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苦情玄铁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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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道人被整得灰头土脸,无心夫妇也铩羽而归,紫阳洞的人还会再来吗? 答案绝对是肯定的。 高欢和贞贞已经搬了一次“家”了,他们还必须再搬一次吗? 答案同样也是肯定的。 贞贞似乎连想都懒得去想这种扫兴的事,她只想着一心一意去爱高欢,给他快乐,给他幸福。 天已近午了,他们还没有起来。这地方实在太僻静了,没有邻居会来打扰他们。而紫阳洞的人就算会来,也没这么快。 或许紫阳洞的人认为他们早已搬“家”了呢?那样他们岂非可以高枕无忧? 就算紫阳洞的人还是一门心思往里杀,一时之间,只怕也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吧? 江湖人重的是面子,爱的是名声,讲究的是光明磊落。背后做点坏事是有的,但表面上却一定要做得好看。 天风道人和无心夫妇既已是败军之将,那么下回领军的人物就不会是他们。就算他们要报复,也没这么快。失败带来的心灵上的阴影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消除的,武功越高、名气越大的人就越会是这样。 可无心夫妇联手对敌,在江湖上可说罕逢敌手。连他们都已败给高欢,紫阳洞主除了亲自出马,已别无他法。 一洞之主若要亲自出马去应付一个原先名不见经传的小叫化子,事先一定要经过慎重的考虑,仔细的权衡。如果洞主胜了,固然无话可说,可要是输了呢? 就算紫阳洞的人不讲道义、一拥而上,将高欢乱剑砍死,洞主的位子也就不大坐得稳了,紫阳洞的名声也就保不住了。 就算紫阳洞是个神秘组织,不在乎名声,这件事也传不到江湖上去,紫阳洞的人也不至于在三两天内就行动。 高欢就是这么琢磨的。 但他也已开始琢磨该搬到哪里去了。 按理说,过昌平州再往北,就已是居庸关,居庸关外边情况比较杂,什么地方的人都有,躲起来也容易些。 但如果紫阳洞的人也这么想呢? 那么,向南走? …… 贞贞娇小的身子蜷伏在他的怀里,慵懒地蠕动着,她的小手,她的柔辱,都在爱抚着他。 她在两年多的寂寞中疯长起来的情爱,是无论怎么比拟都不过分的。 现在高欢使她心中那股在黑暗中生长的热情迸裂开了,化成了满天绚丽的霞光。她眼中的天地,已经一片辉煌。 她已经不再羞怯,不再躲闪。她自由自在地在他面前展现她的胴体,她无拘无束地表达着她对他的爱情。 她甚至想化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和他合成一体,那样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把和他们分开了。 是他使她从极度的自卑和屈辱中升开到了自豪和幸福的天地。所以她宁愿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无条件地奉献给他。 她也得到了他给她的快乐。极度的快乐,无法言喻的快乐。 她惊奇于这种快乐,她惊奇于他给她带来快乐的强健的胴体,她也惊奇于她自己对他强健胴体的反应。 她要反复去探索、去寻找给他带来极度快乐的神秘的源泉,她惊奇于这种快乐,她也渴求这种快乐。 高欢抚着她柔滑的背,柔声道:“贞贞,咱们又要搬家了。” 她仰起桃花般的小脸,痴痴迷迷地望着他。 她没听清他说什么,她的心已全被对他那种新奇的快乐的渴求占满了。 高欢轻轻叹了口气,微笑道:“我没说什么!” 他不想这么快就让她面对无穷尽的苦难。就让她尽情享受她的欢乐吧! 如果连如此短暂的几天都要剥夺,对她来说岂非太残酷了? 他温柔地拥着她娇小、柔软、光滑的胴体,从内心深处感激她给他带来的欢乐。 他所有的苦修都被她带给他的欢乐冲散了。他原以为全是洪水猛兽的女人中,竟也有贞贞这样能带给他欢乐的啊! 是她医治好了他心灵上的创伤,另一个女人带给他的创伤。 他原以为自己是一堆冷冰冰的灰烬,是她告诉他,他仍然是一堆熊熊的火。 烈火。 既然是烈火,那就烧吧! 要烧就烧它个天崩地裂,要烧就烧它个痛快疯狂。 伞僧老老实实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等高欢出来。 他昨天晚上就到了。他昨天晚上就坐在这块石头上,到现在也还没挪动过。 无论别人怎么看他、怎么说他、怎么骂他,他都明白自己是怎么样的人。 他是个有德之僧。 传说中的他凭借西域少林神功横行江湖,杀人无算,民愤极大。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传说中的他卖身投靠铁剑堡,做了韦家的奴才,奴颜婢膝。可实际上也并非如此。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想为自己辩解。 乌云可以遮住蓝天,可蓝天并没有消失。 蓝天还在。 就在乌云后面。 蓝天也勿须多言。 伞僧挟着伞,静静地坐在河边,望着河水。 河水不深,水流声也不响。 伞僧不去听那间破屋子里发出的声音,就算他听见,也都随河水流走了。 他是个有德之僧。有许多事情他不该去想,他就不去想;有许多东西他不该去看,他就不看;有许多声音他不该去听,他就不听;有许多事情不该去做,他就不做。 他可以等。 他的心是平静的,一颗真正平静的心所具有的忍耐力,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他并非不知道屋里人正在做什么。 涨满,然后失落,再涨满…… 就像是生生不息的潮涨潮落,就像是燕巢中年年岁岁的归去来。 泅入,然后凫出,再泅入…· 一如反复厮杀的长枪大戟,一如深潭里不知疲倦的闾巷童孩。 这些对于他来说,就和那条潺潺的小河,和那些起伏的群山、和他正坐着的石块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他是在这里修行而已。 贞贞的脸儿已又变得蜡一般黄,她的眼睛也闭得紧紧的。 她的耳里就像灌满了风一样,她什么也看不见,她什么也听不见。她的一颗心好像也飞起来了,飞在空中,飘忽不定。 她觉得大地在迸裂,她正往永不可知的黑暗中陷落,落得飞快……。 她醒过来,她很惊奇,也很欣喜。 她竟还能醒转回来! 经历那种感觉之后,她还活着,这岂非妙不可言? 她的四肢虽然还是疲软得难以举起,可丹田里却有一股浑厚煦和的热火在漫延。 她猜得到他一定为她渡过气了。 她软软瘫在他宽厚的怀里,轻轻地用脸儿磨蹭着他的胡须。 她希望天天如此惊喜,永远如此妙不可言。 伞僧已经有些饿。 他没有带干粮,这地方也没处可化缘。他从昨晚到现在一滴水都没进嘴。