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世家的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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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打听“卖唱祖孙”的住处并非难事,至少对铁剑堡主来说是如此。 原因也很简单,铁剑堡一直派有专人监视慕容飘,慕容飘被暗算之后,那人并没有去解救他,而且直接去跟踪“卖唱祖孙”了。 那人就是慕容飘自认为已被他整惨了的“水儿”。 当慕容飘看见贞静幽独的水儿时,那感觉就跟吃了个苍蝇似的。 水儿淡然道:“他们住在‘蓟云客栈’,属下可以领路。” 她连看都不朝慕容飘看一眼,就很像她根本不认识他似的。 慕容飘虽一向自为对女人了解很透彻,这回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女人实在还缺乏了解,至少不像他自己认为的那么了解。 为什么他总是在女人身上栽跟头呢? 贞贞忽然间觉得眼前的高欢竟是如此陌生,陌生如路人。 就好像她以前根本就不认识他,就好像她是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面前,而她却曾在他面前袒露无遗。 贞贞被这种感觉吓坏了。 她本不该有这种感觉的。他一直都是她的一切,她一直很了解他,她怎么可以有这种感觉? 贞贞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她要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他们彼此并不陌生,他们一直都彼此了解,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 高欢扰着她的头发,在她的耳边柔声道:“我知道你很疑惑。你很想知道我怎么会认识伞僧那种人,你很想知道铁剑堡和紫阳洞为什么几次三番找我的麻烦,你很想知道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不对?” 贞贞点了点头。 高欢悄笑道:“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的。谁叫我们现在已是夫妻呢?” 贞贞偎得更紧。 高欢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开一点,凝视着她的眼睛,微笑道:“但我可以马上告诉你我怎么会认识这位张大哥的,省了你这小脑袋瓜里又要胡思乱想。” 贞贞睑已有点红,嘴儿也撅得老高。 高欢忍不住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笑道:“你可以完全放心的是,在这里你可以就像在我们自己家里一样自由自在,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里非常安全。” 贞贞绷紧的心弦已放松了许多。她已开始为自己刚才那么想感到羞愧了。 人在紧张的时候,往往会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会有一些“桤人忧天”式的烦恼,事后想来会令人好笑。 贞贞现在就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很好笑。她就在他怀里,他就在她面前,她怎么会觉得他陌生呢? 真是的! 蓟台烟树,一向就是文人墨客们喜欢光临的地方。所以,蓟台一带虽僻处城北,倒还不算太清净,酒楼饭馆也算不少。 蓟云客栈在这一带属不怎么起眼的那类店铺,店面既不太老,也不太新,生意既不太火爆,也不太冷清。 慕容飘问水儿:“哪间房?” 水儿淡淡道:“阮老,咱们是直接从大门闯过去呢,还是先上房再说?” 她居然将他慕容飘的话当作耳旁风,她居然敢这样子对他。 热血刹那间涌上泥丸。 但转眼之间,慕容飘就又冷静下来了——他现在已不是慕容世家的大公子,他甚至连一个浪迹天涯的浪子也不是了。 他不过是个奴才,如此而已。 既然连奴才都已做了,世上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忍受的呢? 忍吧! 阮员外冷冷冰冰地道:“老夫和慕容公子从大门进去。 就烦水姑娘上房掩护如何?” 水儿微一颔首,身子一折,没入了树林中,悄无声息。 她的轻功看来竟似不在他慕容飘之下。慕容飘不禁暗暗自惕,有这么样一个女人和自己作对,无论如何都不是件有趣的事情。 阮员外冷冷道:“慕容公子,请吧!” 慕轻飘自然只有打头阵,无论是论年龄还是论在堡中的地位,他都只能“甘居”阮员外之下,这种喊门问话的差使,他不去做谁做? 慕容飘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他一个人浪迹江湖时,什么事情都是自己亲手去做,可现在他怎么就觉得做这种事跌身份呢? 浪子是不用讲究什么身份不身份的。难道比浪子下贱得多的奴才,反倒讲究起自己的身份了不成? 这真可憎恶! 慕容飘仿佛只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已堕落到什么程度了。 直到做了奴才,才开始反省自己过去的行为,这究竟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悲哀? 阮员外森然道:“慕容公子,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去敲门?” 慕容飘微笑道:“我在想一个问题。” 阮员外眼中神光暴涨,但很快又隐去了。 他是个老人,老人的涵养无论如何总比年轻人好些。 阮员外缓缓道:“你在想一个什么样的问题?” 慕容飘悠然叹道:“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也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在阮老眼中看来,或许是只有白痴才会去问的问题。” 阮员外道:“什么问题?” 慕容飘淡淡道:“是做奴才好,还是做浪子好。” 阮员外手中的黎杖,忽然间轻轻哆嗦了一下。 六月十七的夜,一下子变得更黑了。天地间一切似乎都已静止,只有他们的心还跳。 阮员外良久才喃喃道:“这个问题并不简单,更不愚蠢。” 慕容飘轻叹道:“白痴才会问的问题,或许就是最难解答的问题吧!” 