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莫比,麦尔维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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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布退回船舱以后,亚哈船长靠在栏杆上呆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一个水手,命令他取来凳子和烟斗。 他坐在凳子上,点燃了烟斗。 据说,古代丹麦皇帝的宝座是用独角鲸的牙齿做的。亚哈如今坐在这样的凳子上,确实让人想到了王位之类的东西,他也确实是这船上的可汗。 浓重的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飘飘地从他脸的一侧飘散。 “唉,吸烟怎么也不能减轻痛苦了?” “我的烟斗啊,难道你也失去了魔力?我这是在干什么,天哪,我这样喷出烟来,是不是像大鲸一样在做最后一次喷射?” “烟斗是宁和的象征,如今它只能给我带来痛苦了,我要它还有何用?” 他一甩手,烟斗带着火星一头栽进了海里,扑啦一声,海里冒起几个水泡儿,大船嗖地一下超了过去。 亚哈船长低着头,默默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就在大家一边紧紧地盯住那大鲸,一边随时准备跳进小艇的时候,我们的身后传来一声大喊: “等一等!” 这声音来自于后面的亚哈船长。 大家一怔,目光从前方的大鲸身上收回来,转向了后面的亚哈船长。 这一看不要紧,大家都被吓了一跳。 五个黝黑的大汉站在亚哈船长的左右,活像是不知刚刚从哪儿钻出来的厉鬼。 这五个人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这五个人是什么时候钻出来的? 前前后后是怎么回事? 大家惊异地一个劲儿地问为什么。 就在大家还在疑问的时候,这几个黑大汉已经开始按亚哈船长的指令行动了。 他们走到甲板的另一端的备用艇旁,无声地解着上面的绳子,不一会儿,那只小艇被卸了下来。 那是亚哈船长的专用小艇。 那五个人里的一个站在艇头,形象格外突出。 他身材高大,面孔很黑,嘴唇像是铁打的,雪白的牙齿从中露了出来,叫人觉着不是那么舒服,好像是透着一股邪气似的。 更令人奇怪的是,他们穿着中国式的黑上衣和同样是黑色的大肥裤子,头上却绑了一条白头巾。 当大家正在猜测这些家伙的来历时,亚哈船长讲话了: “准备好了吗?费达拉?” 他问那个为首的。 “好了。” 那个被称为费达拉的头子有些嘶哑地说道。 “那么就下去吧!” 亚哈船长终于对所有的人下了命令。 他的声音就像是打了一声响雷,把还在惊讶之中的水手们吓着了。 大家条件反射般地跳起来,一跃就过了船舷,进了下面的小艇里,速度之快,动作之熟练,简直叫外行人看了之后目瞪口呆。 三只小艇从船尾划了出去。 这时,船长的小艇赶了上来。 在大家的注视中,那五个黑乎乎的家伙挥舞手臂,把小艇划得飞快。 亚哈船长直立在船头,大声地和斯达巴克、斯塔布和弗拉斯克打着招呼。 他让他们互相离开一点,以便使所有的船像一个扇面一样地冲向鲸群。 可是大家的目光都在那几个黑家伙身上,谁也没有执行亚哈船长的命令。 “散开一点,你们听见没有?” 亚哈船长开始嚷了。 小艇这才按亚哈船长的指挥行事。 “怎么样,我昨天晚上说的没有错吧?” 那个叫阿基的水手悄悄地对阿波说。 “他们就是原本藏在底舱的人,我早就听见舱里的可疑声音了。” 斯塔布看着自己小艇上的水手,督阵道: “你们快点划吧,我的弟兄们呀,别再看那些人了,他们有什么好看的,即使是些魔鬼,那我们也应该高兴呀,因为他们是来帮我们的呀。” “快点划吧,弟兄们,再用劲些,对,要稳,又快又稳才对。” 