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伞的和尚,苦情玄铁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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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4166.com,贞贞醒来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炕上,而不是在窝棚里。贞贞有点恍惚。 炕头点着盏油灯,如豆的灯焰飘摇不定,如贞贞现在的心情。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一个人躺在这里? 高欢呢?他怎么不在她身边? 贞贞惊讶了很短暂的时间,就突然醒悟过来了。 高欢怎么样了?! 她还记得她晕倒前发生的事——高欢面对强敌,自点了死穴。 难道——? 贞贞剧烈地哆嗦起来,她嘶哑地惨叫了一声,跳下炕来。 她要去找高欢。 如果他死了,她就陪他死,陪他下黄泉。 她刚冲出一步,高欢已从门外冲了进来:“怎么了贞贞?” 贞贞僵住。 老天爷爷保佑,他还活着! 她被这巨大的喜悦惊呆了。她怕自己是在梦中,于是她咬了一下舌尖,生痛生痛。 贞贞又嘶叫了一声,疯狂地扑了上去。 灯灭。 她抱紧他,抱得死死的,抱得他喘不过气来,抱得他骨头断裂般疼痛。她的手指甲都扎进了他的背脊。 她在痛哭,却已连一点声音都哭不出来了。她哭得如此痛惜真情,以致浑身颤抖,如狂风中的叶儿,如暴雨中的鲜花。 她不能说话。她推一可以表达她强裂感情的方法就是用她的身体,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告诉他她的感受。 她已处于一种半癫狂的状态。 高欢也忍不住流泪了,他也紧紧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语无伦次地说着劝慰她的话。 从死亡边缘刚刚走回来的人,无论处于怎样一种感情状态,无论用怎样的方式来发泄这种感情,都是无可非议的。 如果你觉得他们乖张狂诞、不可思议,那只是因为你还从未经历过死神的考验。 他们都太激动太兴奋了。因为他们还活着。 他们紧紧抱在一起,抱得双方都透不过气来。 这时候发生任何事,都有情可原。 贞贞耸身缠住了高欢,她的双腿紧紧缠着他腰间,夹得紧紧的,她的一只手搂紧他的脖颈,一只手抓他的头发,将她的脸儿不顾一切贴了上去。 她的柔唇和着泪水,和着嘶哑的喘息,雨点般落在他额上脸颊上和唇上。 她用她的身体使劲在他身上摩擦,她似乎是要拆散他全身骨架,她好像是要吃了他。 高欢僵住。 他由极度的兴奋和狂热一下陷入了极度的迷惘。 但他很快就完全清醒了。 贞贞的吻已不再是一个娇媚的小妹妹送给大哥哥的吻,那种吻是娇柔的、温馨的,却不带丝毫的神秘的冲动。 至于贞贞的亲吻中所包含的情感,没有人能完全说明白。 高欢不能,贞贞自己也不能。 那亲吻中有崇拜、有极度的感思、有狂热的奉献、也有青春的骚动。 甚至还有对未来不可知的恐惧,对生命的恐惧。 他已明白,贞贞爱他,爱得发狂。 至于这狂野的痴爱究竟起于何时,他不知道。 是因为这两天来所受到的刺激猛然间激发的呢,还是她在那片树林中的窝棚里独自呆着时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呢? 可他又怎么能接受呢?, 他怎么敢接受呢? 一幕幕的往事飞一般从他眼前闪过,那么清晰,清渐得令他憎恨。 就算再苦练四十年,他也绝对忘不了过去啊! 高欢忍不住悲鸣。 他觉得自己的胸膛简直就要炸开了,他想放声长啸,想放声大哭,想放声狂笑。 苦苦修行四年,将自己折磨了四年不是没有一点成效,他还是他,他不是“高欢”! 贞贞突然也僵住了。 她停住了她疯狂的热吻,她停止了她疯狂的扭动和摩擦。 她也屏住了呼吸。 天啊!她在心里惊呼。 她都做了些什么呀?! 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她一点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明明知道他并不爱她,他只是将她当作一个小妹妹,而不是一个长大的女人。 从昨晚她就感到了他的冷淡和他看着她时眼中闪现的那种陌生的神情。 她已经长大成人了。她自己知道,她几月前就知道了。 贞贞不知道现在该怎么样才好。她真的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 她刚才的举止那么没有廉耻,那么疯那么傻,连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他会怎么看她呢? 他当然会认为她是个不要脸的臭女人,而且还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的哑女人。 贞贞猛一下松开手,松开腿。 她好想逃开,立即逃走,她想去死,永远不让他再看见自己。 就在她挣开的那一刹那,高欢才真正醒悟了。 他来不及去想他究竟领悟了什么,他只是强烈地感觉到他真醒悟了。 这感觉是如此强烈,如此令他喜悦,简直使他忍不住要和她共享。 他绝对不能、也不能让她挣开。 他伸出他强健的双手,将她抱了回来。 贞贞已近似疯狂,她忍受不了那种强烈的羞耻感,忍受不住自己对自己的鄙视。 她在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又捶又打,又推又掐。 如果现在有灯光,你可以看清她的脸,可你永远也形容不出她脸上的神情。 高欢双手一紧,贞贞的手就到他的背后去了,只能空中乱抓,可她的两只脚还是在踢他。 渐渐地,贞贞的脚就不踢了,她的手也无力垂落下来。 