,究竟还算骑在马上的人,朝他们去开口,断断不可!不是怕他们疑心,我为的是‘人在人情在’,如今老人家已过世三年,彼此又一直没有通过音信,他不应酬你,固不必说;就是肯应酬,一处送上二三十两,极多到一百两,于我们仍旧无济,而且还承他们这们一分情,实在有点犯不着,还是我们自己想法子好。” 过了一天,张国柱又说道:“虽然我那边差使已经交卸,究竟我在这里不能过于耽搁。既然钱不凑手,说不得只好‘称家有无’。况且从前已经开过吊,此时也不便再去叨扰人家。马上找人看个日子,尽半个月之内就送柩起身。除掉几处至好之外,其余概不通知。” 他这半月之内,得空就往道里跑。见了芜湖道,恭顺的了不得。后来又拜在芜湖道门下,说甚么“门生父亲去世的早,老一辈子的教训门生听见的不多。如今拜在门下,受老师一番陶熔,庶几将来可以稍为懂得做人的道理。”这种话灌在芜湖道的耳朵里,岂有不乐之理。晓得他四川差事已撤,目下正在为难,自己出于至诚,送他二百银子。不要他出名,竟替他写信给所属各府州、县替他张罗,居然也弄到将近二千银子,统通交代张国柱。张国柱自然感激。 看看动身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张国柱就在庙里开了一天吊。凡是发有讣闻的,道台以下,都来吊奠,到客虽然不多,而场面却也很好。张国柱披麻带孝,叫两个人搀着出来给客人磕头,拿着哭丧棒,嘴里干号着,居然很有个孝子模样。因此三位老姨太太以及合公馆里人瞧着,都为感叹,都说:“还算我们军门的福气,有这们一个好儿子打发他回家。” 内中忽然有位素同张军门要好的朋友,也是本地乡绅,是个候补员外郎。姓刘,名存恕,独他不十二分相信,背后里说过几句闲说。就有人把这话传到张国柱耳朵里去。当时张国柱也没有说甚么,但在肚皮里打主意。 本来说明白开吊后就动身的,如今又一连耽搁了七八天还没有动身。芜湖道问他:“为什么还不动身?”他思思缩缩,要说又不肯说。芜湖道懂得他的意思,晓得一定是钱不够,问他是否为此。他到此也只得实说。芜湖道道:“如今远水救不得近火,就是我们再帮点忙,至多再凑了几百银子,也无济于事。况且你这回回去,路远山遥,又非两三天就可以到的。就是回家安葬,亦得开开吊,惊动惊动朋友,那一注不是钱?从前我很想叫你把房子暂时押抵头二万金,以办此事,你世兄不肯。如今依我的主意,只有这们一个办法。你世兄万万不可拘泥。姑且照我的说话,回去同你们老姨太太商量商量。好在尊大人现在只剩得三位老姨太太,也不消住这大房子。就是迟两年,等你世兄有了钱,再赎亦不妨。” 张国柱听了这番说话,心上很愿意,面子上却故意踌躇了半天,说道:“老师教训的极是。且等门生回去同几位庶母商量商量,当再来禀复。但是门生还有一件事:老人家带了这许多年的兵,又补授实缺多年,总算替皇家出过力的人,如今去世之后,连个照例的好处都还没有办准。小侄意思:想仗老师大力,求求上头督、抚宪,能够专折替先君求个恩典,或照军营积劳病故例,从优赐恤,倘能办到一桩,存没均感!”说着,又爬在地下磕了一个头。芜湖道道:“这是世兄的一点孝心,愚兄岂有不竭力之理。不说别的,就是尊大人在安徽带兵,年代亦就不少。世兄一面把房子押掉,扶柩起身。我这里一面就替你办起来。大约顶快亦得好几个月的工夫。”张国柱又重新磕头谢过。 当天芜湖道就留他吃饭,说是:“今天因为开办学堂,请了几位绅董吃晚饭,带着议事,就屈世兄作陪。”张国柱听了此言,自然不走。少停客到,不料那个疑心他的刘存恕也在其内。张国柱一见有他,立刻吩咐底下人:“回家到我屋里,床头上有个皮包,替我取来。”这里一面入席,张国柱的管家已把皮包取到,交给主人。张国柱把皮包接了过来,一手开皮包,一手往里一摸,早摸出一张纸来,嘴里说道:“今天趁诸位老伯都在这里,小侄有件东西,要请诸位过一过目。”一面说,一面把那张纸头递到刘存恕手中。 刘存恕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个札子。再看札子上的公事,乃是钦差督办四川军务大臣叫他统带营头。公事上头,拿他的官衔都写的明明白白。众人见他拿了这个出来,都莫明其用意。众人一面传观,只听得他又说道:“先君讨世之后,因为官亏,家产业已全数抵押出去,一无所有。小侄不远数千里赶回归宗,耽当一切大事,自己吃了苦不算,还要赔钱。一切事情都瞒不过我们这敝老师的,老人家真能晓得小侄的苦处。因为外面很有些不相干的人,言三语四,不说小侄回来想家当,便说小侄这个官是假的,所以小侄今天特地拿出这札子来,彼此明明心迹。”说完,随手把札子收回,放在皮包之内,交代跟人先拿回去,自己仍旧在这里陪客。 当下众人看了他的札子,都无话说。只有芜湖道当他是个正经人,便指着他同众人说道:“从前他们老太爷致仕之后,听说手里着实好过,何以一故下来,竟其一无所有?只有他一位世兄真正是前世修来的!他所做的事,很顾大局。这趟回来,非但他老太爷的好处没有沾着,而且再赔了好几千两银子,真要算难得的了!现在想要扶他老太爷灵柩回去,一个钱没有,如何可以动得身?我劝他暂时把房子押几个钱动身,他还不肯。这种好儿子,真正是世界上没有的!”众人听说,自然也跟着附和一回。 却不料在席有本衙门里一位老夫子,早看得清清楚楚,独他一言不发。等到席散,同同事讲起,说:“我办了这几十年的公事,甚么没有见过?连着照会尚且有朱笔、墨笔之分,至于下到札子,从来没有见过有拿墨笔标日子的。凡是‘札’字,总有一个红点,临了一圈一钩,名字上一点一钩,还有后头日子都要用朱笔标过,方能算数,而且一翻过来,一定有内号戳记一个。他这个札子,一非朱标,二无内号。想是我阅历尚浅,今天倒要算得见所未见。”他同事道:“这话我不相信。札子上的关防总是真的。”老夫子道:“关防固然是真的,难道就不许他预印空白么?他本是黄军门的世侄,到了四川,一直就在黄军门跟前。黄军门过世,他还在他的营里,这个挡口何事不可为?不过我们心存忠厚,不当面揭破他,也就罢了。” 再说张国柱回到家里,只说是芜湖道的意思,要上禀帖托上头替老人家请恤典。但是目前上上下下各衙门打点,以及部里的化销,至少也得四五万金。三位老姨太太齐说:“这事固然是正办,然而一时那里有这些钱呢?”张国柱道:“这是老人家死后风光的事,无论如何,苦了我一个人,到处募化,也总要办成功。”后来转转湾湾,仍逼到“抵房子”一句话上,但是仍出自三位老姨太太嘴里,并不是他创议。他到此时,得风就转,连说:“若是只为盘送灵柩,无论如何,我总是不肯动这房子的。……如今替老人家请恤典,数目太在了,不得不在这房子上生法。” 次日出门,仍旧托了道里的帐房朋友替他经手,竟抵了五万银子。芜湖道听见了,反说他是正办。又说:“某人的老太爷不在了,只有三个小,又没有孩子,一所大房子,还不是空了起来,现在抵给人家,到底好先收两个钱用用。”跟手见了张国柱的面,又说:“你四川的差使听说已经交卸,将来三位老姨太太回去,少不得要你养活,你没得差使的人,如何托累得起!我们大家要好,我总得替你想个法子。”张国柱听了这话,立刻请安,谢老师的栽培。芜湖道道:“你一面扶柩动身,我这里一面想法子。目下我就要进省,等你回来,大约亦就有眉目了。”按下张国柱拿了银子,随同三位老姨太太伴送张军门夫妻两具灵柩,回籍安葬不表。 且说这里芜湖道,果然过了两天,因为别事晋省,带着替张军门请恤典,替张国柱谋差使。从芜湖到省,搭上了火轮船,马上就可以到的。下船之后,先到下属预备的公馆休息了一回。随手上院,照例先落司、道官厅。一进官厅,只见先有一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看样子,不像本省候补人员。彼此请教“贵姓、台甫”。芜湖道先自己说了一遍。那人忙称:“太公祖。”自称:“姓尹,号子崇,本籍庐州,以郎中在京供职,一向在京是住在敝岳徐大军机宅里的。” 芜湖道明白,便晓得他是绰号琉璃蛋徐大军机的女婿了。于是又问他:“这趟出京有什么贵干?”尹子崇因为同他初见面,有些秘密事情不好出口,只淡淡的说道:“有点小事情要同中丞商量商量,也没有什么大事情。”随问芜湖道道:“太公祖所管的地方可有什么好的矿?”芜湖道看出苗头,估量他此番一定是为开矿来的,便亦随嘴敷衍了几句。 恰巧里头先传见芜湖道。芜湖道上去回完公事,就把张军门身后情形以及替他求恤典的话说了一遍。又说:“张某人原有一个弃妾所生的儿子,一直养在外头,今年也差不多四十岁。从前跟着黄某人——黄镇——在四川防营,保至副将衔游击。这人虽是武官,甚是温文尔雅,人很漂亮,公事亦很明白。现在扶了他老人家的灵柩回籍安葬去了。但是现在四川防营已撤,张游击没有了差使,可否求求老师的恩典安置他一个地方?” 原来这抚台从前做臬司时候,同张军门也换过帖的。官场上换帖虽不作准,只要有人说好话,那交情亦就登时不同泛泛了。抚台原芜湖道的话,马上说道:“原来张某人还有个儿子,兄弟听见了很欢喜。况且是故人之子,我们应得提拔提拔他。可巧这里的营头,新近被刚钦差回京,一共做掉了三个统领。 有十几营还是张某人手里招募的。如今他既然有这们一个好儿子,我这个差使暂不委人。你回去就写封信给他,叫他葬事一完,赶紧回来。至于他老人家的恤典,等他到了这里,我们再商量着办。我同他老人家是把兄弟,还有什么不帮忙的。”芜湖道道:“既蒙大师赏恩典,肯照应他,职道去就打个电报给他,叫他把葬事办完赶紧出来到差。”抚台道:“如此更好。”芜湖道退出,自去办事不提。 后来这张国柱竟因此在安徽带了十几个营头,说起来没有一个不晓得他是张军门的儿子的。他扶柩回籍的时候,早把三位老姨太太安顿在家。手里有了抵房子的五万银子,着实宽裕,自然各事做得面面俱到了。等他在安徽带了几年营头,索性托人把芜湖的房子卖掉,又卖到好几万银子入了他的私囊。倒是分出去的几位老姨太太仗着在教,出来找过他几次,弄掉了几千银子,此外却一直太平无事。不必细述。 如今且说同芜湖道在官厅子上碰见的尹子崇,等到芜湖道见了下来,抚台方才请他。他还没有来的时候,抚台就皱着眉头对巡捕说:“他只管天天往我这里跑些什么?谁不晓得他是徐大军机的女婿,一定要把他这块招牌掮出来做什么呢?而且琉璃蛋的声名也不见得怎样!”正说着,尹子崇进来了。抚台是有侍郎衔的,尹子崇是郎中,少不得按照部里司官见堂官的体制,见面打躬,然后归坐。抚台虽不喜欢他,但念他是徐大军机的姑爷,少不得总须另眼看待。 尹子崇当下先开口说道:“司官昨儿晚上又接到司官岳父的信,叫司官把这边的事情赶紧料理料理清楚,料理清楚了,就叫司官回当差。过年上半年谒陵,下半年又有万寿,叫司官不要错过了机会。”抚台道:“世兄这边除掉矿务事情,还有别的事吗?”尹子崇道:“不瞒大人说,就这善祥公司的事,司官就有点来不及了。司官创办这个公司的时候,说明白招股六十万,先收一半。虽不是司官的钱,司官却很费张罗。就是司官的岳父,也帮着写过几封信,才有这个局面。不要说矿是好的。但是三十万银子已经用完了,下余的一半股分,人家都不肯往外拿。” 抚台道:“只要矿好,眼看着这公司将来一定发财的。再加以令岳大人的声望罩在那里,你世兄又是槃槃①大才,调度有方,还怕不蒸蒸日上吗。下余的一半股分,只要写信催他们往外拿就是了。利钱既不少人家的,将来发财又可操券,人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尹子崇道:“不瞒大人说,这件事坏在司官过于要好,实事求是,所以才弄得股东里头有了闲话,银子不肯往外拿。”抚台听了诧异道:“这又奇了!倒要请教请教。”尹子崇道:“当初才开创的时候,司官就立意事事省俭,所以自从开创到如今,所有的官利一齐都没有付。原说是等到公司获利之后,补还他们,原不想少他们的。不料他们都不愿意,把后头的股本就此掯住不付。”抚台道:“呀!原来有此一层。现在你世兄的意思打算怎么样呢?开矿本是件顶好的事,不但替中国挽回利权,而且养活穷人不少,若是半途而废,岂不可惜!现在你世兄有令岳大人的面子,还是劝人家赶紧把股本交齐,或者再招蒙新股。况且这个矿明摆着是个发财的事情,料想人家不至于不肯来。但是兄弟有一句话说:“利钱总应该发给他们。俗语说得好:‘将本求利。’有了利钱,人家自然踊跃了。” ①槃槃:大貌。《世说新语·赏誉下》刘孝标注引《续晋阴秋》:“大才槃槃谢家安”。 尹子崇听了抚台的这番说话,脸上忽然一红,好像有许多说话一时说不出口的。停了半天,方搭讪着说道:“大人教训原极是。但是司官的岳父有信来叫司官回京,不愿司官再经手这个事情。况且近来两个月,先招的股本用完,后头的一半人家又不肯拿出来,司官已经经手垫了好几万银子下去,所以也急于摆脱此事,能够早脱身一天好一天。”抚台道:“照阁下的意思想怎么样呢?”尹子崇道:“司官亦得回去同股东商量起来看。” 抚台见无甚说得,只得端茶送客,等到送客回来,又跺着脚朝着手下人说:“我们中国人真正孱头,没有一件事办得好的!起初总是说得天花乱坠,向人家招股。等到股本到了手,烂嫖烂赌,利钱亦不给人家。随后事情闹糟了,他又不愿意干了。现在也不晓得他打什么主意!我没有这大工夫陪他!再来不见!”手下人答应着。不在话下。 且说尹子崇这回上院,原有句话要同抚台商量的,后来被抚台几句话顶住,使他不能开口,便也没精打彩,回到善祥公司里。几个公司里的同事接着问:“那事回过中丞没有?方才那个洋人又来过了。他的意思,这件事一定要中丞预闻,①总得中丞答应了他,以后他到这里开起矿来,大家可以格外联络些。”尹子崇道:“这洋人怎么这样糊涂!他不相信我,他一定要抚台答应他他才肯买,我就是不肯折这口气!你告诉他:这个公司是我姓尹的开创的,姓尹的有什么事,自有姓徐的担当!他抚台能够怎样?若说他抚台不答应,叫他同我老丈去说!我如今卖定这矿!至于洋人怕抚台掣他的肘,不肯保护他,问抚台可有几个脑袋,敢得罪外国人!” ①预闻:预问、干预。 尹子崇正在一个人说得高兴,一回那个买矿的洋人又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通事。尹子崇一见洋人来了,直急的屁滚尿流,连忙满脸堆着笑,站起身拉手让坐,又叫跟班的开洋酒,开荷兰水,拿点心,拿雪茄烟请他吃。当由洋人先同他带来通事咕噜了几句,通事就过来问尹子崇:“同抚台碰过头没有?”尹子崇道:“这个矿是我姓尹的手里开办的,一切事他作不了我的主。况且还有敝岳徐大军机在里头。将来你们接了手,尽着这一分省分,任凭你爱到那里开采,你就到那里去开采。我们可是怕他不保护?只怕他没有这个胆子。依我说,你们尽管放心去干。有什么说话,你索性来同我讲,等我去同我们老丈讲,包你千妥万当。”通事当把这话翻译给外国人听了。外国人又咕唧了一回,通事又同尹子崇说道:“我们敝洋东的意思,说这个公司虽是你尹先生创办的,但你尹先生只算得一个商人。就是敝洋东,他也不过是个商人。虽然是一个愿卖,一个愿买。然而内地非租界可比,华商同洋商断不能私相授受。为的这开矿的事是要到内地来的:洋商尚不准在内地开设洋栈,岂有准他在内地乱开矿的道理。