阮员外也轻叹道:“不错。” 慕容飘苦笑道:“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我怎么就一直没问过自己呢?” 阮员外道:“就因为你那时还没有变成别人的奴才。” 慕容飘道:“不错。” 阮员外的话,的确没有说错。 慕容飘叹道:“其实我本该正视自己,面对现实。两年前的奸杀案,我知道我的确是无辜的,我只是被人陷害了而已。既然我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为什么还非得要别人也知道我无辜呢?” 阮员外不说话,似乎在思着什么。 慕容飘又道:“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不想做浪子,我想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回到慕容世家,执掌慕容世家,继承慕容世家祖传的荣耀。其实,就算我做到这一点,结果又怎样呢?我还不是做了奴才!” 阮员外有点听不懂了:“哦?” 慕容飘道:“那只不过是另一种奴才,一种更风光的奴才,我的主人,就是慕容世家的‘荣耀’,就是‘慕容世家’这四个字。” 阮员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如果一个人能看到这一步,还有什么事情看不透的呢?……这么说,你一定离开铁剑堡?” 慕容飘毅然道:“不错!我还是去做我的‘飞天浪子’慕容飘,无拘无束,独往独来,我行我素的慕容飘!” 阮员外喃喃道:“要真的能无拘无束、独往独来、我行我素,那倒也确实不错。” 慕容飘道:“怎么,阮老莫非想拦我?” 阮员外道:“我拦你做什么?我只是不过希望你多想想你这么做的后果。” 慕容飘道:“后果?” 阮员外道:“后果!堡主一向是不喜欢有人背叛他的。” 慕容飘大笑起来:“背叛?哈哈……” 阮员外道:“这并不可笑。” 慕容飘止住笑,朗声道:“大不了就是一死!浪子就算死在阴沟狗洞里,也还是浪子,奴才就算是死在白玉床上,也只是奴才!” 话音刚落,客钱中已有人大声赞道:“说得好!” 声音清脆利婉,似乎还带着种令人心荡神驰的微微清香。 阮员外的身子在刹那间绷直,又很快佝偻下去。 他已听出那人是谁了。 说话的人,就是他的女儿阮硕,乳名“鸟儿”的阮硕。 他怎么偏偏就是她的父亲呢? 窗户推开,柔和的灯光泻了出来,照在阮员外身上,却照不亮他的心。 他的心已一片黑暗。 阮硕探出头,娇声道:“爹,都这么晚了,你进屋来说话吧!要不街坊们都睡不安生了。” 阮员外冷冷道:“你别以为我是来看你的,你还没那么大面子。” 阮硕娇笑道:“我知道。天下能放在铁剑堡客卿阮先生眼中的人,可实在是没几个哪!” 阮员外气得七佛升天:“贱人,我懒得理你!叫你房里那个男人出来见我!” 阮硕转头朝着房内嘻笑道:“你还不快把裤子系上,我爹捉奸来了。” 慕容飘已忍不住有点想笑。做女儿的能做到阮硕这种境界,也实在可说是“难能可贵”吧! 阮员外足尖一点,挥着黎杖疾冲而上:“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 阮硕惊叫。 慕容飘听得出来,那惊叫纯粹是装样子的,她在惊叫的时候,脸上一定带着笑意。 然后慕轻飘就听见了阮员外的咆哮:“人呢?” 慕容飘心里好笑——“瞎眼爷爷”就算再傻,也必定早就溜了。阮员外居然连一点都没想到,想必是已被女儿气糊涂了。 果然,阮硕开始哭叫起来:“爹呀!这是哪个黑心肠的泼这种污水呀!哎哟!爹,求求你别打了!……唉哟!” 其实阮员外一定没打她。慕容飘本来想走的,这会儿倒起了兴趣,想看看这场闹剧究竟怎么样收场。 蓟云客栈已经是翻了天,附近的住户也都被惊动了。 阮员外除了走人,还有什么法子? 就算他找到了那个男人又怎样?“偷人的”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啊! 阮员外怒吼一声,穿窗而出,黎杖在人家屋顶上点了两点,已没入了黑夜之中。 慕容飘也准备走了。 就在这时候,阮硕又从窗口探头笑道:“喂!” 慕容飘抬头微笑道:“是叫我吗?” 阮硕娇嗔地道:“不叫你,我还能叫谁呢?” 慕容飘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阮硕大声道:“嗬!亏你还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呢,怎么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 慕容飘愕然。 其他窗口中探出的脑袋都转向他,有的人吐唾沫,有的人咒骂,有的人眼红。 慕容飘终于回过神来了,忽然拔剑大喝道:“你们乱着什么?没你们的事!” 那些脑袋很听话地都缩了回去,窗户上有灯光也都熄灭了。 他们看见了慕容飘眼中的寒光和手中的利剑。他们的耳朵也被他那一声喝叱震得嗡嗡发响。 慕容飘还剑入鞘,还役说话,阮硕就先开口了:“喂,上来呀!” 慕容飘不理她,一转身大踏步而行。他总算没忘记阮员外说过的话——“她还不知从哪里学来了一门媚术。” 他自己对付不了媚术,不走又待如何?更何况“瞎眼爷爷”一定还躲在附近没走呢? 他该走到哪里去呢? 该到哪里去呢? 高欢觉得很有些茫然。天下之大,哪里不可去,可一旦真要决定去哪里的时候,每个人都犯难的。 贞贞好像就没有这些烦恼。她才不愿去想这种问题呢!反正他到哪里,她跟着就是了。 洗过澡之后再换上干净凉爽、柔滑可爱的丝质衣裳,贞贞觉得心情很好。她从来没穿过这么漂亮、这么舒服的衣裳。 穿着这种衣裳依偎着他,那种清凉滑柔的感觉简直妙不可言。 白天经历过的那种天崩地裂,山呼海啸似的感觉又在向她召唤了。 她的身体里又产生了那种神秘的渴求,而且越来越强烈。 既然她想要他,她就要他。 贞贞从来就没有一点高欢也会累的概念。因为那几次他们欢娱过后,总是她累得够呛。她觉得他是个铁打的金刚,不败的罗汉。 既然如此,她就要给他快乐,和他分享那种神奇的快乐,妙不可言的快乐。 她不仅不怕累,而且不怕羞。她不像其他的新娘子,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样做,也没有人给她讲过男女之间的事。 她只知道这么做她快乐,他也快乐。 对她来说,这就已足够了。 “贞贞,我们去哪里呢?” 高欢这么问她。 贞贞不答。 灯早已灭,窗户虽开着,却没有月亮,只是淡淡的星光从窗口飘过来,洒在贞贞的肩上,泛着极浅的柔光。 贞贞的呼吸已变得滞涩,贞贞的身子已变得火热,她的小手已开始抚摸他,大胆而且急不可耐。 高欢捉住她的手,柔声叹道:“我很累,贞贞。” 贞贞僵住。 高欢拥住她,在她的耳边用最低微的声音给她“补课”,他讲了许多许多,都是她闻所未闻的。 