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他的胸膛、坚实温厚的胸膛,热乎乎地紧贴在她胸脯上。 那是他的心跳、跳得那么厉害,那么响,那么快。 那是他的双手环在她腰上,那么紧迫,那么温暖,那么有力。 贞贞觉得好奇怪,她以前怎么就没有感觉这些呢? 就算感觉到了,以前为什么不像现在这么强烈呢? 她以前一直就是躺在他怀里睡觉的。那时她只是觉得只有睡在他怀里,她才安全,才睡得香甜。 几个月前,天癸初临,她还是躺在他的怀里睡觉的,那时她只是感觉稍微的羞意和甜蜜的骚动,觉得有一种淡淡的神秘感和一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 今天是怎么了? 贞贞虽还在挣扎,但动作已经极缓慢极缠绵,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的脸一定已经红了,她知道,因为她觉得脸上发烫,火一般热。 如果现在有灯,你就会发现,她眼中已不再有深沉的自卑、恐惧和羞耻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迷茫,一种渴求。 她的嘴儿也半张开了。 如果有一天贞贞看见另外一个有像她自己现在同样神情的女孩,说不定贞贞会暗暗笑她傻乎乎的。 她现在的表情,就是一种傻乎乎的表情。 突然,贞贞颤悸了。她感觉到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热乎乎,麻酥酥的。 然后、他火热的唇压在她唇上。 轻轻一触。 贞贞像是被电击中一般抽搐起来。 吻和被吻的感觉,绝对不一样,也永远不会一样。 只有吻时又被回吻,幸福才会真正降临。 正如爱和被爱一样。 爱人是一种痛苦,不爱人而被人爱也是一种痛苦。 只有彼此相爱,才是真正甜蜜的。 爱是一种寻找,一种痛苦的寻找。 在你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幸福的真爱之前,你得到的只能是痛苦。就算有人再三告诉你说这种痛苦才是一种真正的快乐,你也不要去相信。 肉体上的快乐,如果没有和精神上的快乐相融合,就绝对不能算是真正的快乐。 但是,你不能因为害怕痛苦,而不再去寻找快乐。 贞贞晕了过去。 贞贞很快又醒来了。 她发现她还是躺在炕上,炕头上还是点着那盏灯。 但她已不再恍惚、不再恐惧。 因为他就坐在炕沿上,就坐在她的身边,就那么微笑着看着她。 贞贞好羞啊! 她羞得不敢看他。她紧紧闭上眼睛,面朝炕里,她的身子蟋曲着,像缩成一团的刺猬。 高欢伸出一只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抚着。她把他的手扯过去,贴在她滚烫的脸上。 她吻他的手心,物他的手指,一个一个地亲吻着。她的舌头缠绵渐柔,她的嘴儿潮湿温暖。 高欢的心中,也充满了绵绵的柔情。 至于这种柔情之中,究竟是怜悯还是爱恋占主流,他已不再去想了。 他已决定接受她的爱,她已决定全心全意给他以最诚挚的情爱。 他就是他。不管他是“高欢”,还是以前的那个人,他都是属于他自己的。 他虽然已不可能重写过去,却一定可以创造未来。 贞贞在轻轻拽着他的手,那么羞怯,那么深情。 他轻轻将她扯起来,抱着她轻轻颤抖的身子,放到他腿上。她是那么轻.那么软,又那么沉,那么结实。 她没有哭,她仰起了粉红的小脸,睁着迷惘的小鹿般的眼睛,痴痴迷迷地凝视着他。 她在等待他的爱抚,他的热吻。 慢慢低下头,慢慢将自己的唇压在她柔润的红唇上,缓缓亲吻着她。 他吻得缠绵、深长、让她透不过气来。她回吻他,可他已实在没力气了。一阵阵的热浪流遍她全身,她的双腿已开始轻轻颤抖。 她想透气,她想站起来,她想并拢双腿,她好羞,她怕他发现。 她往起站,她抱着他的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的唇已犁一般吻过她的下额,她喉咙,她的脖颈,她的锁骨。 她已崩溃了,没有防线了。 而且,在她内心深处,她是根本不想要这道防线的。 对于他,她是不设防线的。 她渴望着他占领她全部的身心,占领她身体的每一寸地方。 高欢的唇滑到了贞贞的肩窝。 她松松的衣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扯开了,对他坦露如雪的酥胸。 高欢的唇吻上她胸脯时,停住了,高欢的欲潮被阻住了。 贞贞毕竟还小啊! 他的唇刚刚离开一点,贞贞就察觉了,她把他抑得更紧。 她不让他离开。 她的十指伸进他的头发里,紧紧抓住他头发。她扭动着贴紧地,让他发现她,让他探索她。 该是他的就是他的,全给他。 她用她身体的语言,对他倾诉她的深情。 他的防线最终也崩溃了。 她终于证实了她是完全属于他的,她是他的女人。 那种鲜血和烈火、甜美和痛苦交织在一起的证实。 贞贞似乎是在哭,又好像是在笑。高欢拥着她汗湿的娇躯,痛惜地抚慰着她。 他的右肩上火烧火燎地痛,那是她咬的,咬得好厉害。 她的手指也将他抓得血淋淋的。 贞贞似乎很为此歉疚,她还想好好再给他一次,这次她决不再咬他抓他。 可她实在太累了,两天来长时间极度亢奋已使她筋疲力尽。 在高欢温柔的爱抚下,贞贞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就算是在沉睡,她仍然不忘往他怀里钻,非得和他贴得紧紧的,她才露出安详宁静的神情。 真难以想象,如果贞贞没有了高欢会怎样。 “强极则辱,情深不寿”,这是世间至理。 而贞贞和高欢之间的爱情,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种疯狂的、不计后果的行为。那么,这种行为会有怎的结局呢? 他想过吗?