斯塔布嘴里叨念着,想尽各种的词儿,一刻不停地给自己的部下打气。 他的话既粗又有劲,连挖苦带俏皮,他不仅是要给水手们鼓劲,还得告诉他们要领,指导他们的划进技术,所以他的话有很多层内容。 他的水手们不仅不反感他的这种做派,相反,还对他独特的划船经十分买账。 斯塔布的法术起了作用,当然,他法术的核心是他的幽默天才。 于是,水手们力气大了,小艇也更快了。 斯达巴克指挥的小艇从斯塔布的小艇边划过,斯塔布叫住了他。 “我说斯达巴克先生,你说说看,那几个人是怎么上来的呀?” “肯定是在我们的船要开的时候上来的。” 斯达巴克肯定地说,但又接着说: “不用担心,斯塔布,这都是天意,随他们怎么去吧,我们只关心大鲸的油,我们只是为这个来的,不是吗?快点儿划吧,伙计们,别想别的了。” “是呀,我也这么想,我早就怀疑舱底下了,因为亚哈船长老往下面跑,汤圆也怀疑了。” “他们一直躲在那下面,和白鲸一样,在下面,只是,今天我们遇到的可不是白鲸呀!” 无可讳言,这几个陌生人的出现,给水手们带来几分惊讶和迷惑,然而,一阵时间过后,这些东西就开始淡化了。 他们在这之前毕竟好像是预料到点儿什么,就像是阿基所猜测的那样。 大家是有些心理准备的,所以,他们的惊奇程度大大地打了折扣。 于是大家暂时不再猜测亚哈船长的真实意图,也不再对这件事进行迷信地推测了。 亚哈船长并没有听见斯达巴克和斯塔布的谈话,因为他早已向上风驶去了。 不仅如此,他已经划到了其余的三条小艇的前面,而且还把三条小艇拉下了一小段的距离。 本来,“裴廓德号”的水手们就已经是捕鲸船上最棒的桨手了,可是跟亚哈船长现在的桨手比起来,他们就相形见绌了,可见,亚哈船长的桨手是多么的厉害。 这五个大汉随着节律不住地冲去仰来,把小艇划得向前一窜一窜地,就像是密西西比河上的一只小汽艇。 他们似乎全都是钢筋铁骨,力大无穷。 费达拉已经把他的黑衣服脱下,扔在了一边,现在正裸露着上身。 他站在最前面,操着标枪手的桨,沉着镇定,他的身影映在了海面上。 亚哈船长坐在小艇的最后头,也就是舵手的位置,胸膛直挺着。 他像是在舞弄着一把剑一样,掌握着舵把,目光直射向前方。 突然,亚哈船长的动作骤然停止了,就像是一部机器突然停止了运转。 五个桨手也都随着停了下来。 于是整个小艇都不动了,所有的人都定住了。 后面的三只小艇被这奇怪的情景弄懵了,也纷纷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呀?” 斯达巴克叫道。 “停下来,注意自己的桨,魁魁格,快起来看一下。” 斯达巴克向魁魁格下着命令。 魁魁格迅速从船头站起来,目光如剑地向前方的海域眺望着。 斯达巴克也从自己的位置向前望着。 与此同时,弗拉斯克的小艇也停在了不远处。 弗拉斯克站在小艇后部的圆柱上,不住地把自己矮小的身子往上挺,向前望着。 “我什么都看不到,大个子,快点儿过来,让我踩到桨上去看看。” 大个子走过来,背对弗拉斯克站直。 “哪有这个管用。” “太好了,大个子。” 弗拉斯克说着,爬上了大个子的肩头,踩稳,站起来。 弗拉斯克站在大个子的肩头,向前方望去。 大个子巍然挺立,一动不动。 这景象在波涛汹涌的海上,甚为奇观。 可是,不管是魁魁格也好,还是弗拉斯克也好,任凭他们怎样睁大双眼,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连大鲸都无影无踪了。 原来,大鲸们全都潜到水下去了,亚哈船长看到了,而他们后面的人没有看见。 可是,斯塔布却没有表示太多的惊奇。 “也许是大鲸们在进行一次例行的潜水呢?而不是因为恐惧要逃跑。” 这样想着,斯塔布从自己的帽子上取下烟斗,装上烟叶,在粗糙的手上划着火柴。 任凭别的小艇怎样大惊小叫,斯塔布却始终不慌不忙。 塔斯蒂哥一直站在自己的座位上,瞪着双眼,紧盯着正前方。 突然,他像一道闪电似的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时大叫起来: “快坐下,快点开划!