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4166.com人间最丑恶的一幕,海王星生长方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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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是甚么东西,我只是突然大叫一声,将手中的铁枝,向上疾抛了出去。 抛出的铁枝,从洞中穿过,射在那一大团堵住了大洞的暗红色的东西上。我听到一种如同粗糙的金属磨擦也似的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那根铁枝没有再向下落下来。 那也就是说,我唯一的武器,也失去了! 我站了起来。在那样的情况下,我确是完全没有了主意,不知该如何才好。 然后,我看到一只手,从洞中伸了下来! 那是一只手,它有五指,有手腕,有手臂。它是暗红色的,像樱桃软冻,那条手臂从洞中伸了下来,伸到了一个正常人的手臂应有的长度之后,停了一停。 然后,忽然之间,那条手臂像是蜡制的,而且突然遇到了热力一样,变软了,变长了。 老实说,我十分难以形容当时的实在情形,只是那条手臂忽然之间,像烛泪一样地“流”了下来。在它“流”下来之际,我的感觉是:这是极浓稠的液体,而不是固体。 而当它“流”下来的时候,它也不再是一条手臂,而只是向下“流”下的一股浓稠的,血色的红色液体。那股“液体”迅速地“流”到了地面。 在它的尖端触及地面之际,又出现了五指,又成了一条手臂。只不过五只手指和手掌,都是出奇地大,那种大小,是和“手臂”的长度相适应的。 而这时,“手臂”的长度,则是从天花板到地面那样长。这只“手”按在地上,五条手指像是章鱼的触须一样,作十分丑恶的扭屈。 我毛发直竖,汗水直流,口唇发乾,脑胀欲裂,我不等那只手向我移来,就怪叫一声,用尽了生平之力,猛地一脚,向那只手踏了下去! 那一脚的力道十分大,我又听到了一种如同金属磨擦也似的声音,来自屋顶。 同时,那条“手臂”,也迅速地向上缩了回去。 我不断地怪叫着,冲出了屋子,我刚一出屋门,一声巨响,那座小屋子便已经坍下来了,若是我走慢一步,非被压在里面不可! 我一出屋子,便滑了一跌,手在平地上一按,连忙向上跃了起来,转过身去看时,只见许多股那种流动着的液汁,正在迅速地收拢。 然后,在离我只有七码远近处,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个“人”其实并不是站起来,而是在突然之间,由那一大堆聚拢在一起的暗红色液汁“生”出来的,首先出现一个头,头以下仍是一大堆浓稠的东西,接着,肩和双手出现了,胸腰出现了,双腿也出现了,那堆浓稠的东西完全变成了一个“人”,一个暗红色的“人”。 那“人”和我差不多高下,是正常人的高度,它“望”着我,我僵立着,也望着它,只听得它的身子中,不断地发出一种古怪的,如同金属磨擦也似的声音来,然后“它”走了。 “它”倒退着向后走去,步伐蹒跚,可是在它向后走去之际,我却并不觉得它是在倒退,像是它天生就应该这样走法一样。 它离得我渐渐远了,终于隐没在黑暗之中。 而我则仍然不知道在雨中站立了多久,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些甚么。 陈天远和符强生两人的推断都是正确的,那几个人并没有“死”,由巨蜂的蜂刺进入他们体内的生命激素,迅速繁殖生长,已经将他们的生命,变成另外一种东西,那东西就是我看到的那个“人”。 这种东西是地球和海王星两种生物揉合的结果,它其实不是一个人。而且是一大团暗红色的,浓稠的液汁(这可能便是海王星生物的形态),但它却是在人体内分裂繁殖而成的结果。 而这种东西的力量是极大的,刚才当然是由于它压在屋顶之上,所以才令得那间石屋坍了下来的,它如今离去了,是到甚么地方去了呢?如果它竟闯入了市区的话,如果它不断地分裂、吞噬,而变得更大的话,如果它竟分裂成为几个的话…… 我简直没有法子向下想去,我只觉得脑中嗡嗡嗡作响,而身子则僵立着难以动弹。 