贞贞害羞了,羞得再也不敢靠近他。就这样她还是羞不可抑,最后还是恨恨地轻轻捶了他许多拳,钻进他怀里了事。 为了忘掉这件让她脸红的事,她也开始想他刚才问的问题——他们到哪里去。 慕容飘也没想他该到哪里去。 既已决定绝不做奴才,那就只好重做浪子。浪子是以四海为家,江湖就是浪子们最好的去处。 慕容飘没想好的是该不该离开京城,放弃对玄铁的争夺。 前面有人拦住了去路。 慕容飘抬头,看见了一个绰约的身影。他认得出那是谁。 他的记忆力一向不错,对女人的记忆力尤其好。和他上过床的女人的身材,他绝不会忘记。 水儿阴森森地道:“你真要走?” 慕容飘马上感觉到了她曾给他带来的屈辱。他懒得理她,扭头向另一条路走。 水儿身影一闪,又已拦住他。 慕容飘站住,淡淡道:“好狗不挡路。请水姑娘让开。” 水儿冷冷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慕容飘道:“我回答了你就让开路?” 水儿道:“不错。” 慕容飘大声道:“我要走,我一定要走。我宁愿做浪子,也不做奴才。” 水儿果然让开了路,慕容飘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她也没有发难偷袭。 慕容飘走出老远,刚想舒口气,忽然回头怒喝道: “你跟我做什么?” 水儿居然就跟在他后面,而且还理直气壮的:“你只让我别拦你,可没让我别跟着你。” 慕容飘瞪着她,大声道:“我也没让你不杀我,所以你就算杀了我。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对不对?” 水儿冷笑道:“你就那么怕我?” 慕容飘似乎很吃惊:“我怕你?开玩笑!” 水儿笑得更冷:“你要不怕我,为什么怕我跟着你?” 慕容飘报以更冷的一声冷笑:“我不是怕,是烦,是厌恶,是恶心。” 水儿慢悠悠地道:“就因为你床上功夫不如我?” 慕容飘听完这句话,怔了半晌,一声没吭,扭头就走。 “好男不跟女斗”,慕容飘告诫自己,以后千万莫再和江湖上的女人打交道,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只不过,他遇上了水儿,好像也躲不起了。她就那么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 慕容飘钻进茅房,她也居然就跟着过去;慕容飘走进妓院,她也堂而皇之地随他一起进去。 慕容飘连看见澡堂子这种绝好的机会都没敢利用。他怕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也闯过去。他相信她做得出。 慕容飘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找了家通宵营业的客栈,开了间房,刚进门躺下,水儿就推门进来了。 慕容飘懒得理她,闭上眼睛睡自己的大觉。 其实他哪里睡得着。 身边有这么样一位女人,哪个男人能睡得着呢? 慕容飘闭目冷冷道:“我猜韦沧海不一会儿就会要我的命了,你说呢?” 水儿淡淡道:“你愿意怎么猜就怎么猜,何必问我?” 慕容飘道:“难道你刚才没把消息送回去?” 水儿道:“你要硬说我送了,那就只当我送了也就罢了。” 慕容飘道:“你的轻功很不错,跟谁学的?” 水儿道:“我师父。” 慕容飘道:“我知道是你师父,我是问你师父是谁。” 水儿道:“你想知道这个做什么?” 慕容飘道:“不做什么,无聊。问问,随便问问。” 水地道:“我可不可不答?” 慕容飘道:“你不仅可不答,甚至可以因此而大骂我一通。” 水儿道:“我骂你做什么?” 慕容飘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要睡觉了。请你告诉韦沧海,不用费心劝我了,趁我睡着的时候一剑割了我的脑袋,我就谢天谢地了。” 水儿居然道:“韦沧海是谁?” 慕容飘忍不住睁开眼睛,盯着她打量了好几眼,又闭上眼睛,叹道:“这个人一定是病了,否则的话,怎么会连她主人是谁都不知道?” 水儿冷冷道:“我没有主人。” 慕容飘道:“这话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你既然听命于铁剑堡,怎么会没有主人?” 水儿道:“我记得你也听命于铁剑堡。” 慕容飘道悠然道:“那是我一时犯糊徐。人在糊涂时做事可以不算数。” 水儿冷笑道:“现在呢?” 慕容飘道:“现在我清醒了。我现在是……” 水儿截口道:“现在我也清醒了。” 慕容飘道:“开玩笑,你开玩笑。我知道你在开玩笑。” 水儿慢慢道:“我已决定脱离铁剑堡,陪你浪迹天涯。” 慕容飘吃惊得一下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望着她,似乎突然间不认识她了。 水儿凝视着他,坚决地道:“如果你一定要赶我走,我也不勉强你。但我脱离铁剑堡之心已决。我要做我自己的主人,我绝不再做任何人的奴才。” 慕容飘还说不出话来。 “不过,”水儿瞟了瞟他,垂下头,轻轻道,“不过我想,我最好还是陪着你。我们在一起很快活,对不对?” 慕容飘不知道对不对。

高欢的心被羞辱和愤怒填满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栽在四姐儿这种烂女人手里,栽得那么惨。 现在他已半点都不相信四姐儿说过的话,尤其是关于李殿军的那些话。 他坚信她是在侮辱李殿军,她之所以要说李殿军的坏话,完全是想危言耸听,吸引他上钩。 她的目的当然是想捉住他,让他变成她的奴仆。 高欢忍不住呕吐起来,他觉得他被她玷污了。 他跳进大相国寺后园的菜地里,跑到井边摇起两桶水,当头浇下。 他拼命洗脸,拼命漱口。一连用了十二大桶水,他才觉得心里好受多了,才觉得身上干净多了。 他也冷静下来了。 他必须走。 他必须尽快带着贞贞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小茶馆里点着灯,却没有人。里屋里点着灯,也没有人。 卧室里同样点着,同样也没有人。 高欢绕到床后,揭开地毯,在一块地板上轻轻敲了王下,停了停,又敲三下。 地板悄无声息地翻起,出现了一个洞口、贞贞慢慢走出来,朝他微笑。 这是一个地洞。高欢之所以盘下这间小茶馆,就因为这里有个地洞。 这小茶馆原来的东家,就是开封府衙里的一个“大人物”,也是高欢四年前在汴梁结识的一个朋友。 贞贞马上就笑不出来了。她发现他浑身水淋淋的,脸色也非常不好。 高欢勉强微笑道:“没出什么不大了的事。不小心掉进井里了。” 贞贞不相信。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手忙脚乱地替他脱衣裳,揩子身子,为他找来干净衣裳,替他换上。 