若非是他,谁肯忍下去。 可伞僧就忍得下去。 而且他知道用不着再忍多久了。屋里那一对少年体力再好,现在肚子也一定很饿了,更何况他们做的又是世上最耗体力的事情。 他的推测没有错。 他看见高欢出来了。 高欢准备出门找吃的。他们的体力的确都消耗很大,他们的确也都饿坏了。 贞贞一定要和他一起去。 他们手牵着手,饥饿、疲惫而又快乐地走出门,就看见了远远坐着伞僧。 伞僧坐在那里,光头和河水一样在正午的太阳下泛着光。 高欢站住。 贞贞明显地感觉到他抽搐了一下。他一定感觉到那个和尚是种威胁了,贞贞这么想。 于是贞贞就尽量瞪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和尚。 高欢轻轻道:“你就站在这里莫动,等我回来。” 贞贞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可不愿再像昨天黄昏那样受制于人。她怕高欢又为了她伤害自己。 高欢也不愿意。 他牵着贞贞的手,慢慢走出门,走向伞僧。 他的目光鹰隼般锐利,一直紧紧盯着伞僧的眼睛。 伞僧挟着伞慢慢站了起来。 十丈,五丈,三丈。 高欢和贞贞停在离伞僧三丈远的地方。 伞僧忽然又慢慢地坐了下来,而高欢居然也就随伞僧坐在河滩上。如对坐谈禅的出世之人。 贞贞也只好坐下来。她明白高欢为什么坐在地上。她只有用目光对伞僧表达她的憎恶和仇恨。 天很蓝。太阳很毒。 他们静静对坐相望,不知道过了多久,伞增才微微叹了口气,喃喃道:“果然是你。” 高欢微微一笑:“一别数年,想不到大师还记得我。” 闹了半天他们居然是老相识。贞贞吃惊地看看高欢,又看着伞僧,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既然是老相识了,见了面那么坐着干什么? 伞僧微叹道:“前日燕市之上,我已猜测是你,昨日听幕容飘一说,我倒有点糊涂了,怀凝自己猜错了。” 高欢微觉愕然:“慕容飘?慕容世家的大公子慕容飘?” 伞僧道:“不错。” “他也在京城?” “不错。”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并没有对我说什么,他是对韦沧海说的。他对韦沧海说出了你的身世。” 高欢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呢?” 伞僧道:“然后我就到了,来请你去铁剑堡作客。” 高欢冷冷道:“作客?” 伞僧道:“作客。” 高欢道:“我不想去别人家里作客。” 伞僧轻轻一叹,垂目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你答应。” 高欢伸手压住想往起跳的贞贞肩头,淡淡道:“大师是什么时候来的?” 伞僧道:“昨夜戌时初就到了。” “大师是循着无心夫妇来的?” “是” “大师一直就坐在这里?” “不错。 “大师一定有充裕的时间看这里的山。” “我一直在看。” “大师能说自己没有动过吗?” “不能。” “那么大师看见山动过吗?” “没有。” 高欢缓缓道:“大师不能不动,日夜不能不交替,山影也在不住变换,然而山却没有动过。大师就算坐到百年之后,山也不会动的。” 伞僧沉默,忽然展颜道:“山虽不曾动,人却可以动。 记得大食有位先哲说过一句话:‘山不来我面前,我就走到山面前去’。” 贞贞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她看得出,他们都不轻松。 伞僧道:“你看见这河水了吗?” 高欢道:“看见了。” 伞僧道:“我们都看见了。虽说河水日夜奔流不息,我们很快就看不见我刚刚才看见的河水了,但那河水还在,就算已汇进了大海,也还在。” 高欢慢慢牵着贞贞站起来。 伞僧也站起来:“三年前我们有缘相会,缘在。” 高欢悠然一笑:“缘的确还在。” 伞僧脸上终于现出了欣慰之色:“阿弥陀佛!你总算答应了。” 高欢摇头:“缘虽还在,缘已非前缘。正如这河水,前天一场暴雨,它曾浑浊不堪,可在那之前,它曾是清纯的。大师能说浊水与清水非一条河里的水吗?” 伞僧脸上的笑意僵住。 高欢松开贞贞的手,沉声道:“三年前一战,胜负未分,大师今日必可一了心愿。” 伞僧慢慢抽出了挟在腋下的那把伞。 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油纸伞,平民百姓用的蓝色的油纸伞。 高欢却深知这把伞的厉害。三年前的一个秋夜,他曾和伞僧交过手。 那是一次很奇怪的遭遇战。在获鹿镇外露宿的高欢,和星夜赶路的伞僧碰上了。那段时间,真定府一带有名采花贼闹得很厉害。高欢疑心伞僧,伞僧也疑心高欢。 结果自然是打架。 他们谁也没能占到上风,又彼此都不肯罢手,直打到天亮,他们才想起通名报姓。 他们一笑而散。 那一天他们可以“一笑而散”,今天却已绝不可能。 伞僧右手慢吞吞地从伞中抽出了一柄剑,一柄名剑。 高欢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唐时冶剑大师张鸦九平生冶炼的十三柄神剑中的第七柄。 它的名字叫“落日”。 “落日”是柄蕴满杀气的剑。 “落日”出鞘的时候,敌人的生命就会像落日一样消失了。落日就算再辉煌,也很快就要被西山吞没了。 “好剑!” 高欢忍不住轻轻赞了一句。 伞僧淡淡道:“当然是好剑。” 高欢微笑道:“我记得那晚交手时,大师用的是另一把名剑。” 伞僧淡淡道:“我也记得。你知道我这把伞的来历吗?” 高欢道:“不知道。” 伞僧道:“这把伞不过是把普通的伞,它是我许多年前从一个穷伞匠那里借来的。” 高欢道:“哦?” 伞僧道:“那天的雨下得真大。我找到一家伞铺避雨,想买一把伞。那是家很穷的伞铺,但主人却执意不肯收我的伞钱。我收下了这把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带在身边。” 高欢还是道:“哦?” 伞僧道:“铁剑堡有很多名剑,而做堡主的一向很看重自己的性命,我作为堡主的‘客卿’,特许佩剑以防不测。” 高欢不作声。 伞僧道:“我这把伞里,一共藏了八柄稀世神剑,每一柄都和‘落日’一样由名家铸造,每一柄都是江湖朋友们梦寐以求的。” 高欢还是不作声。 伞僧缓缓将“落日”插回伞中,双手捧着伞伸了过来。 高欢道:“大师这是做什么?” 伞僧沉声道:“如果施主愿意作客铁剑堡,贫僧愿将此伞献于施主。” 高欢愕然。 八柄神剑,哪一柄不是价值连城?寻常人想求其一已是绝无可能,一下得到八柄,还不乐疯了? 伞僧竟如此轻易地将八柄神剑送到高欢面前,目的却不过是希望高欢能去铁剑堡作一回客,天下哪有这种便宜事? 换了任何人,只怕都会一口答应。不肯答应的除非是白痴和疯子。 可高欢拒绝了,一口回绝,干干净净。 “我、不、去!” 他宁愿别人视他为白痴、疯子,也不愿去铁剑堡作客。 如果他去了,他就会变成现在的“伞僧”。那些剑也绝对不会真属于他的——若连他的人都已属于铁剑堡,他的剑当然不能例外。 更何况,去铁剑堡作“客”,会作一辈子“客”呢! 他当然不去。 伞僧就那么僵硬地伸手捧着伞,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也没有以武力硬“请”。 他走的时候,当然还是挟着那把伞。 在走之前,他只说了一句话:“你比我强。”