我不知道我自己僵立了多久,忽然有两道相当强烈的光芒,从我身后,传了过来。 同时,我听得符强生的声音叫道:“他在这里,他果然在这里!” 我并不转过身去,只是怪声叫道:“强生,快离开,快离开这儿。” 但是符强生已到了我的身边,到我身边的,还不止符强生一人,出于我意料之外的是,和符强生在一起的,竟是殷嘉丽! 我向殷嘉丽望了一眼,她冷冷地回望着我。我忽然喘起气来,道:“强生,你快离开,最……最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雨点打得符强生抬不起头来,但殷嘉丽却昂着头,问道:“可是那种地球上从来也未曾有过的怪物,已经诞生了么?” 雨水在她美丽的脸上淌下,但是她脸上那种被雨水映得充满了妖气的神情,却使我厌恶,我大声道:“不错,已经诞生了!” 殷嘉丽的手臂一扬,只见她的手中,已多了一柄精致的小手枪,只听得她尖声道:“那也是你魂归天国的时候了!”她一说完,立即扳动枪机。 由于她的动作是如此突然,而我和她又是那么地接近,所以我实在是绝无可能躲得过她这一枪的。 可是,就在殷嘉丽刚拔出枪来之际,符强生刚好一抬头,看到了她手中的枪,他像是看到了一条最毒的毒蛇,正在向他自己的咽喉咬来一样,怪叫了起来。 我和符强生相交多年,我也绝想不到,像符强生那样的人,竟会发出如此惊人的呼声来,他的呼叫声,令得殷嘉丽的手臂,猛地一震,那一粒本来可以取走我生命的子弹,呼啸着在我耳际掠过! 我不能再呆立不动了,我是不可能再有第二个这样机会的了! 我顾不得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美丽的妙龄女郎,我只将她当作是最凶恶的敌人,我猛地一低头,一头撞了过去,正撞在殷嘉丽的胸腹之间,她发出了一下呻吟,便向下倒了下去。 我紧接着跃向前去,准备用脚去踏殷嘉丽的手腕,好令她放下枪来,但是就在这时,在一旁的符强生却发出了吼叫声,打横冲过,向我撞了过来,那一撞的力道之大,竟令得我一个踉跄! 而下雨的时候,地上是十分滑,我在一个踉跄之后,身子站不稳,竟一交跌在地上! 我竟会被符强生撞跌在地,这可以说是天大的笑话,但这却又是事实! 我手在地上一按,正准备站起来时,一眼看到了面前的景象,我又不禁呆住了。 我看到殷嘉丽正倒在地上,但是她的手中仍握着枪,雨水、泥水将她的身子弄得透湿,她的长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尖往下淌着。 而符强生则正站在她的面前,伸手指着她,大声叫道:“原来是真的,原来卫斯理讲的,都是真的,他的话是真的!” 可怜的符强生,他真的对殷嘉丽有着极深的情意,是以在他一知道我讲的话是真的之后,便会如此难过,如此失态,而且如此大力。 我连忙站了起来,道:“强生,你快让开,她手中有枪,你要当心!” 符强生却忽然大哭了起来,道:“让她打死我好了,让她打死我好了!” 一个大男人,在大雨之中,忽然号淘大哭,这实在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但是我的心情,却极之沉重,一点也不觉得可笑。 我了解符强生的为人,知道他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我当然也知道,一个极重感情的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心中的痛苦。 我甚至不想去拉开他,因为他这时,如果死在殷嘉丽的枪下,他也不会觉得更痛苦些了的。 我看到殷嘉丽慢慢地举起了手枪,对准了符强生,我屏住了气息,但是殷嘉丽立即又垂下了手。符强生双眼发直,嚷道:“为甚么不开枪?你为甚么不杀我?”殷嘉丽的身子抖着,她挣扎着站了起来,我相信刚才我的一撞,一定令她伤得不轻,站也站不稳,她来到了符强生的面前,讲了一句不知道甚么的话,两人突然紧紧地抱在一起,手枪也从殷嘉麓的手中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殷嘉丽向符强生说了些甚么话,因为我站得远,雨声又大,我听不到。但是我却可以知道,那一定是殷嘉丽深深表示她也爱符强生的话! 