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一块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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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前半夜,慕容飘过得很不如意。 那个穿上衣裳就是神女,脱了衣裳就是荡妇的“水儿”今夜还是陪在他身边,而且曲意奉承,翻出许多花样,可慕容飘就是不开心。 而且他感到屈辱。 就连两年前被逐出家门后的第一个晚上,他也没有今天这样觉得屈辱。 那天晚上,他由人人尊敬巴结的慕容世家的大公子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浪子,而昨晚上,他却由浪子变成了奴才。 铁剑堡的奴才。 才做了一天的奴才,慕容飘就已忍受不下去了。 虽说韦沧海对他一直很客气,伞僧、首杖员外和天下第一小贩都待他很和气,水儿更是时时陪着他,他也还是觉得屈辱。 他本是武林七大世家之一的慕容世家的大公子啊! 就算他再没出息,去做强盗、做小偷、做苦力、做采花贼,也比做奴才强啊! 可是慕容飘很清楚,他必须忍耐,无论如何必须忍耐。 他既已不得已做奴才,就不能在反出铁剑堡之前被韦沧海看出他的杀机。他并没有指望由铁剑堡出面安排他重归家门,他之所以答应这一点,只不过是为了保命。 如果他一点条件都不谈就归铁剑堡。韦沧海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并没有放弃他最初的打算,他虽已将高欢的身世都告诉了韦沧海,但并不意味着他已准备放弃争夺那块玄铁的计划。 他并没有放弃用玄铁铸一柄绝代神兵的目标。 他还有机会。 他知道近日京城已汇集了无数武林高手,他们的目的都是为那块玄铁。铁剑堡只是其中的一家,而且好像也不是实力最强的一家。 一旦查出了玄铁藏放的确切地点,随之而来的必然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血腥屠杀,参加这场屠杀的,将不仅仅是江湖豪杰、武林高手,更多的、更可怕的力量也许来自官家。 一块玄铁对皇家来说,也许算不上什么太珍贵的东西。但玄铁既已入了皇家,谁要敢抢就是大逆不道。 这场屠杀的最终结果很难预料,但幕容飘可以断定的是,血战开始后,场面一定很大很乱。 只要一乱,慕容飘的机会就来了。 慕容飘想通了这一点,心情就变好多了。心情一好,身体似乎也随之“好”了起来。 水儿肥白的屁股也变得不那么令他讨厌了。 他捉住她的两条腿,将她掼在床上。他狞笑着望着她兴奋时嗷嗷叫的样子,心里在发着狠。 这后半夜他要好好折磨她,看她明天还有没有精力监视他。 韦沧海的心思并没有放在刚刚“归顺”的慕容飘身上。 虽说慕容飘无论武功、机智都不算差,但韦沧海还没将他放在眼里。 一条小泥鳅,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他昨天之所以那么样“全心全意”对慕容飘,只不过是为了从慕容飘口中问出高欢的身世。 现在,慕容飘已经招供了,韦沧海就只为一件事操心了。 那就是找到玄铁,抢到玄铁。 高欢的重要性,并不比玄铁低。但韦沧海并不担心高欢会被别人抢走,他已经派伞僧去“保护”高欢了。 有伞僧出马,可说万无一失。 可是玄铁这件事很让韦沧海头疼。一直到现在,他带来的十几位堡中精英还没打探出玄铁的下落。 他们每天带回来的消息都令他紧张、头痛、烦恼、扫兴。他们禀报说某某大派的高手也来了、某某神秘帮会的人在四处活动、官家的高手盯得很紧,等等、等等。 每当这种时候,韦沧海就会深深怀念他那死去的得力助手、铁剑堡的大管家韦怒。 要是韦怒在的话,这么多烦心事就用不着他这个堡主操心了。韦怒总能将所有的人和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交代过的事情,哪怕再艰难,韦怒也能做好。 他交代韦怒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寻找那块玄铁的下落。 韦怒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务,只不过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这代价实在太大了。如果他早知道韦怒会因此而死,他绝对不会妄动玄铁的主意。 只可惜,人不可能先知先觉。就连他身边那位号称能呼风唤雨、请神送鬼的黎杖员外,也没真算准过几回命。 紫阳洞的这几位,今夜的心情有好有坏。 心情最复杂的,当数天风道人。 他老人家一颗脑袋上,光秃秃的一根毛也没有,看起来活像个起了褶子的大土豆,怎么看怎么滑稽。 这当然令天风道人无地自容。 更糟的是,他昨晚回来的时候,浑身赤裸裸的,脸上还徐满烂泥,让他在“同僚”们面前丢了大股。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他的剑。他的剑被高欢夺去了,掰成一截截的祭狗用。 昨晚三更天,紫阳洞全体杀到那片树林中,却没有找到高欢,天风道人自然无法出这口恶气。 更可气的是,所有的人都反对他毁坟碎碑以泄愤。 天风道人今天一整天躲在屋里没敢出来见人。可当他晚上听说无心夫妇也铩羽而归后,他的心情顿时就好了许多。 无心夫妇在洞中的地位比他高,在武林中名头比他响,武功也的确比他强。他们夫妇联手,尚且不敌高欢,那么他天风道人孤剑落败,就显得不丢脸了。 当然了,只要有机会,他一定再去那片树林,将狗坟创掉,将石碑砸碎,将断剑扔掉,再将那该死的窝棚烧毁。 心情很好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关山关护卫。 关山对天风道人的落败并不太吃惊。而且他也一向瞧不起拍马屁有术的天风道人。 关山高兴的是无心夫妇的失手。 这对夫妇在洞中一向以冷漠、傲慢、无情无义著称,连洞主、副洞主都对他们礼敬有加。 他们一向对关山不假辞色。关山跟他们搭讪时,他们基本上连理都不理。 他们竟被一个年轻小叫化子击败了,关山能不高兴吗? 没有心情的人,只可能是无心夫妇。 他们熄了灯,坐在床上,默默凝视着对方。 他们就这么一直对坐凝视到天亮,连动都不动一下。 他们要想什么呢? 他们是“无心”夫妇,没有心的人,能“想”什么呢? 至于副洞主的心情究竟如何,外人就更不可得知了。 铁琴居士柳晖一向是在江南游荡的,他这回既然来到京城,自然也是奔着玄铁来的。 只不过柳晖并不像其他江湖豪杰、武林俊彦们那样终日打探玄铁的下落。