天很黑。树林中就更黑。 高欢冲出窝棚,就嗅到林中潮湿的草木腐土气息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那是谁的血? 莫非小白已遭不测? 高欢冲出树林,就看见林外站着个人。 手里提着剑的人。 高欢突然停住。 他已经看清了那个人是谁。他的视力一向非常好,在夜里尤其好。 那个是麻冠道人,岁数约模五十出头,很瘦。道人的眼中,神光很足。 道人手中提的那柄剑,变曲如蛇形,想来也不是凡品。 剑上无血。 血在地上。 小白已倒在血泊中,身首异处。 那么欢实可爱的小白,竟已被这麻冠道人用剑杀死了。 贞贞呀呀惊呼着冲出树林,悲嘶着想冲上去。高欢一把扯住她,点了她穴道。 麻冠道人叹口气道:“真是对不起,你该管好你的狗。” 高欢冷冷道:“是你杀的?” 麻冠道人道:“不错。” 高欢道:“用你手中的蛇形剑所杀的?” 麻冠道人叹道:“如此宝剑,用来屠狗,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高欢道:“可你的确是用这柄剑杀了它。” 麻冠道人道:“它咬我。” 高欢冷笑道:“它只是条狗,你本可以赶开它。” 麻冠道人道:“我没这习惯。” 高欢淡淡一笑,忽然抱拳恭声道:“在下高欢,请教道长尊姓大名。” 麻冠道人似乎没料到高欢会对他如此执礼,怔了一怔,打了个稽首:“贫道天风”“ 高欢再抱拳:“道长府上是——?” 麻冠道人又怔了怔,道:“贫道早忘记了尘俗之事。” 高欢客客气气地道:“道长还恕在下放肆。在下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麻冠道人已有点受不了他的这种“客气”了:“有什么话就问吧!” 高欢缓缓道:“敢问道长,适才斩杀此犬的剑法是向哪位名师学的?” 麻冠道人就算脸皮再厚,也被这句话扎疼了。他的眼中神光暴涨,高欢都能看清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住口!” 高欢森然道:“道长,请回答在下刚才问的话!” 麻冠道人咆哮起来:“我是他妈的狗屁‘道长’!我叫‘天风’,我不叫‘道长’!你他妈的别再损我了!” 有时候“恭敬”比傲慢无礼更能激怒敌人。这位杀狗的天风道人已实在忍不住了。 高欢沉声道:“你也知道我在损你?” 天风道人怒道。“不就杀了你条破狗吗?你还能把老子吃了不成?” 高欢冷笑道:“用你这种人沤的粪都肥不了田,谁肯那么下践吃你?” 天风道人大喝一声,提剑猛劈向高欢。 “杀——!” 他终于被高欢彻底激怒了。 本来杀条狗是件很平常的事。天风道人以前就杀过不少的狗,而且也都是用这把剑杀的。 他并没有觉得用剑杀狗有什么不要的地方。可今晚也不知是怎么了,高欢几句话一说,他就发现像自己这种成名剑客居然会用宝剑杀狗,居然会做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实实在在是在“恼羞”而“成怒”的。 慕容飘知道,自己的麻烦也动了头。 而“麻烦”这种东西,不能动头,一动了头,就挡不住它了。 慕容飘心烦意乱。 坐在他腿上的女人更让他讨厌。可他现在还不能推开她,他还用得着她,还用得着她的这个地方。 就因为她是“私娼”,他才可以藏在她这里养伤,躲避那个恶魔的追踪。 慕容飘一想他下午遇到的那个人,就会不寒而栗。 那人简直就是恶魔。 他的断牙还在痛,他的半边脸都肿了,火烧火燎的。 他全身的经脉骨骼也都疼痛难耐。 可这个女人还要硬从他身上再挤出点什么来,以满足她不知满足的淫欲。 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要杀这个女人了,但想想又罢手。他下午已杀了三个无拳无勇的居民,惹了一大堆麻烦了,他不想再惹出一堆。 男人耐性越好,受的气也就越多。这女人已荡得不成样子,居然骑到他的脸上来了。 血涌上了头,慕容飘已准备不顾一切了手杀她了。 这回他还是没有杀她。 不是他不想杀她,而是他动不了,他的穴道已被人封住了四十处。 他听见几个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然后那女入的大腿移开,慕容飘呼口浊气,看清了进来的几个人。 他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恶魔。 慕容飘气晕了过去。 天风道人在江湖上的确不能算是无名之辈,就算在天下武林中,他也是个很有名气的剑客。 这种名气在很大程度上来说并不是天风道人自己挣来的。天风道人之所以有名,主要是困为他出身于崆峒剑派,而崆峒剑派又属武林七大剑派之一。 天风道人因为身出名门,所以出名也早。二十岁的时候,就已和其他八位师兄并称“崆峒九雄。”到他三十岁的时候,“崆峒九雄”已只放四人,无风道人名声又长了一截。到他四十岁时,崆峒一脉耆宿俱逝,“九雄”也已只剩下现任崆峒掌门天纶道人和天风道人了。 天风道人于是反出了崆峒。 他一直在争掌门之位,既然已告失败,他只好“流亡”。 江湖好汉、武林英雄们平常谈心,必然会涉及到武林大势,也就必谈及到七大剑派,既谈及七大剑派,也必提到崆峒。 作为崆峒剑派的第二号人物,天风道人当然是武林名流。 据说天风道人争权失败,并不是因为武功剑法不如天纶道人。实际上天风的剑法远比天纶神妙。 只可惜,争权夺势的时候,更重要的是心机智谋和培养亲信。天纶道人在这方面远较天风道人做得好,天风的失败只能说是意料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面对崆峒剑派的第一把好手,高欢有把握取胜吗? 天风冲出,剑发。 剑气纵横。 剑气纯正而且凌厉、老辣。 只有将名门大派的剑练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才会有如此浑厚正大的剑气。 夜空中顿时响起了爆豆般急促紧迫的噼啪声,那是充沛的内力在剑刃上迅速凝聚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天风道人已动了真怒。天风道人已经用了全力,天风道人已使出了崆峒剑派中最凌厉的剑招—— 御气飞剑! 高欢是死?是活? 御气飞剑剑招一出,剑尖将有剑芒吞吐不定,远可及丈外,当者立毙。 剑芒已吐出。 青莹莹的剑芒在夜色中乍起即灭。 高欢已不在林外。 他刚才立身之处背后的那片树林,却起了一阵哗哗的暴响,断技、落叶纷纷落下。 好霸道的剑芒。 天风道人驻足再看,原先僵立一旁的贞贞也不见踪影。树林也恢复了寂静。 天风道人不仅吃惊,而且已生俱意。 