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众不同的理想主义,一九六一年二月八日晨
分类:励志美文

  记得你在波兰时期,来信说过艺术家需要有single-mindedness[一心一意],分出一部分时间关心别的东西,追术艺术就短少了这部分时间。当时你的话是特别针对某个问题而说的。我很了解(根据切身经验),严格钻研一门学术必须整个儿投身进去。艺术——尤其音乐,反映现实是非常间接的,思想感情必须转化为emotion[感情]才能在声音中表达,而这一段酝酿过程,时间就很卡;一受外界打扰,酝酿过程即会延长,或竟中断。音乐家特别需要集中(即所谓single-mindedness[一心一意]),原因即在于此。因为音乐是时间的艺术,表达的又是流动性最大的emotiOn[感情],往往稍纵即逝。——不幸,生在二十世纪的人,头脑装满了多多少少的东西,世界上又有多多少少东西时时刻刻逼你注意;人究竟是社会的动物,不能完全与世隔绝;与世隔绝的任何一种艺术家都不会有生命,不能引起群众的共鸣。经常与社会接触而仍然能保持头脑冷静,心情和平,同时能保持对艺术的新鲜感与专一的注意,的确是极不容易的事。你大概久已感觉到这一点。可是过去你似乎纯用排斥外界的办法(事实上你也做不到,因为你对人生对世界的感触与苦闷还是很多很强烈),而没头没脑的沉浸在艺术里,这不是很健康的作法。我屡屡提醒你,单靠音乐来培养音乐是有很大弊害的。以你的气质而论,我觉得你需要多多跑到大自然中去,也需要不时欣赏造型艺术来调剂。假定你每个月郊游一次,上美术馆一次,恐怕你不仅精神更愉快,更平衡,便是你的音乐表达也会更丰富,更有生命力,更有新面目出现。亲爱的孩子,你无论如何应该试试看!

喜欢这本书的人很多,我也算是一个。

艺术与政治似乎是毫不相干的两门学科。一派理论家们深信,艺术从属于政治,是政治的附属品,它的存在为政治服务。另一派则认为,艺术是完全独立的,它与政治没有关系,不受政治的影响。但毋庸置疑的是,在现代社会,艺术与政治常常如影随形。艺术家张晓刚与政治学者刘瑜畅谈艺术与政治,他们从磨难与回避说起,聊到了记忆、独立性乃至自由......

P:男女相爱而结婚或同居,生孩子,好歹是一辈子的事,一对同性恋却似乎很难保持一生一世的关系。

但是我也不禁要说,我羞于说出我对这部作品的喜爱。我羞于表达我对主人公的能够死于坚守内心的艳羡,我羞于表达我对作者抽丝剥茧表达人性那种高超手法的钦佩。原因是不言自明的,如果斯特里克兰确有其人,如果毛姆尚在人世,我在他们眼中,又怎么不是他们所不屑一顾的那种俗人呢。我的身份和责任与斯特里克兰相比,又有几分重量,以至于我没有勇气去抛弃?