这个地方已不能再住下去了。 高欢相信天风道人说的话。紫阳洞一定会再派高手前来报复,那样的话就免不了会有一场血腥的厮杀。 他讨厌血腥。 而且,他必须保护好贞贞。贞贞的武功还只是二流的,自卫还不行。 既然已决定“迁居”,搬到哪里去好呢? 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废园。那里不仅僻静、空房多,而且老家人对他也一向很好。 但他马上就否定了这一想法。 天风道人既然能一直找到这里,想必从城里开始就一直在跟踪他。一旦他搬走了,紫阳洞人一定会去那废园找他。 那就只有走,离开京城,去别的地方谋生。 高欢挖了一个坑,将小白埋葬了。他还在小白坟上立了块“石碑”——一块青石削成的碑。 天风道人的剑,倒的确是件利器,削铁如泥虽不敢说,削块石板还是很省力的。 碑上的字是高欢用双手“写”上去的—— “义大小白之墓。高欢、贞贞哀立。” 在碑的背面,高欢又“写”了这么一行: “敢毁此坟此碑,必遭天谴。” 天风道人那柄蛇形宝剑,被高欢掰成了五截,供在小白坟头上。 贞贞伤心欲绝,不肯离开坟堆,还是高欢半扶半抱连劝带哄才将她抱开了,抱回窝棚。 他发现她在轻微地抽搐,她的浑身火一般烫,她的脸儿也涨得通红。 她病了,而且病得还相当不轻。 她也病得很不是时候。 高欢打开那只惟一的箱子,从里面摸出个油纸包,打开取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 贞贞知道,那是种很贵重的丸药,高欢自己生病的时候都舍不得吃。 她见过他生病时的样子。每次他赶她离开半天、不准她进来的时候,就说明他病了。 他生病的时候,浑身忽红忽青,时而闷热得透不过气,时而又冷得如卧寒冰。她问过他那是什么病,他曾回答了是他少年时练功一度走火留下的病根。 她记得他的病犯过七次,只有一次他实在抗不过去了,才叫她取这种丸喂他。 这是他的救命“金丹”,她怎么肯吃? 可她不吃也不行,高欢手一掐她双颊,丸药就滑进了她肚里。 她只有用眼泪来表达她心情。 高欢柔情道:“贞贞,乖乖睡一觉,就会没事了。乖一点啊?” 他的手轻轻拂过她昏睡穴,贞贞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高欢飞快收拾了一下窝棚里有用的东西,卷进铺盖卷里,将铺盖卷捆好,背在背上,然后俯身抱起沉睡的贞贞,大步走出了窝棚,走出了树林。 他一点也不留恋这个地方。 就是在这个窝棚里生活的三年,使他明白了人生的许多道理。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留恋过去。 再美好的过去,也只是过去。 再痛苦的将来,也是将来。而将来永远比过去重要。 天明的时候,他到了昌平州。 城门还没有开,他也没打算进城去找住处。近年来由于蒙古马队经常在边关一带活动,这里的居民已有不少迁走了,要在城外找间无主的房子,实在容易得很。 他在最偏僻的地方找到了这么样的一间破房子。 这间房子看来已经许多年没有住人了,四面野草足有半人高,树也长得很茁壮很茂密。 要说隐居,这地方的确不错,而且旁边就有条河。 最近的一户人家离这里也有三里远,他用不着害怕地保里正来啰唣。 高欢推开已朽的门板,将贞贞放在铺盖卷上靠着,然后开始清扫蒙了半寸灰的土炕,再将铺盖卷打开铺好,将贞贞放在炕上,自己又开始忙着清理屋子,找了对破木桶去河里挑水。 他的手脚倒是真麻利,到中午的时候,这间破房子已蛮像样子了。 他掸掸自己身上的灰,又跳进河里捉了几尾鱼,从厨房里七找八找找出点粗盐、生芽的姜,以及主人家没带走的各种调料,将自己随身带的一口锅支在灶上生火做饭。 煎鱼做好之后,他才拍醒了贞贞。 贞贞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香,也很管用,她的病已经好了。 她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还在为她可怜的小白伤心。 刻骨铭心的痛楚是需要时间来治愈的。 高欢用温柔、平静、充满乐观情绪的声音问她解释他为什么要带她到这里来。 他告诉她这里很安全,紫阳洞的人绝对不会找到这里来的。 他还告诉她,勿为小白的墓担心。走江湖的人哪怕再邪恶,也是要面子的,紫阳洞的人不敢把小白墓怎么样。 贞贞还是哭了。 她留恋那片树林,她眷恋那个窝棚,她是在那里认识高欢的,她是在那里找到她的亲人的,也是在那里学会写字的,她是在那里学会武功的。 她舍不得那片窝棚。那里有她最温馨的记忆。 她吃不下鱼。 她扑进他的怀里,仰起小脸,泪水流了满面,流到下颚,流到脖子上。 她已洗净了脸上的泥污尘土。那是张雪白的少女的脸儿。 雪白,而且清纯。 高欢痛惜地拂开她被泪水打湿的额发,柔声道:“贞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的。这里已是我们的新家,我们要把它布置好,比窝棚还要好。我们在这里,同样也会过得很快乐的。” 贞贞痴痴地凝视着他,泪水还在不断线地流。她似乎已将昨夜感受到的冷淡忘记了。她的目光显得那么痴迷,那么深情,她红润的柔唇也在轻轻颤抖。 高欢的心又猛一下抽紧了。 他怎么能接受她的这份痴情?他怎么敢接受? 他之所以自认为明白了人绝不可以留恋过去这一道理,岂非就因为他不能忘记过去? 他之所以反复告诫自己要面对将来,岂非就因为他没有勇气面对将来? 他忽然之间就被往事击垮了。 他轻轻推开了贞贞,轻轻道:“屋后就有一条河,你去那里呆一会儿。” 他没有勇气再看贞贞。他需要静静地一个人呆着,反复鼓励自己战胜往事的纠缠,战胜恐惧感。 若不能战胜心魔,他就会垮掉,或者变成疯子,或者变成恶魔。 贞贞知道,他的病又快要犯了。 她绝不离开他。绝不。 她绝不出去,她要留在这里照顾他,就像她生病时他照顾她一样。 她抱得紧紧的,紧紧贴着他。她愿意为他献出一切。 包括她的身体,她的生命。 高欢狂怒地推开她,怒吼道;“滚出去!” 她不出去。 她知道他支持不住了,他很快就要倒下了。 果然,高欢倒下了。直挺挺地仰天摔倒,倒进了贞贞的臂湾里。 他四肢都在抽搐,牙关咬得紧紧的,嘴角也已溢出了白沫。 但他的神智是清醒的。 他告诫自己,无论如何要挺过去,一定要挺过去。 这是他四年前在雪山上得的病。那时他的心神俱废,冻伤了七经八脉。 