我走了过去,拾起了手枪,他们两个人,像是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存在一样,只是在大雨之中紧紧地拥抱着,一动不动。 是我的惊叫声,才令得他们两人分了开来,连续的几道闪电,使我看到,在另外几个墓洞中,正有着同样的浓红色的东西在渗出来。 我叫了一声又一声,符强生拉着殷嘉丽,一齐来到了我的身边。 那时候,在那四个墓穴中,已各有一只“手”挤了出来,雨声虽大,可是我们三个人的喘息聋,却是更大,我虽然已见过那种怪物,但是我还未曾见过这种“怪物”从地底钻出来。 从地底上出现的,先是一只手,五指像弹奏钢琴也似地伸屈着、跳动着,地面突然翻腾了起来。泥块四溅,一大团暗红色的东西,涌了上来。 它们像浪头一样地涌起,四团这样的东西,在地上滚着,突然停止,然后,我们看到,四个“人”站了起来。 那是和我以前见过的一样的“人”,他们蹒跚地走着,身子软得像随时可以熔化一样。我们眼看着其中的三个,渐渐远去,可是还有一个,在“走”了几步之后,却又倒退着向我们移来! 那“人”本来分明是倒退着向我们移来的,它绝未转过身,可是,当它移近了几尺之后,它的后脑开始变化,变出了人的五官,而身子的各部份,也由后而前,起了转变,刹那间,它从倒退而来,而变得正面向我们逼来了。 它本来是一堆浓稠的液体,但是我们却也绝不能想像它竟会随意变形! 它一面向我们移来,一面发出难听的金属撞击声! 我们眼前看着那怪物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却都僵立着不能动弹,直到它离我们只有两三光景时,我才扬枪发射,我不断地扣着枪机,将枪中的子弹,一粒又一粒地向前射了出去。 我每射出了一粒子弹,那“人”向前逼近来的势子,也略停了一停。而当子弹射出之后,便又向前逼了过来,我甚至没有法子看清楚子弹是射进了“它”的身子之内,还是穿过了它的身子。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可以取人性命的子弹,对这种“人”却是绝无损害的。 手枪中共有六位子弹,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中,我已将子弹完全的射了出来,我再将枪向前抛了出去,那“人”居然扬起手臂来,将手枪接住! 当它将手枪接住之后,它的手指便变成了和人完全不同的形态,变成了许多细长的触须也似的东西,绕在手枪上面。 从它抓住了手枪的姿态来看,它像是正在研究这是什么东西,那样说来,这东西竟是有思想能力的了! 我、符强生和殷嘉丽三人,这时的心情可以说都是一样的,我们如同在一个五颜六色的噩梦中翻滚一样,我们变得无法分别幻梦和真实究竟有甚么不同了。 那“人”研究这柄手枪,并没有化了多少时候,而当它将手枪抛到地上的时候,我们都看到,在经过了它如触须也似的手指缠绕之后,已经歪曲得不复成形,成了一块废铁了。 那柄手枪是铜铁铸成的,而那“人”竟有着这么巨大的力量。 等到它再度向前逼来的时候,我们只能不断地后退,它则不断地逼了过来,而且来势越来越快,凝成一个人形的暗红色液体,似乎也在不断膨胀。 这时候,我开始明白了一个小问题,而这个问题,是陈天远教授所未曾想到的。 陈天远曾经说,当那种怪物形成的时候,它可能像一个人,而它的生长方式,一定也是“分裂吞噬”的循环。他还说,一个人分裂为二,一个人去吞噬另一个人,那实在是不可思议的。 陈天远教授的这一点推断错了,他没有料到,那种怪物竟是一大堆液体,可以变成任何形状,而它的“分裂吞噬”循环,也不是明显地一分为二地进行,而是形成那堆液体的许多小细胞在暗中进行的,所以在不由自主之间,便会长大起来了。 我们一直退着,直到返到了坟场的门口,那“人”似乎仍不肯放弃向我们的追踪。我竭力镇定心神,向后摆着手,道:“强生,你快去通知警方,必要的时候,要调动军队!” 这时候,我连自己是不是正在演戏,还是在现实生活中也分不清楚。我的脑中却滑稽地想起了科学神经片,飞机大炮一齐向怪物攻击,而怪物却丝毫不受损伤的画面来。 符强生几乎是呻吟似地答应了一声,殷嘉丽却出乎我意料之外地道:“卫斯理,你呢?” 我的声音也有点像呻吟,我道:“我尽量使它在这里,不要逸去。” 殷嘉丽道:“那是没有用处的,除了它之外,另外还有四个哩。” 