图片 1

B:那是一定的,因为异性的结合有家庭的鼓励、社会的保障、法律的约束、对儿女的牵挂等等因素把两人锁在一起。感情因素当然很重要,但夫妇关系的维系并不只单凭感情。相反地,一对同性恋人在一起生活,可以依赖的却只有互相的感情,而人的感情是多变的、脆弱的,往往经不起考验,再加上外界的压力,就更难长期的维持下去。因此,同性恋人要长久的在一起,必须克服加倍加倍的困难。不过,在同性恋人中也有白头到老、终身厮守的动人故事,我写过一篇谈《红楼梦》的文章,文中所论很能代表我对同性恋的看法,题目是《贾宝玉的俗缘》,希望你有机会找来看一看,我觉得人性是一个非常复杂、非常神秘的东西,古往今来,没有人敢说他真的百分之百的了解人性。人性中有许多可能性,男女之间的关系也一样,一百对男女有一百段不同的爱情故事。尽管在法律上可以规定一夫一妻、结婚年龄等等,人的感情却不可能因此而理性化、制度化。同性恋,同性之间所产生的爱情也许是人性中的一部分。同性恋不是一个突变,而是一种超文化、超种族、超宗教、超阶级、超任何人为界限、自古至今都一直存在的现象。其实我也不懂得其所以然,只知道它的存在。世俗的法律规定只是为了方便与管理一群人,这些规定往往能够适合大部分人,但不一定适合其余的那一小部分。法律如是,社会的习俗也一样。社会上发多数人是同性恋——金赛报告说,人类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同性恋——因此也难怪全世界都以异性恋为正常,世界各国的法律都以异性恋为标准。然而,从来没有一套法律、没有一个社会能够消灭人性中同性恋这个部分。对于同性恋,像对人性中其他的因素一样,我们因该深入的去了解,了解也许可以助长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容忍。同性恋者也有权去表达他们人性上的需求,因为他们也跟任何人一样,都需要爱情、友谊和沟通。我的看法是这样。我并不同意美国同性恋解放运动中某些人的言论,他们走到另一个极端,认为同性恋者高人一等。我并不认为有特别抬高同性恋的必要。其实,大家都是人,平等的人。最要紧的是互相了解,了解之后就会产生容忍。

不要说人和人都是相同的,在我看来这就是软弱与坚毅的区别。另外,这里说的坚毅,不是传统道德上的坚持正义。如果我们有机会夺回对词语的解释权,我要说所谓的正义,应该是对个人而言的,而不是对社会。我认为这个社会处处藏着陷阱,等待着我们自投罗网,自我混乱,抹杀自己的个人性,从而更多的为集体服务(在中国这个有共产意识形态的国家尤其如此)。

第一章:磨难、回避、平视

P:虽说人人平等,但在实际的社会里,人却并不平等。在世人——社会上的大多数——的眼里,同性恋始终是一种异端邪行。你小说中人物,就往往处于“边缘人”的位置。

读完这本小说,我强烈的感受到它的理想主义性。它所表达的思想以及表达这种思想的方式是非常极端的,从情节上来看,和我初中看的热血战斗漫画剧情没有本质区别。

我曾经画过一段时间比较梦幻的东西,想要逃到一个彼岸,一个没有政治的地方,后来我发现这是无法逃避的。有时候艺术对于艺术家来讲会变成一个逃避的场所。——张晓刚

B:我就是觉得marginal man最有意思。我不会写中产阶级、“典型”夫妇的生活,可能我不擅于描写“大多数”。

主人公为了一个目标战斗,直到死亡,然后这种死亡会被诗化,达到感动他人的效果。但究其本质,两者的内涵依然有云泥之别。热血漫画的目标多是俗套的,为了拯救世界,为了爱情,为了朋友。就算主人公一开始的夙愿完全和他人无关,也会在实现梦想的道路上莫名其妙的结交一群人,最后和他们产生无穷无尽的纠缠并达到生命的大和谐(大误)。

刘瑜:整体来看,六七十年代中包括绘画、音乐、电影、戏剧等在内的艺术都很政治化,而在之后的二三十年里,它们又非常的去政治化。大家把真实生活的一部分刻意剥离、屏蔽。好像只有把政治彻底忽略,才可能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如果谈论政治,就会被贴上诸如“用丑化中国来取悦西方人”之类的标签,这是特别不正常的一种艺术观。

P:在西方著名的文学家、艺术家之中,同性恋多的不可胜数,有人甚至认为同性恋是艺术家和作家的“理性人生”!