他还有闲情赶到昌平州去恳请高欢和歌,就是明证。 他好像在京城也认识不少人,其中有许多官府中的人。这些人和他好像也亲热得很,一看见他大老远就下马下轿打招呼,极力邀请他去作客。 这些人他是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恐怕也没有外人知道了。 柳晖今夜就在锦衣卫都指挥府上作客。这位都指挥使姓张,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之一,虽不及东厂西厂的几位主儿受皇帝宠信,但也算是能令文武百官刮目相看的“大人物”。 张都指挥使今晚兴致很高,请了不少锦衣卫中的兄弟陪酒助兴,甚至还将自已的七房姬妾都叫了出来,让她们随柳晖琴韵歌舞,以佐酒兴。 大家都是武人,三句话不离本行。锦衣卫的高手大多出自名门,酒一入肚,就开始大侃自己门派的丰功伟绩,当然也少不了多加几条他们自己的“丰功伟绩”。 但他们都对柳晖特别尊敬。他们都催着柳晖讲一讲他在江南闯荡时的所见所闻,柳晖说的每件事他们都尽量听得眉飞色舞、津津有味。 就好像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柳晖是干什么来的。 话题终于转到了玄铁上。 张都指挥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墩,愤然道:“这些江湖逆贼,真是罪大恶极!” 柳晖怡然道:“这也难怪。习武的人,谁不想找件神兵利器?玄铁对于武林中人来说,那是掉了脑袋也想要的宝贝啊!” 张都指挥使叹道:“为了这块玄铁,松山卫的一名都司……好像姓祖,叫什么来着?” 他的一名“兄弟”马上答道:“祖延寿。” 张都指挥使拍桌道:“对,祖延寿!……就为了这块玄铁,祖延寿被人屠尽满门。你说这叫什么话?都司虽说不大,好歹也足个朝廷命官,说杀就杀了,真是反了天了!” 柳晖微笑道:“江湖上朋友,过的本就是刀头上舔血的日子。擅杀朝廷命它虽犯了王法。但在江湖上,王法实在没有什么约束力,韩非子说过;‘儒以文乱治,而侠以武犯禁。’以武犯禁是江湖生涯的本质啊!” 张都指挥使笑道:“柳先生这么说,下官自然不敢……不敢说什么。换了是另外一个人,下官一定会将他绳之以法。” 柳晖何许人也,竟可令张都指挥使自称“下官”? 柳晖淡淡一笑,道:“在下也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 张兄千万别到陛下那里去告御状,否则的话,柳某人就吃罪不起了。” 张都指挥使司连忙赔笑道:“柳先生,您别见怪。下官是个粗人。若有言语冒犯的地方,还请恕罪。” 其余几位兄弟也都来打圆场,七位姬妾也有五位拥到柳晖身边,娇声媚语,挤挤挨挨。 张都指挥使笑道:“皇上不止一回询问过柳先生的情况。去年诏见兀良哈将军的时候,还叹着气说,当年远征蒙古时,多亏柳先生护驾呢!” 柳晖起立,向北遥拜:“草民感念圣上思德。” 他这么一拜,其余的人也一样都只好随着一起向北磕头。 乱哄哄了一阵子,他们重新坐了下来。张都指挥使吩咐添酒换菜,场面重又活跃起来。 但话题转来转去,还是转到玄铁上去了。 张都指挥使叹道:“就连拾到玄铁的那位通古斯老参客据说也已遭害,这下手的人也实在……嗨!” 柳晖也叹了口气。 张都指挥便又道:“而且,前天关外有信来,说是保送玄铁进贡皇上的关外威风缥局一夜之间,被人夷为平地,程威都疯了。” 柳晖愕然:“真有此事?” 张都指挥使叹道:“辽东道上传来的公文,还能有假?” 柳晖皱紧了眉头,沉吟道:“会是谁做的呢?……不像,都不像是。” 张都指挥使苦笑道:“下官说句老实话,是谁做的,我们锦衣卫管不了,想管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们现在已求京师平安无事,就谢天谢地了。” 柳晖淡淡道:“玄铁只要还在京师,这整个顺天府就休想平安无事。不用我多说你们也知道,这几天城里客栈中,挤满了各地的好汉。” 张都指挥使重重叹道:“他们真要想闹事。我也就没办法了。除了刀枪见分晓,无路可走。” 他忽又展眉笑道:“幸好玄铁不在我们锦衣卫。要守内库,东厂、西厂就要偏劳了。哈哈,哈哈……” 天津三卫至杨村的大道上,一队人马在飞驰。 足足有三十余骑快马的队伍,行动起来很有威势的。 这么样一支队伍出现在天津三卫附近,也足以惊动当地守军。 但守军并没有阻拦他们,沿途关卡也都一律放行,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原因也很简单,在这支队伍前面十余里外,有五骑骏马也在飞奔。 这五骑骏马上的骑者,都是女人。她们每过一处卡,都会抛下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顺带留下几句话。 有一千两纹银,谁的嘴堵不住? 这些骑马的人看样子都是去京城的,而且一定有非常紧急的事情。 他们都佩戴着武器,看起来像是群走州过府、打家劫舍的强盗. 他们去京城,莫非也是为了玄铁?

七月初九。枫香驿。黄昏。 这里离古语中所说的“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雷池” 已经不远了。 枫香驿是安庆府的大驿站,这里的繁华也是可想而知的。人家虽不过数百户,但客栈倒有三十多家,至于酒馆青楼,当然也是很蓬勃的生意行当。 当然了,开车行的生意更不错。 水儿走进枫香驿的时候,已显得很疲倦了,走路时都有点拖沓。 慕容飘虽也很疲倦,但努力显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搀着她胳膊,柔声道:“总算到了,可以喘口气儿了。 待会儿找家大一点、好一点的客栈,我服侍你吃饭洗澡。” 水儿懒洋洋地道:“我们还要走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慕容飘叹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快了。” 水儿道:“有多快?” “也许就在这几天。” “就在这几天?”水儿冷冷道:“为什么就在这几天?” 慕容飘道:“忍耐已经快到尽头了,是到大流血的时候了。” “哦?” 慕容飘道:“大家的耐性都快耗尽了。” 他冷眼打量着面有倦色的韦沧海和铁剑堡的几位“客卿”走进一家客栈,慢悠悠地道: “李殿军已死到临头了。” 他淡淡一笑,又补充道:“他太自以为是、太骄傲了,他以为他一个人就可以耍尽天下武林英雄。这样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他没有说那个惟一的“下场”是什么,但水儿知道。 横死! 