况且还有一说:就是在租界上华商把卖买倒给了洋商,或是单挂他的牌子,也得到领事公馆里去注册。如今我们敝洋东走到内地来接你的卖买,怎能够不经两边官长的手就能作准呢。你们中国人说起来总说外国人如何不讲情理,如何不守条约,这件事,敝洋东的意思一定要两边官长都签了字,他才肯接手。” 尹子崇听他的这一番说话,心上老大不自在。通事早把他的命意统通告诉了洋人;再加他那副恼闷的情形,就是通事不翻给外国人听,外国人也早已猜着了。那洋人的心上岂不明白:这事倘或经了抚台,除非这抚台是尹子崇一流人物,才肯把这全省矿产卖给外人,任凭外人前来开挖,中国官一问不问。倘或这抚台是稍微有点人心的,念到主权不可尽失,利源不可外溢,是没有不来阻挡的。只要抚台不答应他,这事就办不成功。所以一回回要尹子崇把这事上下打通,方肯接手。至于尹子崇虽说是徐大军机的女婿,然而全省矿产即关系全省之事,抚台是一省之主,事关国体,倘若抚台执定不肯,就是军机大臣也奈何他不得。 尹子崇刚刚听了抚台一番说话,晓得拿这话同他去讲,一定不成,然而面子上又不肯坍台,只好处处拉好了丈人,叫洋人不要听抚台的话,有话只同他讲,他好去同他丈人去讲。不料这洋人乃是明白事体的,执定不肯。尹子崇恐怕事情弄僵,公司的事摆脱不得还是小事,第一是把公司卖给外国人,至少也得他们二百万银子;除掉归还各股东股本外,自己很可稳赚一注钱财。因此被他搭上了手,决计不肯放松。 闲话少叙。且说当时洋人听了尹子崇的话,也晓得他此中为难,心上暗暗欢喜。一人自想:“公司虽然接办不来,弄他几文也是好的。他有个军机大臣的好亲戚,还怕没有人替他拿钱吗?”于是笑嘻嘻的就要告辞。尹子崇还是苦苦留住不放,一定要商量商量。那洋人脑筋一转,计上心来,连忙坐下听他说话。尹子崇无非还是前头一派说话,自己拍着胸脯,说道:“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一点胆子都没有,一定要抚台答应才算数!他的官做得长做不长都在咱老丈手里。不是说句狂话:我们做出来的事,他敢道得一个‘不’字!他要吱一吱,立刻端掉他的缺!还怕没有人来做!” 通事不响,洋人只是笑。尹子崇又催通事问洋人。通事问过洋人,回称:“只要你丈人徐大军机肯签字也是一样。”尹子崇道:“肯签字!一定包在我手里。”洋人道:“既然如此,尹先生几时进京,我们同着一块进京。倘若徐大军机不肯签字,非但我这趟进京的盘缠要你认,谅是我这趟由上海到安徽的盘缠以及到了这里几多天的浇用,①都是要你认的。” ①浇用:浇,指饮食。浇用,即指饮食等费用。 通事说一句,尹子崇应一句。因他说的有“一同进京”一层,尹子崇道:“这层暂时倒可不必。等我先进京,把老头子运动起来,彼时再打电报给你们,然后你们再进京不迟。但是一件:事情不成,一切盘缠等等自然是我的。设或事情成功了,你们又翻悔起来,叫我去找谁呢?”洋人道:“彼此是信义通商,那有骗人的道理。”尹子崇道:“但是口说无凭,你总得付几成定银摆在这里,方能取信。”洋人想了一回,问道:“付多少呢?如果是我翻悔,说不得定钱罚去;倘你翻悔,或是竟其办不成功,怎么一个议罚呢?”尹子崇道:“我是决计不翻悔的。”洋人道:“你虽如此说,我们章程总得议明在先,省得后论。” 尹子崇道:“是极,是极。”于是踌躇了一回,先要洋人付二成。又说:“这全省的矿,总共要你二百四十万银子,也总算克己的了。二成先付四十八万。”洋人嫌多。后来说来说去,全省的矿一概卖掉,总共二百万银子,先付二成四十万。洋人只答应付半成五万。又禁不住尹子崇甜言蜜语,从五万加到先付十万,即日成交。先由尹子崇签字为凭,限五个月交割清楚。如其尹子崇运动不成,以及半途翻悔,除将原付十万退出外,还须加三倍作罚。 此时,尹子崇一心只盼望成功,洋人当天付银子,凡洋人所说的话,无不一一照办,事情一齐写在纸上,自己签字为凭。写好之后,尹子崇等不及明天,当时就把自己的花押画了上去,意思就想跟着洋人要到寓处去拿钱。洋人说:“我的钱一齐存在上海银行里。既然答应了你,早晚总得给你的。横竖事情已经说好了,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耽搁,明天就回上海。你们可以派个人一块儿跟我到上海拿银子去。” 尹子崇听了,心上虽然失望。无奈暂时忍耐,把那张签的字权且收回。又回头同公司人说:“叫谁去收银子呢?”想来想去,无人可派,只得自己去走一遭。当同洋人商量,后天由他自己同往上海,定银收清之后,他亦跟手前赴北京。洋人应允,自回寓所。这里尹子崇也不知会股东,便把公司里的人一概辞掉,所以公司办的事情一概停手。又把现在租的大房子回掉,另外借人家一块地方,但求挂块招牌,存其名目而已。凡是自己来不及干的,都托了一个心腹替他去干,好让他即日起身。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两天到了上海。收到洋人银子,把那张签的字交给洋人。洋人又领他到领事跟前议了一回。此时尹子崇只求银子到手,千依百顺,那是再要好没有。他本是个阔人,等到这笔昧心钱到手之后,越发闹起标劲来,无非在上海四马路狂嫖烂赌,竭办报效好几万,不必细表。 他来的时候,正是五月中旬,如今已是六月初头。依他的意思,还要在上海过夏,到秋凉再进京,实实在在是要在上海讨小。有班谬托知已的朋友,天天在一块儿打牌吃酒,看他钱多,觑空弄他几个用用,所以不但他自己不愿走,就是这班朋友也不愿意要他走。 后来,还是他自己看见报上说是他丈人徐大军机因与别位军机不和,有折子要告病。他自己自从到了上海,一直嫖昏,也没有接过信,究竟不晓得老丈告病的话是真是假。算了算,洋人限的日子还有三个多月,事情尽来得及。但是一件:老丈果真告病,那事却要不灵。心上想要打个电报到京里去问问。又一想自己从到上海,老丈跟前一直没有写过信,如今凭空打个电报去,未免叫人觉得诧异。左思右想,甚是为难。后来幸亏他同嫖的一个朋友替他出主意,叫他先打个电报进京,只问老头子身体康健与否,不说别的。他便照样打去。第二天得到舅爷的回电,上写着“父病痢”三个字。尹子崇一想,他老丈是上了岁数的人了,又是抽大烟,是禁不起痢的,到此他才慌了,只得把娶妾一事暂搁一边,自己连夜搭了轮船进京。所有的钱,五成存在上海。二成汇到家里,上海玩掉了一成,自己却带了一成多进京。 当下急急忙忙,赶到京城。总算他老丈命不该绝,吃了两帖药,痢疾居然好了。尹子崇到此把心放心。但是他老丈总共有三个女婿:那两个都是正途出身,独他是捐班,而且小时候,仗着有钱,也没有读过什么书,至今连个便条都写不来。因此徐大军机不大欢喜他。他见了丈人,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羞槐,赛如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不问不敢张嘴。如今为卖矿一事,已在洋人面前夸过口,说他回京之后,怎么叫丈人签字,怎样叫丈人帮忙,闹得一天星斗。谁知到京之后,只在丈人宅子里干做了两个月的姑爷,始终一句话未曾敢说。看看限期将满,洋人打了电报进京催他,他至此方才急的了不得,一个人走出走进,不得主意。如此者又过了十几天。买矿的洋人也来了,住在店里,专门等他,不成功好拿他的罚款,更把他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似的。 自古当:“情急智生。”他平时见老丈画稿都是一画了事,至于所画的是件什么公事是向来不问的。尹子崇虽然学问不深,毕竟聪明还有,看了这样,便晓得老丈是因为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的原故,这件事倒很可以拿他朦一朦。又幸亏他那些舅爷当中有两位平时老子不给他们钱用,大家知道老姊丈有钱,十两、八两,一百、八十,都来问他借,因此这尹子崇丈人跟前虽不怎样露脸,那些使他钱的舅爷却是感激他的,所以郎舅当中彼此还说得来。尹子崇也曾把这卖矿一事同他舅爷谈过,几个舅爷都一力撺掇他成功,将来多少总得沾光几文。当下大家都晓得尹子崇被洋人逼的为难,都来替他出主意。 后来还亏他一个顶小的舅爷,这年不过一十九岁,年纪虽小,心思最灵,仗着他父亲徐大军机的喜欢他,他便帮着出坏主意,言明事成之后,酬谢他若干。尹子崇自然应允。他先把外头安排停当,然后回去运动老头子。晓得老头子同前门里一个什么寺的和尚要好,空闲了常常往这寺里跑。这寺里的当家和尚,会诗会画,又会替人家拉皮条。他既同徐大军机做了一人之交,惹得那些走徐大军机门路的都来巴结这和尚。而且和尚替人家拉了皮条,反丝毫不着痕迹,因为徐大军机相信他,总说他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慈悲为主,凡是和尚托的人情,无论如何,总得应酬他。和尚做的这些事,虽然瞒得过老大人,却是满不过少大人。幸亏这和尚见了少大人甚是客气,反借着别的事情替少大人出点力,以为求容之地。这些少大人虽然明知道他的所为,因为念他平日人还恭顺,亦就不肯在老头子跟前揭穿他的底子。这番尹子崇小舅爷替他出的主意,就靠在这老和尚身上。 老和尚晓得少大人有此一番作为,便也不敢怠慢。检了空日,备了一桌素斋,预先自己到府邀请徐大人这日赴宴。徐大军机自然立刻应允。到了那天,徐大军机朝罢无事,便坐了车子一直径去,见了和尚,谈诗谈画,风雅得很。正谈得高兴头上,尹子崇先同小舅爷赶到寺里,说是伺候老爷子来的。徐大军机并不在意。和尚见了,竭办拉拢,说道:“备一桌素斋,本来嫌人少;如今你二位到这里,陪陪老大人,那是再好没有的了。”二人亦谦逊了一回。 老和尚丢下他二人,仍去同老头子谈天。才谈得几句,忽然听得窗子后头一阵洋琴的声音。和尚耳尖,听了先问香火道:“这是谁又在那里弄这个东西?”香火道:“就是前天来的那位外国王爷。”和尚道:“叫别的师傅陪陪他,不要怠慢了人家。我这里陪徐大人,没工夫去招呼他,就说我不在家就是了。”香火答应着出去。这个挡口,尹子崇郎舅两个也已出去。徐大军机便问:“这外国王爷是怎样的一个人?”和尚道:“人倒是很好的一个,也是在教。他的教原同我们释教差仿不多,都是一心向善的。他自从到京之后,一直就住在他们公使馆里。前头到过寺里一次,是我出去陪他的。我虽然不会他们的说话,有了通事传话,都是一样的。这人弹得一手好洋琴,还会做做外国诗。有一部什么外国人诗集,当中选刻他的诗很不少,可惜都是外国字,我们不认得。倘若懂得他们的文理,同他唱和唱和,结交一个海外诗友,倒是一桩极妙之事!” 徐大军机道:“你既然说得他如此好,为什么不请他来会会呢?”和尚道:“讲起外交的礼节,他既来了,原应该我自己去接他的。况且他也是王爷之分,非同寻常可比。但是难得今天你大人有空,我们正想借此谈谈心,所以让他们去陪他也是一样的。”徐大军机道:“停刻我们还要在这里吃饭,倘若被他闯进来,反为不美。我看还是请他来会会的好。如果他没有吃饭,就让他一块儿吃素斋,我们的礼信总到的了。”和尚巴不得这一声,立刻丢下徐大军机,自己去请。 一霎时只见和尚在前头走,洋人在当中,尹子崇郎舅两个跟在后头。洋人身旁还有一个人,想必是通事了。进屋之后,徐大军机先站起来同他拉手,他亦赶着探帽子。徐大军机一见儿子、女婿都跟在后头,便说了声“你们倒同他先会过了。”和尚连忙凑热闹,说道:“亏得请他进来。他刚才见少大人、尹姑爷,把他乐的了不得,正商量着一同来见你老大人哩。”当下分宾归坐。寒暄得不到三五句,和尚恐怕问出破绽来,急急到外间调排桌椅,催他们入座。从前,徐大军机在寺里吃饭,都是一张方桌,同这当家和尚两个人对面坐的。如今多了四个人,六人三对面,方桌亦还坐得下,再不然,加张圆桌面子也坐得很舒服,很宽展了。那知和尚竟不其然,只见他对着香火说道:“徐大人常常来的,外国人还是头一遭哩。一时头上,素番菜来不及办,就拿这中国菜请他,似乎觉得不恭敬些。现在我一个法子,你们到西书房里把那张大菜桌子,那些椅子都搬过来,用大菜家伙吃中国菜。我们依他一样,他总不能说我什么了。”一霎时,调排已定,随请入座。徐大军机走到外间一看,只见摆的是很长桌子。和尚便说:“徐大人,咱们今天是中西合壁:这边底下是主位,密司忒萨坐在右首,他同来这位刘先生坐在左手。靠着主人右手这一位,在他们外国人算是头一席,所以你老大人无须同他客气的。”当下坐定之后,和尚又叫开洋酒、荷兰水。洋人不会用筷子,又替他换了刀叉。当下说说笑笑,都是些不相干的话。徐大人找出多少话来应酬他,都是少大人,尹姑爷同着翻译替他支吾的。 等到吃过一大半,约摸徐老头儿有点倦意,不晓得洋人同翻译说了几句什么话,翻译便同少大人说:“我们敝洋东极其仰慕徐大人,从前没有到中国时候,就常常见人提起徐大人的名字的。他现在跟着我们中国人,亦很认得几个中国字。”和尚急忙插口道:“认得了中国字,将来就好做中国诗了。只是我们不认得洋字,不会看他的诗,实在抱愧得很。”和尚说的话大家亦没有理会。那通事刘先生又说道:“敝洋东的意思,想求大人把大人的名字三个字写在一张纸上给他看。”徐大军机听了大喜,立刻叫拿笔砚。又见洋人从身上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大叠的厚洋纸,上头还写着洋字,花花绿绿的,看了亦不认得。通事把这一叠纸接过来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道:“敝洋东嫌中国纸不牢,身上一搓就要破的,请大人把三个字写在这张纸上。”徐大军机此时丝毫不加思索,立刻戴上老花眼镜,提起笔来,把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端端整整写了出来。通事拿回给洋人看过。洋人又咕噜了两句,通事又把那叠纸枭去几张,重新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道:“敝洋东想求大人照样再替他写三个字。前头写的是他自己留着当古玩珍藏;这写的,他要带到外国去,把这三个字印在他的书当中。”和尚又帮着敷衍道:“想是这位外国诗翁今天即席赋诗,定归把他今天碰见老大人一齐都做了进去,所以要把老大人的名字刻在他的诗稿当中,这倒是海外扬名的。”和尚一面说,徐大军机早已写完,又传到洋人手中。洋人拿起来往身上一藏,然后仍旧吃酒吃菜。和尚见事弄好,便丢了眼色给香火,催厨房赶紧出菜。 一霎席散,让少大人、尹姑爷陪了洋人到西书房里吃茶,他自己招呼徐大军机。徐大军机又坐了半天,喝了两杯茶,方才坐车先自回去。至此和尚方才踱到西书房来,正见少大人在那里指手划脚,自己称扬自己哩。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走捷径假子统营头 靠泰山劣绅卖矿产