然后她硬把他塞进被窝里,让他摇捂着。自己忙着去烧姜汤。 高欢将脸捂在被子里,悄悄流下了泪水。他差一点做出了对不起贞贞的事,他怎么能不感到羞愧呢? 一大清早,大相国寺附近的居民就从睡梦中惊醒了。 两百多号人马浩浩荡地冲了过来,呼喝着赶开还为数不多的几个摆摊设点的生意人,径自开到高欢的小茶馆门前散开。 这两百多号人马中,有开封府衙的捕快,有驻扎在开封府的守军,领军的人就坐在刀枪环卫中的一顶大桥里,轿前轿后有不少“肃静”、“回避”一类的牌子。 轿中坐的,就是现任开封知府。 两名带刀捕快上前拍门,拍得山响。一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军官模样的汉子高声叫道: “开封知府大人率众擒拿飞贼郭小乙夫妇,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郭小乙”就是高欢现在用的名字。 高欢什么时候变成飞贼了? 慕容飘和水儿就很吃惊。 “这是怎么回事?” “天晓得。” “或许高欢真的在汴梁做过几回飞贼,亦未可知。” “你相信?” “不。” “我也不相信。”水地道:“我猜,这也许是条计谋吧!” 慕容飘道:“计谋?什么样的计谋?” 水儿斜睨着他,似笑非笑地道:“你一向就是个聪明人,你会不晓得?” 慕容飘道:“莫非··…莫非他们这是串通好了的?” 水儿拧了他一把:“我说你是个聪明人嘛!” 慕容飘沉吟道:“如果这仅仅只是演戏,那么高欢是想借此脱身。可一旦入了牢房,想逃那就难了…、··” 讪L冷笑道:“如能请动开封府出面演戏,想从牢房脱身还能是难事吗?” 慕容飘道:“当然不难。” 水儿道:“不难你还皱着眉头做什么?” 慕轻飘道:“虽然脱身不难,但有不同的脱身方法,要想盯梢可就难了。” 水儿怔了怔,幽幽一叹,道:“你还想把这场热闹着下去?” 慕容飘笑道:“打墙也是动土。既已看了这么长时间了,不如索性看到底。” “索性看到底?”水儿又开始拧他了:“你还不想去挣钱!你知不知道我们的钱又快花光了!你知不知道?” 慕容飘似乎很吃惊:“不会吧?我大前天才塞给你五十两银子,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水儿双手叉腰,发起威来:“哈!你的意思是说我贪污了?” 慕容飘连忙告饶;“我没这个意思,绝对没有。” 水儿大声道:“那你就想法子挣钱去!你要实在不想挣钱,也行!我去挣钱,我养活你。” 慕容飘道:“你去挣钱?你也会挣钱?” 水儿冷笑道:“天下的女人,谁想挣大钱都能挣到。” “怎么挣?” “卖!”水儿大声道:“卖身!” 慕容飘连忙摸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这是你昨晚卖身挣的钱,你的确可以养活我。” 水儿大怒,一把揪住他掴在床上,狠狠咬了他一口。 然后是很轻很温柔的一口。 然后是胡天胡地的亲热。 “我们好像也该溜了。” “溜?” “不错。” “为什么?” “铁剑堡在这里留了不少硬手,本来是想抢高欢的,现在高欢既然已成了飞贼被抓起来了,他们就不会再装作不认识我们了。” 慕容飘说的一点都没有错,铁剑堡的人忽然间就“认识”他们了。 他们刚出汴梁城不久,就被黎杖员外和铁剑堡的十二名护卫围住了。 慕容飘抱拳微笑道:“阮老,真是山不转水转,没想到在这儿碰上您老人家了。” 阮员外森然道:“慕容飘,你背叛本堡,大逆不道。 老夫奉堡主之命,特来索你狗命。” 慕容飘淡淡道:“阮老,你这话就不够意思了。好歹咱们还一起做过几天‘狗’,你怎么连一点‘狗情’都不顾?总不能因为我不想当狗了,你就要我的命吧?” 阮员外黎杖一顿,叱道:“左右,与我拿下这叛徒!” 水儿冷冷道:“你们谁敢动?” 谁都敢动。 十二名护卫齐声怒吼,一齐拔剑,一齐冲出。 齐刷刷的十二把利剑。恶狠狠的十二双眼睛。凶霸霸的十二条大汉。 声势惊人。 慕容飘和水儿的身形忽然拔起,跳出了剑网,飞鸟般落在三文外。 那里挂着十三匹骏马。 他们终于还是成功地“溜”了。 可是“溜”到哪里去呢? 他们骑在马上,慢悠悠地走在大路上,不停地争执着。 她想去江南。江南毕竟富庶繁华,挣钱也容易些。她想找个风景好点、人少点的地方安个家,平平安安过日子。 她说她想生孩子了。她说她浪够了,累了,不想再浪下去了。 他反对。 他说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场热闹着完再说其他。他说现在最好是追上李殿军和柳晖、韦沧海那群人,看看玄铁到底在谁手里。 水儿争到后来生气了,带着哭音道:“你一点也没把我放在心上。” 慕容飘妥协了;“好吧,好吧!听你的。你说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水儿当然说去江南,于是他们就去江南。他知道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厌倦宁静。 她本质上是个静不下来的女人,追求刺激和冒险是她的天性。在这一点上,他比她自己看得还要清楚。 他们到了江南后,听到了从汴梁传过来的消息—— 飞贼“郭小乙”夫妇经开封府审定罪行确实,拟定秋后问斩。 “郭小乙”夫妇押人死牢后,接连有匪贼劫牢,均被击退。 六月十四日晨,巡值的牢头发现牢里的“郭小乙”夫妇不翼而飞。 越狱的“郭小乙”夫妇的尸体于六月十七日在汴梁城郊被发现。 “你相信那两具尸体是高欢他们的吗?” “你呢?” “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开封府衙大牢里,有的是无亲无故的男女死囚,提两个出来替死,应该很容易。” “我想这也是个障眼法。” “那么高欢现在想必已平安离开了汴梁,他会去哪里呢?” “不知道。” “俗话说‘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高欢看来在官场上很认识一些人,如果这些人肯帮忙的话,在哪个县衙府衙里谋个闲职应该不是难事吧?” “有可能。不过高欢或许会远离中原,北上大漠,西至西域,东渡蓬莱扶桑,或者避入南疆瘴疬之地。不管怎么说,这种地方藏几个人是很容易的。” 水儿冷笑道:“江南一带,人烟稠密,岂非更是藏身的好地方?” 慕容飘笑而不答。 水儿追着问:“你说,要是在江南碰上高欢,你会怎么办?” 慕容飘微笑道:“惟贤妻马首是瞻。” “见你的鬼!” “我说的是实话,真心话。” “见你的鬼!”水儿很慢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鬼心眼。” 慕容飘道:“哦?我有什么鬼心眼?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水儿气哼哼地道:“你昨天向那几个过路人打听李殿军那伙人的消息是为了什么?” 