韦沧海的耐性的确已耗尽了。 这一年多来,他率领着铁剑堡的大半最精锐的力量,一直紧紧迫在李殿军身后,随着那位该死的飞盗上长白、下沪水、爬雪山、闯西域戈壁,历东海惊涛,他实在受够了,必须采取最后的行动了。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已安排了不下二十次行动企图生擒李殿军,但都告失败。这不能不说是铁剑堡的奇耻大辱,不能不说是他韦沧海的奇耻大辱。 这二十次行动之中,至少有十三次是因为“同行”的干扰而不得不半途终止的。韦沧海对无心夫妇、天风道人、柳晖、灵岫、苦铁、杨雪、黑明、关啸、巴东三这些“混账东西”的忍耐力也已达到最顶峰了,该是他—一报复他们的时候了。 他不能为一块玄铁而生生将铁剑堡拖垮,宁可大家要不成,他也要杀死李殿军,将这该死的飞盗碎尸万段。 他有这个力量,对此他深信不疑。 关啸现在已变得非常憔悴,巴东三也瘦了一圈,而黑明的皱纹更深更多了。 杨雪尖尖的下额似乎更尖了,原来就很大的眼睛也显得更大了。 他们四个人一向是一起行动的,连住店打尖都找同一家客栈,用同一张桌子。 他们现在就围在一张桌子旁,无情无绪地喝闷酒。 巴东三愁眉苦脸地道:“实话跟你们讲,我老巴走不动了,也不想再走了。” 没人理他。 谁都累得够呛,有机会喘口气,谁愿意徒然磨牙? 多言伤神嘛! 可巴东三还是在唠叨,他好像有倒不完的苦水,发不完的牢骚。 这也许和他那虽已瘦了不少,但仍比别人的大许多的肚子有关吧! “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唉?你们说说,什么时候?” 还是没人理他。 “我们跟着姓李的,他妈的什么苦都吃了。你们不知道,大夫跟我讲过,我心脏不好,不能太劳累。可我他妈的现在累成什么样子了?你们看看,你们看看!” 没人看他。 “过雪山的时候,我胸口像压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我透不过气,我差点都挺不过来了。我……” 他的眼圈都已发红,声音也嘶哑了。 关啸重重叹了口气。还没开口,黑明抢先道:“东三,我晓得你苦。我们大家不也都一样苦?” 杨雪也叹道:“我倒真佩服李殿军。我们上百号人马想尽了办法,居然都捉不到他,真是无能。” 黑明苦笑道:“我闯了五十多年江湖了,还真没碰见过这种事。” 关啸喃喃道:“鸡肋。” 另外三个人都吃惊地瞪着他,不明白他怎么忽然间说出了这么两个不着边际的字。 关啸叹道:“你们都知道曹操曹孟德是吧?你们都知道‘曹操妒才杀杨修’这个故事是吧?你们……” 巴东三不耐烦地道:“傻子都知道!” 关啸叹道:“知道这个故事,却不能体会它的精义,知道和不知道又有什么两样?” 杨雪忽然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已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关啸道:“不错。” 杨雪怔了半晌,喃喃道:“的确不错。这玄铁现在和鸡肋又有何不同?同样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黑明好像也一下变得更老了:“是啊,是啊!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呀!” 巴东三一拍桌子,大声道:“胡说!你们都在胡说!” 杨雪冷冷瞥了他一眼,杀气森然。 黑明和关啸都已察觉到了她眼中的杀气,巴东三却似根本没看见。他还是在指着他们的鼻尖大骂:“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个屁!玄铁怎么会是鸡肋?” 关啸喝道:“老巴,你醉了!” 黑明也劝道:“东三,别说了。” 巴东三哪里肯听? “玄铁不是鸡肋!鸡肋食之无味,玄铁呢?玄铁香喷喷的,要不我们这一年多淘神费力做什么?” 杨雪居然笑了笑,道:“这话倒也有理。” 巴东三道:“本来就有理!依我看哪,嘿嘿,这几天好戏就要出台了!” 杨雪道:“你这么看?” 巴东三道:“嗯。” “有什么根据吗?” “根据?”巴东三大笑道:“要个屁的根据!你们看看韦沧海和柳晖的脸色就该明白了。” 柳晖的脸色的确很差。 和一年前比起来,他黑多了,他瘦多了,胡子更长了,也不似从前潇洒了。 他没有住客栈,他连枫香驿的镇子都没进。 他就坐在枫香驿古驿废址外的一株老枫树下,双目微闭,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铁琴当然已横置膝前。 琴边放着只紫金小香炉,炉中燃着几枝檀香,袅袅的烟盘旋在琴弦间、老枫树下,盘旋在淡淡的夕阳里。 枫叶虽未红,但气韵似已有些苍郁。 秋,毕竟已经来了。 夕阳。古驿。老枫。归鸟。铁琴。檀香。这本该是一幅幽雅的图画。 但这图画里,怎么会透出一种肃杀之气呢? 是秋之肃杀,还是心之杀机?抑或两者兼有? “他在干什么?” “鬼晓得。” “是不是又在盘算什么阴谋诡计?”天风道人叹着气苦笑道:“几回眼看要得手了,都是他坏的事。” 关山悻悻道:“总有一天,我会收拾这个酸生浪子的。” 天风道人道:“收拾他?你想收拾他?他要是你收拾得了的人,早就活不到现在了,说不定早就被哪个小泼皮收拾了。” 关山大怒:“你说什么。” 老道姑冷冷道:“都别吵了。” 关山喝道:“我想吵!我就要吵!” 老道姑愤怒得连眉毛都在哆嗦:“我看你是活够了!” 天风道人笑嘻嘻地道:“你才活够呢!他有洞主颁发的免死牌,硬梆梆的免死牌!” 眼瞅着这三个人又要冲突起来了,无心汉子阴森森地道:“你们三个人。谁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杀谁。” 三个人乖乖住口。 无心汉子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要是真拔剑杀了他们三个人,连洞主都只会夸他做事有原则。 无心汉子木然道:“洞主的命令还没下达之前,谁也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互相攻击,否则我有权代洞主行刑。” 死寂。 琴声响了起来。 在暮色中飞动的琴韵舒缓雅致,清和素淡,如微风,如流水,如出岫白云,如松间明月。 枫香驿沉浸在琴韵之中,暮色融汇在这琴韵之中。 飘进窗户的暮色和琴韵使慕容飘的心情忽然间好转了。 水儿洗澡去了,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苍凉的初秋暮色本来使他心神不定,使他感到疲倦,从内心深处透出来直达四节六梢的疲倦。 那是一种无家可归的浪子的疲倦。 他本来很烦躁,他知道这种烦躁根于他对既将来临的血腥厮杀的敏感。 