大鲸出来了,就在那边!” 果然,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海水已经开始被搅混了,阵阵的烟雾已经飘荡着弥漫开了,周围的气氛也显得骚动起来,仿佛水下有一个通红的大烙铁在把海水烫得滚沸起来了。 虽然还没有大鲸的影子,可是,这正是大鲸即将从海中升起来的信号。 四只小艇迅速地向着那里冲过去,并且随着那激流而不断地追击着,搜索着大鲸的踪迹。 斯达巴克压低自己的声音,给自己的水手鼓着劲: “弟兄们,快点,再快点!” 除此之外,他没有说别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前面,两道目光就像是两只罗盘针一样。 他的水手也一声不吭,只是拼命地使劲。 弗拉斯克却大声地叫着,极为活跃。 “别不吭声呀,兄弟们,叫起来吧,那样你们就会力气倍增的。只要你们把我拖到那大鲸的背上去,你们要什么我给你们什么,我家乡的田地,我的老婆孩子,随你们要,我只要你们现在快一点吧,看那白水,天啊,我都快要疯了!” 弗拉斯克急得把自己的帽子扯下来,用脚跺着,接着又拣起来,丢到好远的海面上去了。 最后,他竟然在艇尾竖立起来,看样子,活像一匹发狂的马。 斯塔布依旧叼着他因为塔斯蒂哥的叫嚷而没有点着的烟斗,还是一点也不急。 “你们看弗拉斯克那家伙,他一见到鲸就是这副样子,现在他的毛病又犯了,看那家伙多高兴,让他去吧,让他好好地痛快痛快吧。” “划吧,小伙子们,用劲划,不过要慢些,稳当些,别太急了,看样子,我们晚上可以吃布丁了。” 三只小艇上的指挥者就这样激励着自己的将士,他们奋勇向前。 至于亚哈船长是怎样激励他的小艇上的水手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这时的亚哈船长,满脸充满杀气,嘴巴上甚至因为叫嚷而满是白色的唾液。 四只小艇像是四枝利剑,直插向鲸群。 这是一个多么叫人激动的场面呀! 大海一望无际,波涛汹涌,鲸群争相逃遁,互不相让,小艇如离弦之箭,穷追不舍。 涛声、桨声、叫喊声、喘气声,汇集在一起,像是一场万马奔腾万军厮杀的大战。 如果是没有见过捕鲸的人见了这场面,一定会有一种使自己心凉胆颤的感觉。 即使是第一次上阵的水手,见到这情景,也不由得激动起来。 大船始终张着帆篷,紧跟在小艇后面,仿佛是他们有力的依靠。 白浪越来越近了,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原来由于太远而显得模糊的雾气,现在已经可以看得仔细多了,它们正在向四外飞射着。 鲸群不再有一个整齐的队形,而是四散开来,鲸们现在是各逃各的命。 四只小艇现在更分散了,各自己经开始寻找自己的目标,有的已经找到了。 我们的小艇驶进了一大片迷雾之中,除了自己,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快点儿划,弟兄们,要刮大风了,我们一定要打到一只,我们还来得及。” “快,那边有白水了,划过去。” 就在我们向那边划的时候,我们的两边传来两声欢呼,看样子,是别的小艇扎中大鲸了。 就在这欢呼刚刚传来的同时,斯达巴克低声喝道: “快站起来!” 魁魁格手拿鱼叉,腾地跳了起来。 这对于一个职业的捕鲸者来讲,真正的生死关头来到了。 虽然当时我们还并没有感受到这一点,但是我们都看到了斯达巴克那紧张而严肃的表情。 我们听到了大鲸打滚的声音,这声势之大,足足抵得上五十头大象所能闹出的动静的总和。 斯达巴克指着前面,悄悄地对魁魁格说: “瞧,大鲸的背峰在那儿,怎么样,给它来一家伙吧。” 魁魁枪手里的标枪飞了出去。 魁魁格的动作刚刚完成,我们就感觉到我们的船尾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向前推了一下,而同时前面又像是触了礁。 