他一定要挺过去,他不能输给“过去”。 贞贞显很异常地冷静。他浑身开始发热的时候,她就找到了那种药丸,撬开他的牙关,用他对付她的法子喂他吃药。 他浑身发冷的时候,她就抱紧地,用她的身体给他取暖。 他终于挺过去了。 他终于可以坐起来的对候,已是黄昏。 他坐起来的时候,贞贞已累坏了。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那几条煎鱼虽已冰凉,贞贞却吃得淬津有味。 高欢转头,悄悄拭去溢出的泪水。 他发誓今生一定要让贞贞过上幸福安宁的生活,让她享尽世间的荣华富贵。至于他自己,他只想流浪天涯,继续他的苦行。 他要使她不必再为能吃上条鱼而欣慰,使她不必再为被人欺辱伤心。 他有这个能力。 贞贞吃完两条鱼,忽然抱着肚子,一脸痛苦不堪的样子。 她实在太累太饿了,又吃多了生冷的东西,胃痛几乎是必然的。 可看她那样痛得实在太出格,连高欢也有些慌了。 他扶着她躺回炕上,掐她足三里和虎口,为她止痛,可效果似乎并不大。 贞贞打着手势告诉他,说她没事,过一会儿就会好的。她让他也躺一会儿,养养神。 他已的确很疲备,于是他就躺了下来,躺在她身边。 贞贞长长吁了口气,偎过来,钻进他怀里,她的肚子好像也不太疼了。 实际上她肚子是不是真的痛,高欢也表示怀疑。 他没有点破这一点。 他不习惯昨晚和贞贞之间产生的陌生感。他宁愿贞贞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希望她只把他当作一个大哥哥来爱。 他宁愿有一个妹妹,也不愿有一个女人。 高欢想错了。 他本以为搬到这里来已很平安,但还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门外突然响起了悦耳优美的琴声,随即有人朗声笑道: “高先生,昨日在下偶经燕市,亲聆先生慷慨高歌,大起知音之感。高先生若有意,不妨再引吭一歌,在下以琴相和如何?” 贞贞已经好了,可还是装成没有好的样子,因为那样高欢会让她在怀里躺着。 高欢轻声道:“贞贞,又有麻烦来了,你一个人先睡一会儿好不好?我去打发他。” 贞贞连忙跳下地,面上一红,比画了一下,意思是她也要一起去打外面来的“坏人”。 高欢摇摇头,在她耳边轻声道:“这人的琴声很厉害。 你待到琴声响起来的时候,塞住耳朵,立刻打坐,否则你会支持不住。” 外面那人又弹了一下:“高先生,莫非瞧不起在下琴技么?” 高欢也不去理他,又低声吩咐了贞贞几句,大踏步走了出去。 门外不远处的乱石堆上,端坐着一位青衫儒士,丰神俊爽,长髯轻拂,面前横着一张铁琴,黑沉沉的。 儒士微笑道:“在下柳晖,字回日,别号‘铁琴居上’。”。“在下高欢,无字无号。柳先生此来为何?莫不是为天风找场子么?”高欢直通通地发问,脸板得像青石。 儒士怔了一下:“什么天风?崆峒剑派天风老道那牛鼻子么?他算什么东西!” 武林中敢如此小视天风手中宝剑的人可不多。这个儒士看来的确非比寻常。 “那么,柳先生是紫阳洞主的人了?”高欢可不愿意轻易上当。有些当,上一次就可能送命:“柳先生能找到这里来,实在是煞费苦心啊!” 柳晖冷冷道:“紫阳洞主是谁?柳某一生落魄江湖,形单影只,从来没有做过别人的奴才。” “这么说,在下是看错人了!然则柳先生此来,难道不是为取高某项上人头吗?” 柳晖愕然道:“项上人头?” 高欢道:“难道不是吗?” 柳晖不悦地道:“我不是武二郎,我没有收集敌人头盖骨的嗜好。我要你项上人头做什么?我们本来就无冤无仇。” 高欢神色缓和了许多:“但愿如此。” 柳晖马上接口笑道:“事实如此。” 高欢不为所动,淡淡道:“然则柳先生又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呢?” 柳晖微笑道:“或许只是一种心灵的感召吧!我的心告诉我高先生在这里,于是我就来了。” 高欢道:“柳先生很相信神灵!” 柳晖轻拂琴弦,悠然道:“当然。我在很小的时候,老人就告诫我说头顶三尺有神灵?” 高欢道:“柳先生去过那片树林,去过那个窝棚?” 柳晖淡然一笑:“当然去过。” “那么,柳先生发现了什么?” 柳晖恰然道:“我看见林中有不少火把,有许多人围在一座土坟前,为毁不毁那座坟而争执不休。” “结果呢?” 柳晖叹道:“结果是要面子的人说服了不要面子的人。 我隐约记得,坚持毁坟砸碑的是个头上连一根毛也没有的怪人。”’ 那当然就是天风道人。 “后来呢?” “后来他们只好走了。他们还有许多大事要做,他们顾不上捉你。” 高欢轻轻吁了口气。 柳晖凝视他半晌,忽然道:“我看得出你是个身世相当奇特的人。现在北京城里想打听你身世的人已不在少数,据说其中就有山东铁剑堡的堡主韦沧海,也许还有黑明。” 高欢冷笑道:“我不认识他们。我的身世也并不奇特。” 他盯着柳晖,冷冷道:“你也不是来和歌的,你的目的也许就和紫阳洞的人一样不可告人。你鬼鬼祟祟跟踪到这里,事实上没安什么好心。” 柳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一拾铁琴:“原来你也不过是个大俗人。我真是走了眼了。” 他说走就走,似乎受了极大的污辱,似乎简直忍受不了高欢的“俗气。” 高欢冷冷道;“高欢是化子,化子当然是俗人。柳先生走好,不送。” 柳晖倏地转身,精光四射的眼睛盯了一下高欢,忽然笑了:“看不出,你还有点骨气。” 高欢也笑了:“穷人么,再没有骨气,那岂不太惨了?” 柳晖施施然往回走:“看来我没找错人。高先生,在下此来,实无恶意,真的只是想和你和上一曲。” 高欢叹道:“柳先生,实不相瞒,我家里有个病人,受不了琴声歌声的激荡,所以……” “什么病?”柳晖来情绪了,“柳某颇精通歧黄之术,或可医治。” 敢于自承精通医术的人,普天之下找不出几个来,而柳晖显然就是其中一个。 “不柳先生挂心,高欢也会几手草头方。眼下病人正在休息,将养几日,就会好的。” 高欢可不愿柳晖走进屋去。他并不了解这个人,也不想了解。 柳晖叹口气,负起铁琴道:“看来这几日你是脱不开身了……我先走了,待你闲暇之时,心情好转,再来和歌吧!” “不送!” 柳晖却没走:“天风是不是真的和你们交过手?病人是不是被天风打伤的?那个紫阳洞主是怎么一回事?” 高欢歉然摇摇头:“这件事与柳先生无关,先生何苦问这些。” 柳晖点点头:“柳某不过随便问问,你不愿回答就算了。” 几个起落,已然不见柳晖的身影。 高欢征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群山。 远山一片金黄,那是落日的余晖。 高欢叹了口气,候他一转身,一个蒙面汉子正冷冷地盯着他。