复雨翻云自相矛盾 依草附木莫测机关

话说四川来的张国柱,自从芜湖道认他为张军门的少爷,再加他自己又能不惜钱财,把一公馆的人都笼络得住。而且所办的事,所说的话,无一句不在大道理上,因此众人听了更为心服。他见大势已定,便说:“老太爷、老太太灵柩停在此地,终非了局。”便与三位老姨太太商量,意思想再开一回吊,然后灵柩送回原籍。算了算,总得上万银子,一面打电报到四川去汇,一等钱到了,就办此事。三位老姨太太自然无甚说得。谁知过了两天,不见电报回来。张国柱器丧着面孔,咳声叹气的走了进来,说:“老天爷同我作对,连着这一点点孝心都不叫我尽!我这人生在世界上还能做什么事呢!”大家问他:“回电怎么说?”他并不答言,只是呼嗤呼嗤的哭。大家急了,又顶住问他。他说:“四川的防营,前月底奉到上头的公事,这个月就要裁掉。我这趟出差,本是有个人替我的。我打电报去同他商量,叫他无论在那里暂时替我挪汇七八千金,再拿我这里的几千凑起来,看来这件事可以做得体体面面,把老人家送回家去。那知凭空出了这们一个岔子,叫我力不从心,真正把我恨死!”大姨太太道:“老爷在世,有些手底下提拔过的人,得意的很多。现在有你大少爷在此,不怕他不认,写几封信出去,同他们张罗张罗,料想不至于不理。”张国柱道:“不可!不可!老人家的大事,怎么好要人家帮忙?我虽暂时卸差,究竟还算骑在马上的人,朝他们去开口,断断不可!不是怕他们疑心,我为的是‘人在人情在’,如今老人家已过世三年,彼此又一直没有通过音信,他不应酬你,固不必说;就是肯应酬,一处送上二三十两,极多到一百两,于我们仍旧无济,而且还承他们这们一分情,实在有点犯不着,还是我们自己想法子好。”

却说张军门的姨太太听了番菜馆细崽的说话,心上自忖,晓是刁迈彭同他们作对,将来此地万难久居,除了吃教,亦没有第二条可以抵制之法。于是等细崽去后,商量了几天,仍把那个细崽唤来,叫他找了他娘舅替他做了个介绍,一齐进了教。自从他三家被偷、被抢、被罚之后,至今也有一个多月,强盗同贼杳无下落,就是被罚的三位,金珠首饰拿了进去,等到备了现钱去赎,倒说上头不要,定要吃没他们的东西。就是被胡贵骗去的利钱折子,本典之中,竟亦不肯挂失,折子补不出,利钱亦取不到。

过了一天,张国柱又说道:“虽然我那边差使已经交卸,究竟我在这里不能过于耽搁。既然钱不凑手,说不得只好‘称家有无’。况且从前已经开过吊,此时也不便再去叨扰人家。马上找人看个日子,尽半个月之内就送柩起身。除掉几处至好之外,其余概不通知。”

他们一帮人急杀了,只得去求教士。幸喜这位教士人极公正,先问他们有无别情,等到问实了,便说:“地方官、警察局,本是保护居民的,如今居民被盗贼所害,问他保证的何事?至于利折被骗,例可挂失,首饰作抵,理应赎回,又断无掯住的道理。”于是把这事详详细细写了一封信给刁道台,请为追究。大众见教士允为出力,方才把心放下。按下不表。

他这半月之内,得空就往道里跑。见了芜湖道,恭顺的了不得。后来又拜在芜湖道门下,说甚么“门生父亲去世的早,老一辈子的教训门生听见的不多。如今拜在门下,受老师一番陶熔,庶几将来可以稍为懂得做人的道理。”这种话灌在芜湖道的耳朵里,岂有不乐之理。晓得他四川差事已撤,目下正在为难,自己出于至诚,送他二百银子。不要他出名,竟替他写信给所属各府州、县替他张罗,居然也弄到将近二千银子,统通交代张国柱。张国柱自然感激。

且说他三家出事的那天晚上,警察局委员先到道辕禀知:“有三位张府上姨太太出来看戏,已饬巡兵遵谕捉拿到局,请示办理。”刁迈彭传谕:“从重示罚,以昭儆戒!”第二天委员把首饰缴了进去,刁迈彭便叫收起。委员又禀两家被劫被偷情形,以及家人胡贵骗去利折各话。刁迈彭尚未回答,恰好首县又来禀报此事。刁迈彭道:“‘慢藏诲盗,冶容诲淫’,不打劫他们的打劫那一个呢。虽然城厢出了盗案是老兄们的责任,但这件事据兄弟看起来,他们两家实在是咎由自取。这两件事,老兄们能够破案,固然甚好;倘然不能破案,我本道决计不催你们。就是他们来上控,我亦要申饬的。”

看看动身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张国柱就在庙里开了一天吊。凡是发有讣闻的,道台以下,都来吊奠,到客虽然不多,而场面却也很好。张国柱披麻带孝,叫两个人搀着出来给客人磕头,拿着哭丧棒,嘴里干号着,居然很有个孝子模样。因此三位老姨太太以及合公馆里人瞧着,都为感叹,都说:“还算我们军门的福气,有这们一个好儿子打发他回家。”

“慢藏海盗,冶容诲淫”:出之《易·原辞上》,意思是收藏财物不慎,等于教人来偷;女子打扮得过于妖艳,无异于引诱人来调戏自己。即祸由自取。

内中忽然有位素同张军门要好的朋友,也是本地乡绅,是个候补员外郎。姓刘,名存恕,独他不十二分相信,背后里说过几句闲说。就有人把这话传到张国柱耳朵里去。当时张国柱也没有说甚么,但在肚皮里打主意。

首县同委员于本道近来的做事本也有点风闻,听了这话,自然乐得丢在脑后了。刁迈彭还说:“利钱折子又抵不了罚款,怎么会被底下人骗去?不要是倒贴了底下人罢?这个倒要查个实在。好好用久的,怎么会逃走?”首县等见本道如此说法,也无话可说,只得退下。刁迈彭便赶到张太太那里去送信讨好。又说:“这一下子,可被我把他们弄倒了。”又说:“他们有几个人的当铺折子亦被底下人骗了逃走,如今他们想注失,要当铺里照样补给他们。这件事我兄弟却不答应。好好的底下人,怎么会逃走?好好的折子,怎么会失掉?这事倒要查访明白才好。”张太太本来是恨这班姨太太的,听了刁迈彭的话,甚是欢喜,立刻叫帐房写信吩咐各当铺管事:“如果有人要来补利钱折子,不准补给他。叫本人来同我说。”帐房答应,自去照办。