于是帆一下子就破了,船底好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把小艇拨来拨去。 小艇剧烈地翻腾着,几乎要覆没了。 所有的水手都被颠得狼狈不堪,就在这时,狂风也刮起来了。 海面上顿时乱成一团糟。 再看那条大鲸,只是让魁魁格的标枪轻描淡写地擦了一下边,被惊了一下,已经逃了。 我们都落了水,开始在小艇的周围游来游去。 我们从水面上捞起漂散的桨,把它们绑回到船舷边上,之后我们又爬回小艇里。 小艇里涌进的水已经过膝了,我们坐在里面,像是坐在浴盆里。 狂风呼啸,海浪汹涌,把我们紧紧地包围了。 我们苦苦地挣扎着,在鬼门关的入口处逗留再三。 我们拼命地呼喊着其他几只小艇,无奈在大风之中没有得到一点回音。 天开始黑了下来,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开始模糊起来了。 我们想把小艇保全下来的念头越来越渺茫了,现在只能把它当做我们救生的工具了。 斯达巴克找到了防水的火柴桶,费了半天劲,终于把灯笼给点着了。 之后,他把灯笼交给了魁魁格,自己便坐在了一旁,望着灯笼在昏暗中挣扎。 所有的人的衣服早就都被浸透了,冷风吹来,大家抖成一片。 我们几乎绝望了。 这样我们挨过了一宿。 大光开始放亮,我们这才抬起眼睛,环顾着四周。 迷雾依然很大,叫人看不清很远,灯笼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被抛弃在船底。 突然,魁魁格跳了起来,说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确实,有一种什么东西开裂的声音传来,而且越来越近。 其中还伴随着大风吹刮帆篷的声音。 猛然间,大家一抬头,发现我们的大船正冲开浓雾,直向我们驶来,距离我们只有一个大船身的长度了。 大家吓得几乎要死过去,纷纷跳到了海里。 大船直撞上了我们刚刚放弃的小艇,小艇挣扎了几下,散了架。 巨大的船身从它的身上直压过去,之后,碎片从大船的后面漂起来。 我们游向大船,给拉了上去,得救了。 又过了一会,其他的几只小艇也回来了,同样也是一无所获。 原来他们也在海上忍受了一夜。 本来,大船上的人们觉着我们已经完蛋了。

在那些和亚哈船长一起高声叫喊,一起发誓的水手中,就有我——以实玛利。 在当时那种激昂的气氛中,我叫得非常响亮,不仅如此,我还把我的誓言紧紧地锤在了我的心上,就像是亚哈船长把金币牢牢地钉在了桅杆上一样。 在那一刻,强烈的复仇的意识充满了我的头脑,这意识来自于对亚哈船长所遭受的不幸的同情,来自于由此对白鲸产生的仇恨。 我的双耳中已经灌满了关于莫比·迪克的故事,灌满了有关它的凶残、狡诈和不可战胜。 对于捕鲸人来讲,这是一种耻辱。 每一个真正的捕鲸人都会发出以上的誓言的。 然而,我叫得越响亮,我的灵魂就越畏惧。 其实,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白鲸莫比·迪克的。 那白鲸长期以来,一直过着一种离群索居的生活,所以对于以鲸群为主要目标的捕鲸船来讲,遇到它的机会实在不会是很多。 不光是遇到它的机会很少,就是听说过它的捕鲸船也并没有占到很多的数目。 因为所有的捕鲸船都是各自为战的,他们虽然总数很多,但是散布在世界各大洋的渔场里,有的甚至专门到偏远的地方去冒险,所以,这些捕鲸船很难说什么时候会碰到自己的同行,有时甚至在为时一年多的行程里也碰不到几只,这样一来,消息自然流通得很慢了。 只有少数见过它的船才会领略到它的风采并叹服它的存在,只有极少数见过它并打过它的船才会领教过它的厉害并由此而产生身体上的痛苦和思想上的仇恨。 这些尝过白鲸的苦头的捕鲸船,他们在一开始也并不晓得白鲸的厉害,即使是以前听说过的也是如此。 他们就像是平常一样地放下小艇去追赶,一副大无畏的样子,如同追击一只再平常不过的鲸。 可是结果呢?