慕容飘道:“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水儿冷冷道:“那为什么你一听说你们慕容世家中途退出了角逐时,脸色那么难看?” 慕容飘哑然。 水儿道:“你是为你们家痛心疾首了,对不对?” 慕容飘轻轻叹了口气。 水儿道:“你忘了他们当年是怎么整你的了?” 慕容飘道:“我没有。” 水儿冷笑:“你没有?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有多惨? 一下子从幕容世家的大公子沦落到一个采花贼,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这口气你还想不想出了。” 慕容飘道:“我已经想开了。没意思,我懒得去想。” “你懒得去想?”水儿道:“可你却准备暗中帮忙。你毕竟还是想为你们慕容世家脸上争点光,是不是?” 慕容飘又叹了口气。 水儿越说越气,眼泪都出来了:“你要是不想再回去,就别再管慕容世家的事。他们已经不承认你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还想回去重掌大权,那就堂堂正正杀回去,洗清不白之冤。你现在这么做,究竟想怎么样?” 慕容飘答不上来。 水儿流着泪道:“你希望别人说你伟大是不是?你希望别人可怜你是不是?你希望他们发善心是不是?” 慕容飘道:“不是。” 水儿大声道:“那你为什么?” 慕容飘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水儿道:“我知道为什么。” 慕容飘还是叹息。 “你是为了你们慕容世家的荣誉!”水儿咬牙切齿地道:“你是为了你们那些该死的世家和该死的荣誉!” 慕容飘不得不承认。 他的血管里,流的是慕容世家的血,每一滴都是。 无论他流浪到天涯海角,无论他沦落到多么悲惨的地步,无论别人用什么样的目光看待他,他仍然记得,自己属于慕容世家。 他是慕容世家的长子。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点,不会忘记自己的责任。 就算他在口头上否认一千一万遍,也不会有用。

高欢从张书办那里听说了玄铁的事。他已完全明白什么前几天京城里来了那么多武林好手和江湖豪杰,他也已清楚铁剑堡的人为什么要劳师动众地“请”他去“做客”。 他弄不明白的,反倒是紫阳洞的用意。天风道人和无心夫妇对付他的时候,全然地一副要置他于死地的神气,难道紫阳洞的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世? 高欢知道,自己在江湖上一夜之间已变成了一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他已是武林帮派争夺的一块“肥肉”。 就因为那块新近出世的玄铁。而他,就是昔年天下第一冶剑名师高六一的惟一传人。 只有他才知道玄铁铸剑的奥秘。 无论谁抢到了玄铁,都必须找他铸剑。他的命运也将由于这块玄铁而彻低改变——如果他铸完玄铁剑后会被人立即杀死,他将毫不奇怪。 昔年楚王岂非就因此而死杀名匠欧治子? 如果他不想死,他就必须逃,逃得远远的,隐名埋姓。 这是一种胆怯吗? 高欢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的确是一种胆怯,对于剑师来说,更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胆怯。 名师殉神剑,本就是古之名剑师推崇的一种美德,若不舍身殉剑,就没有神剑的出世,就是对天地的一种反叛。 反叛也是需要勇气的。 他有这种勇气吗?高欢问自己,他发现他也相当茫然。 并非所有的名剑师都有幸冶炼玄铁的。像玄铁这种稀世之宝,可遇而不可求。对于古之剑师来说,若有幸铸玄铁剑,他们宁愿投身洪炉。 他有这个勇气投身洪炉吗? 贞贞在睡梦中咂着嘴,脑袋拱进了他腋窝。 高欢轻轻吁了口气,轻轻抚摸着她光滑的身子,吻她散发着浓浓的桂花油香的头发。 他不想失去她,不想违背心里发过的誓——他要给她幸福,让她享尽荣华。 他绝不铸剑。 慕容飘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办打发水儿。 赶她走看来已是不可能了,让她跟着无论如何也不是回事,除了杀死她,或把她打成重伤,他已想不出办法来了。 可他又下不了手。 他并不是心软,并不是不杀女人,只不过水儿这女人实在太特殊一点而已。 再说他今晚也实在没心情杀人。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已决定继续做浪子,绝不回头。他的心情非常轻松,他不想杀个女人来庆祝自己的决定。 水儿走到床前,在他身边坐下,凝视着他,幽幽道: “你也说过,人在犯糊涂的时候做错了事,是可以不算数的。” 慕容飘不得不承认他说过。 水儿慨叹道:“我以前的确做过许多糊涂事、错事,现在我已醒悟了,你是不是可以原谅我?” 慕容飘苦笑道:“既然你觉得自己醒悟了,也就罢了,何必求我原谅你?你又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水儿瞟着他,似乎开始微笑:“你觉得没有?” 慕容飘道:“自然没有。” 水儿轻轻拧了他一下:“说这话就等于在记恨我。” 慕容飘叹道:“你千万别这个样子。你最好不要再跟着我。” 水儿又拧了他一下:“为什么这么说?你不是浪子吗? 我现在已决做一个女浪子,我们何不一起流浪呢?再说,浪子总要有女人的时候,与其去找那些青楼女子,还不如找我呢?而且,女浪子也总有想和男人睡觉的时候,我又的确没见过比你还棒的男人。我们在一起,互相帮助,又彼此都不嫌弃对方,不像夫妻间彼此管得那么死,那该多好!” 慕容飘冷冷道:“一点都不好。” 水儿似乎很有点吃惊:“为什么不好?我觉得咱们挺般配的呀!莫非……莫非还在摆你慕容世家的架子?” 慕容飘瞪眼道:“都不是。” 水儿很委屈似的道:“那为什么?” 慕容飘道:“我怕死。” “你怕死?”水儿讶然道,“难道你以为我舍得杀你?” 慕容飘已很不耐烦了。 水儿偏偏还在喋喋不休:“我才舍不得哩!你知道不知道你有多棒?……” 慕容飘猛地坐起来,大吼道:“够了!” 水儿吓了一跳,慕容飘出手如风,骈指点中她膝上诸穴。 他走之前,心平气和地告诉她:如果她真的做一个浪女,那就最好准备一个人浪迹天涯。 孤独和寂寞,就是浪子生涯的真正含义。 玄铁是什么样子的呢? 高欢从来没有见过玄铁,但他听父亲说过,也从书上读到过。他知道玄铁较普通精铁要重得多,玄铁铁色乌黑,乌黑中还隐隐透出暗红的宝光。 