这一点可以说是漫画作为一种社会读物的性质所决定的,它的读者是人群,所以它的立意不可以偏离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当然这里不能一概论之,也有很多漫画表现的是不同的价值观,我们只是做大概论)。

张晓刚:是的,人们对政治有一种很复杂的心态。西方则不然,政治就是一种学问、一门学科。

B:其实那也有点道理。同性恋一向是社会中的少数派,社会的道德习俗都不是为他们而设定的,有事甚至是反对他们的。因此,他们并不从俗,对事物有独特的看法。那的确是思想家和艺术家的材料。艺术家不能自囿于成例、俗见,必须有独来独往的感性,处于“边缘”的个人以及民族,如犹太人、爱尔兰人等,有大成就的着实不少。这同时也因为他们受到中心社会的排斥,经常要提高警惕,注意四周,因而对人和事物往往都比较敏感。

但是当我们一页一页的翻看毛姆的作品,我们会发现主人公虽然在追求他自己的梦想,但潜意识告诉我们他似乎越走越歪。这是因为它反社会的思想让长期主动或被动浸淫在“和谐社会”里的我们感到不适。梦想是可以有的,但是抛弃了社会责任和道德,他的梦想还合理合法吗?

刘瑜:在正常的社会肯定有人关心政治。可能大多数人不关心政治,但总有一些人是关心政治的。就像我们打开电视,假如没有任何一档节目反映当代政治中几乎无处不在的冲突,这也很奇怪。这就像忽略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都在津津有味地讨论房间里的苍蝇、蝴蝶。

P:但被排斥,受压力,长期处于社会“边缘”的处境是不好受的吧?你从来没想过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随俗而安?

我浏览了很多网上的书评,许多人在读完这本书之后提出的疑问点是,“天才是否就会与社会格格不入?”,这点让我不太能理解。实际上关于他是否是艺术天才这一点,以及他作为一个天才与社会产生矛盾是否是宿命,不应该是本书讨论的主要内容。这个故事不应该被狭隘的认为是一个画家的故事,甚至不应该被认为是一个艺术家的故事。

张晓刚:这可能关系到我们对政治的态度问题。以前政治常被理解为一种管制,后来当我们接触的东西多了,就觉得政治可能也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概念。但是就中国人而言,随时随地都可能生活在一种政治的氛围里,每个人都逃不掉。尤其我这一代的艺术家,体会得可能更深。

B:我当热体会到、感受到外界的压力。不过我想我自小便是一个满能保持自我的人,即是说,我不会因外界而改变自己,也不会有任何外来的压力足以改变我。

提出上面那些问题的人,有一定可能是因为看到这是一个艺术家的故事,觉得艺术和普通人的生活相距太远,所以斯特里克兰追求画家的梦想在他们眼中是一个被束之高阁的梦想,不具有普世性。但我想作者的意愿不是告诉大家作为一个天才艺术家追求自己的梦想有多难,相反的,可能是因为追求艺术梦想相比追求其他梦想需要抛弃更多的东西,所以作者才选择的这个题材,以便更好的表达自己的中心思想。

我曾经画过一段时间比较梦幻的东西,想要逃到一个彼岸,一个没有政治的地方,后来我发现这是无法逃避的。有时候艺术对于艺术家来讲会变成一个逃避的场所,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但是我又做不了“纯粹”做艺术的艺术家,因为我还需要表达对社会的感受。

                                                                                                    一九八八年七月号

而作者想表达的中心思想我认为很简单,虽然每个人都生活在社会中,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就要被它束缚。尊重自己的梦想,就是尊重自己作为一个独立存在生命体的最高体现。当然远离社会责任和关系意味着失去社会带来的附加值,有可能是失去物质,有可能是失去一部分心灵寄托,这需要我们自己去做选择。(维持社会毕竟是最适合人类发展的选择)。