本来说明白开吊后就动身的,如今又一连耽搁了七八天还没有动身。芜湖道问他:“为什么还不动身?”他思思缩缩,要说又不肯说。芜湖道懂得他的意思,晓得一定是钱不够,问他是否为此。他到此也只得实说。芜湖道道:“如今远水救不得近火,就是我们再帮点忙,至多再凑了几百银子,也无济于事。况且你这回回去,路远山遥,又非两三天就可以到的。就是回家安葬,亦得开开吊,惊动惊动朋友,那一注不是钱?从前我很想叫你把房子暂时押抵头二万金,以办此事,你世兄不肯。如今依我的主意,只有这们一个办法。你世兄万万不可拘泥。姑且照我的说话,回去同你们老姨太太商量商量。好在尊大人现在只剩得三位老姨太太,也不消住这大房子。就是迟两年,等你世兄有了钱,再赎亦不妨。”

这里刁迈彭又趁空说法张太太的银子,无非又是什么织布局、肥皂厂、洋烛公司、自来水公司、造纸厂、纸烟公司,有的八分利,有的七分利,有些竟还利大于本,一年就有一个顶对的。张太太相信了他,当他是好人,自不免为其所惑,大捧的送到他手里,尽他去使用。如此者又是一个多月,张太太的现钱是早已卷光,做生意搭股分还不够,刁迈彭便说:“当铺是呆生意,不如把他抵押出去,抽出本钱来好做别的。”张太太信以为真,亦就托他经手。

张国柱听了这番说话,心上很愿意,面子上却故意踌躇了半天,说道:“老师教训的极是。且等门生回去同几位庶母商量商量,当再来禀复。但是门生还有一件事:老人家带了这许多年的兵,又补授实缺多年,总算替皇家出过力的人,如今去世之后,连个照例的好处都还没有办准。小侄意思:想仗老师大力,求求上头督、抚宪,能够专折替先君求个恩典,或照军营积劳病故例,从优赐恤,倘能办到一桩,存没均感!”说着,又爬在地下磕了一个头。芜湖道道:“这是世兄的一点孝心,愚兄岂有不竭力之理。不说别的,就是尊大人在安徽带兵,年代亦就不少。世兄一面把房子押掉,扶柩起身。我这里一面就替你办起来。大约顶快亦得好几个月的工夫。”张国柱又重新磕头谢过。

此时姓张的资财已有二百多万在刁迈彭掌握之中了。一日正在衙门里独自一人盘算:“如今钱弄到手了,如何想个法子,远远的脱离此处才好。”忽见外面传一封信来,说是某处教会来的。刁迈彭一听“教会”二字,不免已吃一惊,及至拆开来一看,原来写的是绝好的华文。信上就是责备他不能保卫百姓,以致盗贼充斥,案悬不破。后来又提到:“张姓妇人罚款,前以饰物作抵,原说准其赎还。何以备款往赎,委员掯住不付?办事殊欠公允!今该妇某某氏等已经扳依敝教,本教会例应保护。所有某某氏等被盗被窃两案,应请严限地方官迅速破案。至某某氏既备现款,自应准其将饰物赎去,务希饬令该委员即予发还,是所至盼”各等语。刁迈彭看过之后,赛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一时想不出如何复他。一回又骂:“这些女人真正刁恶!意敢拿教会来压制我!”想了半天,只好自己佯作不知,一齐推在首县、委员身上,说已札饬他们遵照来函办理,含含糊糊,写了回信送去。

当天芜湖道就留他吃饭,说是:“今天因为开办学堂,请了几位绅董吃晚饭,带着议事,就屈世兄作陪。”张国柱听了此言,自然不走。少停客到,不料那个疑心他的刘存恕也在其内。张国柱一见有他,立刻吩咐底下人:“回家到我屋里,床头上有个皮包,替我取来。”这里一面入席,张国柱的管家已把皮包取到,交给主人。张国柱把皮包接了过来,一手开皮包,一手往里一摸,早摸出一张纸来,嘴里说道:“今天趁诸位老伯都在这里,小侄有件东西,要请诸位过一过目。”一面说,一面把那张纸头递到刘存恕手中。

教士看了,还当是道台果不知情,下属蒙蔽上司,也是有的。于是又耽搁了半个月,仍然毫无音信,教士不免又写信来催。岂知这半个月里头,刁迈彭早已大票银子运往京城,路子都已弄好。这天教士来信,恰巧这天他接到电报,有旨赏他三品卿衔,派他做了那一国出使大臣了。刁迈彭得了这个信,自然欢喜。“但是事难两全。如今张太太一边的银子已经全数弄到了手了。至于那些姨太太的,明的暗的亦已不在少数。人贵见机,如今他们是有人保护的了,况且我目前就要到外洋去,正同他们打交道,倘若贪心不足,把名气弄环了,反倒不好。应该放的地方,少不得也要放手,这方是大丈夫的作用。”想罢,便把洋人文案委员请来斟酌了一封信:“除盗贼两案,仍勒限印委各员严拿惩办外;所有某某氏存抵首饰,准其即日备价赎回。”利钱折子亦答应补给。

刘存恕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个札子。再看札子上的公事,乃是钦差督办四川军务大臣叫他统带营头。公事上头,拿他的官衔都写的明明白白。众人见他拿了这个出来,都莫明其用意。众人一面传观,只听得他又说道:“先君讨世之后,因为官亏,家产业已全数抵押出去,一无所有。小侄不远数千里赶回归宗,耽当一切大事,自己吃了苦不算,还要赔钱。一切事情都瞒不过我们这敝老师的,老人家真能晓得小侄的苦处。因为外面很有些不相干的人,言三语四,不说小侄回来想家当,便说小侄这个官是假的,所以小侄今天特地拿出这札子来,彼此明明心迹。”说完,随手把札子收回,放在皮包之内,交代跟人先拿回去,自己仍旧在这里陪客。

教士得到这封回信,自无话说。那被罚的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都赶着把东西赎了出去。张家当铺早经刁迈彭言明由他经手抵出去的了。然而暗底下仍是他掌管。说不得自认晦气,另想法子敷衍。他们大众见刁迈彭如此办法,虽然那两家一时破不了案,也就不像从前追得紧了。按下不表。

当下众人看了他的札子,都无话说。只有芜湖道当他是个正经人,便指着他同众人说道:“从前他们老太爷致仕之后,听说手里着实好过,何以一故下来,竟其一无所有?只有他一位世兄真正是前世修来的!他所做的事,很顾大局。这趟回来,非但他老太爷的好处没有沾着,而且再赔了好几千两银子,真要算难得的了!现在想要扶他老太爷灵柩回去,一个钱没有,如何可以动得身?我劝他暂时把房子押几个钱动身,他还不肯。这种好儿子,真正是世界上没有的!”众人听说,自然也跟着附和一回。

单说张太太那面听说刁迈彭出使外洋,不觉心上老大吃了一惊。心上盘算:“我偌大一分家私一齐托他经手,他今出门,多则六年,少则三年方能回来,所有他做出去的卖买,叫我同那一个算呢?”马上差人一面拿帖子到道台衙门贺喜,顺便请刁大人过来商量善后事宜。刁迈彭直至把教士回信打发去后,方才过来,见面就说:“大嫂不来叫,兄弟也要过来了。天底下的事竟其想不到的!”张太太还当他说的是出外洋一事,便说:“这是朝廷倚重大人。大人有这样圣眷,将来到外洋立了功回来,怕不做尚书、侍郎,就是督、抚,也在意中。”

却不料在席有本衙门里一位老夫子,早看得清清楚楚,独他一言不发。等到席散,同同事讲起,说:“我办了这几十年的公事,甚么没有见过?连着照会尚且有朱笔、墨笔之分,至于下到札子,从来没有见过有拿墨笔标日子的。凡是‘札’字,总有一个红点,临了一圈一钩,名字上一点一钩,还有后头日子都要用朱笔标过,方能算数,而且一翻过来,一定有内号戳记一个。他这个札子,一非朱标,二无内号。想是我阅历尚浅,今天倒要算得见所未见。”他同事道:“这话我不相信。札子上的关防总是真的。”老夫子道:“关防固然是真的,难道就不许他预印空白么?他本是黄军门的世侄,到了四川,一直就在黄军门跟前。黄军门过世,他还在他的营里,这个挡口何事不可为?不过我们心存忠厚,不当面揭破他,也就罢了。”

刁迈彭听说,皱了皱眉头,说道:“不是这个。”张太太见他气然不对,忙问:“又有什么事情?”刁迈彭又故意踌躇了一回,方说道:“这事却也不好瞒你,如今大嫂被外国人告了。”张太太听说他自己被外国人告了,不觉大惊失色道:“我是中国人,他们是外国人,我同他‘井水不犯河水’,他为甚么要告我呢?”刁迈彭道:“不说明白了,不但你听了糊涂,就是我听了也诧异。这件事原是你们这里的人起的。”张太太忙问:“是我们这里的什么人?”刁迈彭道:“还有谁!那是那班搬出去的姨太太。我倒是一片好心,帮着大嫂拿他们分了出去:一来省大嫂呕气,二来等他们自己过活,公中的钱也可省俭些。就是这一回他们被偷被抢,以及罚他们,也是兄弟帮着大嫂想竭力的拿他们压倒了,免得将来生事。倘若兄弟早替他们出把力,催催县里,还会到如今不破案。不晓得他们如今听了什么坏种的说话,一齐入了外国籍;中国官管他们不着,他们有了事倒可以来找我们的。大嫂,你想气人不气人!”

再说张国柱回到家里,只说是芜湖道的意思,要上禀帖托上头替老人家请恤典。但是目前上上下下各衙门打点,以及部里的化销,至少也得四五万金。三位老姨太太齐说:“这事固然是正办,然而一时那里有这些钱呢?”张国柱道:“这是老人家死后风光的事,无论如何,苦了我一个人,到处募化,也总要办成功。”后来转转湾湾,仍逼到“抵房子”一句话上,但是仍出自三位老姨太太嘴里,并不是他创议。他到此时,得风就转,连说:“若是只为盘送灵柩,无论如何,我总是不肯动这房子的。……如今替老人家请恤典,数目太在了,不得不在这房子上生法。”

张太太道:“他们入外国籍,倒入的是那一个国度?可是你刁大人放钦差的那个国度不是?如果是你刁大人去的那个国度,务必拜托你大人同他们那边皇上说了,递解他们回来,不要他们这些坏人做百姓。”刁迈彭道:“他们入籍的那个国度,听说是什么‘南冰洋’、‘北冰洋’,也不晓得是‘黑水洋’、‘红水洋’,兄弟一时在气头上也记不清楚。总而言之:他们现在已经做了外国人,我们总不是他的对手了。”

次日出门,仍旧托了道里的帐房朋友替他经手,竟抵了五万银子。芜湖道听见了,反说他是正办。又说:“某人的老太爷不在了,只有三个小,又没有孩子,一所大房子,还不是空了起来,现在抵给人家,到底好先收两个钱用用。”跟手见了张国柱的面,又说:“你四川的差使听说已经交卸,将来三位老姨太太回去,少不得要你养活,你没得差使的人,如何托累得起!我们大家要好,我总得替你想个法子。”张国柱听了这话,立刻请安,谢老师的栽培。芜湖道道:“你一面扶柩动身,我这里一面想法子。目下我就要进省,等你回来,大约亦就有眉目了。”按下张国柱拿了银子,随同三位老姨太太伴送张军门夫妻两具灵柩,回籍安葬不表。

张太太道:“你说的可就是他们?还是另外又有什么外国人出来告我?”刁迈彭道:“有是另外有个外国人,亦是他们串出来的。”张太太道:“就是告我,也得有件事情,到底告我那一桩呢?”刁迈彭道:“说来话长,等我慢慢的讲。其实在这件事情,我固然替大嫂出力,我待他们也不能算错。每人分给他三万吊钱的当铺利钱,就拿按年八厘算,每年每人就有两千多吊钱的利钱,无论如何,亦尽够使的了,况且他们各人又有自己的体己。还要贪心不足,串了外国人,进了外国籍,反过来告你大嫂,似乎也觉得过分。兄弟得了这个信,一直气的没有吃饭,人家来道喜,一齐挡驾,就赶过来通知大嫂。”

且说这里芜湖道,果然过了两天,因为别事晋省,带着替张军门请恤典,替张国柱谋差使。从芜湖到省,搭上了火轮船,马上就可以到的。下船之后,先到下属预备的公馆休息了一回。随手上院,照例先落司、道官厅。一进官厅,只见先有一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看样子,不像本省候补人员。彼此请教“贵姓、台甫”。芜湖道先自己说了一遍。那人忙称:“太公祖。”自称:“姓尹,号子崇,本籍庐州,以郎中在京供职,一向在京是住在敝岳徐大军机宅里的。”