如果他铸成一柄玄铁剑,岂非…… 高欢忽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他怎么会这么想? 他怎么可以这么想? 贞贞惊醒了,焦虑地转身面对着他,在黑暗中她的眼睛闪着惊疑的光。 高欢勉强笑道:“没什么。一个蚊子叮了我一下,吵醒你了。” 贞贞相信了,放心地较倒下来,贴紧他微微扭动着,但不一会儿就乖乖滑下来,蜷伏在他身边,轻轻喘息着。 她记起来他说他累了。 高欢却忽然有了种极其强烈的冲动,所有的焦虑和烦恼似乎都化成了一股汹涌的热浪,急于想冲破堤坝。 可是他不能。 他不想伤害她。虽然这种伤害的的确确又是一种快乐,但过度的快乐只能是一种伤害。 快乐的伤害,造成的后果或许比普通的伤害更严重。 他静静地躺着,努力澄清他紊乱的心绪,努力平息体内汹涌的欲潮…· 玄铁……如果他能铸一柄玄铁剑…… 他不知道怎的又想起了玄铁,他的心绪一下子又乱了。 他怎么偏偏就忘不了那该死的念头呢? 该死的玄铁! 慕容飘今晚算是交上桃花运了。这不,刚摆脱水儿,阮硕又来了。 他简直弄不懂自己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人见人爱的“香宝宝”了。 他刚离开那家客栈,找了家妓馆,点了个叫什么“珍”的妓女进房陪他喝酒,结果那个“珍”还没进来,阮硕倒先进来了。 阮硕朝他甜甜一笑,酒窝儿深深的很可爱: “你好。” 慕轻飘怀凝她一直在跟踪着自己,否则她决不会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 阮硕吃吃地笑道:“怎么,慕容公子不欢迎我?嫌我撞破了你吃花酒的好心情?” 慕容飘淡淡道:“天下像阮姑娘这么有自知之明的女人,可实在不多啊!” 阮硕抿嘴一笑,盈盈坐了下来:“既然如此,我来陪慕容公子吃酒,应该不致使慕容公子厌烦吧?” 慕容飘道:“我想,阮姑娘一向是个忙人,这么晚了居然还跑到妓院来找我,一定有什么急事吧?” 阮硕似模似样地叹道:“你说我是忙人,的确如此,我这些日子忙着应酬这应酬那,难得找个清闲的机会陪知情知趣的好朋友聊聊天,吃吃酒。今晚总算‘偷得半夜闲’了。” 慕容飘似乎吃了一惊:“哦?原来阮姑娘是和别人约好在这里吃酒的。我是不是回避一下,以免打扰?” 阮硕白了他一眼,娇嗔地道:“你看你!人家是要陪你吃酒嘛!” 慕容飘好像还是没听懂:“谁要陪我吃酒?” 际硕大声道:“是我,我呀!” 慕容飘皱眉道:“你说是你不就行了,说‘人家’做什么?喂,我可不是你知情知趣的好朋友。” 阮硕又开始低笑,笑得柔媚蚀骨:“你呀,叫我怎么说你呢?提起裤子不认账!” 慕容飘冷冷道:“阮姑娘,请你自重一点。我不想骂人,你不要逼我。” 阮硕嘟起小嘴,满脸委屈:“开个玩笑都不让,真是的!” 慕容飘沉声道:“我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阮姑娘有什么事就直说。” 阮硕膘着他,慢吞吞地道:“我要是没什么事呢?” 慕容飘道:“那就请你走开。” 阮硕道:“我要是硬懒着不走呢?” 慕容飘道:“我走。” 说走就走。慕容飘腾地站起身,就准备离席。 阮硕叹道:“好,好好!我说,我说还不行么?” 慕容飘虽说没走,但也没坐下。 阮硕凝视着他,微喟道:“我来找慕容公子,确有两件事。首先,我想谢谢你。” 慕容飘这回倒是真的有点吃惊了:“谢谢我?”.阮硕道:“不错,谢谢你在客找外对我爹说的那些话。” 慕容飘道:“我不过是说了说我心中的感受而已。” 阮硕幽幽道:“对公子来说,也许不过是自然而然的事,但对我来说,却不得不感谢公子。你知道,我父亲一直视我为铁剑堡的叛徒,为阮家逆女,无论我怎么解释,他也听不进去,幸好今晚公子代我说出了我心里想说的话。我看得出来,公子的话对他触动很大。” 慕容飘淡淡道:“这我倒没想到。” 阮硕轻叹道:“我父是个很固执的人,也可以说是个忠诚的人,他认准的路,会一定走到底的。可他不该强迫我也走他的路。” 慕容飘忍不住叹了口气:“不错。” 每个人都可以走自己选择的路,因为每个人的生命归根结底是属于他自己的,没有人可以对他的选择指手画脚,更不应该强迫他改变选择。 就算是他的亲人,也没这个权力。 只可惜,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世上实在太少太少了。 她也许是个玩弄男人的女人,也许是个女魔头,可她毕竟懂得生命的意义,就凭这一点,她就还有其可敬的地方。 慕容飘在不知不觉间已慢慢坐了下来,他已开始正视她的目光了。 他觉得她是个相当可爱的女人,她和他一样也都是为世俗所不容的浪子,他们本就该互相尊敬、互怜互爱的。 就在这时候,窗外忽然有人清叱道:“小心她的媚术!” 慕容飘悚然惊觉。 阮硕眼中的滟滟情波已在刹那间变成了杀机: “谁在外面?” 水儿穿窗而人,冷冷道:“我。” 阮硕瞥了她一眼,就转开了眼睛:“哦,原来是水阿姨。” 慕容飘定住心神,森然道:“阮姑娘,你可以走了!” 阮硕轻蔑地扫了水儿一眼,对慕容飘道:“你知不知道我这位水阿姨是什么样的人?” 慕客飘寒声道:“就算我不知道,我也不会从你嘴里打听。你走吧!” 阮硕走到门口,忽然转头笑道:“她是个烂货,烂得流水!” 水儿的神情相当漠然;就好像那些恶毒的字眼骂的不是她。 阮硕悻悻而去。 慕容飘呆呆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走过去关上门,转头道:“你怎么来了?” 水儿冷冷道:“你怪我来得不是时候,坏了你的好事?” 她眼中的醋意好浓好浓。 慕容飘忽然间觉得心里很烦,烦得要命。他就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不想看见任何一个女人。

浪子生涯,并不是人人都可以过的。做浪子需要一种最起码的能力,或者说一种本事—— 找钱的本事。 江湖浪子,大多都是有相当不错的武功。武功不错的人,找钱一般来说的确比较容易。不管怎么说,明抢、暗偷之际,武功是大有用处的。 但如果你以此谋生,那你还不能算是真正的江湖浪子,你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独脚大盗、单帮劫匪而已。 浪子会找钱,却不是这种找法。 慕容飘就很会找钱。 他经常客串一回保镖,或是替嫖局保趟暗镖,他可以替人杀人打架,可以替人放债讨债,他是赌场里的常客,也是妓女们争相供养的知疼知趣的妙人儿。 他甚至卖过春药,在戏班子里跑过龙套,在街头卖过拳脚。他有时候还会去打打短工,帮人扛扛包搬搬箱子。 他从来没饿着过。 可是近几个月来,他已时常挨饿了。原因也很简单,有个女人死缠着他不放,让他许多事都做不成,让他花掉许多不该花的钱。 这个女人,就是他命中的克星水儿,那个穿上衣裳像贞妇,脱了衣裳是淫娃的水儿。 