以前他的剑芒也不是没有碰上过敌手,也不是没有被人击败过,可刚才高欢鬼输般的闪避功夫却的确是他生平仅见。 要知道高欢不仅是自己逃脱了,而且顺手带走了无法动弹的贞贞。 无风道人一步一步往后退。 “逢林莫入”本就是一句古训,像天风道人这种身经百战的前辈名剑客自然深明其理。 这片树林本就是高欢最熟悉的地方,焉知里面没有什么厉害的机关?就算没有一点机关,天风道人也不会贸然入林,天晓得高欢会藏在哪棵树后面抽冷子来一下狠的? 天风道人只有退,他准备后退二十丈后再发足转身疾奔。就算没完成任务,回去之后也不过是一顿责罚,那总比送命强。 大风道人全身戒备,双目死死盯着树林,每后退一步,似乎都费尽他的力气。 “这小子究竟是谁?” 他在心里这么问自己。 他不知道答案。 后退到十九丈时,大风道人的神经肌肉都已经松弛下来了。危险已经远离他而去,他应该可以松口气了。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背后有异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向自己后脑飞来,带着鸣鸣的低鸣。 树林还是静悄悄的,面前没什么异常情况。 难道高欢竟已绕到他背后去了? 天风道人猛一低头,一个鹞子大翻身,身子向左侧旋开。 一道盘旋的黑影“嗡嗡”响着从他头顶上闪过。 天风道人还没有认出那是什么,就觉得右腕脉一麻,两个腿弯处也被重重击了一下。 天风道人跪倒在地。 他以前也被人打败过,甚至被迫弃剑,但他手中的剑从未被人夺走过,他也从未跪倒过。 天风道人这回算是栽到家了。 慕容飘这回也算栽到家了。 他知道,这回他已经一点逃脱的希望都没有了。 他已看出来除了那个“恶魔”外,屋里还有四个人。 这四个人中,除了刚才骑到他脸上那个淫荡的“私娼” 外,其余三个人都不是易于相与之辈。 这三个人中,有两个是阴沉木衲、两眼望天的老者,一个是青衣白裤的老僧,另一个则是黑衣黑帽的“员外”。 他们虽都没有佩带兵刃,但老僧腋下却挟着把雨伞,“员外”手中拄着藜杖。 另一个看样子是个惯跑江湖的小贩,年纪不大,一脸精明,肩上还背着个布褡裢。 看见这么三个人,慕容飘就算再蠢,也知道那“恶魔”是什么人了。 能收罗“伞僧”、“藜杖员外”、“天下第一小贩”这三个奇人的,除了蓬莱铁剑堡堡主韦沧海,还能有谁? 这位“伞僧”,据说出身西域少林分支,是少林叛僧火工头陀的第十一代传人。三十年前进入中原,即闹得武林鸡飞狗跳、江湖沸沸扬扬。他当时并不带伞,也不叫“伞僧”。 后来他遇到了铁剑堡当时堡主韦无剑,不知因何甘愿入堡充职护卫。有人说是因为他败在了韦无剑“心剑”之下,也有人说他贪恋铁剑堡中珍藏的历代神兵,至于真相究竟如何,除了韦无剑和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至于他后来怎么会变成了”伞僧”,传说就更多,也更离奇了。有人说他带这把伞是为了在下雨时替堡主遮雨的,也有人说这把伞中实际上藏了十二柄神兵利刃,以防不时之需。 这位“藜杖员外”据说姓阮,年轻时是个自名“白眼看人、青钱换酒”的狂生,喜欢在杖头挑一注青钱以充每日酒资,也算是追慕先贤的意思吧。后来虽说进了铁剑堡,不愁无酒了,他的黎杖还是没舍得扔掉,只是杖头青钱已荡然无存了。 这位“黎杖员外”据说精擅奇门遁甲,可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帐下有这种能人异士,相信任何主人家都会产生一种“胸中自有十万甲兵”的感觉。 还有那个小贩,也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 这位号称“天下第一小贩”的人听说姓刘,以前在大江南北、长城内外都混过,他贩的东西都是“肉”。 从人身体上切下来的肉。 只要你给足他要的钱,他就能把你要的你的仇人的任何一个部位卖给你。包括脑袋和人心。 听说他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人杀死了,没料到他竟投靠了铁剑堡,而且现在公开露面了。 慕容飘落到这些人手里,还有什么活路。 既然命中注定是个死,慕容飘反倒放得开了,居然朝那“恶魔”眨眨眼睛,微笑道:“可是铁剑堡韦堡主吗?” 那“恶魔”点了点头,淡淡道:“我原就说过,慕容公子不会不认识我的。” 慕容飘道:“惭愧。我倒是先认出几位贵属下,才敢推断阁下身份的。” 韦沧海道:“哦!这么说,就不用我介绍了。” 慕容飘道:“那倒未必。至少,这位假扮私娼的巾帼奇女子,韦堡主就得给在下引见引见。” 那女人早已穿戴整齐,模样神情看起来就像是个不可侵犯的“贞妇”。 韦沧海道:“难道你刚才没问过她?” 慕容飘苦笑道:“我问过。她说她叫‘水儿’,这名字当然是假的。” 韦沧海眨眨眼,笑道:“你若这么想,那就错了。我们都叫她‘水儿’,刚才你没发现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慕容飘叹了口气,喃喃道:“她的‘水儿’是比别人多些。” 韦沧海笑道:“你看,我们之间彼此都已认识了,谈起话来也该比白天更真诚点才是。” 慕容飘沉默。 韦沧海苦口婆心地劝道:“慕容公子,我们只不过问你几个问题而已。作为交换,我们也可替你做一件事。” 慕容飘还是沉默。 韦沧海仍然很耐心:“据我所知,慕容公子最大的愿望就是重归慕容世家。只要慕容公于肯与我们合作,我们可以帮你达成心愿。”’ 慕容飘终于开口了:“你们难备怎么帮我?” 韦沧海道:“我可以找几个人,为你承担所有罪名。 你被逐出家门的起因是那件奸杀案,我们可让事主和证人全都会翻供,全力为你辩污,我们还可以将近来江湖上一些行依仗义的事说成最你做的。这样,你不仅可以重归慕容世家,而且可以恢复你作为长子所该拥有的一切利益权势。慕容公子意下如何?” 慕容飘沉吟良久,毅然道:“好!” 韦沧海鼓掌笑道:“这才是俊杰所为!大师,清为慕容公子解开穴道。” 伞憎右手五指虚弹,刹那间将募容穴道尽数解开。 慕容飘翻身坐起,慢慢穿好衣裳,这才朝伞增拱手道:“大师好神通。” 伞增还礼:“慕容公子客气。” 慕容飘又对韦沧海深深一揖:“韦堡主若能助在下重归家门,不啻在下的重生父母。在下此生,愿奉韦堡主号令。” 天风道人不仅剑丢了、人也跪下了,脸上还挨了十几个耳光。 耳光是贞贞打的,打得很重。 她是为小白打的。 小白是高欢送给她的。高欢不在的时候,小白就是高欢的化身,得到贞贞的无尽的抚爱。 可这该死的天风道人竟然杀了小白,贞贞能不愤怒吗? 但这种愤怒还是被痛苦和悲伤替代了。就算她打死了天风,又能怎么样?她的小白终究还是死了,再也活不回来了。 贞贞抚着小白的尸身,泪下如雨。 高欢盘腿坐在天风道人对面,冷冷道:“依道长在江湖上的地位声望,断不至于来找一条狗的麻烦吧?” 天风道人吐出了一大口血沫,气冲冲地道:“我跟你说过了。我是路过,这条狗冲我过来咬我,我只好杀它。 像我这种有身份的人,若被条狗咬伤了,岂非更丢人?” 高欢静静听完,慢慢道:“道长,我的这条狗在夜间一向是呆在窝棚边的。