殷嘉丽竟对我表现了如此的关心,这使我意识到,符强生对她的一片挚情,使得这个本来是心如铁石的女子,在渐渐地转变了。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看不要紧的,它似乎并没有主动向我攻击的意思。” 我一面说,一面又向后退出了两步。 也就在这时,在坟场内,又传来了一阵金属的磨擦声,那种声音听来,就像有十多部大型的机器,在转动之间,忽然停了下来一样。 而我们面前的那个“人”,身内也发出了那种声音,那一定是他们相互之间传递消息的办法,这种声音,自然也相当于我们的语言。 在我们面前的那个“人”,突然软了下来,融化了,成了一大滩暗红色的液汁,迅速地向后退了开去,隐在黑暗之中不见了。 我们三人又站了好一会,才互相望了一眼。我们像是从梦中醒了过来,又像是才开始走进了一个恶梦,我们只是呆呆地站着。好一会,符强生才首先道:“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殷嘉丽道:“我必须将这五个『人』带回去!” 我大声提醒殷嘉丽:“这五个『人』是一种巨大的灾祸,你要将这种灾祸带回你的国家去么?” 殷嘉丽的脸色苍白,默不出声,她的心中一定十分矛盾,因为这五个“人”,当然是一种灾祸,但是她一定也在想设法利用这种“人”,来使她的国家成为世上最强的强国。 的确,如果有着一队由这样的“人”所组成的军队的话,那么有甚么军队可以面对着这样的“人”而不精神崩溃呢? 而且,手枪子弹既然不能损伤它们,大炮也未必能损伤它们,甚至原子弹也未必能损伤它们?那的确是多少年以来,不知经过多少人所梦想的“无敌之师”! 殷嘉丽有这种想法,这是难怪她的,但我相信即使是她自己,也必然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如果硬要去做,那一定会带来比玩弄核子武器更可怖的结果! 我向符强生使了一个眼色,道:“我们快离开去再说。我看这几个『人』,暂时是不会离开这个坟场的,它们对这个坟场,似乎有一种特殊的留恋。” 符强生垃着殷嘉丽,我们三人一齐在大雨中踉跄地走着,等我们离开坟场,到达了第一个公共电话亭时,雨也渐渐地小了。 我侧身进了电话亭,拨了杰克的电话,电话铃响了许久,才有人来听,我从“喂”地一声中,便已听出了那是杰克的声音。 我要竭力镇定,才使我的声音听来不发抖,我第一句话就是:“杰克,我是卫斯理,你看到的东西,我也看到了。” 杰克像是有人踩了他一脚似地叫了起来,道:“我没有看到甚么,我甚么也没有看到,我只不过是眼花罢了。” 我苦笑了一下,道:“杰克,我们的神经都很正常,我们也绝不是眼花,这种东西的确存在,如今还在坟场之中。” 杰克叹了一口气,道:“那你找我又有甚么用?我……有甚么力量可以对付他们?“ 我道:“可能地球上没有一种力量能够应付他们,但你不能不尽责任,因为你是代表官方,由你来调动力量,总比民间的力量大些。” 杰克道:“我该怎么样呢?” 我想了一想,道:“你和驻军军部联络,以特别紧急演习的名义,派出军队和你能够动员的警方力量,包围坟场,静候事情的发展。” 杰克道:“唉,暂时也只好这样了。” 我退出了电话亭,我在电话中向杰克讲了些甚么,殷嘉丽和符强生两人,自然也都听到了。 我一退出电话亭,殷嘉丽突然问我道:“卫斯理,你不能帮我忙,捉一个『人』么?” 我摇头道:“对不起,我无能为力,而且,殷小姐,如果你是真爱符强生的话,你也应该放弃你的双重身份了,是么?” 提到了她的双重身份,她显得极之不安,这时,我自己的精神也乱得可以,亟需休息,我们三人又向前走出了几条街,然后才截了一辆街车,先驶到我家中,再任由殷嘉丽和符强生两人离去。 我到了家中,甚至没有力量上楼梯到卧室中去,便倒在沙发上,我并不想睡,只不过觉得出奇地疲乏和难以动弹。 我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小时之久,大门几乎要被人撞破似地响了起来,我站了起来,打开了门,杰克冲了进来。 他的精神状态比我好不了多少,双眼之中,布满了红丝,我扶住了他的肩头,是怕他跌倒,可是结果,我们两人却一齐倒在一张长沙发中。 他喘了几口气,才道:“你……真的也看到了?” 