他们无一例外地都遭到了打击,甚至有的打击是致命的,这时他们才感到了莫比·迪克的可怖。 在对白鲸的战斗中,没有人胜利过,其实这是必然的,否则的话,就不会有白鲸的种种故事和我们的种种故事了。 现在,只要哪只船在追捕中遇到了致命的麻烦,而又没有确定对象是谁的时候,总是推断为白鲸所为,于是,莫比·迪克欠下的血债越来越多。 这其中的很多事对于莫比·迪克来讲实在冤枉。 谁让它充当鲸界的领袖,充当鲸的最强大最凶恶的一面的化身呢? 在人们的传说之中,它已经被添油加醋地神化了,传说中的离奇和可怖实际上要比真正的它程度大得多。 于是捕鲸船把几乎所有的仇恨都指向它,谁让它是领袖呢?做领袖就要付出比做普通一员多得多的代价,这是适用于一切的规律。 从这个意义上讲,莫比·迪克已经成了一个神,一个令企图征服自己的种族的人所畏惧万分的神。 捕鲸者对莫比·迪克的恐惧并不是仅仅因为莫比·迪克的凶残,而是基于对整体抹香鲸家族的一种畏缩的心理。 这种心理的产生是由来已久的。 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不少的鲸类学家指出: 在所有的海洋动物中,抹香鲸是最凶残的一种,是最令其他海兽感到害怕的一种。 他们甚至说: 抹香鲸是要喝人血的! 可见,抹香鲸在海洋之中的可怕形象是早就确立了的,不是始于莫比·迪克,莫比·迪克只是将它发展到了顶峰。 当时的这种看法的产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 由于捕鲸条件的限制,人们在抹香鲸面前,没有太大的优势而已。 这也是抹香鲸是人类开始追捕的最后一个鲸种的原因。 随着捕鲸技术的发展和装备条件的提高,人们对抹香鲸的恐惧开始减弱了,美国人开始把抹香鲸作为了自己猎取的第一目标。 可是上述的心理还在影响着人们,不是有句俗话叫做“虎倒威在”么?何况抹香鲸现在依然张牙舞爪呢? 所以,至今还有一些捕鲸者,他们宁肯向从商业价值上来讲比抹香鲸差得多的格陵兰鲸和露脊鲸开战,也不愿去和抹香鲸打一场。 虽然他们知道,一只抹香鲸要值几只格陵兰鲸或露脊鲸的钱呢! 诱惑归诱惑,命是绝对要惜的。 迄今为止,除了美国人的船外,很多其他国的捕鲸船竟根本没有碰过抹香鲸一下。 甚至,在好奇感极强地听有关大抹香鲸的传奇故事时,还有一种惊惧的心情。 是呀,有哪一种捕鲸的生活像南海的捕鲸生活这样,壮烈和如火如荼呢? 敢于面对大抹香鲸的人,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捕鲸者,只有捕鲸者中的王者,才敢于以自己上乘的胆量、技术和勇气,来面对鲸类中的王者。 否则,即使你不惜失去一切,其结果也只会是再多一个悲剧而已。 可是,猎捕大抹香鲸,尤其是莫比·迪克,是捕鲸船的荣誉所在,这也是一些捕鲸船在遇到莫比·迪克的时候,毫不度量自己的能力,奋勇冲上去送死的原因所在。 莫比·迪克就这样充满神秘和迷信色彩地生活在辽阔的大海之中。 既然是充满神秘和迷信的色彩,说明在它的身上还存有许多不可了解的秘密,这些秘密在追捕的人看来,都是无法理解的。 这些秘密中最令人费解的一个就是它的隐身法。 什么是它的隐身法呢? 捕鲸人经常看到的情况是: 大鲸在被扎中了之后,往往是迅速地潜到了海的深处去了,你等啊等啊,最后,它不是不再出现了,就是在你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趾高气扬地浮出海面来。 大鲸的这种叫捕鲸者又气恼又无奈的本领就是我们所说的“隐身法”。 这是大鲸逃脱捕鲸者的一个最常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尽管它的身上插满了枪头,尽管它被射得血流海面,可它还是安然无恙地游走了。 等它在几百海里外浮出海面的时候,它依旧是原来的样子,丝毫看不出刚刚受过攻击并负伤了的样子。 