若非道长想人树林,它决不会咬你。” 天风道人语塞。 高欢又道:“无论如何,这条狗也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天风道人怒道:“你还想怎么样?老子已挨了一顿打,莫不成你还要老子抵命?” 高欢淡淡一笑,道:“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天风道人如此珍贵的命,居然要抵给一条狗,你想他怎么受得了这种污辱? 天风道人已气昏了头:“他妈的!高欢,我警告你: 识相的,赶紧放老子走人!否则的话,你也活不成。” 高欢微笑道:“是吗?我看道人也不像是练过移穴换位的人,我现在就要杀了你,神不知鬼不觉。我这里也一向很僻静,少有人来。要是我再肯费心挖个好一点的深坑把你理下去,只怕天王老子也休想找到你的尸体。” 天风道人冷笑起来:“三更我若不回城复命,我们的人就会赶来要你们的狗命。” 高欢耸然动容:“这么说,道人并非偶然路过,而是奉命前来?” 天风道人傲然道:“不错。” 高欢的确觉得很吃惊:“我听说道人是武林七大剑派之一的崆峒剑派的第一高手?” 大风道人涨红了老脸——他现在已被一个叫化子制得服服帖帖,还好意思称什么“崆峒剑派的第一高手”? 可他又的的确确是崆峒剑派的第一高手。 高欢道:“世上能使道人听命的人,应该说没有几个吧?道人要回城向谁复命?” 天风道人又羞又怒:“不知道!” 高欢点点头,道:“我想也是。既然是这样,我也就不客气了。贞贞,去树林挖个坑,要挖得深一点,找狗屎最多的地方挖。” 天风道人咆哮起来:“高欢,你不要自寻死路!” 高欢点点头微笑道:“这么说,道长还是有话没来得及告诉我?” 天风又不说话了。 高欢淡淡道:“道长,我这个人耐性一向不太好,你要是还有话说,那就尽快。一旦被埋进狗屎堆里,你想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天风道人咬咬牙,怒道:“我是紫阳洞的人,是紫阳洞副洞主命我来杀你的。” 紫阳洞? 高欢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更不知道紫阳洞副洞主是什么人。 但有一件事他必须问清楚。 “杀人并不是件有趣的事,总该有点理由吧?” 天风道人道:“关啸和巴东三是我们紫阳洞的仇人。 你既然和他们搅在一起,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理由的确已很充分。 大部分江湖人的爱憎是十分强烈的,朋友的朋友就一定也是朋友,仇人的朋友就一定也是仇人。 高欢道:“看来你是好东西。” 他忽然从地上抓起把烂泥,塞进了天风道人嘴里。 “我知道你是好东西,所以我还要再送点好东西给你。” 他一脚踢开了天风道人的穴道,喝道:“去告诉你们洞的副洞主,我必报复!” 天风道人却没有马上逃开,他在呕吐,吐得很厉害。 高欢冷笑道:“怎么,你还不走?” 天风道人嘶声道:“剑……” 他还想要还他的剑。 高欢运剑如风,几剑剃光了天风道人的头发,割裂了他道抱,剃掉了他的眉毛胡子。 天风道人骇极僵立,连动都不敢动。 高欢运力一掷,蛇形剑已没人了地面,只留下剑柄。 “你要是还有脸佩这柄剑,只管来取。”

自赤壁邂逅慕容飘后,高欢提心吊胆过了一阵日子,现在已渐渐放宽心了。 没有江湖人物来找他的麻烦,也没有其他人知道他就是高欢。 这些日子他整天泡在竹器店里,和贞贞厮守一起,日子过得很平静、很顺利、很幸福美满。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松了口气,大大松了口气。 他觉得心头的重压一下子全都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也不会有人来找他的麻烦了。柴禾既已抽光,锅里的水还怎么烧得开? 但无可否认的是,他也隐隐有一种惋惜的感觉。 这世上只他才能用玄铁铸剑。他毕竟是名师之后,他自己也是名师。名师无法施展自己的才华,终究是一种痛苦。 对于李殿军之死,他和贞贞都很痛心——李殿军毕竟救过他们一次命,虽说四姐儿说过李殿军许多坏话,但他们不相信李殿军对他们有什么坏心眼。 充其量,李殿军无非是求高欢为其铸剑而已嘛! 不管怎么说,他们总算得到解脱了,他们可以放宽心过日子了。 贞贞的身孕已有快七个月了,她变得非常懒,常赖在床上不起来,常赖着要他抱。 吃得又好。日子过得又安逸,她又这么懒,怎么会不胖起来呢? 而且她还特别馋。 这不,高欢又得出门去,给她买些“酸酸的果子。” 刚出门,就有一个新结识的小泼皮上来搭讪: “哟,郭老板,这几天怎么没见你呀?” 高欢也只好答话:“生急忙啊!” 小泼皮凑近他,压低声音诡秘地道:“郭老板,我跟你讲,有人暗地里打听你呢!” 高欢的心跳顿时加快:“哦?” “是真的。” “什么人打听我?” “我跟你讲,打听你的人真不少呢!” “哦?” “有好几天了。我想跟你讲,你又总不得空。” 高欢摸出锭银子塞进他袖里:“你能不能跟我说说都有哪些人?” 小泼皮马上就开始描述起来:“有一回是一个和尚,向后街开茶馆的老张打听你。” “和尚?” “嗯。” “带伞了吗?” “……没有。倒是手里提个长包袱,看样子不是刀就是剑。” “哦——那和尚打听我什么?” “问你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的,和城里哪些人有来往。” “嗯……还有谁打听我?” “大前天,吃晚饭的时候,老王面馆里有几个牛鼻子老道也跟我打听过你。” “是吗?” “他们先是说想买点竹器,我当然就想帮你拉生意,就介绍你的店给他们。可是他们一开始盘问我,我就晓得不对头了。” “你别担心,你说了什么,我不会怪你,你只告诉我那几个道人的相貌就行了。” “嗯……相貌还真不好说。反正一个一个精瘦的,眼睛好怕人!” “他们闲谈时没提起他们是哪里的道士吗?” “那倒是有的。他们是华山来的,还是九龙山来的,我就不大记得了。” 道士当然是华山剑派的,和尚就难说了,听起来不大像是伞僧。 这些人阴魂不散地又找了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铁已经没有了,他们找他又有什么用? 若是紫阳洞找他,还情有可原。他毕竟和紫阳洞的人结过仇。 若是铁剑堡的人找他.也还有些道理――“求贤若渴”嘛! 华山派找他做什么? 那个和尚找他做什么? 难道玄铁还在,并没有随李殿军沉入壶口激流? 或者是有人将玄铁从壶口中捞了出来? 高欢心烦意乱。 刚刚安定了没多长时间,现在一切又全乱套了。 真不知道他这是冲撞了哪路灾星。 天快黑了,高欢还站在路口发呆。 这时候,一个提着一篮水果的小贩凑了过来:“哟,这不是高公子吗?” 高欢一转头,就看见离他不远处,站着位“故人”。 他和这位“故人”在京郊昌平州打过交道。 他还认得他。 这位故人,竟然就是昌平城外追过他和贞贞、在昌平州城里找过他和贞贞的那群“生意人”的首领。 