可这幽远典雅的琴韵竟驱除了他的烦躁和疲倦,竟给了他一种安详,一种清新自如的感觉。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韦沧海听着如云如水的琴声,面色忽青忽白。 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认认真真地跌坐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愿让这琴声冲淡他心中沛然的杀气,他要澄心滤志来抵御它。 他绝不是那种肯被人左右的人。 黑明在琴声响起时忽然拍案大叫起来:“伙计,上酒!” 关啸引吭高歌,他唱的是“秦工跨虎游八极”,他唱得悲壮雄浑,气势磅礴。 巴东三鼓掌击节相和。 他们也都绝不肯被别人左右自己的意志。 杀机既已现,就绝不能退缩。退缩的,就是懦夫。 他们是英雄。 他们要做英雄。 慕容飘的遐思被关啸的歌声和巴东三的鼓掌击节声。 黑明的叫好声打断了。 琴韵虽还在流淌,但已显得无奈,而且单薄。 慕容飘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世上总有那么多人要做英雄呢?为什么世上总有那么多人渴望着看见鲜血和尸体呢? 为什么他要来这里呢? 为了那神圣的、不可侵犯的、至高无上的家族的荣誉吗? 为了那可悲可叹的家族的荣誉吗? 为了贪欲吗? 慕容飘感慨万千。 关山已按捺不住。他准备冲出去,冲到那棵老枫树下,把柳晖赶走。 他嫌琴声吵得慌。 但他不敢动。 无心汉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就像是一尊石像。 “石像”没有发话,关山不敢动。 杨雪不知何时,已来到老枫树下,来到柳晖面前。 柳晖似乎没看见她。 杨雪绕着他走了一圈,回到他面前站住,冷笑道: “你累不累?” 柳晖轻叹一声,琴韵断绝。 杨雪道:“跑了一天的路,大家都盼着睡个好觉,你这一弹琴,人家还怎么休息?” 柳晖淡淡道:“休养气力,以图杀戳之功,这种觉,不睡也罢。” 杨雪撇着嘴儿,鄙夷地道:“柳大侠,别人说这话可以,你柳大侠说这话,只怕有点说不过去吧?” 柳晖淡淡道:“愿闻其详。” 杨雪咂着嘴儿道:“你说我们是只知杀戮的人,我们不否认。我们本就是江湖中人。江湖人吃的,本就是刀头上舔血的饭。古往今来,这碗饭就是这么吃的。你柳先生也是吃这碗饭的,是吧?” 柳晖道:“不是。” 杨雪大笑起来:“不是?” 柳晖微笑道:“柳某人平生,从未杀过一个人。” “那么伤人呢?” “那倒有过。” 柳晖抚着长髯悠然道:“不过只出于自卫。” “啧啧啧!”杨雪讽刺地道,“看不出,你柳先生倒是位君子啊!” 柳晖怡然道:“是不是君子,不是说说就可以的。” 杨雪冷笑道:“那你这一年多跟着我们转来转去,不是为了玄铁了?” 柳晖道:“岂能不是?” “既然你也想抢玄铁,流血就几乎是必然的事。” 柳晖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流血的确已不可避免。” 杨雪道:“所以,柳大侠就在此操琴,让大家都休息不成,一旦冲突起来,柳大侠就可以稳操胜券了。我说的对不对?” 柳晖叹道:“对同一件事物,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 他望着西天已黯淡的残霞,缓缓道:“一如这落日。 有的人看见落日,会悲叹一天又已虚掷;有的人则欣赏落日的辉煌;更多的人,或许只能说是麻木不仁吧?” 他又看着杨雪,微笑道:“你是属于哪一种人呢?” 杨雪冷笑不答。 柳晖慢慢将铁琴捧起背好,慢慢将香炉中的香灰倒掉,将香炉放进袖中,慢慢站起来,淡淡道:“我想你属于那种为落日欢呼的人。” 杨雪一怔:“你这话怎么说?” 柳晖转身慢慢走开,留下了一句话—— “因为你喜欢黑夜。在黑夜里,你可以做你白天不敢做的事。” 杨雪僵立。

天很黑。树林中就更黑。 高欢冲出窝棚,就嗅到林中潮湿的草木腐土气息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那是谁的血? 莫非小白已遭不测? 高欢冲出树林,就看见林外站着个人。 手里提着剑的人。 高欢突然停住。 他已经看清了那个人是谁。他的视力一向非常好,在夜里尤其好。 那个是麻冠道人,岁数约模五十出头,很瘦。道人的眼中,神光很足。 道人手中提的那柄剑,变曲如蛇形,想来也不是凡品。 剑上无血。 血在地上。 小白已倒在血泊中,身首异处。 那么欢实可爱的小白,竟已被这麻冠道人用剑杀死了。 贞贞呀呀惊呼着冲出树林,悲嘶着想冲上去。高欢一把扯住她,点了她穴道。 麻冠道人叹口气道:“真是对不起,你该管好你的狗。” 高欢冷冷道:“是你杀的?” 麻冠道人道:“不错。” 高欢道:“用你手中的蛇形剑所杀的?” 麻冠道人叹道:“如此宝剑,用来屠狗,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高欢道:“可你的确是用这柄剑杀了它。” 麻冠道人道:“它咬我。” 高欢冷笑道:“它只是条狗,你本可以赶开它。” 麻冠道人道:“我没这习惯。” 高欢淡淡一笑,忽然抱拳恭声道:“在下高欢,请教道长尊姓大名。” 麻冠道人似乎没料到高欢会对他如此执礼,怔了一怔,打了个稽首:“贫道天风”“ 高欢再抱拳:“道长府上是——?” 麻冠道人又怔了怔,道:“贫道早忘记了尘俗之事。” 高欢客客气气地道:“道长还恕在下放肆。在下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麻冠道人已有点受不了他的这种“客气”了:“有什么话就问吧!” 高欢缓缓道:“敢问道长,适才斩杀此犬的剑法是向哪位名师学的?” 麻冠道人就算脸皮再厚,也被这句话扎疼了。他的眼中神光暴涨,高欢都能看清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住口!” 高欢森然道:“道长,请回答在下刚才问的话!” 麻冠道人咆哮起来:“我是他妈的狗屁‘道长’!我叫‘天风’,我不叫‘道长’!你他妈的别再损我了!” 有时候“恭敬”比傲慢无礼更能激怒敌人。这位杀狗的天风道人已实在忍不住了。 高欢沉声道:“你也知道我在损你?” 天风道人怒道。“不就杀了你条破狗吗?你还能把老子吃了不成?” 高欢冷笑道:“用你这种人沤的粪都肥不了田,谁肯那么下践吃你?” 天风道人大喝一声,提剑猛劈向高欢。 “杀——!” 他终于被高欢彻底激怒了。 本来杀条狗是件很平常的事。天风道人以前就杀过不少的狗,而且也都是用这把剑杀的。 他并没有觉得用剑杀狗有什么不要的地方。