我点头道:“是的,我看得比你仔细,一个这样的『人』,离我只不过一两步而已,我射了六枪,它丝毫未受损伤,而当我将枪抛过去的时候,它却将之抓住,将手枪抓扁了!” 杰克摇头叹息,道:“如今已有一营人的兵力,包围了坟场,但是我看那种怪物如果出现的话,三百人也没有甚么用处。”我们相对望着,感到世界末日之将临,杰克用力敲着桌子,道:“这全是陈天远弄出来的事情,这老……老……” 我不等他骂了出来,便扬手制止了他,道:“其实这是不关他事的。咦,你们通过国际关系营救陈天远教授,可有结果么?” 杰克颓然道:“有,最近的报告是,陈教授已经坐飞机起程了,大约在今天中午,便可以到达。” 我抬头向窗外看去,雨已全止,天色也已大明,但却仍然是一个阴天。 我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道:“我看解铃还需系铃人,究竟要甚么办法才能免得发生大祸,只怕还要陈教授来解决。” 杰克被我一言提醒,也跳了起来,他连忙打电话,吩咐人在机场等候陈教授,陈教授一到,便将他带到坟场来,共同研究对策。 我和杰克两人,也动身到坟场去。 未到坟场,便已然军警密布了,我们的车子,直到坟场门口,才停了下来,在那间坍了的石屋之旁,有一个临时指挥部。 负责指挥的军官迎了上来,摇了摇头,道:“并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的情况,中校,为甚么我们不派搜索队进行搜索?” 那军官话未讲完,杰克便已经叫了起来,道:“不准,绝不准有人踏进坟场去!” 那军官也显然不知道他这次的真正任务是甚么,但他一定曾接到命令,要服从杰克的指挥,是以他立即答应了一声。 杰克在一张长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有意规避着,不向坟场里面看去。我则大着胆子望着里面,只见在阴霾的天色下,坟场内郁郁苍苍,全是树木,那五个“人”在甚么地方,也难以看得出来。 我们一直等着,直到下午一时,我们正在勉强嚼吃乾粮之际,见到一辆汽车,驰了过来,车子停下之后,我一眼便看到车中的陈天远。 我连忙迎了上去,道:“教授,你脱险了,恭喜恭喜。”陈天远木然地望了我一眼,闭上了眼睛,显然这些日子来的遭遇,使他对我们这种人,已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恶。 我不理会他对我的讨厌,又道:“教授,你明白你才下飞机,便到这里的原因么?“ 陈天远教授四面看了一下,他木然的脸面之上,开始有了表情,至少他已看出,自己来到了一个坟场之前,突然之间,他暴怒起来,高声叫道:“不知道,我不明白你们这些人在干甚么!” 他用力推开车门,跨了出来,伸手推向我的肩头,看情形,他的怒气,越来越是炽烈。我连忙握住了他的手臂,低声道:“教授,你预料的那种怪物,已经出现了。” 那句话,比甚么符咒都灵,陈天远突然静了下来。 但想是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来得太突然了,所以他面上那种惊愕的神情根本来不及退去,只是僵住了不动,至少有半分钟之久,他才吸了一口气,道:“是么,是甚么样子的?” 我把手按在他的肩头上,令他不至于太紧张。 我对陈天远道:“是任何样子它本身只是一种浓红色的稠液,但是却会变出人的形状来,它会突然间『熔化』,也会突然间『再生』,它力大无穷,不怕枪击。” 陈天远的呼吸更急促了起来,道:“它……它们现在在坟场中?” 我点了点头,道:“是的,一共五个。” 陈天远教授突然又发出了一声欢啸,向坟场之内,疾冲了过去,但是他才冲出了三步,杰克中校便已拦在他的面前,沉着脸道:“陈教授,够了,你不能再为我们添麻烦了。” 陈教授站住了身子,叱道:“胡说,我给你们添过甚么麻烦,快让我进去,看看别的星球上的高等生物。”他一面说,一面近乎横蛮地推开了杰克中校,我看到杰克铁青着脸,挥拳向陈天远教授击去。 我知道陈天远教授是文弱书生,他之所以会有如此大力,可以一推便推开杰克,只因为他心情极度兴奋的结果,而杰克如果揍他一拳,他是一定吃不消的。 所以我连忙一个箭步,跳了上去,但是我也来不及阻止杰克发拳了,杰克的一拳,重重地击在我的肩头上,击得我一个踉跄,几乎跌倒。