也就是“天下第一小贩”刘范! 刘范在昌平城外率众追击的时候,高欢并没想起来他就是铁剑堡三位客卿之一的“天下第一小贩”刘范。 躲进昌平城之后,定下神来,才记起韦沧海身边的确有这么一位“生意”做得极精的小贩。 现在刘范的模样打扮和一年前相比,没什么大的不同,只不过布褡裢缠在腰间,手里多提个水果篮子而已。 刘范笑嘻嘻地道:“高公子,不认识我了?我姓刘,刘范。” 高欢冷冷道:“你如果改名叫‘刘饭桶’,就更加琅琅上口了。” 刘范也不生气,一脸和气生财的样子:“高公子,何必为一年多以前的一点点小事伤了和气呢?” 高欢道:“一点点小事?我记得你当时想要我的命!” “误会,误会!”刘范笑道,“那绝对是一次误会。” 高欢也很难再把脸板下去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在大多数场合下都是正确的。人家一直在笑,你一直板着脸,无论如何总不太说得过去。 高欢的语气已缓和了许多:“这回刘老板到黄州来,莫不成又是要做我的生意?” 刘范矢口否认:“哪里,哪里。高公子做的都是大生意,我做的是小本经营,赔一次就完了。” 高欢道:“这么说,我在这里碰上刘老板,纯属巧合?” “纯属巧合,纯属巧合。” “刘老板这次是路过黄州呢,还是在这儿有趟生意?” “有点小买卖,嘿嘿,小买卖。” “哦?” “的确是小买卖。” 高欢道:“和我无关?” “当然无关。”刘范答得很快,“一点关系都没有。” 高欢忽然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华山剑派的人也来了,莫不成是和你抢生意的?” 刘范似乎很有点尴尬:“井水不犯河水,井水不犯河水,嘿嘿。” “但你还是小心一点好。” 刘范连连点头道:“多谢提醒,多谢提醒。谢谢、谢谢……,, 碰上刘范这种老滑头,高欢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办法也得想办法。 “贵堡主想必已到黄州了吧?” 刘范叹口气,苦着脸道:“韦堡主受了重伤,现在还行动不便呢!” “哦?” “你没听说过枫香驿血战?” “约摸听说过一点。” “韦堡主就在那一战受了伤,唉,伤得很重啊!” “我昨天隐约好像看见了贵堡的伞僧大师和藜杖员外。” “是吗?”刘范似乎相当吃惊:“他们也来了?” 高欢微笑:“怎么,刘老板会不知道他们的行踪?” 刘范叹道:“公子你有所不知啊!韦沧海一负重伤,铁剑堡就散摊子了。” 高欢道:“哦?” 这倒真是件令人吃惊的大事。 刘范苦笑道:“韦沧海现在已被软禁,主事的是他儿子韦真珠。他有他的亲信,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受重用啦! 只好出了铁剑堡,各走各的路啦!” 高欢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他抱着“姑妄听之”的态度,不外乎是想多逗刘范说些情况。 有些事他连听说都没听说过。在他隐居的这段时间里,江湖上发生的大事实在是太多了。 刘范好像一肚子苦水要往外倒,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收不住。 “他妈的我们替他父子卖了几十年的命,到头来说踢开就踢开了。其实韦真珠算个什么了不起的狗东西?他奶奶的他简直不是人,他连他后娘都干过了……” 他越说越不像话,高欢只好打断他的“恶言诋毁”。 高欢道:“说实在的,刘老板,你在这儿做生意,若有什么地面上的事儿,跟我言语一声,好歹我也算半条地头蛇嘛!” 刘范马上就拦住了:“那倒用不着,小买卖,不敢劳动,不敢劳动。” 高欢只好单刀直入了:“我听说李殿军把玄铁扔进黄河壶口了?” 刘范面现悻悻之色:“他妈的个狗杂种!这么样一来,倒也他奶奶的轻省,谁他妈的也甭想要!” 高欢还是什么也没打听到。 刘范忽然面现异色,匆匆道:“我走了,有空再聊。” 高欢一愣神间,刘范已钻进条小巷,没了影儿。 他再转头一看,就又看见了两位“敌人”——华山剑派的灵岫道人,峨嵋剑派的苦铁大师。 这两个人,他很早以前都见过。 灵岫道人和苦铁大师很显然是在监视刘范,否则刘范不会匆匆逃走。 那个小泼皮说的那个“和尚”,莫非就是苦铁? 灵岫道人和苦铁大师都好像没看见他,露了一面就也匆匆走了。 这些人究竟想干什么? 高欢忽然发力疾奔,冲进了竹器店里,吩咐伙计们都回家歇一个月工,每人给了五两银子,打发他们走了。 然后他上了门板,用粗树桩顶死门,关严了窗户。 贞贞吃惊地站在房门口瞪着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严重的大事。 高欢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我听说今晚要下大雨。” 贞贞打手势问他为什么要遣散伙计,高欢解释道: “他们家都在江边,一下大雨怕涨水淹着。我让他们先回家照顾着。” 贞贞当然不相信他的解释。 高欢只好重作解释:“这几天黄州地界上有一伙水寇作乱,夜里不安全,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贞贞相信了。 他们当然不怕什么水寇,可作些预防又有什么坏处呢? 贞贞朝他伸出双手,娇嗔地微笑着,要他抱她。 要是她知道他们现在的处境,她还会笑得这么妩媚吗? 夜。 高欢无眠。 窗户虽已关严,淡淡的菊香却还是沁满了房间。 黄州的菊花自王荆公和东坡居士品题之后,已是名满天下,若非发生了这些变故,他怎肯轻易辜负? 他该怎么办? 株守在这里,“静以待变”? 那结果岂非和等死无异? 立即逃走? 贞贞有孕在身,又岂堪穷途亡命? 窗外一阵极轻微的响动,似秋风,又似不是。 高欢惊觉。但他没动弹,甚至连呼吸也没稍微迟滞一下。 贞贞睡得很安稳。高欢轻轻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移开。 十三的月光将一个人影投在窗纸上。 高欢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人影,判断着来人的身份。 这人是个男人。 这人戴了蒙面巾。 从这个在蹿跃飞行时发出的衣袂破空声推测,这人的轻身功夫相当出色。 高欢在等待。他现在只希望贞贞不要醒得太快。贞贞若看见了这么个人影会害怕的,一害怕就会有举动,来人就会遁走。 高欢不希望来人逃掉。他希望能抓住来人,问问情况。 高欢看见那影子将手举了起来,伸着一根手指放在嘴边,似乎是湿润了一下,随后,那根手指点在了窗纸上,响声极微。 一个不大的小洞出现在窗纸上。 贞贞的反应近来已越来越灵敏,她已经快醒了。 高欢翻了个身,嘴里朦朦胧胧地咕哝了一句什么。乘这一动静,他已点中了贞贞的昏睡穴,自己也掀开了身上的被子。 窗上的人影显然已被惊动,消失了。 但来人没有走,高欢没有听到衣袂破空的声音。 约摸过了半盏茶工夫,黑影又出现在窗纸上。高欢全神贯注地盯着人影的每一个动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人影的手上出现了一截细细的小棍一般的东西。高欢知道,那是一只管子,而且将从管中吹进来的,不是毒药,就是迷药。 这些门道高欢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知道了。 那只管子刚伸进小洞,高欢已飞快地一掌拍了出去,拍在小管上。 一声闷响,窗户被打穿了一个大洞,窗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哼。 高欢飞身从破洞里窜了出去,但只见院墙上黑影一闪既没。 很明显,那人受的伤并不重,他不仅能跑,而且跑得飞快。 高欢并没费心去追,他怕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计。贞贞还在房里,他必须保护好贞贞。