图片 2艺术家张晓刚、学者刘瑜,摄影:刘晟

总的来说,希望自己能像斯特里克兰一样,保持好胃口,遇事遇人永远不怂(认真脸)。

刘瑜:我觉得西方的艺术家对政治完全是平视的,甚至是俯视的。所以有的时候,艺术家会去想象甚至夸大一个压迫性的政治权威,因为这样他才能获得一种激情或者力量。所以在西方的电影里,就有很多黑心的国际大公司、龌龊的政治家什么的。他们得抓住这样一个真实的或者想象的敌人,才能够把这个作品搞得很政治化。以至于有时候我觉得走得过了,完全用一种阴谋论的方式去诠释政治,这无形中传播了一种不大健康的世界观。

我们的胃口都很好,我是因为年纪尚轻,他则是因为毫无良心。——《月亮与六便士》

这种认为艺术无非是某种手艺,只有行内人才能完全理解的观点其实是荒唐的误解,因为艺术是感情的流露,而感情所说的语言,则是每个人都懂的。

艺术家较之其他行业的人有一个有利的地方,他们不仅可以讥笑朋友们的性格和仪表,而且也可以嘲弄他们的著作。

每天做两件自己讨厌的事对灵魂是有好处的。

“我跟你说过我必须画画。我控制不住自己。假如有人掉进水里,那么他游泳的本事高明也好,差劲也好,都是无关紧要的:他要么挣扎着爬出来,要么被淹死。”

我们的胃口都很好,我是因为年纪尚轻,他则是因为毫无良心。

痛苦使人高尚这种说法并不符合事实,幸福偶尔会使人高尚,但至于痛苦,在大多数情况下,只会使人卑鄙和恶毒。

“假如我在与世隔绝的荒岛上写作,清楚地知道除了我自己,没有人会看到我的作品,那我很可能是写不下去的。”

“世道艰难,人心险恶。我们知道自己何以会来到人世,也不知道死后将会去往何方。我们必须保持非常卑微的心态。我们必须懂得安详的美好。我们必须过着安分守己的日子,以免引起命运女神的注意。让我们去需求那些朴实无知的人的爱情吧。他们的愚昧比我们的学识更可贵。让我们学会沉默,偏安于仅可容身的小角落,像他们那样驯服和温和吧。这才是生活的智慧”

女人可以原谅男人伤害她,但绝不能原谅男人为她做出牺牲。

也许在潜意识里,我们很希望能通过我们的看法去左右别人的行为,因而会憎恨那些不收我们影响的人。

为什么你认为美——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会同沙滩上的石头一样,一个漫不经心的过路人随随便便地就能够捡起来?美是一种美妙、奇异的东西,艺术家只有通过灵魂的痛苦折磨才能从宇宙的混沌中塑造出来。在美被创造出来以后,它也不是为了叫每个人都能认出来的。要想认识它,一个人必须重复艺术家经历过的一番冒险。他唱给你的是一个美的旋律,要是想在自己心里重新听一遍就必须有知识、有敏锐的感觉和想象力。

张晓刚:中西方人对政治的理解很不一样。西方人对于政治的理解就像一门学科,它跟社会的关系比较紧密,他们可能认为政治其实就是社会中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可以关心它,也可以不关心它,可能更多的是跟它的现实生活、权利、民族问题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

而我们不会这样去看政治,中国人觉得政治是一个大问题,是国家的问题,所以不会跟自己的具体生活发生关系。艺术家也是这样,可能会把政治当成一个很重大的主题来看待,在创作的时候如果我要去表达政治,我一定把它弄得很宏大,或者“很好”、“很坏”。中国人理解的政治是一个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

第二章:独立性、文化反抗、个人感受

家庭照片本来是比较私密的,但它会下意识地按照国家标准来拍摄,它反映了很多意识形态的标准。从照片上看,中国人没有私生活和个人趣味,个人趣味必须服从整体趣味。——张晓刚

刘瑜:在您的作品中,像“大家庭”系列、“绿墙”系列等等,我觉得是挺个人的东西。我猜想可能是反映您对家庭的认识,对您自己过去历史的认识,第一眼看去至少没有很公共性的东西。但是仔细观察,又觉得有很集体主义的东西,表情甚至长相都几乎一样。我不知道您想画的,是记忆中自己的家庭,还是某种意义上那个年代里所有的家庭?