高阳酒徒走出酒楼的时候,高欢也已走进了他的“家” 那是西土城外的一处窝棚,就搭在一片树林里。 棚顶上正飘着淡淡的炊烟。 烟虽淡,却让归来的人感到由衷的喜悦,感到闲适的疲倦。 一条雪白的狗撒着欢向高欢扑了过来,绕着他跑了几圈,衔着他裤角拖他走。 “小白,别闹!” 高欢笑骂着,可那条叫“小白”的狗不听他的,闹得更欢实了。 “贞贞,还不快让小白别闹!” 一个满脸烟灰的女孩从窝棚里钻了出来,飞快地扑上来,紧紧搂着高欢的脖子,吊在他身上,伊伊呀呀地笑着。 她是个哑巴。 她的年龄绝对不会超过十五岁。 少女的十五岁,本该是千娇百媚,花团锦簇的。她们的青春才刚刚开始,她们是刚刚开始绽放的绝美的花儿。 可她呢? 她生活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家”里,她的衣衫到处打着补丁,她居然还是个哑巴。 谁说苍天有眼? 可她毕竟是十五岁的少女,她很满意她的“家”,她也很满意她的“亲人”。 她笑得很灿烂,一如西天绚丽的晚霞。 她吊在他身上,扭动着,笑着,甚至还凑过去亲他。 她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 高欢拍拍她屁股,笑骂道:“小白越不听话了,你也一样!” 她笑得更灿烂,扭得更急,缠得更紧。小白耸着脑袋,嫉妒得“汪汪”直叫。 高欢瞪道:“还不快下去?这么大丫头了,也不知道臊! 贞贞的脸红了。 就连那许多黑黑的烟灰,也没有掩去她脸上的红晕。 贞贞鼓着嘴,瞪着眼,恶狠狠地和他对视了片刻。 “晤”了一声,又笑了,用额头在他下巴上狠狠撞了一下,一松手,跳下地来,牵着他的手往窝棚里走,一只手不停地比画着,打着手势。 高欢差不多能完全“听”懂她在“说”什么。 她“告诉”他,今天的雨下得真大,风刮得真急,要不是她赶很快,棚顶那几片毡子就被风卷跑了。 她“说”窝棚里进了许多水,不过她都已戽出去了,被子也没有湿,顶没有怎么漏雨。 她“说”林子里雨后冒出来许许多多蘑菇,她摘了一衣兜,今天晚上做蘑菇汤吃,又“说”柴禾湿了,难烧得很,所以她脸上才有许多烟灰…… 她的“话”真多。 可高欢喜欢“听”,百“听”不厌。 她突然又皱起了眉,打着手势告诉他,说她下午有好长一段时间心里难受,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会她心跳得很急,她担心他做出了什么事,她现在还心有余悸呢! 她牵着他的手,让他摸摸她心口,看她心跳是不是很急。 他的手摸上去之后,她的心跳想不急都不可能了。 他就像摸着烧红的铁块似的缩回了手,他的心跳也加快了。 她的睑在发烧。她看见他的脸也红了。 这场大雨将他的头发胡须和面庞洗得干干净净的,晕红清清楚楚写在他脸上。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拍拍她的脑袋,钻进了窝棚。她忍不住悄悄抬手摸了摸他的手刚刚触过的地方。 那地方似乎烫得厉害极了。 她咬着唇,想笑,又似乎想哭。 高欢似乎直到刚才才发现,贞贞已经不再是个小黄毛丫头了。 这发现让他不知所措。 在他的心中,贞贞一直就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女孩,就和他第一次看见贞贞一样。 那是前年冬天的事。 高欢乞讨到了京城,在这片树林里搭了这个窝棚。 一个大雪纷飞的黄昏,高欢在外乞讨时,发现几个恶少正唆使两条猛犬,追咬一个披头撒发的小丐女。 高欢飞起两脚,将那两条猛犬踢飞了起来,砸倒了那几个恶少,带着小丐女飞也似的逃离了现场。 那个小丐女,就是贞贞。 从那天起,高欢就成了贞贞的大哥,贞贞就成了高欢心爱的小妹。他坚决不让她再出去乞讨,他要养活他的小妹。 从那天起,高欢就成了贞贞的全部世界。 高欢怕她一个人在家里出事,甚至还找了条狗来陪她。现在那条狗已长大了,浑身雪白,就是“小白”。 他不在的时候,她就抱着小白等他,和小白“说话”。 她是为他活的,她知道。 她命中注定是为他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她坚信。 吃过了饭,贞贞点亮了油灯,也点燃了几盘熏蚊虫的苦艾。 现在窝棚里明亮多了,很像是个“家”了。 贞贞收拾好碗筷,抹干净那张已脱了漆的惟—一张小炕桌,打开惟—一只小铁箱子,取出一迭纸、一支笔、一方砚和一块墨。 她盘腿坐在桌边,朝坐在她对面的高欢微笑,笑得甜甜的。 高欢也微笑:“今天该开始学杜工部的诗了吧?” 贞贞点头,开始磨墨。 高欢正襟危坐,口若悬河。如数家珍似的开始介绍杜甫的生平事迹,介绍杜甫在诗上的成就,介绍杜诗的特点。 高欢不过是个乞丐,他怎么会懂诗文乐理?他怎么会“腹语术”? 贞贞不过是个可怜的丐女,她要学诗词做什么? 天晓得。 贞贞磨好墨,高欢提笔用柳体抄了一首杜甫的《望岳》,细细给贞贞讲解起来。 他讲得很精辟,很有见地。她听得很认真,不住点头。 她的大眼睛里闪着聪颖的光彩。 然后高欢将笔递给她,贞贞也用柳体将这首诗默写了一遍。 她的记性相当不错。她的字也很秀颀挺拔。 高欢忍不住道;“贞贞,你要是男子,用不了十年寒窗,就可以一举成名。” 贞贞瞟着他,笑得很甜。她提笔在纸上写几个字,推到他面前: “名师出高徒。” 笔谈是哑巴的一种交流方式。高欢教贞贞念书识字,已经一年半了,贞贞的进步是惊人的。 高欢故意冷笑道:“我也许可以算得是个名师,你好意思自称是高徒?不知道臊!” 贞贞抿嘴儿笑,写道:“自吹自擂。” 