张太太着急问道:“到底他们告我是些什么话?”刁迈彭至此方说道:“告你吞没家财,驱逐夫妾。”张太太道:“这也奇了!我们军门留下的家财,不是我承受谁承受?至于那班东西原是分出去的,他们另住,我何曾赶他们出门?这种说话未免太煞欺人了!况且我做大婆的,就是真果的要赶掉他们,他们也只好走。我不过背个不贤的名声器,总说不到家当上头。”刁迈彭哈哈一笑,道:“大嫂,你就是误在这上头了!现在的世界比不得从前了。从前做姨太太的,见了正太太赛如主母,自己就同买来的丫头一样。所以太太说打发就打发,人家不能说他不是。如今各色事都是外国人拿权。外国人讲平等,讲平权,是没有什么大小的。你是军门身上下来的人,他们亦是军门身上下来的人,同是一样的人,就不分什么高下。有一个钱,大家就得三一三十一平分,如此方无说话。倘若你一个人多拿了,他们少拿了,就可以说话的,就可以请出讼师来同你打官司的,总得大家扯匀才好。”

芜湖道明白,便晓得他是绰号琉璃蛋徐大军机的女婿了。于是又问他:“这趟出京有什么贵干?”尹子崇因为同他初见面,有些秘密事情不好出口,只淡淡的说道:“有点小事情要同中丞商量商量,也没有什么大事情。”随问芜湖道道:“太公祖所管的地方可有什么好的矿?”芜湖道看出苗头,估量他此番一定是为开矿来的,便亦随嘴敷衍了几句。

张太太道:“我是中国人,我不懂得什么外国理信。刁大人,你亦是中国官,你为什么不拿中国的例子驳他呢?”刁迈彭道:“我心上何尝不是如此想,但是我这个官没有这个权柄可以管得他们。”张太太道:“你刁大人既没有这权柄管他们,等他来的时候,你不理他就是了。他们能够拿你怎样!”刁迈彭道:“我不理,他们要到南洋、两江制台那里去的,两江制台不理,他们还会到外务部。这两处只要一处管了帐,我们总没有便宜沾的。”张太太道:“依你说怎么样?可是要我把家当拿出来分派给他们,还是拿我赶出去,请他们回来住?不然,怎么样呢?”说道,就急得哭起来了。刁迈彭道:“大嫂,你且慢着,不要发急。他们如此说,我不得不过来述给你听。少不得我总要替你想法子。就是我自己没有权柄管理外国人,也总要挽出人来替你们和息的。”说罢,亦就告辞回去。

恰巧里头先传见芜湖道。芜湖道上去回完公事,就把张军门身后情形以及替他求恤典的话说了一遍。又说:“张某人原有一个弃妾所生的儿子,一直养在外头,今年也差不多四十岁。从前跟着黄某人——黄镇——在四川防营,保至副将衔游击。这人虽是武官,甚是温文尔雅,人很漂亮,公事亦很明白。现在扶了他老人家的灵柩回籍安葬去了。但是现在四川防营已撤,张游击没有了差使,可否求求老师的恩典安置他一个地方?”

南洋:清光绪年间,设置南洋、北洋通商大臣,南洋,指南洋大臣。

原来这抚台从前做臬司时候,同张军门也换过帖的。官场上换帖虽不作准,只要有人说好话,那交情亦就登时不同泛泛了。抚台原芜湖道的话,马上说道:“原来张某人还有个儿子,兄弟听见了很欢喜。况且是故人之子,我们应得提拔提拔他。可巧这里的营头,新近被刚钦差回京,一共做掉了三个统领。

张太太还想留住他,托他想法子。刁迈彭道:“我的心上比你大嫂还要着急。就是你不托我,我亦要替你想法子的,不然,我怎样对得住大哥呢。兄弟自从接到电报放钦差,忙的连回电都没有打。目下实在没有工夫,等兄弟回去打好主意,明天再来同大嫂商量罢。”说完自去。张太太等他去后,心上自己盘算,说:“刁某人每逢来在这里,何等谦和,替我做事,何等忠心,怎的今天变了样子?难道放了钦差,立刻架子就大起来么?如此,也不是甚么靠得住的朋友了。”转念一想:“我这分家私一齐在他手里,如今要同外国人打交道,除了他没有第二个。况且他本来是这里的道台,如今又放了钦差,说出去的话,外国人无论如何总得顾他一点面子。我如今是汉脚的蟹,赛如瞎子一样,除了人一步不能行;无奈,只得耐定了性,靠在他一个人身上的了。”按下张太太自己打主意不题。

有十几营还是张某人手里招募的。如今他既然有这们一个好儿子,我这个差使暂不委人。你回去就写封信给他,叫他葬事一完,赶紧回来。至于他老人家的恤典,等他到了这里,我们再商量着办。我同他老人家是把兄弟,还有什么不帮忙的。”芜湖道道:“既蒙大师赏恩典,肯照应他,职道去就打个电报给他,叫他把葬事办完赶紧出来到差。”抚台道:“如此更好。”芜湖道退出,自去办事不提。

且说刁迈彭回到衙门,一面又要忙交卸,一面又要预备进京陛见。一霎时又是外国人来拜,一会又要出门谢步。一回又是那里有信来,有电报来。一回忙着回那里信,那里电报。真正忙得席不暇暖,人仰马翻。少不得每天总要抽出空来到张公馆坐上五分钟或是三分钟。张太太见了面,顶住问他“怎么样”?刁迈彭无非一派恫吓之词。张太太又问:“如何对付他们?”刁迈彭只是一口咬定:“一个钱不能给他们的。”起先张太太听了,又把刁大人当做忠心朋友,自己怪自己那天几乎错怪了他。岂知一连几天,刁迈彭来了几次,都是这个说法。反至问他:“照此下去,几时可了?”刁迈彭皱着眉头,说道:“若是不给钱,要他们了,可是不容易呢!”张太太说:“刁大人,你是快走的人了,不趁在你手里把事早点了结,到了后任手里,叫我去找谁呢?”刁迈彭道:“昨儿省城里已有信来,派来署事的这位候补道,我也同他见过面的。等我见了他,竭力托他就是了。”张太太一听,事情不妙,连忙拿话顶住刁迈彭道:“一定要在刁大人手里了结。”刁迈彭隐约其词,似乎嫌张太太一个钱不肯放松,这事总不会了。张太太却一口咬定:“要我往外拿钱可是不能。”

后来这张国柱竟因此在安徽带了十几个营头,说起来没有一个不晓得他是张军门的儿子的。他扶柩回籍的时候,早把三位老姨太太安顿在家。手里有了抵房子的五万银子,着实宽裕,自然各事做得面面俱到了。等他在安徽带了几年营头,索性托人把芜湖的房子卖掉,又卖到好几万银子入了他的私囊。倒是分出去的几位老姨太太仗着在教,出来找过他几次,弄掉了几千银子,此外却一直太平无事。不必细述。

刁迈彭见话说不上去,只得另外打主意。当时辞了出来,回到衙门。齐巧有个保人寿的洋人,因在南京得到刁迈彭放钦差的消息,就有刁迈彭的朋友替这洋人写了封信,叫他到芜湖来兜揽生意。刁迈彭看朋友的分上,少不得自要照顾他些卖买。恰巧这日正从张公馆回来,想不出一个哄骗张太太的法子,等到见了洋人,忽然有触斯通,便道:“你这趟窵远的跑来,总得替你多拉几注卖买才好。”洋人自然欢喜。

如今且说同芜湖道在官厅子上碰见的尹子崇,等到芜湖道见了下来,抚台方才请他。他还没有来的时候,抚台就皱着眉头对巡捕说:“他只管天天往我这里跑些什么?谁不晓得他是徐大军机的女婿,一定要把他这块招牌掮出来做什么呢?而且琉璃蛋的声名也不见得怎样!”正说着,尹子崇进来了。抚台是有侍郎衔的,尹子崇是郎中,少不得按照部里司官见堂官的体制,见面打躬,然后归坐。抚台虽不喜欢他,但念他是徐大军机的姑爷,少不得总须另眼看待。

刁迈彭便说:“我有一个朋友,姓张,家里很有家私。我荐你到他家里去。但是我这个朋友只有女眷在家。你先到那里,不必同他们说甚么,停刻等我到来,有我替你拉拢,自然一说成功。”洋人更为感激不尽,立刻问明方向,独自先去。刁迈彭亦跟手坐了轿子赶来。

尹子崇当下先开口说道:“司官昨儿晚上又接到司官岳父的信,叫司官把这边的事情赶紧料理料理清楚,料理清楚了,就叫司官回当差。过年上半年谒陵,下半年又有万寿,叫司官不要错过了机会。”抚台道:“世兄这边除掉矿务事情,还有别的事吗?”尹子崇道:“不瞒大人说,就这善祥公司的事,司官就有点来不及了。司官创办这个公司的时候,说明白招股六十万,先收一半。虽不是司官的钱,司官却很费张罗。就是司官的岳父,也帮着写过几封信,才有这个局面。不要说矿是好的。但是三十万银子已经用完了,下余的一半股分,人家都不肯往外拿。”

洋人先到那里,虽有翻译,因为刁大人交代过,叫他不要说什么,他只得不响。不过门上见是洋人,问那里来的,只回了声“道里来的”。门上人听说是道里来的,摸不着头脑,只得请他厅上坐了再讲。一面泡茶,一面进去报知女主人。张太太听了,只当是告他的那个外国人抄家当来了,吓得什么似的,连连说道:“这怎么好!这怎么好!你们快去先把刁大人请来,等他想个法子,先把洋人弄走了才好。”

抚台道:“只要矿好,眼看着这公司将来一定发财的。再加以令岳大人的声望罩在那里,你世兄又是槃槃大才,调度有方,还怕不蒸蒸日上吗。下余的一半股分,只要写信催他们往外拿就是了。利钱既不少人家的,将来发财又可操券,人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尹子崇道:“不瞒大人说,这件事坏在司官过于要好,实事求是,所以才弄得股东里头有了闲话,银子不肯往外拿。”抚台听了诧异道:“这又奇了!倒要请教请教。”尹子崇道:“当初才开创的时候,司官就立意事事省俭,所以自从开创到如今,所有的官利一齐都没有付。原说是等到公司获利之后,补还他们,原不想少他们的。不料他们都不愿意,把后头的股本就此掯住不付。”抚台道:“呀!原来有此一层。现在你世兄的意思打算怎么样呢?开矿本是件顶好的事,不但替中国挽回利权,而且养活穷人不少,若是半途而废,岂不可惜!现在你世兄有令岳大人的面子,还是劝人家赶紧把股本交齐,或者再招蒙新股。况且这个矿明摆着是个发财的事情,料想人家不至于不肯来。但是兄弟有一句话说:“利钱总应该发给他们。俗语说得好:‘将本求利。’有了利钱,人家自然踊跃了。”

家人奉命,飞跑赶去,走到半路齐巧刁大人也来了。刁迈彭轿子里看见,先说道:“我正要到你们太太这里来。现在可是外国人来了?”家人道:“正是。”刁迈彭催轿夫快走,赶到张公馆下轿,走进大厅,先向洋人拉手,说了声“你这里的事,一齐包在我兄弟身上,其实你也无须来得的。”洋人由翻译传话说道:“我是要来,我是要来。”刁迈彭未曾下轿,那个请他的家人早已赶快一步回到家里禀报太太知道,说:“刁大人听说洋人在此,已经赶了来了。”等到刁大人下轿到厅上同洋人说的话,张太太早已赶出来,在屏门背后听的清清楚楚。一听他俩所说的话,洋人说“我要来”,刁大人说“你的事一齐包在我身上”这两句,再要合拍没有,竟是为着打官司来的。张太太不听则已,听了之时,登时魂飞天外,面上失色。

槃槃:大貌。《世说新语·赏誉下》刘孝标注引《续晋阴秋》:“大才槃槃谢家安”。

说时迟,那里快,刁迈彭向洋人说完了两句话,立刻起身到后头来。一见张太太流泪满面,一名话也说不出。刁迈彭道:“此处不便,我们到里头去讲。”果然张太太跟刁迈彭到得里面。张太太一把眼泪,哭着说道:“别的话不必讲。自从军门去世之后,我这里一家一当,都在你刁大人手里。为今之计,弄到这个样子,你刁大人不来救我,更指望谁来救我呢!”说罢,跪在地下,不肯起来。

尹子崇听了抚台的这番说话,脸上忽然一红,好像有许多说话一时说不出口的。停了半天,方搭讪着说道:“大人教训原极是。但是司官的岳父有信来叫司官回京,不愿司官再经手这个事情。况且近来两个月,先招的股本用完,后头的一半人家又不肯拿出来,司官已经经手垫了好几万银子下去,所以也急于摆脱此事,能够早脱身一天好一天。”抚台道:“照阁下的意思想怎么样呢?”尹子崇道:“司官亦得回去同股东商量起来看。”

刁迈彭一面让他起,一面故意做出嗳声叹气的样子,说“这是怎么好!这是怎么好!叫我怎么对得起死的大哥!”一个人在客堂里打了几个旋身,又出来同外人嘁嘁喳喳了一回。不见洋人走,他又进来同张太太说道:“如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少不得我要被人家说我不避嫌疑罢了。”张太太一听有法子好想,立刻问他是什么法子。刁迈彭想要说出口,又顿住了不说,道:“到底不便,到底被人家说起来不好听,只得另外打主意。张太太看他又有不肯之意,不免又把眉毛蹙起来。只见刁迈彭又在地下旋了两三遍,把牙齿咬咬紧,说道:“这是没有法子的事,为朋友只得如此!我为了朋友,就是被人家说我什么,我究竟自己问心无愧。”旁人看他自言自语。坐立不定,都莫知其所以然,大家正在楞住的时候,忽然听他说道:“大嫂,现在洋人不肯走,兄弟只有一个法子:等我去同洋人说,说大嫂现在剩得有限家当,其余的因为替军门还亏空,早已全数抵押出去了。他若问抵押给那个,你只说我经手。但是口说无凭,你快叫帐房立刻写好几张抵押据,随便写抵给张三、李四都可以,由你画了花押,交代给我。洋人不相信,我就拿这个给他看。我替你经手,连当铺,连钱,连银子,一共是二百六十七万,你就照这个数目写给我,可好不好?”