斯柯比有一个记载,说是在太平洋的极北地区所捕获的鲸,经常在身上被发现有在格陵兰海就被扎上的鱼钩。 由此可以肯定,这些人鲸在从大西洋到北太平洋的迁移中,早就开始使用沿着北美北岸的航线了。 而人类直到十九世纪中叶,才得以发现这条航线。 这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这大鲸的神奇。 其实,先不要说这些传说,仅仅是从莫比·迪克的外表来看,就已经很够一个王者的派头了。 这还不是说它的体魄是非凡的,而是强调它的种种不凡的体征。 它有着一个异常雪白的前额,仅这一点,就足以奠定它在鲸界的不同凡响。 它的前额满是褶皱,深浅不一地凝结在一起。 它的背峰高高的,同样是雪白无比,像一个金字塔一样,又像是耸立的雪山。 它的身体的其他部分,同样尽是些条纹和斑点,还有大理石纹,值得强调的是:它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和它得到的称谓是吻合的。 在正午的时候,莫比·迪克缓缓地穿过深蓝色的海洋,在它的身后,是一路银河一样的泡沫的痕迹,在闪耀的阳光下,泛着生动的光芒。 这时,你一定会被这景象所征服,你会张大嘴巴,注视良久,然后说:“看,莫比·迪克!” 凭着这些卓越的特点,它确立了自己在海洋鲸类中出类拔萃的形象。 当然,莫比·迪克使人望而生畏的威力的最重要的支撑点,并不是它的外表。 那来自于它的一切内在的本领和品质。 来自于它在突击的时候所表现出的机智、狡诈、阴险和无往而不胜的气概。 每一个经受过莫比·迪克打击的人,都会深深地理解上述的一切。 它会在兴高采烈的追捕者面前游来游去,并不让你看出它的警觉来,有时还会故意地翻几个身,让你产生这大鲸已经是穷途末路了的感觉。 即使是它的身上插有枪头,它也会这样做,因为那对它来讲,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就在你觉着这大鲸已经快成为囊中之物的时候,它对你的报复到来了。 它扑上来,或者从海底冲上来,只一下,你的小艇就已经粉碎了。 如果你对它不是得罪很深的话,你会有机会在惊慌之中逃回大船去,否则,它会把你送到一个你根本就不想这么快就去的世界。 由追击莫比·迪克而引发的惨案,现在已经有好几起了。 这几起惨案在捕鲸者中广泛流传起来,可是仍旧有人对此不以为奇,他们把这些人的死伤归结于神对捕鲸者的加害,并不认为完全是白鲸的厉害所在。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没有亲身经历过那场面,如果让他们亲临现场,看一看那些在险境之中挣扎着,在小艇的碎片儿和伙伴的肢体中挣扎求生的水手,看一看他们又惊恐又悲愤又无奈的表情,他们一定会明白这一切的根本所在。 现在就有一个船长在和莫比·迪克苦斗。 他的四周,已经有三只小艇被冲破了,碎片儿和桨在周围漂荡着。 他从自己破烂了的船头胡乱地拿起一把刀来,向着大鲸猛地扔过去。 他想以此结束大鲸的生命。 可这是多么愚蠢的呀! 正在这时,莫比·迪克从他的下面伸出头来,挥起镰刀一样的下腭,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在割草一样,只一下,便把那船长的腿给割掉了。 这是白鲸所不常使用的一个毒辣的手段。 可怜的船长就此成了独腿。 然而,这船长并没有由此消沉下去,而是把对白鲸的仇恨演变成了一种狂热的信仰。 他被自己消灭白鲸的意念迷住了,他的头脑里满是疯狂的报复念头,几乎成了病态。 在他看来,莫比·迪克不仅仅是他肉体上的敌人,而且是他精神上的敌人,他的一切,现在只是靠了消灭莫比·迪克的信念维持着。 他把莫比·迪克看成是一切恶行的化身,他把他的对世间的一切憎恶都集中在它的身上。 在船长看来,他自己已经是一个正义、良心和真理的化身了,他要代表一切同邪恶对立的势力,同这白色的魔鬼斗争到底。 即使是遍体鳞伤,即使是命归大海,他也在所不惜。 