高欢佯怒,举手要打,贞贞连忙躲开,滚进了他怀里。 她喜欢偎在他怀里时的感觉,又舒服、又温暖、又亲切、又安全。 她的后背热烘烘的,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好厉害。 她也感觉到自己的心颤抖得让她头晕。 这时候她听见他微微发紧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他的胡须抚着她脖子,好痒好痒。 “剑法练得怎么样了?” 她懒洋洋地转过身,抱着他的腰,将脸儿埋进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完全融会贯通了吗?” 她又点了点。 “内功呢?第三关过了吗?” 她摇头。 高欢有点奇怪了;“怎么回事?怎么连第三关都没过? 这段时间你练了没有?” 贞贞轻轻吁了口气,离开他的怀抱,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重又偎紧了他。 她写的是“静不下心来”五个字。 高欢生气了:“静不下心来?这是什么理由?你怎么——” 他忽然住了口。 他知道她为什么静不下心来了。 她偎得那么紧,她的身于那么热,她的呼吸那么急促,他怎么能猜不到呢? 高欢的心抽紧了。 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呆了。他从未将贞贞看作一个女孩,一个可以去爱的女孩子。他一直把贞贞看成他的徒弟、他的妹妹、一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孩子。 这怎么可能呢? 高欢半晌才重重呼出一大口气,微笑道:“你一定要静下心来冲破第三关。这一关最难过,但只要过去了,日后的进境就快了。” 贞贞是个敏感的女孩子,她听出了他的声音的冷淡。 她慢慢离开他,走回原来的地方坐下。她的脸色很白。 她垂着眼睑,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好像已忍不住快要哭了。 可当她抬起眼睛时,高欢看见她在微笑,虽然她的眼中还闪着薄薄的泪光,虽然她笑得相当勉强,可她的确是在微笑。 带着淡淡的、没有点透的辛酸和无奈的微笑。 高欢有点不知所措。 贞贞几乎是在转眼之间,由一个黄毛丫头变成一个贞静娴雅的女孩。这变化大得令他吃惊。 她的贞静娴雅不是那种小家碧玉硬作出来的“贞静娴雅”,而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才会具备的那种禀性、那种气质。 她原本不过是个可怜的丐女,她原先根本连什么叫做“气质”都还不懂。可现在她已经显示出了她的“底蕴”。 这是他的功劳吗? 高欢不敢掠美。他觉得这是苍天的功劳,这种神灵的造化,和他没关系。 高欢坐正了。 不仅身子坐正了,心也坐正了。 四年多的苦修,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要修个“心正” 吗? 从现在起,他面对的就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刚长大的女孩子。 他将保持一种温和、尊敬的态度,淡淡如水,远远如云。 他绝对不愿再犯一次错误。 他清清喉咙,缓缓道:“为了尽快打通第三关,本门历代高僧曾为后进们寻找过许多方法。当然,这些方法并不是传说中的寻仙丹、觅神草一类的无稽之谈,而且切实可行的实实在在的方法。就和打坐、调气、站桩一样实在。比如说,由外返内就是一种,这种方法对打通第三关后的进境也很有好处,而且也利于实战。” 他站了起来,沉声道:“虽然内功是武学的基础,外功是内功的发挥和运用,但并非不能由外功培养内功。仅以力气而言,人的力气有两种,一种是本力,是先天的力气,另一种是后无锻炼的……” 小白突然狂叫起来。 贞贞一惊而起,高欢也打住话头,沉声喝道:“谁在外面?” 一个苍老的声音远远传来:“喂,这是谁的狗?谁放狗咬我老人家?” 小白的吠声突然中止。 高欢冲出。

大风道人被整得灰头土脸,无心夫妇也铩羽而归,紫阳洞的人还会再来吗? 答案绝对是肯定的。 高欢和贞贞已经搬了一次“家”了,他们还必须再搬一次吗? 答案同样也是肯定的。 贞贞似乎连想都懒得去想这种扫兴的事,她只想着一心一意去爱高欢,给他快乐,给他幸福。 天已近午了,他们还没有起来。这地方实在太僻静了,没有邻居会来打扰他们。而紫阳洞的人就算会来,也没这么快。 或许紫阳洞的人认为他们早已搬“家”了呢?那样他们岂非可以高枕无忧? 就算紫阳洞的人还是一门心思往里杀,一时之间,只怕也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吧? 江湖人重的是面子,爱的是名声,讲究的是光明磊落。背后做点坏事是有的,但表面上却一定要做得好看。 天风道人和无心夫妇既已是败军之将,那么下回领军的人物就不会是他们。就算他们要报复,也没这么快。失败带来的心灵上的阴影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消除的,武功越高、名气越大的人就越会是这样。 可无心夫妇联手对敌,在江湖上可说罕逢敌手。连他们都已败给高欢,紫阳洞主除了亲自出马,已别无他法。 一洞之主若要亲自出马去应付一个原先名不见经传的小叫化子,事先一定要经过慎重的考虑,仔细的权衡。如果洞主胜了,固然无话可说,可要是输了呢? 就算紫阳洞的人不讲道义、一拥而上,将高欢乱剑砍死,洞主的位子也就不大坐得稳了,紫阳洞的名声也就保不住了。 就算紫阳洞是个神秘组织,不在乎名声,这件事也传不到江湖上去,紫阳洞的人也不至于在三两天内就行动。 高欢就是这么琢磨的。 但他也已开始琢磨该搬到哪里去了。 按理说,过昌平州再往北,就已是居庸关,居庸关外边情况比较杂,什么地方的人都有,躲起来也容易些。 但如果紫阳洞的人也这么想呢? 那么,向南走? …… 贞贞娇小的身子蜷伏在他的怀里,慵懒地蠕动着,她的小手,她的柔辱,都在爱抚着他。 