抚台见无甚说得,只得端茶送客,等到送客回来,又跺着脚朝着手下人说:“我们中国人真正孱头,没有一件事办得好的!起初总是说得天花乱坠,向人家招股。等到股本到了手,烂嫖烂赌,利钱亦不给人家。随后事情闹糟了,他又不愿意干了。现在也不晓得他打什么主意!我没有这大工夫陪他!再来不见!”手下人答应着。不在话下。

毕竟张太太是女流之辈,听了此话,马上就叫自己的帐房上来照写。不料这帐房倒是有点忠心的,近来因见刁迈彭的行为很觉不对,平时已在女主人面前絮聒过多次,无奈女主人不听他话,也叫无可如何。此时又叫他出立凭据,他便两眼瘪煞瘪煞的顶住了刁迈彭,一声不响。后来女主人又催他,帐房只是不写。刁迈彭何等精明,早已猜着其中用意,忙道:“贵居停这一分家当一齐都在我一人身上。我如今是要出洋的人了,说不定十年、八年方得回来,正要找个人交卸了好走。像老兄办事这样郑重,实在可靠得很,倒不如趁今天我们做个交代罢。”刁迈彭一面说,面上却是笑嘻嘻的。张太太看了不懂,只是催帐房快写,写好了就交代刁大人。那帐房想了一回,叹了一口气,提起笔来,一气写完,有些话头怕自己写的不合式,只得随时请教刁大人。刁迈彭见他肯写,也就不刁难他了。等到写完,又逐句讲给张太太听过,催着张太太画过字。刁迈彭道:“你们不要疑心我要这个,不过给外国人瞧过就拿回来的。”说着,便把笔据袖了出去,又同洋人咕哝了一回,洋人同他拉拉手,带了翻译自去。

且说尹子崇这回上院,原有句话要同抚台商量的,后来被抚台几句话顶住,使他不能开口,便也没精打彩,回到善祥公司里。几个公司里的同事接着问:“那事回过中丞没有?方才那个洋人又来过了。他的意思,这件事一定要中丞预闻,总得中丞答应了他,以后他到这里开起矿来,大家可以格外联络些。”尹子崇道:“这洋人怎么这样糊涂!他不相信我,他一定要抚台答应他他才肯买,我就是不肯折这口气!你告诉他:这个公司是我姓尹的开创的,姓尹的有什么事,自有姓徐的担当!他抚台能够怎样?若说他抚台不答应,叫他同我老丈去说!我如今卖定这矿!至于洋人怕抚台掣他的肘,不肯保护他,问抚台可有几个脑袋,敢得罪外国人!”

刁迈彭果然来把笔据交还了张太太,叫了声大嫂:“这个东西果然有用!把这东西给洋人看过,居然一声不响就去了。大嫂,你暂请收好了这个,等洋人要看时,我再来问你讨。”张太太道:“这又何必给我呢?刁大人收着不是一样?”刁大人道:“不可!不可!人家要疑心我吞没你的家当的。”

预闻:预问、干预。

列位看官看到此处,以为刁迈彭拿笔据交还与张太太,一定又是从前骗盖道运札子的手段来,岂知并不如此,他用的乃是“欲擒故纵”之意。盖道运的事情关系蒋抚台,出入甚重,所以不得不把札子掉换下来。张太太这里,横竖欺他是女流之辈,瓮中捉鳖,是在我手掌之中。不过想做得八面玲珑,一时破不了案,等他摆脱身子,到了外洋,张太太从那里去找他呢。所以他当下把笔据交代之后,仍回自己的衙门,同保寿险的洋人鬼混了一阵,只说是张太太一定不肯保。洋人无可如何,只好听之。他却又耽搁了两三天,一直不到张公馆。

尹子崇正在一个人说得高兴,一回那个买矿的洋人又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通事。尹子崇一见洋人来了,直急的屁滚尿流,连忙满脸堆着笑,站起身拉手让坐,又叫跟班的开洋酒,开荷兰水,拿点心,拿雪茄烟请他吃。当由洋人先同他带来通事咕噜了几句,通事就过来问尹子崇:“同抚台碰过头没有?”尹子崇道:“这个矿是我姓尹的手里开办的,一切事他作不了我的主。况且还有敝岳徐大军机在里头。将来你们接了手,尽着这一分省分,任凭你爱到那里开采,你就到那里去开采。我们可是怕他不保护?只怕他没有这个胆子。依我说,你们尽管放心去干。有什么说话,你索性来同我讲,等我去同我们老丈讲,包你千妥万当。”通事当把这话翻译给外国人听了。外国人又咕唧了一回,通事又同尹子崇说道:“我们敝洋东的意思,说这个公司虽是你尹先生创办的,但你尹先生只算得一个商人。就是敝洋东,他也不过是个商人。虽然是一个愿卖,一个愿买。然而内地非租界可比,华商同洋商断不能私相授受。为的这开矿的事是要到内地来的:洋商尚不准在内地开设洋栈,岂有准他在内地乱开矿的道理。况且还有一说:就是在租界上华商把卖买倒给了洋商,或是单挂他的牌子,也得到领事公馆里去注册。如今我们敝洋东走到内地来接你的卖买,怎能够不经两边官长的手就能作准呢。你们中国人说起来总说外国人如何不讲情理,如何不守条约,这件事,敝洋东的意思一定要两边官长都签了字,他才肯接手。”

毕竟张太太放心不下,叫人去请,推头有公事。张太太少不得自己亲来。刁迈彭见面之后,只说:“你大嫂之事,不了自了,包你那个外国人是不来的了。就是你们那班姨太太,晓得官司打不出,也一齐瘪了念头了。这两天我倒替你很放心,很快活。你自己着急的那一门?”张太太道:“我所急的非为别事,有你刁大人在这里一天,我自然放心,设或你刁大人动身之后,那外国人又来找起我来,却如何是好呢?”

尹子崇听他的这一番说话,心上老大不自在。通事早把他的命意统通告诉了洋人;再加他那副恼闷的情形,就是通事不翻给外国人听,外国人也早已猜着了。那洋人的心上岂不明白:这事倘或经了抚台,除非这抚台是尹子崇一流人物,才肯把这全省矿产卖给外人,任凭外人前来开挖,中国官一问不问。倘或这抚台是稍微有点人心的,念到主权不可尽失,利源不可外溢,是没有不来阻挡的。只要抚台不答应他,这事就办不成功。所以一回回要尹子崇把这事上下打通,方肯接手。至于尹子崇虽说是徐大军机的女婿,然而全省矿产即关系全省之事,抚台是一省之主,事关国体,倘若抚台执定不肯,就是军机大臣也奈何他不得。

刁迈彭听了此言,故意“啊唷”一声,跌足踌躇道:“这一层我倒没有虑到!到底你大嫂心细!然而据我看起来,不要紧,横竖你给我的那张抵押据在你手里,你拿出来给他看就是了。”张太太道:“这张据应该是你拿着的,不应该在我手里。”刁迈彭道:“我拿着不妥:一来你大嫂虽不疑心到我,我也要防别人说话;二来我把这笔据带了出洋,等到洋人来了,还是没得给他看。如今这事没有别法想,只有你把那张假笔据拿出来,等我替你上个禀帖给上头,预先存个案,再结结实实的找上两个中人,就是我出洋去,有中人替我说话,有起事来,只要中人出场,洋人自然不来找你的了。”张太太的笔据是带好了来的,马上交出。又问中人是谁。刁迈彭屈指一算,后任明天好到,便约张太太三天回音。张太太自回公馆。

尹子崇刚刚听了抚台一番说话,晓得拿这话同他去讲,一定不成,然而面子上又不肯坍台,只好处处拉好了丈人,叫洋人不要听抚台的话,有话只同他讲,他好去同他丈人去讲。不料这洋人乃是明白事体的,执定不肯。尹子崇恐怕事情弄僵,公司的事摆脱不得还是小事,第一是把公司卖给外国人,至少也得他们二百万银子;除掉归还各股东股本外,自己很可稳赚一注钱财。因此被他搭上了手,决计不肯放松。

这里刁迈彭等到后任接了印,便向后任说:“从前在此地住的有一位张军门,如今死了。他的家眷因为军门去世之后,官亏私亏共有二百多万,一齐托兄弟替他经手,把家产抵还清楚,现在分文不欠。恐怕再有人讹他,所以托兄弟替他禀明上头,并在道、县各衙存案,以免后论。兄弟适因交卸,未曾赶得及办理此事,现在只好费老兄的心了。”说罢,便把替张太太代拟的禀帖以及抵押据,还有捏造的人家还来的借据,一齐抄粘禀帖,请后任过目。后任因为他是钦差,上头圣眷优隆,将来不免或有倚靠他的地方,所以于他委的事,绝无推却,赶着签稿并送,第二天就详了出去。诸事办妥,方才到张太太那里报信。上头的批禀来不及,只好拿了道、县的批头给张太太看。又讲给张太太听道:“现在你生怕我走了,没有对证。如今好了,道里、县里一齐存了案,又禀了省里三大宪,将来没有不准的。不过批禀一时还不得回来。将来禀帖批过之后,新道台少不得要来招呼你的。而且道里、县里都存了案,他俩就是活对证。他们走了,就是后任换了,有案卷存在他们衙门里,终究赖不脱的。如今这事办得万妥万当,人家只晓得是你抵押到我名下,那洋人决计不会来找你的了。就是再有话说,不要你出头,道里、县里就会替你出头的。你说好不好?”张太太又问那张笔据。刁迈彭道:“附在卷里,你也不拿,我也不拿,是中人替我们守着,那是再要妥当没有。”张太太默然不语。

闲话少叙。且说当时洋人听了尹子崇的话,也晓得他此中为难,心上暗暗欢喜。一人自想:“公司虽然接办不来,弄他几文也是好的。他有个军机大臣的好亲戚,还怕没有人替他拿钱吗?”于是笑嘻嘻的就要告辞。尹子崇还是苦苦留住不放,一定要商量商量。那洋人脑筋一转,计上心来,连忙坐下听他说话。尹子崇无非还是前头一派说话,自己拍着胸脯,说道:“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一点胆子都没有,一定要抚台答应才算数!他的官做得长做不长都在咱老丈手里。不是说句狂话:我们做出来的事,他敢道得一个‘不’字!他要吱一吱,立刻端掉他的缺!还怕没有人来做!”