他终于还是没法子甩掉她。她就像是块牛皮胶粘住了他,粘得结结实实的,他若要甩掉她,势必会连皮带肉去掉一块。 他又怕疼,他心疼自己。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慕容飘苦着脸道,“到底我怎么做你才会高兴?” 水儿现在穿着衣裳,所以神情冷冷的,傲傲的,气度很高贵,就好像她刚才没缠着他呻吟尖叫、死去活来。 这女人实在是个活宝。 若非是活宝,怎么会弄得慕容飘这么死心塌地,这么忠心耿耿? 水儿淡淡道:“我现在就很高兴。” 慕容飘道:“可我现在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水儿轻蔑地道:“你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我是你什么人?你又是我什么人?” 慕容飘道:“既然你不是我什么人,我也不是你什么人,我可不可以离开你?” 水儿笑得更冷:“我又没拦着你。脚长在你自己身上,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问我做什么?” 慕容飘道:“也不为什么。我只希望你不要跟着我。” 水儿道:“你这话没道理。你走不走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我跟不跟着你是我的事,也和你没关系。” 慕容飘苦笑。 水儿冷笑道:“你要嫌我花了你的钱,你可以不花。 我又没有求你。” 慕容飘叹道:’‘老天爷!你听听,你听听,她竟说这种无情无义的话。” 水儿道:“我无情无义?哪次你花了钱,我没陪你睡觉?” 慕容飘连连摆手,开始往门口退:“好,好!我放屁,我胡说,行了吧?” 水儿喝道:“你要去哪儿?” 慕容飘道:“我要去挣下一回跟你睡觉该付的钱。” 水儿忍不住笑了:“下一回免费。” 慕容飘叹道:“就算你开恩,我也必须出去找钱。晚饭总得吃,对不对?” 水儿咯咯笑道:“对,晚饭我们吃烧鹅。怎么样?” 慕容飘叹道:“好极了,晚饭我们就吃烧鹅。” 无晓得她知不知道,一只烧鹅要花多少钱。 水儿挽起他胳膊,笑嘻嘻地道:“走,我陪你去找钱。” 慕容飘站着不动:“姑奶奶,求求你让我一个人去好不好?” 水儿道:“我又不碍事。再说了,两个人一起去,挣钱也容易些。不管怎么说,我也可以帮帮忙嘛!” 慕容飘哭丧着脸道:“你可不可以不帮这个忙?” 水儿笑道;“那不行。我知道刚才在床上太贪了点,弄得你心浮力疲的,我怎么好意思叫你一个人出去?” 慕容飘忽然轻轻道:“我娶你,怎么样?” 水儿一下子就笑不出来。她皱眉看着他,冷冷道: “你说什么?” 慕容飘脸已有点红。 水儿道:“我听你刚才说了句什么话,我没听清楚。” 慕容飘期期艾艾地道:“我说的是‘你饶了我’这句话。” “不是。”水儿坚决地道,“绝对不是。” 慕容飘咬咬牙,大声道:“我娶你,怎么样?” 水儿啤了一口:“呸!你娶我?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 慕容飘愕然。 水儿还在骂他:“你娶我?你凭什么娶我?你养活得了我吗?” 慕容飘还是说不出话来。 水儿骂着骂着,声音就岔了,眼泪也流了出来: “你娶我?见你的鬼!你几时真心想娶我?你是烦我了,嫌弃我了!你是想赶我走!你是想……呜呜呜……” 慕容飘冲动地搂紧了她,在她耳边悄声道:“我娶你。” 水儿掐他、咬他:“见你的鬼,见你的鬼,见你的·…·” 慕容飘悄笑道:“莫非你又想看看我的‘鬼’不成?” 水儿嚎陶大哭起来。 他们从去年七月初出京之后,就没有再回去。内库房血战这件事,他们也听说了。他们庆幸自己走得早,走得及时。 而且,铁剑堡一直没派人来找他们的麻烦,这使他们松了口气。他们猜想,铁剑堡的主力在内库房血战中可能伤亡惨重,没心情再从他们身上出气。 慕容飘甚至还听到了则传闻,说是内库房失踪的那块玄铁下落不明,江湖上血腥的残杀此起彼伏,彼此之间偏偏又没什么关系,也不知玄铁现在究竟落在哪家手里。 他还听说,有人在很多地方看见铁琴居士柳晖、无心夫妇、关啸和巴东三等人的形踪,他们总是“聚”在一起,好像是在跟踪某个人。 慕容飘虽已对玄铁不再抱什么非分之想,但对这些有关玄铁的消息还是十分感兴趣的。他猜想,铁剑堡的人一定也在追查玄铁的下落,和柳晖他们“聚”在一起的人中,一定有韦沧海、伞僧和阮员外等铁剑堡的首脑。 只要玄铁风波一日不息,他和水儿就绝对安全。等到风波平息之后,铁剑堡再回头想找他们,那就很难了。 慕容飘和水儿出门找钱来了。水儿执意要和他一起出来,只不过这回不是为了坏他生意,而是怕他在街上惹祸,她“不放心”。 水儿已将脸上的泪痕洗净,还匆匆补了点妆,虽说眼睛还是有点像桃子,也顾不得计较了。 她是真的不放心他。这小子说的话,她不敢太认真。 要是他一个人溜了,你让她上哪里找他去? 只不过,今天她格外开恩,没和他并排走。她让他走在她前面,自己则离他丈外,也算是“照应”他吧! 不管怎么说,他今儿总算肯开口说他要娶她了。虽说也可能他只是说说而已,但至少也说明他已开始认真考虑他们的事了,这无论如何都是个进步。 这六七个月的苦功,她毕竟没白下。 水儿走在慕容飘身后,看着他秀颀挺拔的背影,忍不住从心底里泛出一股甜意。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倾心于他的,她说不准,当初究竟是看中了他的哪一点,她也记不太清楚了。 他英俊的相貌、秀颀的身材当然是引起她好感的一个方面,但这不是最主要的。她认识的男人中,也有不少比他还漂亮。 她也不否认她对他强健的体魄和旺盛的精力而痴迷,但这也不是她死心塌地地要跟他的最主要原因。她和不少男人睡过觉,其中也有几个比他还要棒。 他决断的行事风格和超卓的武功,以及他的机智敏捷,都在吸引她,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的彻悟,还是他对阮员外说的那篇话中所蕴含的对人生的理解,还是他洒脱不羁的风度以及他那常常流露出来的混合着懒散、自嘲的神情,以及他那双有着孩子般稚气的明亮的眼睛。 水儿在心里甜甜地叹了口气。她决定从今晚起,要对他好一点,不要逼他,不要对他太冷淡。当然了,她还是要好好管着他,不让他乱花钱,不让他跟其他女人鬼混。 她同时决定自己以后也要少花钱,该省的地方就尽量省省。 该是存点钱的时候,该是收心过日子的时候了。 一想到要“过日子”,水儿心里居然有点惶恐起来。 她不清楚他过不过得惯居家的日子,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当家的能耐。 她环视着四周,看看那些买花买菜买油盐的主妇们,忽然开始羡慕起她们来。 