可今晚也不知是怎么了,高欢几句话一说,他就发现像自己这种成名剑客居然会用宝剑杀狗,居然会做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实实在在是在“恼羞”而“成怒”的。 慕容飘知道,自己的麻烦也动了头。 而“麻烦”这种东西,不能动头,一动了头,就挡不住它了。 慕容飘心烦意乱。 坐在他腿上的女人更让他讨厌。可他现在还不能推开她,他还用得着她,还用得着她的这个地方。 就因为她是“私娼”,他才可以藏在她这里养伤,躲避那个恶魔的追踪。 慕容飘一想他下午遇到的那个人,就会不寒而栗。 那人简直就是恶魔。 他的断牙还在痛,他的半边脸都肿了,火烧火燎的。 他全身的经脉骨骼也都疼痛难耐。 可这个女人还要硬从他身上再挤出点什么来,以满足她不知满足的淫欲。 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要杀这个女人了,但想想又罢手。他下午已杀了三个无拳无勇的居民,惹了一大堆麻烦了,他不想再惹出一堆。 男人耐性越好,受的气也就越多。这女人已荡得不成样子,居然骑到他的脸上来了。 血涌上了头,慕容飘已准备不顾一切了手杀她了。 这回他还是没有杀她。 不是他不想杀她,而是他动不了,他的穴道已被人封住了四十处。 他听见几个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然后那女入的大腿移开,慕容飘呼口浊气,看清了进来的几个人。 他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恶魔。 慕容飘气晕了过去。 天风道人在江湖上的确不能算是无名之辈,就算在天下武林中,他也是个很有名气的剑客。 这种名气在很大程度上来说并不是天风道人自己挣来的。天风道人之所以有名,主要是困为他出身于崆峒剑派,而崆峒剑派又属武林七大剑派之一。 天风道人因为身出名门,所以出名也早。二十岁的时候,就已和其他八位师兄并称“崆峒九雄。”到他三十岁的时候,“崆峒九雄”已只放四人,无风道人名声又长了一截。到他四十岁时,崆峒一脉耆宿俱逝,“九雄”也已只剩下现任崆峒掌门天纶道人和天风道人了。 天风道人于是反出了崆峒。 他一直在争掌门之位,既然已告失败,他只好“流亡”。 江湖好汉、武林英雄们平常谈心,必然会涉及到武林大势,也就必谈及到七大剑派,既谈及七大剑派,也必提到崆峒。 作为崆峒剑派的第二号人物,天风道人当然是武林名流。 据说天风道人争权失败,并不是因为武功剑法不如天纶道人。实际上天风的剑法远比天纶神妙。 只可惜,争权夺势的时候,更重要的是心机智谋和培养亲信。天纶道人在这方面远较天风道人做得好,天风的失败只能说是意料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面对崆峒剑派的第一把好手,高欢有把握取胜吗? 天风冲出,剑发。 剑气纵横。 剑气纯正而且凌厉、老辣。 只有将名门大派的剑练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才会有如此浑厚正大的剑气。 夜空中顿时响起了爆豆般急促紧迫的噼啪声,那是充沛的内力在剑刃上迅速凝聚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天风道人已动了真怒。天风道人已经用了全力,天风道人已使出了崆峒剑派中最凌厉的剑招—— 御气飞剑! 高欢是死?是活? 御气飞剑剑招一出,剑尖将有剑芒吞吐不定,远可及丈外,当者立毙。 剑芒已吐出。 青莹莹的剑芒在夜色中乍起即灭。 高欢已不在林外。 他刚才立身之处背后的那片树林,却起了一阵哗哗的暴响,断技、落叶纷纷落下。 好霸道的剑芒。 天风道人驻足再看,原先僵立一旁的贞贞也不见踪影。树林也恢复了寂静。 天风道人不仅吃惊,而且已生俱意。 以前他的剑芒也不是没有碰上过敌手,也不是没有被人击败过,可刚才高欢鬼输般的闪避功夫却的确是他生平仅见。 要知道高欢不仅是自己逃脱了,而且顺手带走了无法动弹的贞贞。 无风道人一步一步往后退。 “逢林莫入”本就是一句古训,像天风道人这种身经百战的前辈名剑客自然深明其理。 这片树林本就是高欢最熟悉的地方,焉知里面没有什么厉害的机关?就算没有一点机关,天风道人也不会贸然入林,天晓得高欢会藏在哪棵树后面抽冷子来一下狠的? 天风道人只有退,他准备后退二十丈后再发足转身疾奔。就算没完成任务,回去之后也不过是一顿责罚,那总比送命强。 大风道人全身戒备,双目死死盯着树林,每后退一步,似乎都费尽他的力气。 “这小子究竟是谁?” 他在心里这么问自己。 他不知道答案。 后退到十九丈时,大风道人的神经肌肉都已经松弛下来了。危险已经远离他而去,他应该可以松口气了。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背后有异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向自己后脑飞来,带着鸣鸣的低鸣。 树林还是静悄悄的,面前没什么异常情况。 难道高欢竟已绕到他背后去了? 天风道人猛一低头,一个鹞子大翻身,身子向左侧旋开。 一道盘旋的黑影“嗡嗡”响着从他头顶上闪过。 天风道人还没有认出那是什么,就觉得右腕脉一麻,两个腿弯处也被重重击了一下。 天风道人跪倒在地。 他以前也被人打败过,甚至被迫弃剑,但他手中的剑从未被人夺走过,他也从未跪倒过。 天风道人这回算是栽到家了。 慕容飘这回也算栽到家了。 他知道,这回他已经一点逃脱的希望都没有了。 他已看出来除了那个“恶魔”外,屋里还有四个人。 这四个人中,除了刚才骑到他脸上那个淫荡的“私娼” 外,其余三个人都不是易于相与之辈。 这三个人中,有两个是阴沉木衲、两眼望天的老者,一个是青衣白裤的老僧,另一个则是黑衣黑帽的“员外”。 他们虽都没有佩带兵刃,但老僧腋下却挟着把雨伞,“员外”手中拄着藜杖。 另一个看样子是个惯跑江湖的小贩,年纪不大,一脸精明,肩上还背着个布褡裢。 看见这么三个人,慕容飘就算再蠢,也知道那“恶魔”是什么人了。 能收罗“伞僧”、“藜杖员外”、“天下第一小贩”这三个奇人的,除了蓬莱铁剑堡堡主韦沧海,还能有谁? 这位“伞僧”,据说出身西域少林分支,是少林叛僧火工头陀的第十一代传人。三十年前进入中原,即闹得武林鸡飞狗跳、江湖沸沸扬扬。他当时并不带伞,也不叫“伞僧”。 后来他遇到了铁剑堡当时堡主韦无剑,不知因何甘愿入堡充职护卫。有人说是因为他败在了韦无剑“心剑”之下,也有人说他贪恋铁剑堡中珍藏的历代神兵,至于真相究竟如何,除了韦无剑和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至于他后来怎么会变成了”伞僧”,传说就更多,也更离奇了。