刁迈彭又忙着说:“现在我就要走了,倒是我经手的帐,总要交代了才好走。一切生意都是我手里放出去的,一时又收不回来,少不得找个靠得住的人接我的手。”说着,便喊一声:“来!你们把七大人请进来。”又回头对张太太说:“这是我的堂房兄弟,就是上回荐给你在上海管事情的。我去了,只有他可以接我的手。如今先叫他进来见见大嫂,以后有什么事情,大嫂就好当面交代他了。”说着,七大人进来了。穿的衣服并不像什么大人老爷,简直油头光棍一样。张太太此时迫于刁迈彭面子,只得同他见礼。

通事不响,洋人只是笑。尹子崇又催通事问洋人。通事问过洋人,回称:“只要你丈人徐大军机肯签字也是一样。”尹子崇道:“肯签字!一定包在我手里。”洋人道:“既然如此,尹先生几时进京,我们同着一块进京。倘若徐大军机不肯签字,非但我这趟进京的盘缠要你认,谅是我这趟由上海到安徽的盘缠以及到了这里几多天的浇用,都是要你认的。”

刁迈彭道:“我这兄弟只能总其大纲,而且他一个人亦来不及。现在兄弟又把上次问大嫂要去的几个差官留心察看,见他们办事都还老练,我特地挑了又挑,挑出七八个真正尖子,几注大生意,每一处派他们一个去管理银钱帐目。”张太太道:“他们字都不认得,当得了吗?”刁迈彭道:“为的是自己人,无论如何总靠得住些,就是字不认得,数目是总认得的。”因为不够,又把本宅的帐房一齐派了出去。刁迈彭一面分派,一面又叫拿笔砚把他经手的生意以及现派某人管理某事,仍托本宅帐房拿张八行书开了一篇细帐交代了张太太。自从张太太请他经手这些银钱,某处生意,某处生意,不过嘴里说得好听,始终没见一张合同,一张股票,一个息折。大约现写的这片帐,在他就算是交代的了。好在张太太是女流之辈,尽着由他哄骗。至于一班帐房,一班差官,因见大家都派了事情,也就不来多嘴了。交代清楚,刁迈彭便跪下磕头辞行,照例又叮嘱了几句。张太太少不得也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刁迈彭拱了拱手,带着兄弟而去。

浇用:浇,指饮食。浇用,即指饮食等费用。

且说刁迈彭的兄弟就是上回所说的做丝厂的挡手的刁迈昆了。这人最是滑不过。但是刁迈彭有些事情自己不能去做,总是托了这兄弟去做。兄弟有利可图,倒也伏伏帖帖听他的使唤,做他的联手。这遭刁迈彭赚了姓张的二百几十万银子,自己实实在在有二百万上腰。下余几十万,这里五万那里三万,生意却也搭的不少。其中就算这兄弟经手的丝厂略为大些。当初原为遮人耳目起见,不得不如此。等到后来张太太把抵押的凭据票了上头存了案,他却无所顾忌了。但是还怕兄弟并那张太太手下一班旧人说出他的底细,特地替兄弟捐了一个道台,一面在上海管事,一面候选。其他张府帐房、差官等等,凑拢不过十几个,面子上每人替他预留一个位置,其实早同挡手说明,派的都是吃粮不管事的事情,没有一个拿得权的,不过薪水总比在张府时略为丰润。这班人有钱好赚,谁肯再来多嘴。歇上三五个月,有另外荐出去的,也有因为多支薪水歇掉的。总之:不到一年,这班人一齐走光,张太太还毫无知晓。

通事说一句,尹子崇应一句。因他说的有“一同进京”一层,尹子崇道:“这层暂时倒可不必。等我先进京,把老头子运动起来,彼时再打电报给你们,然后你们再进京不迟。但是一件:事情不成,一切盘缠等等自然是我的。设或事情成功了,你们又翻悔起来,叫我去找谁呢?”洋人道:“彼此是信义通商,那有骗人的道理。”尹子崇道:“但是口说无凭,你总得付几成定银摆在这里,方能取信。”洋人想了一回,问道:“付多少呢?如果是我翻悔,说不得定钱罚去;倘你翻悔,或是竟其办不成功,怎么一个议罚呢?”尹子崇道:“我是决计不翻悔的。”洋人道:“你虽如此说,我们章程总得议明在先,省得后论。”

等到张太太拿不到利钱,着急写信到上海来追讨,刁迈昆总给他一个含糊。后来张太太急了,自己赶到上海来,东打听,也是刁家产业,西打听,也是刁家股分,竟没有一个晓得是姓张的资本。于是赶到丝厂里找刁迈昆,说是进京投供去了。问问那班旧人,都说不知道。张太太又气又急,只得住了下来。虽然没有赶他,却也没有睬他。自己又是女流之辈,身旁没有一个得力的人。干急了两个月,心想只得先回芜湖,再作道理。谁知看了日子,写了船票,正待动身,倒说忽然生起病来。张太太自到上海,一直就住的全安栈,一病病了二十来天。在芜湖来的时候,本来带的钱不多,以为到了上海,无论那一注利钱收到手,总可够用,那知东也碰钉子,西也碰钉子,一个钱没弄到,而且还受了许多闲气。等到想要回去,原带来的钱早已用没了,还亏当了一只金镯子,才写的船票。后来病了二十几天,当的钱又用得一文不剩。上海无从设法,无奈只得叫同来的底下人写信回家取了钱来,然后离得上海。

尹子崇道:“是极,是极。”于是踌躇了一回,先要洋人付二成。又说:“这全省的矿,总共要你二百四十万银子,也总算克己的了。二成先付四十八万。”洋人嫌多。后来说来说去,全省的矿一概卖掉,总共二百万银子,先付二成四十万。洋人只答应付半成五万。又禁不住尹子崇甜言蜜语,从五万加到先付十万,即日成交。先由尹子崇签字为凭,限五个月交割清楚。如其尹子崇运动不成,以及半途翻悔,除将原付十万退出外,还须加三倍作罚。

等到一到家,刁迈昆的信也来了,说是:“刚从北京回来,大嫂已经动身。兄弟不在上海,诸多简亵。”但是通篇并无一句提到生意之事。张太太又赶了信去,问他本钱怎么样,利钱怎么样。他一封信回来,竟推得干干净净,说:“上海丝厂以及各项生意原是君家故物,自从某年某月由大嫂抵与家兄执业,彼此早已割绝清楚。如不相信,现有大嫂在芜湖道、县存的案,并前署芜湖道申详三宪公文为据,尽可就近一查,届能欺骗”各等语。信后又说:“大嫂倘因一时缺乏,朋友原有通财之义,虽家兄奉使外洋,弟亦应得尽力,惟以抵出之款犹复任意纠缠,心存影射,弟虽愚昧,亦断不敢奉拿”云云。

www.4166.com,此时,尹子崇一心只盼望成功,洋人当天付银子,凡洋人所说的话,无不一一照办,事情一齐写在纸上,自己签字为凭。写好之后,尹子崇等不及明天,当时就把自己的花押画了上去,意思就想跟着洋人要到寓处去拿钱。洋人说:“我的钱一齐存在上海银行里。既然答应了你,早晚总得给你的。横竖事情已经说好了,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耽搁,明天就回上海。你们可以派个人一块儿跟我到上海拿银子去。”

张太太接到这封信,气得几乎要死!手底下还有几个旧人都怂恿他去告状,当下化了几十块钱,托人做了一张状子,又化了若干钱,才得递到芜湖道里。芜湖道检查旧卷,张某人的遗产早已抵到刁钦差名下,有他存案为凭,据实批斥不准。张太太心不服,又到省里上控。省里叫芜湖道查复。这个挡口,刁迈昆早已得信,马上一个电报给他哥。他哥就从外洋一个电报给芜湖道,说明存案之事。任你是谁做了芜湖道,只有巴结活钦差,断无巴结死军门之理,因此张太太又接二连三碰了几个钉子。不但外头放的钱一个弄不回来,就是手里的余资也渐渐的销归乌有。因此一气一急,又生了一场病,就此竟呜呼哀哉了!一切成殓发丧,不用细述。

尹子崇听了,心上虽然失望。无奈暂时忍耐,把那张签的字权且收回。又回头同公司人说:“叫谁去收银子呢?”想来想去,无人可派,只得自己去走一遭。当同洋人商量,后天由他自己同往上海,定银收清之后,他亦跟手前赴北京。洋人应允,自回寓所。这里尹子崇也不知会股东,便把公司里的人一概辞掉,所以公司办的事情一概停手。又把现在租的大房子回掉,另外借人家一块地方,但求挂块招牌,存其名目而已。凡是自己来不及干的,都托了一个心腹替他去干,好让他即日起身。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两天到了上海。收到洋人银子,把那张签的字交给洋人。洋人又领他到领事跟前议了一回。此时尹子崇只求银子到手,千依百顺,那是再要好没有。他本是个阔人,等到这笔昧心钱到手之后,越发闹起标劲来,无非在上海四马路狂嫖烂赌,竭办报效好几万,不必细表。

但说刁迈彭在外洋得了这个消息,心上虽是快活,然而还有一句说话道:“他那所房屋极好,我很中意,现在不晓得便宜了谁了!”

他来的时候,正是五月中旬,如今已是六月初头。依他的意思,还要在上海过夏,到秋凉再进京,实实在在是要在上海讨小。有班谬托知已的朋友,天天在一块儿打牌吃酒,看他钱多,觑空弄他几个用用,所以不但他自己不愿走,就是这班朋友也不愿意要他走。

做书人做到此处,不得不把姓刁的权时搁起。单说姓张的家里自从正太太去世,家里只留了三个寡妇姨太太。此时公中虽然无钱,幸亏他三人还有些体己,拿出来变变卖卖,尚堪过活。而且住着一所绝好的大房子,上头又没有了管头,因此以后的日子倒也甚为安稳。

后来,还是他自己看见报上说是他丈人徐大军机因与别位军机不和,有折子要告病。他自己自从到了上海,一直嫖昏,也没有接过信,究竟不晓得老丈告病的话是真是假。算了算,洋人限的日子还有三个多月,事情尽来得及。但是一件:老丈果真告病,那事却要不灵。心上想要打个电报到京里去问问。又一想自己从到上海,老丈跟前一直没有写过信,如今凭空打个电报去,未免叫人觉得诧异。左思右想,甚是为难。后来幸亏他同嫖的一个朋友替他出主意,叫他先打个电报进京,只问老头子身体康健与否,不说别的。他便照样打去。第二天得到舅爷的回电,上写着“父病痢”三个字。尹子崇一想,他老丈是上了岁数的人了,又是抽大烟,是禁不起痢的,到此他才慌了,只得把娶妾一事暂搁一边,自己连夜搭了轮船进京。所有的钱,五成存在上海。二成汇到家里,上海玩掉了一成,自己却带了一成多进京。

有日家里正为张军门过世整整三足年,特地请了一班和尚在厅上拜忏,就把他夫妇二人的牌位用黄纸写了,供在居中,以便上祭。这日约摸午牌时分,三位姨太太正穿了素衣上来哭奠。正在哀哀恸哭之时,忽然外面跑进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进来。这人是个瘦长条子,面孔雪白,高眉大眼,仪表甚是不俗。虽是便衣,却也是蓝宁绸袍子,天青缎马褂,脚下粉底乌靴,看上去很像个做官模样。家人们见他一直闯了进来,又想拦又不敢拦,便问:“老爷是那里来的?请旁边客厅上坐。”那人也不及回答,但见他三步并做两步,直走至供桌前跪倒,放声痛哭,哭个不了。一面哭,一面跌脚捶胸,自己口称:“儿子不孝,不能来送你老人家的终,叫我怎么对得住你呢!”一面数说,一面还是哭个不了。众人听了他的声音,都为奇怪,暗想:“我们军门那里来的这个大儿子?”但是看他哭得如此伤心,又不敢疑他是假,只得急急将他劝住,问他“一向在那里,几时来到此地?”他擦了擦眼泪,一见有三个穿素的女人,晓得便是三位老姨太太,立刻爬在地下,磕了三个头,口称“姨娘”。

当下急急忙忙,赶到京城。总算他老丈命不该绝,吃了两帖药,痢疾居然好了。尹子崇到此把心放心。但是他老丈总共有三个女婿:那两个都是正途出身,独他是捐班,而且小时候,仗着有钱,也没有读过什么书,至今连个便条都写不来。因此徐大军机不大欢喜他。他见了丈人,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羞槐,赛如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不问不敢张嘴。如今为卖矿一事,已在洋人面前夸过口,说他回京之后,怎么叫丈人签字,怎样叫丈人帮忙,闹得一天星斗。谁知到京之后,只在丈人宅子里干做了两个月的姑爷,始终一句话未曾敢说。看看限期将满,洋人打了电报进京催他,他至此方才急的了不得,一个人走出走进,不得主意。如此者又过了十几天。买矿的洋人也来了,住在店里,专门等他,不成功好拿他的罚款,更把他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似的。

行礼起来归坐,不等众人开口,他先说道:“我今日来到这里,我若不把话说明,你们一定要奇怪。我的母亲刘氏,原是老人家头一位姨太太。彼时老人家还在湖南带兵。有天听了朋友一句玩话,立时三刻逼我母亲出去,一刻不能相容。其时我母亲已耽了两个月的身孕,老人家并没有晓得。亏得我母家彼时手里光景还好,便把咱老娘接到长沙同住。后来等我养了下来,很写过几封信给老人家,老人家一直置之不理。后来等到我七八岁上,忽然老人家想到没儿子的苦。不知那位晓得我母子的下落,便在老人家面前点了两句,听说老人家着实懊悔。不过此时老人家已经得缺,恐招物议,没有敢认,然而却是常常托人带信,问我们母子光景如何。后来又过了十几年,老人家已补授提督,我的母亲亦去世。其时我已有二十多岁了,好容易找到从前做狼山镇的黄军门,晓得他同老人家把兄弟,我就去找他把话说明,托他到老人家跟前替我设法。黄军门就留我住在他衙门里;后来又带我到镇江,见过老人家一面。彼时正议续娶这一们姨母,原说是没有儿子的,所以仍旧不敢认。我回家再三托黄军门替我位置。以后每年总寄两回银子给我,每次三百两,一年六百两。娶亲的那一个,又多寄了一千两,都是黄军门转交的。又过了三四年,黄军门奉旨到四川督办军务,就把我带了过去。其时我已经保到都司衔候补守备。在四川住了五个年头,接连同土匪打了两回胜仗。总算官运还好,一保保到副将衔候补游击。这个挡口,想不到黄军门去世。幸亏接手的人很把我看得起,倒分给我四个营头,叫我统带进来。几年家里的情形,除掉老人家告病及老人家去世,我是知道的。但是相隔好几千里,又恐怕家里大娘不肯认我,所以一直连封信都不敢写。如今是有差使过来,到了汉口,碰见黄军门的大少爷,才晓得这边的事。心上惦记着这边父母同已去世,不晓得家里是个什么样子,所以特地赶过来看看。原来家里还有三位姨娘,料理家务,那是极好的了。”