这苦苦寻求着决战的痛苦折磨得船长死去活来。 在他看来,自己的余生只是为这场决战准备的。 这船长就是——亚哈。 亚哈船长的这种为了与莫比·迪克决一死战而朝思暮想、以致于走火入魔的情形,其实也并不一定是在他的腿失去的当时就形成的。 莫比·迪克对他的打击是突然的,他没有预料到的,就在刚刚失去的时候,他的精神上还并没有感到多大的痛苦,只是气愤和苦恼而已。 由于意外的事故,他们不得不立即转向回返。 在绕着巴达哥尼亚角的时候,正是一个冬大,洋面上一片萧条的景象。 亚哈船长躺在吊铺上,心情简直是糟透了。 就是在这时候,他的已经残缺了的躯体和他已经伤残了的灵魂开始对起话未。 躯体和灵魂的痛苦在相互地交流着,这样一来,亚哈船长的痛苦顿时增加了若干倍,以致于到了他几乎不能承受的地步了。 他狂叫着,并且大闹起来,以致于他的大副不得不把他绑起来。 他一直被绑了好长时间,从寒冷的海域到热带海域,直到进入了温度相宜的海域,他的神志才开始清醒过来。 也就是在那个被绑着穿越寒冷的海洋的时候,亚哈船长的意志,对莫比·迪克的仇恨和报复的意志,变得不可改变了。 直到驶进了温和的海域,亚哈船长的反应才开始平静下来了。 他的大副为他松了绑。 他从一直是乌沉沉的舱里出来,走进阳光里。 他的脸色苍白,但是依然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他依旧开始发号施令了,而且镇定自若。 船上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他们的亚哈船长真的就此痊愈了。 他们哪里知道,他们看到的只是亚哈船长的外表,而他的心里,那时候依旧是狂乱不止,只不过亚哈船长以自己表面的镇定将内心伪装起来了而已。 自此,亚哈船长的疯狂的内心一天也没有安静下来过。 现在,他的疯狂的心态早已演变成了一个集疯狂、力量和手段于一体的狂魔,盘踞在他的心中,让他一刻也不能安宁下来。 这狂魔摧毁了亚哈船长心中一切与复仇心理不符的意念,占据了他的全部。 现在的亚哈船长,并没有失去他的外在的一切力量,虽然他失去了一条腿,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整体的强大。 原有的强大加上狂魔的役使,亚哈船长现在简直是一个神的化身了。 他拥有了任何的人所不能拥有的力量。 这力量无可不摧。 他把惟一的目标指向莫比·迪克。 寻找莫比·迪克并与之决一死战,这是亚哈船长此时的不可更改的意念。 所有的一切,都是以此为中心进行的。 当然,对于亚哈船长来讲,要实施他的计划,很多必要的手段是不可缺少的,对此,亚哈船长的心里很清醒。 这手段将保证他依靠他的船上所有人的力量,形成一个坚强的整体,共同实现他的意愿。 亚哈船长心里明白,他自己早已开始为实现这一目的做准备了。 很早以前,他已经开始把自己的真实思想伪装起来了,他开始沉默寡言,直到现在也一样。 这伪装使他获得了第一步成功,没有人发现他的令人惊恐的动机,甚至没有人怀疑他,他们对他的阴郁只是表示了足够的理解,反而更放心了。 在他们看来,有足够的经验的、有足够的智慧的、有足够的仇恨的亚哈船长是捕鲸这个行业的最理想的人选。 于是,亚哈船长就这样带着一群还没有完全体察到他的真实动机的水手们,登上了“裴廓德号”,开始了自己走遍天下、报仇雪恨的历程。 对于捕鲸来说,现在的“裴廓德号”真是一个十分完美的组合。 让我们来看一下它的阵容: 虽然满头白发,但是不畏鬼神甚至自己就是一个神且充满力量和智慧的亚哈船长; 诚实有独立指挥能力的大副斯达巴克; 什么都无所谓的,乐观的斯塔布; 厚道忠实的弗拉斯克; 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标枪手魁魁格、塔斯蒂哥和大个子; 一群以异教徒、光棍、亡命徒和生番为主组成的水手队伍。 上面这个群体,似乎就是专门为亚哈船长实施复仇计划而准备的。 除了这个群体,我敢说,世界上的任何捕鲸船都不可能把莫比·迪克怎么样。 真是天助亚哈! 并且,亚哈船长似乎就是神的化身,他以自己心中的魔法使这些人同样中了魔症,把自己的仇恨变成了全船的仇恨,虽然有些船员和莫比·迪克无冤无仇甚至没有见过,虽然有的船员从传说中对莫比·迪克恐惧万分。 这对于亚哈船长来说,是迄今为止最大的成功。 现在,一切都在按照亚哈船长预先设计好的方案运行,下面的一个任务就是发现莫比·迪克了。