有人说他带这把伞是为了在下雨时替堡主遮雨的,也有人说这把伞中实际上藏了十二柄神兵利刃,以防不时之需。 这位“藜杖员外”据说姓阮,年轻时是个自名“白眼看人、青钱换酒”的狂生,喜欢在杖头挑一注青钱以充每日酒资,也算是追慕先贤的意思吧。后来虽说进了铁剑堡,不愁无酒了,他的黎杖还是没舍得扔掉,只是杖头青钱已荡然无存了。 这位“黎杖员外”据说精擅奇门遁甲,可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帐下有这种能人异士,相信任何主人家都会产生一种“胸中自有十万甲兵”的感觉。 还有那个小贩,也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 这位号称“天下第一小贩”的人听说姓刘,以前在大江南北、长城内外都混过,他贩的东西都是“肉”。 从人身体上切下来的肉。 只要你给足他要的钱,他就能把你要的你的仇人的任何一个部位卖给你。包括脑袋和人心。 听说他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人杀死了,没料到他竟投靠了铁剑堡,而且现在公开露面了。 慕容飘落到这些人手里,还有什么活路。 既然命中注定是个死,慕容飘反倒放得开了,居然朝那“恶魔”眨眨眼睛,微笑道:“可是铁剑堡韦堡主吗?” 那“恶魔”点了点头,淡淡道:“我原就说过,慕容公子不会不认识我的。” 慕容飘道:“惭愧。我倒是先认出几位贵属下,才敢推断阁下身份的。” 韦沧海道:“哦!这么说,就不用我介绍了。” 慕容飘道:“那倒未必。至少,这位假扮私娼的巾帼奇女子,韦堡主就得给在下引见引见。” 那女人早已穿戴整齐,模样神情看起来就像是个不可侵犯的“贞妇”。 韦沧海道:“难道你刚才没问过她?” 慕容飘苦笑道:“我问过。她说她叫‘水儿’,这名字当然是假的。” 韦沧海眨眨眼,笑道:“你若这么想,那就错了。我们都叫她‘水儿’,刚才你没发现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慕容飘叹了口气,喃喃道:“她的‘水儿’是比别人多些。” 韦沧海笑道:“你看,我们之间彼此都已认识了,谈起话来也该比白天更真诚点才是。” 慕容飘沉默。 韦沧海苦口婆心地劝道:“慕容公子,我们只不过问你几个问题而已。作为交换,我们也可替你做一件事。” 慕容飘还是沉默。 韦沧海仍然很耐心:“据我所知,慕容公子最大的愿望就是重归慕容世家。只要慕容公于肯与我们合作,我们可以帮你达成心愿。”’ 慕容飘终于开口了:“你们难备怎么帮我?” 韦沧海道:“我可以找几个人,为你承担所有罪名。 你被逐出家门的起因是那件奸杀案,我们可让事主和证人全都会翻供,全力为你辩污,我们还可以将近来江湖上一些行依仗义的事说成最你做的。这样,你不仅可以重归慕容世家,而且可以恢复你作为长子所该拥有的一切利益权势。慕容公子意下如何?” 慕容飘沉吟良久,毅然道:“好!” 韦沧海鼓掌笑道:“这才是俊杰所为!大师,清为慕容公子解开穴道。” 伞憎右手五指虚弹,刹那间将募容穴道尽数解开。 慕容飘翻身坐起,慢慢穿好衣裳,这才朝伞增拱手道:“大师好神通。” 伞增还礼:“慕容公子客气。” 慕容飘又对韦沧海深深一揖:“韦堡主若能助在下重归家门,不啻在下的重生父母。在下此生,愿奉韦堡主号令。” 天风道人不仅剑丢了、人也跪下了,脸上还挨了十几个耳光。 耳光是贞贞打的,打得很重。 她是为小白打的。 小白是高欢送给她的。高欢不在的时候,小白就是高欢的化身,得到贞贞的无尽的抚爱。 可这该死的天风道人竟然杀了小白,贞贞能不愤怒吗? 但这种愤怒还是被痛苦和悲伤替代了。就算她打死了天风,又能怎么样?她的小白终究还是死了,再也活不回来了。 贞贞抚着小白的尸身,泪下如雨。 高欢盘腿坐在天风道人对面,冷冷道:“依道长在江湖上的地位声望,断不至于来找一条狗的麻烦吧?” 天风道人吐出了一大口血沫,气冲冲地道:“我跟你说过了。我是路过,这条狗冲我过来咬我,我只好杀它。 像我这种有身份的人,若被条狗咬伤了,岂非更丢人?” 高欢静静听完,慢慢道:“道长,我的这条狗在夜间一向是呆在窝棚边的。若非道长想人树林,它决不会咬你。” 天风道人语塞。 高欢又道:“无论如何,这条狗也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天风道人怒道:“你还想怎么样?老子已挨了一顿打,莫不成你还要老子抵命?” 高欢淡淡一笑,道:“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天风道人如此珍贵的命,居然要抵给一条狗,你想他怎么受得了这种污辱? 天风道人已气昏了头:“他妈的!高欢,我警告你: 识相的,赶紧放老子走人!否则的话,你也活不成。” 高欢微笑道:“是吗?我看道人也不像是练过移穴换位的人,我现在就要杀了你,神不知鬼不觉。我这里也一向很僻静,少有人来。要是我再肯费心挖个好一点的深坑把你理下去,只怕天王老子也休想找到你的尸体。” 天风道人冷笑起来:“三更我若不回城复命,我们的人就会赶来要你们的狗命。” 高欢耸然动容:“这么说,道人并非偶然路过,而是奉命前来?” 天风道人傲然道:“不错。” 高欢的确觉得很吃惊:“我听说道人是武林七大剑派之一的崆峒剑派的第一高手?” 大风道人涨红了老脸——他现在已被一个叫化子制得服服帖帖,还好意思称什么“崆峒剑派的第一高手”? 可他又的的确确是崆峒剑派的第一高手。 高欢道:“世上能使道人听命的人,应该说没有几个吧?道人要回城向谁复命?” 天风道人又羞又怒:“不知道!” 高欢点点头,道:“我想也是。既然是这样,我也就不客气了。贞贞,去树林挖个坑,要挖得深一点,找狗屎最多的地方挖。” 天风道人咆哮起来:“高欢,你不要自寻死路!” 高欢点点头微笑道:“这么说,道长还是有话没来得及告诉我?” 天风又不说话了。 高欢淡淡道:“道长,我这个人耐性一向不太好,你要是还有话说,那就尽快。一旦被埋进狗屎堆里,你想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天风道人咬咬牙,怒道:“我是紫阳洞的人,是紫阳洞副洞主命我来杀你的。” 紫阳洞? 高欢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更不知道紫阳洞副洞主是什么人。 但有一件事他必须问清楚。 “杀人并不是件有趣的事,总该有点理由吧?” 天风道人道:“关啸和巴东三是我们紫阳洞的仇人。 你既然和他们搅在一起,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理由的确已很充分。 大部分江湖人的爱憎是十分强烈的,朋友的朋友就一定也是朋友,仇人的朋友就一定也是仇人。 高欢道:“看来你是好东西。” 他忽然从地上抓起把烂泥,塞进了天风道人嘴里。 “我知道你是好东西,所以我还要再送点好东西给你。” 他一脚踢开了天风道人的穴道,喝道:“去告诉你们洞的副洞主,我必报复!” 天风道人却没有马上逃开,他在呕吐,吐得很厉害。 高欢冷笑道:“怎么,你还不走?” 天风道人嘶声道:“剑……” 他还想要还他的剑。 高欢运剑如风,几剑剃光了天风道人的头发,割裂了他道抱,剃掉了他的眉毛胡子。 天风道人骇极僵立,连动都不敢动。 高欢运力一掷,蛇形剑已没人了地面,只留下剑柄。 “你要是还有脸佩这柄剑,只管来取。”