张晓刚:其实是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画的,我觉得我做不了那种永远站在一个时代高度来看那个时代或者人类的艺术家。所以我只能根据我的体验,从很小的一个角度去看。

但是我发现,家庭的照片也可以感觉到国家的政治和背景对它的影响。家庭照片本来是比较私密的,但它会下意识地按照国家标准来拍摄,它反映了很多意识形态的标准。从照片上看,中国人没有私生活和个人趣味,个人趣味必须服从整体趣味。在过去的那个年代这种感觉特别明确,当然现在不一样了。

图片 3张晓刚《血缘──大家庭17号》(1998)

刘瑜:真的不一样吗?表面上看社会好像越来越多元化、多样化,但是可能很多骨子里的东西其实还是一样的。大家都是在用同样的姿态、同样的热情来追求同样的东西,这一点没有变。只不过以前追求像章、红宝书那些,而现在追求的可能是钱、创业等等,其实还是用集体主义的方式追求它。

张晓刚:我同意,只是换了一个形式或者内容,但是价值观没有变。从这个角度来讲,看社会可能是这样的;但是从艺术的角度来讲,为什么这么多人反对艺术和政治的关系,还想保留艺术相对独立的这个身份,不想跟政治关联得太多?因为长期以来中国艺术的独立性特别差,甚至就没有独立性。

刘瑜:对,但是矫枉过正也很奇怪。比如摇滚乐,它在任何国家都是文化反抗的形式。但是在今天的中国,好像有摇滚乐的形式和符号,很咋呼、声嘶力竭的唱法、奇装异服的打扮,但它的核其实是橘子汁,非常甜、非常腻,里面没有任何真正的勇气。

其实一个国家的政治如果越好,人们就越不需要去关心政治,大家可以画个人的画,唱个人的歌。而只有政治特别不好的时候,人们才需要去关心政治,当然,这种时候也越没有条件去关心政治,因为被束缚了。

张晓刚:这很矛盾,也是反对艺术和政治挂钩的一个原因。艺术家的职能主要是做艺术,他不是一个社会学家。社会性太多就可能会影响到艺术独立的东西,艺术的价值就会被减弱,所以我觉得也是因人而异。

图片 4著名学者刘瑜出版文集《民主的细节》、《送你一颗子弹》

刘瑜:您觉得您自己的政治观念或者绘画里的政治属性随着时代的变化有变化吗?是变得更含蓄更远了,还是变得更直接了?

张晓刚:其实我从来没想过去做一个“政治性”的画家,甚至没有想过去表达政治。

很有意思的是,在我画“大家庭”系列以后,就被说成是一个政治画家。我画的人是穿着中国衣服的中国人,他们的行为方式、形象、情绪等等都是中国的东西。就我个人而言,不是要去表达政治,我甚至没有特别明确的政治观,只是表达了对生活的一种感受。艺术首先是个人的,我要尊重个人的感受。

刘瑜:您的作品背景、人物穿着、房间等等,大部分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感觉,而当代的东西并不多,这样做是刻意地忽略了,还是那个时段对您的刺激和影响最大?