杨雪已苍老了许多。 她自己或许还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但无心妇人察觉到了,紫阳洞的其他人也察觉到了。 她已不似从前那样肯花时间和金钱来打扮自己,不似从前那样想方设法保养自己。女人本就老得快,她这么不注意,岂非老得更快? 她的目光里,时常会在不知不觉间流露出一种深沉的萧瑟和寂寞,一种痛苦过后才会有的茫然和麻木。 只有在发号施令时.她的目光才会变得犀利坚忍。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能认出她还是原来的那个杨雪,原来的那位紫阳洞主。 这里是天山深处一处不知名的山谷。七个月前,杨雪率领紫阳洞的旧部“隐居”在这里,建起了结实、简陋的居所。 当然还有铸剑台。 杨雪现在就站在谷口一座木棚前,远眺着谷中紫烟蒸腾的铸剑台。 高欢就在那里铸剑。 神剑已将铸成,可杨雪却已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就好像高欢即将铸成的神剑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这种感觉并不是突然之间产生的。实际上从太湖花园的那一夜起,她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些什么。 她不无讽刺地发现,她没有能够主宰高欢的命运,相反倒是变成了他的卫士、他的奴仆,更确切地说,是变成了一块玄铁的奴仆。 为了铸一柄玄铁神剑,她耗费了无数心血,赔掉了她的紫阳洞,赔掉了她的青春,值得吗? 就算玄铁剑会铸成,她又可以拥有几时呢?到头来,还不是替他人作嫁衣裳? 她何苦呢? 可话又说回来,现在才后悔,岂非更加可笑可叹? 既然已走错了路,她也不能抱怨什么。 这条路,难道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吗? 在离这片山谷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冰筑的天然洞穴,从这里可以远眺高欢的铸剑台。 李殿军就“住”’在这里。 他三天前就已到了。他几个月前就已打听到了杨雪潜伏的地方,他是估摸着这几天神剑会出炉才赶来的。 他是一个人来的。他不想带太多的人马,那会惊动杨雪的。 难道他想凭一己之力对抗紫阳洞的数十“旧部”吗? 不。李殿军当然不会这么想。 他虽然狂妄,但他并不愚蠢,至少他还没有狂妄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他对自己的武功虽然信心十足,但他深知敌不过杨雪和无心夫妇联手合击。 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击败高欢,他清楚高欢的实力,更清楚高欢的智慧。 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夺取玄铁剑。 李殿军靠在冰柱上,拥紧了身上的白狐裘。神剑快出炉了,也许就在今天,就在眼下此刻,他必须时刻保持着警觉。 一旦他看见信号,那就是他杀过去的时候了。 杨雪招集的旧部中,至少有一半人已暗中投在他李殿军的麾下,这就是他夺取玄铁剑的把握。 可笑的是杨雪还蒙在鼓里呢! 李殿军忍不住微微笑了。他一直在盘算该如何发落杨雪,是让她活着还是杀死她。 至于高欢嘛,他李殿军并不是个嗜血的恶魔,而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说不定他还会想办法治好高欢脸上的辍印,使高欢能重新做人呢! 李殿军看见信号了! 他看见了,铸剑台边突然腾起一道焰火。焰火在空中炸开,五彩缤纷。 李殿军仰天大笑了三声,抛开狐裘,利箭一股冲了出去。 这时候,他看见了红光。 红光从铸剑台上升起。 那是神剑的光芒。 高欢捧着玄铁剑,慢慢走出了铁炉,在他的身后,是无心汉子和马兄。 他们的精神同样肃穆,他们的脸都黑中泛红,他们同样都瘦削、疲倦、虚弱。 对四周响起的嘶吼搏杀声,他们就像根本没听见,对眼前血淋淋的场面,他们根本视而不见。 高欢举剑过顶,缓缓向着东方跪了下来,似乎是在祈祷,又似是在谢罪。 美丽的神奇的红光将他融化了,也溶化了正缓缓跪下的无心汉子和马兄。 大地忽然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冰山在坍塌,大地在倾斜,…… …… 一切的一切,都在急速的毁灭之中,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冰峰坍塌。 正义和邪恶,善良和残忍,欲望和绝望,美丽和丑陋似乎全都将毁灭于天地的一声咆哮。 也许只有天地依旧。 “天和地也有毁灭不了的东西,那就是人性的光辉。” 伞僧望着静静流淌的易水河,用无限感慨的声音这么说。 他是说给阮员外听的。 几年过去了,阮员外更老了,他真的已老到离不开黎杖的地步了。 伞僧好像也老了些,又似比几年前更年轻了,这和尚的年纪究竟有多少,外人实在很难猜出来。 伞僧仍然挟着他的那把伞,只不过那伞里已不再有兵器。 阮员外叹道:“你这和尚!佛门中人,不讲佛性,反倒说起人性来了。亏你还修行了这么多年呢!” 伞僧微微一笑,悠然道:‘“光辉的人性,岂非就是佛性?” 他指点着易水,慢慢道:“比方就荆何刺秦王一事,在荆轲来说,不过是感于太子丹的知遇之恩和樊于期的慷慨就死,而对天下人来说,则是企图推翻暴秦、解民于倒悬、救民于水火的义举,荆轲岂能不知凭他自己的剑术绝对杀不了秦王?他知道,但他还是去了,这就是人性的光辉,也正是怫性。” 阮员外苦笑道:“强辞夺理,莫过于僧家之言。” 伞僧笑笑,转开了话题:“阮硕最近怎样?” 阮员外的脸上阴云四起:“还能怎么样?老样子罢了,难得有清楚的时候,整天疯疯癫癫的,哭着喊着要去扬州请刺客。” 