世上的确有一些人喜欢黑夜,他们喜欢黑夜的原因也的确是由于在黑夜里可以做许多他们白天不敢做的事。 比如杀人、比如偷窃、比如通奸。 做这些事,在夜里的确要方便些。 慕容飘也是个喜欢黑夜的人。他平生喜欢做的大部分事情,都需要有黑暗作掩护。 小时候练剑练轻功,要在夜里。各门各派的武功,都是不允许外人偷窥的。 长大了赌钱嫖妓,要在夜里。武林世家的子弟,是不敢明目张胆玩这些的。 后来杀人,也要在夜里。白无杀人,毕竟怕落案。 现在他对黑夜忽然间有了种莫名其妙的厌恶和恐惧。‘是因为即将来临的血腥厮杀吗? 是因为在黑暗中呆的时间太长了吗? 是因为他已渐渐习惯于生活在光明中吗? 他说不上来。他只是感到疲倦,非常非常疲倦。 疲倦到他听见附近爆响起喊杀时,他都不太想动了。 一年多的忍耐宣告中止,终于爆发了血战,真正的血战。 韦沧海带领他的三位客卿、十二名护卫从四面冲向李殿军住的那家客栈。 他将一直布置在暗处的三十六名堡中好手也调了过来,其中二十四名分头看住其他门派的人,另外十二名分守四方,手持连珠弩,以防李殿军逃脱。 就算李殿军有通天的本领可以逃出他的冲杀和连环珠弩,可以逃到镇外,他也还有厉害的手段等着李殿军。 他已经在三十天前就密令他在铁剑堡中的儿子增派五十名投枪手来。这五十名投枪手今天下午刚到,现在已布置在镇外。 这些投枪手每人身上都携带了十二杆投枪,他们每个人都能在转眼之间,将握在手中的四杆投枪射向目标。 他为李殿军准备了六百杆投枪。 他不信他杀不了那个“王八蛋”。 他不相信他拿不到玄铁。 韦沧海用他饱含内力的吼声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杀——!” 声震四野。 李殿军住的客栈几乎在他“杀”字刚出口的一刹那间沸腾了。 韦沧海在东,刘范在西,阮员外在南、伞僧在北,他们每个人都带了三名护卫,他们还没冲出,客栈中已响起了一声尖利的哀呼—— “啊——!” 刹那间客栈乱成了一团,有人跳窗、有人翻墙、有人往门口挤,大都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 韦沧海怔住。 就在这时,一条黑影急蹿上屋顶,大声喊道:“堡主——李殿军易容跑了——” 韦沧海浑身的血“嗡”地一下全冲上了脑门—— 李殿军什么时候跑了?! 那条黑影是他安插的三名堡中好手中的一名。 那黑影喊道:“他就在人群里!” 韦沧海春雷般一声暴喝:“圈起来,全都不许跑!” 他所有的手下都齐声吼叫,声势逼人。 但已炸了锅的人群哪里还怕这个? 韦沧海大手一挥:“格杀勿论!” 三位客卿、十二护卫冲向四处奔逃的人们,不由分说,刀剑齐下。 凄厉的嘶叫声顿时响彻夜空。 无心夫妇依然静静地按剑坐着,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老道姑垂目默祷,不知她是在嘀咕什么。 天风道人和关山显然已不太沉得住气——像韦沧海这么不惜大开杀戒,玄铁必将落入铁剑堡,那紫阳洞这一年多的心血岂非已白费了? 但他们都不敢妄动,甚至不敢妄言。 他们怕无心夫妇的剑。 他们希望洞主会在这时候发现,命令他们杀出去和韦沧海抢玄铁。 但洞主不在。 灵岫和苦铁以及其他各门派的好手大都闭门躲在房间里,他们知道,这时候出去惹铁剑堡,一定是活得不耐烦的人。 但世上的确就有不少活得不耐烦的人。 有不少出身名门正派的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他们冲出了房门,想阻止铁剑堡疯狂的屠杀。 结果是血战愈演愈烈。 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门派加入了血战之中,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哀呼、被践踏、死去。 关啸、巴东三和黑明都喝醉了,睡得很沉,就算有地动只怕也震不醒他们。 杨雪将自己关在房里,黑灯瞎火的,也不知她在里面做什么,是在睡觉,还是在做其他事。 她还在不在房里,也很难说。 柳晖没有走远。 他现在坐在一处土坡上,从这里他可以看见枫香驿,他也能听见枫香驿中传来的喊杀声。 他能做什么呢? 他阻止不了这场屠杀,他更不想参与这场屠杀。 个人的力量,在面对群体的时候,竟会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奈。 柳晖忽然手抚琴弦,铿铿锵锵弹奏起来。 琴韵悲凉、凄婉。 慕容飘没有动。 他还躺在床上,他根本就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水儿依偎着他。她发觉他非常平静,对外面血腥的厮杀似乎一点都没感觉,既不兴奋,也不愤怒。 可她觉得自己的心在颤抖,她觉得嗓子很干。 在黑暗中,在飘进窗口的血腥气息和凄惨丑恶的厮杀声中,他平稳的脉搏在此时竟显得如此不真实,如此可怖。 水地忽然恐惧起来,她爬起身,摇着他肩头,颤声道:“你跟我说话,你跟我说话!求求你跟我说话。……” 慕容飘没有作声。 水儿更害怕了,她都快吓哭了:“跟我说话!……抱紧我,跟我说话呀!” 慕容飘猛一下伸手抱紧了她,抱得死死的,他的脸,深深理进了她胸脯间。 她感觉到他在抽泣。他虽然强抑着,但控制不住。 他在颤抖。 他在为谁哭泣? 是为那些在外面为了一块玄铁欲血搏斗的人们,还是为他自己? 是为他自己的过去还是为他的将来哭泣? 抑或是哭他已泯灭多时的人类的良知? 水儿不知道。但她不问。现在不问,将来也永远不问。 泪水已流满她的面庞。 泪水也已流满她的心口。 她颤抖着,用她的手尽可能温柔地抚摸他的后颈和肩头,尽可能温柔地揉着梳着他的头发。 他们是一双浪子浪女,他们曾沉缅于暴力、权力和金钱之中许多许多年不曾悔悟。 现在他们要回头了。 他们可以回头吗?他们还能回头吗? 别的人,允许他们回头吗? 韦沧海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已不能控制今晚的局面。 他的本意是铲除李殿军,夺到玄铁,他安排布置了那么多部下那么强的力量,只不过是想使他的本意得到切实的贯彻。 现在他的本意已落空。 