遇到“单身汉号”多少给亚哈船长带来了些不愉快,或者说是伤感,还或者说是焦急。 总之,亚哈船长有些垂头丧气的感觉,但是,这更刺激了他的目的。 一时间,“裴廓德号”上的人都不敢出大气了。 然而,许多古语说得好,否极泰来。 就在我们的船遇到了“单身汉号”的第二天,我们就发现了大鲸队。 一番争战,我们打到了其中的四只。 更值得一提的是,其中的一只是亚哈船长打到的。 当一场血腥的战斗结束之后,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大鲸和太阳一起沉了下去,美丽的天空中和美丽的海面上笼罩着一片哀怨又忧愁的气氛。 亚哈船长坐在自己的小艇上,一边缓缓地向后划离被自己打中的那条大鲸,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大鲸在海面上做着最后的挣扎。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令人感伤的情景。 这样庞大的动物,它死的时候也远比小动物死的时候更荡气回肠。 他在思索着一个奇怪的现象。 这现象来源于垂死的抹香鲸。 每一条临死的袜香鲸都是这样,它的脑袋先对着太阳转一会儿,然后再慢慢地咽气。 这是一个奇特的现象,谁也解释不清楚。 现在亚哈船长注视的就是这副景象。 虽然他以前看过多次,但在今天这样的黄昏中,似乎又多了很多很多叫人不可思议的东西。 也许是特定场合的特殊感受。 “它的头对着太阳转着,转着,看它转得多慢,但又转得多稳。” “在它生命的最后时刻,它为什么要对着太阳转呢?” 这个问题亚哈船长想过很多次了,现在他又想了起来。 “看它那一副虔诚又忠信的样子,它分明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向着太阳倾诉自己的衷肠,分明是在表达自己对太阳的信仰。” “它原来是信仰火的吗?是呀,只有你看到这一幕你才会明白,它是太阳最忠实的臣民呀,它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加信仰太阳。” “当你看这无边无际的海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竟是这样的渺小和无分量。” “你听不见大海对自己的回答,但它却以自己的公正而博大的胸怀来容纳一切,包括死亡了的生命,就像刚才打转的大鲸。” “这鲸呀,你这样忠信于太阳,即使是在临死的时候,究竟是因为什么呀?” “即使是到了生命的尽头,也丝毫不放弃自己的追求,你简直是令我为你感到可敬啊!” “可是,鲸啊,你难道没有看见吗?” “你崇敬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它的光辉已经快要消失殆尽了!” “它根本已经无法挽救你的蓬勃的生命了。” “这忠心耿耿却又单纯的鲸呀,让我送你到生命的尽头吧!” “不光是你,不久以后,还有你们之中最优秀的一员,也许你们都知道它,那就是:莫比·迪克。” “它是你们之中的王者吗?” “你们敬服它吗?” “我们要将它追赶,追到天的尽头,直到把它送到你们现在就去的那里。” “你信吗?” “我们赠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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