图片 5张晓刚,绿墙-长椅,2008

张晓刚:首先,我喜欢画我不熟悉的东西,我喜欢有一点距离的或者成为过去的东西。我不看现在更不会想未来的事,因为我觉得过去的东西才会和艺术有关系。今年的东西离我太近,我判断不了。

其次,我觉得一个艺术家的童年和少年很重要,它是一个人的成长。所以我画的都是我少年看到过、经历过的一些事。

对生活、对时代靠得太近不是我的习惯,我可能宁愿面对记忆也不愿意面对眼睛所看到的东西,这种心理很有意思。

第三章:失忆、自由、情感

我觉得艺术一定要自由。如果没有自由的话,艺术就只能是工具。——张晓刚

一个自由繁荣的社会其实更考验艺术家真正的创造力,因为这个时候你必须回到个体和内心。——刘瑜

刘瑜:嗯,再平常的东西,加入了时间这个维度,就变得有趣而神秘。您作为艺术家,对时间这个东西好像特别敏感,还画过一系列“记忆”作品。

张晓刚:“记忆与失忆”,这个是我2000年以后的一个主题。国家变化得太快,快的速度已经超过心理上适应的速度,所以人的整个节奏就乱了。一个很年轻的人就开始怀旧,他永远是一种失去的心态。

生活的变化快到我觉得已经很难把握什么是真正的东西,人处于一个不断失忆、记忆、再失忆、再记忆的状态里面是很矛盾的。这种对记忆东西的破坏相当残酷。

刘瑜:回想起来,我之前看到一张自己四五岁之前的照片,看那个背景就像今天的中国人看阿富汗一样,是那么的荒芜。后来到了大城市,又出国读书,再回国,坐标系始终不断地转换。

作为艺术家,尤其像您这种比较怀旧的,可能会觉得很残酷。但我个人其实还是挺喜欢这个变迁的,因为我可以选择坐标系,可以不被我出生的那个地方、被偶然性所限制。当你到过不同的地方,见识过不同的世界,看过不同的参照系,就知道可以不以唯一的视角看这个世界。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解放。

这种自由对我来说很宝贵。如果艺术家充分得到自由之后,他的作品会变得更好吗?

张晓刚:理论上讲,我觉得艺术一定要自由。如果没有自由的话,艺术就只能是工具。“纳粹”时期就是这样,把一个艺术家基本的自由剥削了以后,你连自己想象的权利都没有,就无法做艺术。艺术是没有标准的,很难讲谁的艺术比谁的艺术更好。从创作者的角度来讲,我觉得首先是要有自由,如果没有自由的话,创作肯定是受局限的。

刘瑜:那么政治的宽松度和艺术的水准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很多人说,中国台湾的音乐做得最好的时候,不是现在所谓的民主化时代,而恰恰是在它那个威权主义的尾声阶段,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时候。

还有俄罗斯文学,几个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都是在斯大林时代写下的作品,虽然是被禁的文学,但是它毕竟是在那个时代产生的文学,反而现在没有什么伟大的作品了。人在高压下的生活,确实比较有戏剧性,激发人的表达欲,反而在什么都可以说的年代,很多人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张晓刚:每个时代都有它的问题。艺术总有一个反叛的对象,如果反叛的对象消失了,它就有一个阶段会比较平庸,可能再过一段时间又会有一个新的东西出来。

如果顺着这个理论的话,那美国就不应该产生伟大的艺术。可是20世纪的美国又出现了非常伟大的艺术,不能说因为它太自由了就不能产生伟大的艺术。包括像前苏联的、东欧的很多你认为很好的艺术家,恰好是到了一个自由的地方才开始引起大家的关注,如果他们还是在他们的国家里面可能就被埋没了。

我觉得它不是创作的问题,而是题材资源的问题,如果这个资源消失了,你就是给他最自由的环境,这个艺术家可能也没有什么东西了。

刘瑜:没错。人在不自由的环境里可能有最热烈的情绪要表达,但是没有表达的空间;在一个完全自由的社会里,你可能有那个空间,但是有时候情绪的热度又不够了。所以我觉得,一个自由繁荣的社会其实更考验艺术家真正的创造力,因为这个时候你必须回到个体和内心。

在动荡或饥荒的年代,你不得不思考很多公共问题,某种意义上说,你艺术的重量是来自于这个题材的重量,来自于那个“对象”的重量,你自己可能不需要太多原创性,不需要太多想象力和敏感性,而只要把社会问题说出来就好。而如果在一个和平繁荣的年代里,就真的需要一个艺术家、小说家去“向内”挖掘,需要对事物有精细的把握力、感受力、敏感性。