枫香驿已变成了一处真正的屠宰场。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着惨烈的搏杀。他的十二名护卫早已不知去向,三位客卿不知被裹到哪里去了。 他孤身一人,却要面对好几个他根本就认不清的人。 他只有放手挥剑砍杀。 铁剑堡有的是神兵利器。他手中的这柄剑就是一柄上古神兵。 冲上来的几个人很快就倒下去了,他们不是他韦沧海的对手。 可杀这些人又有什么用?! 李殿军呢?! 韦沧海尽量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不想卷入这场屠杀,他必须保持冷静,必须找到李殿军。找到玄铁! 韦沧海忽然听见了客栈屋顶上那条黑影的大笑声: “韦堡主,有点为难了,是吧?” 韦沧海僵住。 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间,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一支利箭射进了他的右肩。 剧痛使韦沧海立即清醒——那黑影就是李殿军! 就是他! 黑影还在大笑:“哈哈……韦堡主,这场屠杀可是你挑起来的,你可要负全责哟!哈哈哈哈,……” 韦沧海咆哮着冲了过去。 “抓住他——他就是李殿军!” 但很快,他又被不知什么人砍了一刀。这一刀就砍在他的大腿上。 韦沧海嘶吼着奋力跃上了屋顶,李殿军却已风一般灵巧地飘到了另一家屋顶上,而且还在嘲笑他: “韦沧海,你已犯下了滔天罪行!你屠杀无辜的百姓,你是天下武林的罪人,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他从一家屋顶飘到另一家屋顶,不住挖苦韦沧海。 韦沧海带着肩上的箭、腿上的伤拼命追赶李殿军,但无论如何也赶不上。 伤口在流血。 韦沧海觉得自己的体力很快就要随着这鲜血流尽了。 这时候,他终于看见四面八方都有人上了房顶,他看见了他的三位客卿,也看见了其他门派的高手。 他还看见了五个披着黑斗篷的人。 然后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根铁棍从背后扫过来,扫在他右腰上。把他打飞了起来,落下屋顶。 紫阳洞终于发动了。 在这一年多里,紫阳洞的人一直都是最肯忍耐的。他们给人的印象是软弱,但似乎很韧劲。 现在是他们显示实力的时候了。 洞主和她的四名贴身女护卫居中,无心夫妇、老道姑、天风道人、关山以及一大批蒙面男女风起云涌“冒” 了出来,围住了李殿军。 这时候,铁剑堡的三位客卿已退出了追捕,他们全都惊呼着救护韦沧海。 箭如雨。 屋顶上的人们在转眼之间已倒下了十几个。铁剑堡埋伏的连珠弩已开始实施预定的计划――射杀李殿军。 李殿军的去势,竟似比利箭还快,箭雨刚起,他已跳下了屋顶。 紫阳洞主也紧跟着跳下,紫阳洞的杀手们含愤出手,连珠弩手一个也没活下来。 看样子局面已被紫阳洞完全控制。灵岫、苦铁几个人虽仍在追捕李殿军的队列中,但好像已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 枫香驿中,残杀已渐渐中止,驿镇外,忽然间又爆起一片惊天动地的惨呼。 六百杆投枪,绝不会吃素。 天色已微明。 土坡上,人迹已杳,琴韵已终。 屠杀随着黎明的到来而中止,一如已逝的昨夜。 慕容飘和水儿已奔出了枫香驿。 他们都在呕吐、流泪。他们简直不敢再多看一眼身后的枫香驿,不敢再听一下枫香驿中的哀痛凄惨的呻吟和哭泣,不敢再闻一下枫香驿中的血腥气息。 如果他们昨晚也出了门,或许现在已变成了一堆肉泥。 更让他们不能忍受的,是他们都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们以前也杀过那么多人。像他们这种人,该怎样面对将来的人生? 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们已放下了屠刀,他们不想成佛,他们只想做人,做真正的人。 他们还可能重新做人吗? 老天能原谅他们吗?别人能宽恕他们吗? 他们能饶恕自己吗? 我们都已知道,巴东三一向不睡懒觉,天一亮他就会醒。 巴东三醒过来之后,就偷偷溜出了客栈。掩着鼻子往镇外跑,一面跑一面干噎。 偏偏黑明也是个喜欢“喝早酒”的人,巴东三刚跑到镇外,黑明就追上来了: “东三,鬼鬼祟祟干什么去?” 巴东三苦着脸,大口大口喘着气,半晌才道:“憋了一夜没动窝,还不赶紧出来透口气?” 黑明嘿嘿笑了起来。 巴东三脸红了,顿足道:“真是做什么都瞒不了你!” 关啸不知何时也冒了出来:“也瞒不了我!” 巴东三苦笑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发现了那个秘密的?” 关啸微笑道:“我们本不知道你发现了什么秘密。既然现在你已沉不住气先说出来了,我们只好洗耳恭听了。” 巴东三看看黑明,黑明也微笑,笑得很得意:“你小子经不住诈哟!” 巴东三愣了半晌,才叹道:“我彻底服你们了,你们是我爹,是我爷爷!” 他转身朝远处一家孤零零的农舍走了过去:“你们都小心点,莫让人家先发现了我们。” 他们七绕八绕,悄悄走近了那家农舍。农舍里静悄悄的,好像里面的人还没起床。 他们分王面跳墙进院,三个人都抢着奔向放在地下的鸽笼。 鸽笼空空如也。 巴东三跺脚大骂起来:‘“他妈的!又扑了个空!” 黑明和关啸已踢开门,冲进了正屋里。 屋里地上躺着一个黑衣少年,眼睛虽闭着眼皮却还在不住轻颤。 关啸抢上一步,拍了拍少年的脸颊,笑道:“喂,别装了,我们知道你没死。” 少年睁开眼睛,愤怒而又无奈地瞪着他们。 关啸解开他被封的哑穴,笑道:“我知道你和你们洞主一定关系不错,我们不敢得罪贵洞主,只要你回答我们几个问题,我们放你走。如果你老弟不肯,我们也不勉强。” 少年半晌才叹道:“好。不过请先解开我所有被封的穴道,再给我一柄剑、一匹快马,等我上了马再回答问题。” 这要求实在太过份了,巴东三已忍不住要揍他了。 黑明和关啸居然都点头答应了,而且很快就找来了一匹快马,一柄利剑。 少年执剑上马,沉声道:“请问吧!” 关啸道:“谁点了你的穴道?” “柳晖。” “他问了你什么?” “他问我昨天傍晚信鸽送来了什么消息。” “你说了没有?” “说了。” “是什么消息?” “黄州府城南。郭记竹器铺。” “就这十个字。” “不错。” “你可以走了。” 他们居然真的就放那少年走了。他们好像都是说话算话的英雄人物。 但那少年策马跑了不到二十丈,忽然间一个筋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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