自古当:“情急智生。”他平时见老丈画稿都是一画了事,至于所画的是件什么公事是向来不问的。尹子崇虽然学问不深,毕竟聪明还有,看了这样,便晓得老丈是因为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的原故,这件事倒很可以拿他朦一朦。又幸亏他那些舅爷当中有两位平时老子不给他们钱用,大家知道老姊丈有钱,十两、八两,一百、八十,都来问他借,因此这尹子崇丈人跟前虽不怎样露脸,那些使他钱的舅爷却是感激他的,所以郎舅当中彼此还说得来。尹子崇也曾把这卖矿一事同他舅爷谈过,几个舅爷都一力撺掇他成功,将来多少总得沾光几文。当下大家都晓得尹子崇被洋人逼的为难,都来替他出主意。

这一番话,说得三位姨太太将信将疑。大姨太太年纪最大,晓得旧事,知道张军门是有这们一位姓刘的姨太太,为了不好赶出去的,后天下落,亦从未见军门提过,至于儿子,更是毫无影响了。那人见三位姨太太怔住不响,晓得他们见疑,忙从靴子里取出一搭子信来,一面翻信,一面说道:“我的名字叫国柱,还是那年黄军门要替我谋保举,写信给老人家,叫老人家替我题个名字,后来回信,就题了这‘国柱’二字。这里还有老人家亲笔信为凭,不是我可以造得来的。而且我还有一句话要预先剖明:我现在也是四十岁的人了,功名也有了,老婆也娶了,儿子也养了,有现成的差事当着,手里还混得过,决不要疑心我是想家当来的。”一面又叫跟班的把护书拿来,取出好几件公事。据他说,全是得保举的凭据,上头都有他的名字,翻出来给人瞧。三位姨太太瞧了,亦似懂非懂的。当时大家便问他:“吃饭没有?”他说:“一到这里,才落了栈,没有吃饭就赶了来的。”又说:“我是自己人,不用你们张罗,我也用不着客气。至于我到此只能耽搁几天,找和尚拜两天忏,灵枢停在那里,你们领我去磕一个头。事情完了,我就要走的。”

后来还亏他一个顶小的舅爷,这年不过一十九岁,年纪虽小,心思最灵,仗着他父亲徐大军机的喜欢他,他便帮着出坏主意,言明事成之后,酬谢他若干。尹子崇自然应允。他先把外头安排停当,然后回去运动老头子。晓得老头子同前门里一个什么寺的和尚要好,空闲了常常往这寺里跑。这寺里的当家和尚,会诗会画,又会替人家拉皮条。他既同徐大军机做了一人之交,惹得那些走徐大军机门路的都来巴结这和尚。而且和尚替人家拉了皮条,反丝毫不着痕迹,因为徐大军机相信他,总说他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慈悲为主,凡是和尚托的人情,无论如何,总得应酬他。和尚做的这些事,虽然瞒得过老大人,却是满不过少大人。幸亏这和尚见了少大人甚是客气,反借着别的事情替少大人出点力,以为求容之地。这些少大人虽然明知道他的所为,因为念他平日人还恭顺,亦就不肯在老头子跟前揭穿他的底子。这番尹子崇小舅爷替他出的主意,就靠在这老和尚身上。

虽然说得如此冠冕,人家总不免疑心。他自己亦懂得,赶忙吃过饭。回到寓处,取出一张五千银子的银票来,仍回到公馆里来,托这边帐房里替他到庄上去换银子。银子换到,马上交出三百银,作为拜忏上祭之用。慢慢的又同三位姨娘讲到家里的日子,晓得公中一个钱都没有,三位姨娘都是自吃自的,便说:“我这回银子带的不多,回来先拿五千银子过来,以备公中之用。至于三位姨娘缺钱使用,等我写信往四川再汇过来。”人家见他用钱用得如此慷慨,终究狐疑不定。

老和尚晓得少大人有此一番作为,便也不敢怠慢。检了空日,备了一桌素斋,预先自己到府邀请徐大人这日赴宴。徐大军机自然立刻应允。到了那天,徐大军机朝罢无事,便坐了车子一直径去,见了和尚,谈诗谈画,风雅得很。正谈得高兴头上,尹子崇先同小舅爷赶到寺里,说是伺候老爷子来的。徐大军机并不在意。和尚见了,竭办拉拢,说道:“备一桌素斋,本来嫌人少;如今你二位到这里,陪陪老大人,那是再好没有的了。”二人亦谦逊了一回。

大姨太太私下便出主意,说:“他倘是真的,而且做了这们大的官,很可以叫他去出出场,到道里、县里去拜望拜望。人家儿子养在外头,等到大了再回来归宗的很多,是真是假,等他到头碰碰去再说。如是假的,他一定不敢去见。”主意打定,趁空便同他说了。谁知他听了此言,非但不怕,而且甚喜,说道:“我是老人家的儿子,这些地方极应该去的。虽说儿子养在外头,长大之后归宗的很多,但是说出去终不免叫人疑心。我想总求这边姨娘先派个行底下人跟了我同去,等投帖的时候,务先把话说明,人家便不疑心了。等到拜过之后,我还要重新替老人家开吊哩。”

老和尚丢下他二人,仍去同老头子谈天。才谈得几句,忽然听得窗子后头一阵洋琴的声音。和尚耳尖,听了先问香火道:“这是谁又在那里弄这个东西?”香火道:“就是前天来的那位外国王爷。”和尚道:“叫别的师傅陪陪他,不要怠慢了人家。我这里陪徐大人,没工夫去招呼他,就说我不在家就是了。”香火答应着出去。这个挡口,尹子崇郎舅两个也已出去。徐大军机便问:“这外国王爷是怎样的一个人?”和尚道:“人倒是很好的一个,也是在教。他的教原同我们释教差仿不多,都是一心向善的。他自从到京之后,一直就住在他们公使馆里。前头到过寺里一次,是我出去陪他的。我虽然不会他们的说话,有了通事传话,都是一样的。这人弹得一手好洋琴,还会做做外国诗。有一部什么外国人诗集,当中选刻他的诗很不少,可惜都是外国字,我们不认得。倘若懂得他们的文理,同他唱和唱和,结交一个海外诗友,倒是一桩极妙之事!”

到了第二天,果然张公馆里派了两名家丁,一名差官,过来伺候少大人拜客。道里、县里、营里统通是新换的官,自从张军门过世之后,家里又没有人同官场上来往,大众都不晓得他的底细,更乐得借此蒙混过去。只有几家土著的老乡绅,还有往年同张府上来往的几家铺户,如钱庄、票号等类,间或有两家留心到张军门并无儿子一层。等到家人把话说明,一来事不干己,二来此时张府早经衰败,久已彼此无涉,因此犯不着前来多事。等到客人拜完,家里人没有了疑心,便让他家里来住。

徐大军机道:“你既然说得他如此好,为什么不请他来会会呢?”和尚道:“讲起外交的礼节,他既来了,原应该我自己去接他的。况且他也是王爷之分,非同寻常可比。但是难得今天你大人有空,我们正想借此谈谈心,所以让他们去陪他也是一样的。”徐大军机道:“停刻我们还要在这里吃饭,倘若被他闯进来,反为不美。我看还是请他来会会的好。如果他没有吃饭,就让他一块儿吃素斋,我们的礼信总到的了。”和尚巴不得这一声,立刻丢下徐大军机,自己去请。

齐巧这位芜湖道是个老古板,因为张军门从前很有点名声,因此于这张大少爷来拜时,立刻请见,而且第三天就来回拜。见面之后,问长问短。张国柱并不隐瞒,竟说明自己是“先君弃妾所生。‘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此时先父母停枢未葬,还有三位庶母光景甚是拮据,说不得都是小侄之事。”又说:“小侄在外头带兵几年,从前先君在日,常常寄钱给小侄使用。如今先君一死,却再想不到他老人家有许多官亏私亏,以致把家产全数抵完。此事还是从前刁老伯经手,各衙门都有存案,料想老伯是晓得的。如今生养死葬一应大事,无论小侄有钱没钱,事情总是要做,尽着小侄的力量去办便了。”

一霎时只见和尚在前头走,洋人在当中,尹子崇郎舅两个跟在后头。洋人身旁还有一个人,想必是通事了。进屋之后,徐大军机先站起来同他拉手,他亦赶着探帽子。徐大军机一见儿子、女婿都跟在后头,便说了声“你们倒同他先会过了。”和尚连忙凑热闹,说道:“亏得请他进来。他刚才见少大人、尹姑爷,把他乐的了不得,正商量着一同来见你老大人哩。”当下分宾归坐。寒暄得不到三五句,和尚恐怕问出破绽来,急急到外间调排桌椅,催他们入座。从前,徐大军机在寺里吃饭,都是一张方桌,同这当家和尚两个人对面坐的。如今多了四个人,六人三对面,方桌亦还坐得下,再不然,加张圆桌面子也坐得很舒服,很宽展了。那知和尚竟不其然,只见他对着香火说道:“徐大人常常来的,外国人还是头一遭哩。一时头上,素番菜来不及办,就拿这中国菜请他,似乎觉得不恭敬些。现在我一个法子,你们到西书房里把那张大菜桌子,那些椅子都搬过来,用大菜家伙吃中国菜。我们依他一样,他总不能说我什么了。”一霎时,调排已定,随请入座。徐大军机走到外间一看,只见摆的是很长桌子。和尚便说:“徐大人,咱们今天是中西合壁:这边底下是主位,密司忒萨坐在右首,他同来这位刘先生坐在左手。靠着主人右手这一位,在他们外国人算是头一席,所以你老大人无须同他客气的。”当下坐定之后,和尚又叫开洋酒、荷兰水。洋人不会用筷子,又替他换了刀叉。当下说说笑笑,都是些不相干的话。徐大人找出多少话来应酬他,都是少大人,尹姑爷同着翻译替他支吾的。

芜湖道道:“尊大人解组归来,听说共有好几百万。即使抵掉不少,看来身后之需,或不至过于竭蹶。就是几位老姨太太手里,谅想还可过得。再不然,这所房子,亦值得十多万银。”国柱道:“无论先君有无遗赀,总之,这些事情,在小侄都是义不容辞的。况且病不能侍汤药,死不能视含殓,已经是不可为子,不可为人,如今再来搜括老人家的遗产,小侄还算个人吗!所以小侄一回来,先取五千金存在公中,以备各项用度。下去所缺若干,再到四川去汇。莫说公中无钱,就是有钱,小侄亦决计分文不动。至于卖房子一句话,更非忍言!”一番话竟说得芜湖道大为佩服,连连夸说:“像世兄这样天性独厚,能顾大局,真是难得!……”又问:“世兄少年料想读的书不少?”张国柱回称:“还是在黄仲节黄军门世叔那里读过几年书,经书古文统通读过。”芜湖道道:“我猜世兄一定是有学问的,若是没有读过书,决计不懂这些大道理。”说完,又连夸奖。自此,张国柱有了芜湖道认他为张军门之子,而且异常看重,自然别人更无话说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等到吃过一大半,约摸徐老头儿有点倦意,不晓得洋人同翻译说了几句什么话,翻译便同少大人说:“我们敝洋东极其仰慕徐大人,从前没有到中国时候,就常常见人提起徐大人的名字的。他现在跟着我们中国人,亦很认得几个中国字。”和尚急忙插口道:“认得了中国字,将来就好做中国诗了。只是我们不认得洋字,不会看他的诗,实在抱愧得很。”和尚说的话大家亦没有理会。那通事刘先生又说道:“敝洋东的意思,想求大人把大人的名字三个字写在一张纸上给他看。”徐大军机听了大喜,立刻叫拿笔砚。又见洋人从身上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大叠的厚洋纸,上头还写着洋字,花花绿绿的,看了亦不认得。通事把这一叠纸接过来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道:“敝洋东嫌中国纸不牢,身上一搓就要破的,请大人把三个字写在这张纸上。”徐大军机此时丝毫不加思索,立刻戴上老花眼镜,提起笔来,把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端端整整写了出来。通事拿回给洋人看过。洋人又咕噜了两句,通事又把那叠纸枭去几张,重新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道:“敝洋东想求大人照样再替他写三个字。前头写的是他自己留着当古玩珍藏;这写的,他要带到外国去,把这三个字印在他的书当中。”和尚又帮着敷衍道:“想是这位外国诗翁今天即席赋诗,定归把他今天碰见老大人一齐都做了进去,所以要把老大人的名字刻在他的诗稿当中,这倒是海外扬名的。”和尚一面说,徐大军机早已写完,又传到洋人手中。洋人拿起来往身上一藏,然后仍旧吃酒吃菜。和尚见事弄好,便丢了眼色给香火,催厨房赶紧出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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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霎席散,让少大人、尹姑爷陪了洋人到西书房里吃茶,他自己招呼徐大军机。徐大军机又坐了半天,喝了两杯茶,方才坐车先自回去。至此和尚方才踱到西书房来,正见少大人在那里指手划脚,自己称扬自己哩。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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