她们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江湖,从来就不知道真正的江湖仇杀有多残酷,她们只知道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打扮自己也打扮家人,只知道家长里短的一些琐碎小事。 也许她们是真正的女人吧! 就在这个时候,水儿看见一个人,顿时就走不动了。 慕容飘也看见了这个人。 他马上转身走近水儿,牵着她的手躲进了街旁一家裁缝店。 他们看见的这个人,就是“天下第一小贩”刘范。 铁剑堡的客卿之一刘范。 刘范仍旧背着他的布褡裢,一副生意人的样子。若非他们认识刘范,根本就不会想到,这么样的一个生意人,居然就是杀手行中的老大。 刘范当然不会无缘无故跑到洛阳来,刘范当然不会一个人来。 慕容飘一面让裁缝师傅为水儿量身材尺码,一面偷偷注意着走过铺面门口的行人。 果然,慕容飘看见了关啸、巴东三,看见了天风道人、无心夫妇,看见了伞僧、阮员外,看见了柳晖、韦沧海…… 半个武林好像都集中到洛阳来了。慕容飘还发现了许多面熟的或陌生的武林人物,他们的神情都显得相当疲惫。 他们显然是为了某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才“聚”到一起来的。也许传闻是真,他们是在跟踪某些人。 他们在跟踪谁呢? 慕容飘的兴趣已上来了。他想和水儿商量商量,偷偷跟过去看个究竟。 这时候,裁缝师傅已替水儿量好了身材,正准备谈生意时,慕容飘已扯着水儿匆匆离开了。 水儿乜斜着他,等他说完了,才冷笑道:“你是不是活着不耐烦了?你是不是想去找死?” 慕容飘微笑道:“我晓得会有不少麻烦,而且很有可能会发生危险,但我们只要小心些,应该没事吧?” 水儿点着他额角道:“你究竟是哪根弦出毛病了?” 慕容飘捉住她的手亲了亲,柔声道:“哪根弦也没出毛病,只不过想看场热闹而已。你已知道,像这种轰轰烈烈的大事,是很难有机会碰到的。” 水儿用另一只手拧他耳朵:“你就想看热闹!你也不想想,这种热闹有那么好看的吗?你没看见铁剑堡的人吗?” 慕容飘将她两只手都捉住,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摩娑着:“我都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要去?”水儿恨慢地道,“他们本来就想找我们,我们躲还来不及呢,亏你还要往上凑。” 慕容飘笑道:“你放心。” 水儿道:“我放什么心?” 慕容飘道:“我敢打赌他们不会找我们的麻烦,或许他们还会作出一副根本不认识我们的样子。” 水儿道:“见你的鬼!” 慕容飘道:“我是说真的。他们一定是跟踪什么人,他们一定跟踪了很长时间了。我看得出他们脸色都很不好,一个一个都憔悴得像烂菜帮子。” 水儿道:“就算是烂菜帮子,你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慕容飘笑嘻嘻地道:“我告诉你,他们绝对不会分心对付我们。我们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玄铁。” 水儿吃了一惊:“你是说,他们在追踪玄铁?” 慕容飘点头。 水儿怔了半晌,忽然冷笑道:“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不再管这件事了吗?莫非你还对那块玄铁不死心?” 慕容飘微笑道:“我们不是要管这件事。我们就算想管,人家让吗?我们不想要玄铁,我们去看热闹也不行吗?” “看热闹、看热闹!看你的鬼!”水儿气呼呼地道,“我们吃什么?我们怎么找钱?你想过没有?光知道看热闹!” 慕容飘悠然道:“你还怕我找不到钱吗?” 水儿瞪大眼睛,直问到他鼻尖上:“钱呢?钱在哪里? 吃晚饭的时间又到了,吃饭的钱还没着落呢?你会不会过日子?会不会?” 慕容飘苦笑道:“这话问得好!就好像这些天钱都是你挣的,就好像我只会花钱似的。” 水儿一口咬住他嘴唇,两个人突然之间就停止了争吵,紧紧搂在一起亲吻起来。 好一会儿,水儿才喘息着挣开嘴儿,轻轻道:“你真是个好人。” 慕容飘愕然:“我是好人?我居然还真是好人?” 水儿道:“嗯。” 慕容飘道;“这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水儿软软地吊在他脖子上,轻轻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慕容飘道:“你知道什么?” 水儿道:“我都看见了。” 慕容飘似乎更吃惊了:“你看见什么了?” 水儿叹道:“你没必要瞒我。你当然知道我指的是谁?” “谁?’ “慕容世家的人。” 慕容飘笑道:“不错,慕容世家的确来了几个人,连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宝贝弟弟居然也在其中,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 水儿幽幽道:“你当然已猜到,当年陷害你的人就是他,对不对?” 慕容飘不说话了,脸已沉了下来,眼睛也闭上了。 水儿轻轻道:“可你居然不记前嫌,居然决定跟过去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你说你是不是很伟大?” 慕容飘在她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放你的臭狗屁!” 水儿吃吃笑了起来:“我要不说点酸溜溜的话气气你,我自己就要被你气死了。” 慕容飘气冲冲地道:“我什么时候气过你?你说!” 水儿笑道:“你还说没气过我!你现在就在气我!我问你,你说你要出去找钱,晚饭我们吃烧鹅,钱呢?烧鹅呢?” 慕容飘也忍不住笑了:“这倒也是。……喂,你身上难道真的没钱了?” 水儿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了。” 慕容飘怔了怔,叹道:“现在天也晚了,看来我只好去赌局里赌赌手气了。” 水儿马上就尖叫起来:“给我!” 慕容飘一脸无辜:“什么?” 水儿冷笑道:“你不是要去赌钱吗?你身上一定有本钱,我们去买烧鹅吃。” 慕容飘眨了半天眼睛,终于还是乖乖地摸出几锭银子交给了她。 水儿掂了掂,冷笑道:“好啊!你也藏起私房钱来了,居然还藏了这么多。” 慕容飘苦笑。 其实他身上究竟藏了多少“私房钱”,她还真不知道。 也不算多,十万两虽不足一点,九万两却一定富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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