伞僧也不禁叹了口气。 阮员外喃喃道:“这就是报应,我一生中没做过什么好事,该遭此报,该呀!” 伞僧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阮员外。谁家有了阮硕这样的女儿,也都会变得和阮员外一样,拼命责备自己不积德。 阮员外又道:“只可惜李殿军死于那次地动之中,否则的话,我还可能想想办法把姓李的抓来,当着鸟鸟的面杀掉,那样的话,鸟鸟或许还有救。唉!” 伞僧心里很不以为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淡淡笑了笑了事。 他理解阮员外此刻的心情。 “唉!便宜了李殿军这个王八蛋!就那么着死了,实在太便宜他了。依我看,他应该被大家用刀子慢慢剐死。 用尿淹死才算死得其所。” 伞僧这回连笑都懒得笑了。 阮员外还在唠叨:“…··最好是活捉他,让他受尽世上的刑法才死去,那才称愿呢!” 伞僧终于忍不住了。像阮员外这种人,本没有资格去批评李殿军的。伞僧自问都没有资格。 他们只不过比李殿军少杀几个人而已,五十步笑百步,何必呢? 伞僧打断了阮员外的唠叨,淡淡道:“阮老你该回去了。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了。” 阮员外叹道:“我是该回去了,鸟鸟还在等我呢!唉,也不晓得那几个御医治得了治不了她的疯病,听天由命吧!” 他看看远处的村庄,摇头叹道:“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清修?这地方有什么好?” 伞僧淡然道:“好与不好,全在自心。无所谓好,无所谓不好。” 阮员外又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走开了,他走得很慢。也很吃力。 伞僧不禁揪然——如此哀朽的躯体中,仍埋藏着那么刻骨的怨毒苦恨,他怎么就那么看不开呢? 阮员外已走进暮色里了,又忽然站住,回头喊道: “我在江南的时候,遇见了柳晖。” 伞僧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 阮员外道:“柳晖让我带口信给你,说是让你转告一个哑巴女人,她等的人就快位回来了。” 伞僧张口结舌。 伞僧一向是个冷静的人,可这时他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 急促,而且宏亮。 又是黄昏。 艄公老杜已准备过河回家了,他已等了很久,也没人要他的船过河,他的肚子已经很饿了。 就在这时候,老杜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苍老、憔悴的男人。 这男人头发已花白,面带倦容,风尘仆仆,看样子是赶了很远的路来的。 老杜刚想开口招呼,这人已疾步走了过来,面上带着种热切的、似悲似喜的神情。 老杜有些疑惑。他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却似乎认识他。 老杜道:“老兄你这是——? 这个人急切地喊道:“杜大爷,杜大爷您不记得我啦?” 老杜愕然,这人的岁数着起来比他小不了多少,怎么一开口就叫他“大爷”? 这个人喊道:“杜大爷,我就是打铁的小郭呀!张大爷铁匠铺里的小郭呀!那年我不就是坐您的船逃命的吗?” 老杜的眼睛亮了。 他记起来了,没错,这个人就是“小郭”!虽说头发已花白了,脸色也不太好,但确确实实是“小郭”。 老杜哆嗦起来,老泪止不住往下流:“小郭呀!真是小郭呀!” 这个人也已泪流满面:“是我,是我呀!” 老杜紧紧攥着“小郭”的胳膊,颤声道:“这些年你到哪儿去了?你怎么老了这么多?老张他哪一无不念叨你十回八回呀!…··可怜你的媳妇儿,苦苦等着你回来,她真是不容易呀!还拉扯着孩子,难啦!苦啊!” 这个人连连点点,嘶声道:“我知道!……我、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是回来了。 从老杜的热泪和话语中、从荡荡的易水河的波声中。 从暮色中河那边村庄上袅袅的炊烟中,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他回来了。 他从苦难深重的地狱重新回到了人间。回到了他亲人中间。 他觉得温暖。 他觉得人间的可爱。 那次地动过后,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死。 他站在坍塌的冰峰上,感觉到天和地的威严,感觉到生命的奇异,感觉到浑身寒彻。 从心里寒到每一个毛孔。 神剑之梦终于醒了。神剑的确铸成了,但神剑属于天地,不属于人间。 他无法接受这一切,他倒下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不想铸剑,他千方百计想躲避玄铁的诱惑,但他终于还是被迫走上了铸剑台。从走上铸剑台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渐渐远离了人间,最后完完全全被“神剑之梦”征服了。 他已完全忘了其他的一切,他只想铸出一柄神剑。 梦醒的感觉,竟是那么残酷啊! 其后的时光是怎么过的,他记不清了,他的记忆好像一下断了,完完全全是一片空白。 他记得自己清醒的时候,是在半年前,在江南一处花明柳媚的地方。他记得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就听见了幽雅清俊的琴声。 他的记忆渐渐恢复了,他记起了许多人、许多事。他发现他认得那个弹琴的书生,他记得那人叫柳晖。 他照了照镜子,发现他脸上的剑痕已不知去向。若非头发已白,面上堆起了皱纹,他简直要以为过去的几年只是一个梦。 柳晖把他从冰峰上救了下来,他把他带回江南,为他请到了天下第一名医苏州叶天土,替他消除了面上的剑痕。 他心上的剑痕呢? 他原以为,心上的剑痕会令他痛苦不堪的,而且永远不会好,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只要是伤疤,就会有好的一天。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满身满心温暖的感觉,带着重逢前的那一份饱含着渴望的颤悸,带着对未来的朦胧憧憬。 一如这温暖的夏日的黄昏。 他似乎听见了轻轻的、愉悦的“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在袅袅的炊烟中响起。 那声音里,有她宁静深情的微笑在舒展,舒展成一个无所不容的温柔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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