张晓刚:没有完美的时代,也没有完美的条件和生活。在特殊的年代,题材本身就能打动人,对艺术家个人性没有那么重要。个人的创作性和艺术性差一点没关系,因为题材本身已经足够了。就像我们看一些电影、文学作品,往往会忽略它的作者是谁,因为它的故事本身就能打动你,这个是很有意思的事。

刘瑜:像奥斯卡、诺贝尔,很多都是因为某个“重大题材”反映了种族压迫、政治迫害、战争饥荒什么的,这时候对艺术家或者导演的水平就顾不上要求那么多了。如果把这些题材都放下,你才能看到一个艺术家的水准、表现力和敏感性。

张晓刚:个人性跟公共时代的背景题材关系还是很重要的。大题材把艺术家压下去,也是现在好多人批评中国艺术的一个原因。好多人开始追求所谓的个人性。但是这个“个人性”怎么理解也是一个问题,完全是你个人的生活,而跟环境没关系,那么它还能有意思吗?

图片 6张晓刚,失忆与记忆5号,2001年

刘瑜:看到一些作品,感觉艺术早就不再以美为标准了。我经常在美术馆看半天,感到无所适从,对于怎么感受艺术已经失去了坐标系,似乎绘画好像怎么画都是对的。有人说人工智能要想取代画家也很容易,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张晓刚:网络和数码时代到来以后,如果从电影业来讲,你能想象到的“大片”都可以被做出来,而且在做的过程中还丰富了你的想象,我觉得反过来可能是挽救了绘画。

机械的东西越来越强大以后,手上的东西会越来越薄弱。绘画肯定是一个保守的东西,但同时它又变得很珍贵,因为其他东西是可以替代的,而绘画是替代不了的。我相信现在还没有到达“机器时代”,在“人的时代”里,我觉得人类最真实的感情还是最重要的。

(本文原载于《芭莎艺术》)

本文由www.4166.com发布于励志美文,转载请注明出处:与众不同的理想主义,一九六一年二月八日晨

上一篇:人人都会用,决定一生的99个简单法则 下一篇:没有了
猜你喜欢
热门排行
精彩图文
  • 金沙4166:一九六二年四月三十日,对历史使命的
    金沙4166:一九六二年四月三十日,对历史使命的
    最近买到一本法文旧书,专论写作艺术。其中谈到“自然”(natural),引用罗马文豪西塞罗的一句名言:Itis an art to look like withoutart.[能看来浑然天成,不
  • 扔掉高富帅金沙4166:,女人对自己身高的看法
    扔掉高富帅金沙4166:,女人对自己身高的看法
    果然,更糟糕的事还在后头呢!在一次书法比赛中,刘楷连闯几关,最后杀进了总决赛。正当他暗自得意时,却糊里糊涂地被“请”进了办公室。原来,由
  • 一九五四年二月十日,傅雷家书
    一九五四年二月十日,傅雷家书
    ……屋内要些图片,只能拣几张印刷品。北京风沙大,没有玻璃框子,好一些的东西不能挂;黄宾翁的作品,小幅的也有,尽可给你;只是不装框不行。好
  • 对细节的重视,总经理每天必做
    对细节的重视,总经理每天必做
    [主持人]您是29岁下海经商的,您不觉得下海也是一种选择吗?您当时29岁,您当时有把握自己这种投资是正确的吗? [汪中求]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
  • 纵使时光飞逝,善待才能融合
    纵使时光飞逝,善待才能融合
    后妈也是伟大的 我是91年的,我爸比我刚好大20岁,我4岁父母离异,法院是判我跟着我妈的,但是我奶奶想给我爸留个以后给他养老的人所以坚持不让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