她在两年多的寂寞中疯长起来的情爱,是无论怎么比拟都不过分的。 现在高欢使她心中那股在黑暗中生长的热情迸裂开了,化成了满天绚丽的霞光。她眼中的天地,已经一片辉煌。 她已经不再羞怯,不再躲闪。她自由自在地在他面前展现她的胴体,她无拘无束地表达着她对他的爱情。 她甚至想化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和他合成一体,那样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把和他们分开了。 是他使她从极度的自卑和屈辱中升开到了自豪和幸福的天地。所以她宁愿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无条件地奉献给他。 她也得到了他给她的快乐。极度的快乐,无法言喻的快乐。 她惊奇于这种快乐,她惊奇于他给她带来快乐的强健的胴体,她也惊奇于她自己对他强健胴体的反应。 她要反复去探索、去寻找给他带来极度快乐的神秘的源泉,她惊奇于这种快乐,她也渴求这种快乐。 高欢抚着她柔滑的背,柔声道:“贞贞,咱们又要搬家了。” 她仰起桃花般的小脸,痴痴迷迷地望着他。 她没听清他说什么,她的心已全被对他那种新奇的快乐的渴求占满了。 高欢轻轻叹了口气,微笑道:“我没说什么!” 他不想这么快就让她面对无穷尽的苦难。就让她尽情享受她的欢乐吧! 如果连如此短暂的几天都要剥夺,对她来说岂非太残酷了? 他温柔地拥着她娇小、柔软、光滑的胴体,从内心深处感激她给他带来的欢乐。 他所有的苦修都被她带给他的欢乐冲散了。他原以为全是洪水猛兽的女人中,竟也有贞贞这样能带给他欢乐的啊! 是她医治好了他心灵上的创伤,另一个女人带给他的创伤。 他原以为自己是一堆冷冰冰的灰烬,是她告诉他,他仍然是一堆熊熊的火。 烈火。 既然是烈火,那就烧吧! 要烧就烧它个天崩地裂,要烧就烧它个痛快疯狂。 伞僧老老实实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等高欢出来。 他昨天晚上就到了。他昨天晚上就坐在这块石头上,到现在也还没挪动过。 无论别人怎么看他、怎么说他、怎么骂他,他都明白自己是怎么样的人。 他是个有德之僧。 传说中的他凭借西域少林神功横行江湖,杀人无算,民愤极大。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传说中的他卖身投靠铁剑堡,做了韦家的奴才,奴颜婢膝。可实际上也并非如此。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想为自己辩解。 乌云可以遮住蓝天,可蓝天并没有消失。 蓝天还在。 就在乌云后面。 蓝天也勿须多言。 伞僧挟着伞,静静地坐在河边,望着河水。 河水不深,水流声也不响。 伞僧不去听那间破屋子里发出的声音,就算他听见,也都随河水流走了。 他是个有德之僧。有许多事情他不该去想,他就不去想;有许多东西他不该去看,他就不看;有许多声音他不该去听,他就不听;有许多事情不该去做,他就不做。 他可以等。 他的心是平静的,一颗真正平静的心所具有的忍耐力,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他并非不知道屋里人正在做什么。 涨满,然后失落,再涨满…… 就像是生生不息的潮涨潮落,就像是燕巢中年年岁岁的归去来。 泅入,然后凫出,再泅入…· 一如反复厮杀的长枪大戟,一如深潭里不知疲倦的闾巷童孩。 这些对于他来说,就和那条潺潺的小河,和那些起伏的群山、和他正坐着的石块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他是在这里修行而已。 贞贞的脸儿已又变得蜡一般黄,她的眼睛也闭得紧紧的。 她的耳里就像灌满了风一样,她什么也看不见,她什么也听不见。她的一颗心好像也飞起来了,飞在空中,飘忽不定。 她觉得大地在迸裂,她正往永不可知的黑暗中陷落,落得飞快……。 她醒过来,她很惊奇,也很欣喜。 她竟还能醒转回来! 经历那种感觉之后,她还活着,这岂非妙不可言? 她的四肢虽然还是疲软得难以举起,可丹田里却有一股浑厚煦和的热火在漫延。 她猜得到他一定为她渡过气了。 她软软瘫在他宽厚的怀里,轻轻地用脸儿磨蹭着他的胡须。 她希望天天如此惊喜,永远如此妙不可言。 伞僧已经有些饿。 他没有带干粮,这地方也没处可化缘。他从昨晚到现在一滴水都没进嘴。若非是他,谁肯忍下去。 可伞僧就忍得下去。 而且他知道用不着再忍多久了。屋里那一对少年体力再好,现在肚子也一定很饿了,更何况他们做的又是世上最耗体力的事情。 他的推测没有错。 他看见高欢出来了。 高欢准备出门找吃的。他们的体力的确都消耗很大,他们的确也都饿坏了。 贞贞一定要和他一起去。 他们手牵着手,饥饿、疲惫而又快乐地走出门,就看见了远远坐着伞僧。 伞僧坐在那里,光头和河水一样在正午的太阳下泛着光。 高欢站住。 贞贞明显地感觉到他抽搐了一下。他一定感觉到那个和尚是种威胁了,贞贞这么想。 于是贞贞就尽量瞪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和尚。 高欢轻轻道:“你就站在这里莫动,等我回来。” 贞贞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可不愿再像昨天黄昏那样受制于人。她怕高欢又为了她伤害自己。 高欢也不愿意。 他牵着贞贞的手,慢慢走出门,走向伞僧。 他的目光鹰隼般锐利,一直紧紧盯着伞僧的眼睛。 伞僧挟着伞慢慢站了起来。 十丈,五丈,三丈。 高欢和贞贞停在离伞僧三丈远的地方。 伞僧忽然又慢慢地坐了下来,而高欢居然也就随伞僧坐在河滩上。如对坐谈禅的出世之人。 贞贞也只好坐下来。她明白高欢为什么坐在地上。她只有用目光对伞僧表达她的憎恶和仇恨。 天很蓝。太阳很毒。 他们静静对坐相望,不知道过了多久,伞增才微微叹了口气,喃喃道:“果然是你。” 高欢微微一笑:“一别数年,想不到大师还记得我。” 闹了半天他们居然是老相识。贞贞吃惊地看看高欢,又看着伞僧,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既然是老相识了,见了面那么坐着干什么? 伞僧微叹道:“前日燕市之上,我已猜测是你,昨日听幕容飘一说,我倒有点糊涂了,怀凝自己猜错了。” 高欢微觉愕然:“慕容飘?慕容世家的大公子慕容飘?” 伞僧道:“不错。” “他也在京城?” “不错。”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并没有对我说什么,他是对韦沧海说的。他对韦沧海说出了你的身世。” 高欢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呢?” 伞僧道:“然后我就到了,来请你去铁剑堡作客。” 高欢冷冷道:“作客?” 伞僧道:“作客。” 高欢道:“我不想去别人家里作客。” 伞僧轻轻一叹,垂目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你答应。” 高欢伸手压住想往起跳的贞贞肩头,淡淡道:“大师是什么时候来的?” 伞僧道:“昨夜戌时初就到了。” “大师是循着无心夫妇来的?” “是” “大师一直就坐在这里?” “不错。 “大师一定有充裕的时间看这里的山。” “我一直在看。” “大师能说自己没有动过吗?” “不能。” “那么大师看见山动过吗?” “没有。” 高欢缓缓道:“大师不能不动,日夜不能不交替,山影也在不住变换,然而山却没有动过。大师就算坐到百年之后,山也不会动的。” 伞僧沉默,忽然展颜道:“山虽不曾动,人却可以动。 记得大食有位先哲说过一句话:‘山不来我面前,我就走到山面前去’。” 贞贞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她看得出,他们都不轻松。 伞僧道:“你看见这河水了吗?” 高欢道:“看见了。” 伞僧道:“我们都看见了。虽说河水日夜奔流不息,我们很快就看不见我刚刚才看见的河水了,但那河水还在,就算已汇进了大海,也还在。” 高欢慢慢牵着贞贞站起来。 伞僧也站起来:“三年前我们有缘相会,缘在。” 高欢悠然一笑:“缘的确还在。” 伞僧脸上终于现出了欣慰之色:“阿弥陀佛!你总算答应了。” 高欢摇头:“缘虽还在,缘已非前缘。正如这河水,前天一场暴雨,它曾浑浊不堪,可在那之前,它曾是清纯的。大师能说浊水与清水非一条河里的水吗?” 伞僧脸上的笑意僵住。 高欢松开贞贞的手,沉声道:“三年前一战,胜负未分,大师今日必可一了心愿。” 伞僧慢慢抽出了挟在腋下的那把伞。 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油纸伞,平民百姓用的蓝色的油纸伞。 高欢却深知这把伞的厉害。三年前的一个秋夜,他曾和伞僧交过手。 那是一次很奇怪的遭遇战。在获鹿镇外露宿的高欢,和星夜赶路的伞僧碰上了。那段时间,真定府一带有名采花贼闹得很厉害。高欢疑心伞僧,伞僧也疑心高欢。 结果自然是打架。 他们谁也没能占到上风,又彼此都不肯罢手,直打到天亮,他们才想起通名报姓。 他们一笑而散。 那一天他们可以“一笑而散”,今天却已绝不可能。 伞僧右手慢吞吞地从伞中抽出了一柄剑,一柄名剑。 高欢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唐时冶剑大师张鸦九平生冶炼的十三柄神剑中的第七柄。 它的名字叫“落日”。 “落日”是柄蕴满杀气的剑。 “落日”出鞘的时候,敌人的生命就会像落日一样消失了。落日就算再辉煌,也很快就要被西山吞没了。 “好剑!” 高欢忍不住轻轻赞了一句。 伞僧淡淡道:“当然是好剑。” 高欢微笑道:“我记得那晚交手时,大师用的是另一把名剑。” 伞僧淡淡道:“我也记得。你知道我这把伞的来历吗?” 高欢道:“不知道。” 伞僧道:“这把伞不过是把普通的伞,它是我许多年前从一个穷伞匠那里借来的。” 高欢道:“哦?” 伞僧道:“那天的雨下得真大。我找到一家伞铺避雨,想买一把伞。那是家很穷的伞铺,但主人却执意不肯收我的伞钱。我收下了这把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带在身边。” 高欢还是道:“哦?” 伞僧道:“铁剑堡有很多名剑,而做堡主的一向很看重自己的性命,我作为堡主的‘客卿’,特许佩剑以防不测。” 高欢不作声。 伞僧道:“我这把伞里,一共藏了八柄稀世神剑,每一柄都和‘落日’一样由名家铸造,每一柄都是江湖朋友们梦寐以求的。” 高欢还是不作声。 伞僧缓缓将“落日”插回伞中,双手捧着伞伸了过来。 高欢道:“大师这是做什么?” 伞僧沉声道:“如果施主愿意作客铁剑堡,贫僧愿将此伞献于施主。” 高欢愕然。 八柄神剑,哪一柄不是价值连城?寻常人想求其一已是绝无可能,一下得到八柄,还不乐疯了? 伞僧竟如此轻易地将八柄神剑送到高欢面前,目的却不过是希望高欢能去铁剑堡作一回客,天下哪有这种便宜事? 换了任何人,只怕都会一口答应。不肯答应的除非是白痴和疯子。 可高欢拒绝了,一口回绝,干干净净。 “我、不、去!” 他宁愿别人视他为白痴、疯子,也不愿去铁剑堡作客。 如果他去了,他就会变成现在的“伞僧”。那些剑也绝对不会真属于他的——若连他的人都已属于铁剑堡,他的剑当然不能例外。 更何况,去铁剑堡作“客”,会作一辈子“客”呢! 他当然不去。 伞僧就那么僵硬地伸手捧着伞,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也没有以武力硬“请”。 他走的时候,当然还是挟着那把伞。 在走之前,他只说了一句话:“你比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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