杰克连忙将我扶住,而陈天远则已趁着我们两人一个跌倒,一个扶着我之际,向前疾奔了出去。 他一面奔着,一面口中发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叫声来,像是一个孩子见到了久已想到的东西,不由自主发出怪叫声来一样。而且他奔得那么快,快到了使我和杰克两人,为之愕然。 杰克在呆了一呆之后,突然取出了手枪来。我大喝一声,道:“你作甚么?” 我一面说,一面已窜了过去,将他的手腕托了起来,而杰克却已扳动枪机,“砰”地一声响,一枚子弹射向半空之中。我厉声喝道:“你有甚么权利杀他?” 杰克喘着气,道:“我不是想杀他,我只是想射中他的腿部,不让他去送死的!”我抬头看去,只见陈天远已经隐没在树丛中了。 我急急地道:“我去追他,你紧守岗位。” 杰克并不说甚么,只是怪叫了一声,道:“卫斯理!”他那一声怪叫,令得我毛发直竖。因为他虽然没有讲别的话,但是他一声叫中,却包含着使我可以会意的意思。那是劝我不要前去,不要冒着跟那五个怪物见面的危险而去追赶陈天远。 但这时候,陈天远已经奔得看不见了,我又怎能不去理他呢? 我陡地一挥手,道:“你别理我了,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我唯恐他再这样叫我,所以我话一讲完,立即便向前奔了出去,而在奔出去的时候,我想到了这样的怪物,双腿仍不免簌簌地抖着,以致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涌着我前进一样。 我奔出了二十来步,便看到陈天远在前面,扶着一株树喘着气,谢天谢地,在他的周围,并没有甚么。 我赶到了他的身后,他转过头来,连声问道:“在哪里?他们在哪里?” 我拉住了他的手臂,道:“教授,你若是见到了它们,你便会有生命的危险的,你没有看到那么多的武装士兵么?他们守卫在坟场附近,就是为了要对付这五个怪物,你快跟我来。” 陈教授怒斥道:“不,我要看一看它们那种蜜蜂呢?你们有没有捉到一只?” 陈天远的心中,显然不知有着多少问题要问,所以他立即又提起了那些巨型蜜蜂。 我摇头道:“没有,那些巨蜂如果在人间的话,那为祸不知要猛烈到甚么程度了。“ 陈天远“啊”地一声,道:“甚么,那些巨蜂都给你们消灭了么?你们这群人,可知道你们消灭了多么宝贵的东西么?” 他唾涎横飞,几乎要将我吞了下去,我又摇头,道:“不是,你料错了,你还记得我们曾在海上飘流么?那就是巨蜂作怪的结果,无数蜜蜂结成了一团云,将我们的飞机挤了下来。” 陈天远道:“那时,飞机有多高?” 我想了一下,道:“大约有二万英。” 陈天远怒道:“无耻,撒谎,蜜蜂是从来也飞不到那样高度的。” 我冷笑了一声,道:“不会?空军在例行飞行中,在四万英的高空,也摄得这种巨蜂的照片,而且这种巨蜂还在不断地向上飞,不知道它们要飞到甚么地方,你还说不会?” 陈天远在听了我反驳之后,突然静了下来,一声不出,双眉紧蹙,不知在想些甚么。 我又摇了一摇他的手臂,道:“我们快走吧!” 陈天远的脸上,现出了十分沮丧的神色来,道:“我竟看不到它们了。我明白了,它们走了,不管能不能到达,它们走了。” 陈天远的话,使我听得莫名其妙,我问道:“你明白了甚么?它们到哪里去了?” 陈天远抬头向天,天色阴霾,除了黑云之外,甚么也看不见,陈天远喃喃自语,道:“从甚么地方来,便回甚么地方去。” 我也有些不耐烦起来,粗声道:“他妈的,它们是甚么地方的?” 陈天远冷冷地道:“海王星,你不知道么?” 我冷笑道:“那么,它们是回海王星去了?那些巨蜂向天空飞去,也是飞向海王星的了?”我讲到这里,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大笑了起来。 陈天远的脸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他十分严肃地道:“不过,我至少初步证明了,在宇宙之中,所有的生物,都是有着遗传性的,遗传因子在生物体内的作用,神妙而巨大。” 我仍是莫名其妙,但是我至少知道陈天远并不是在胡言乱语。 我并不搭腔,只是望着他。 陈教授也望着我,过了片刻,他才道:“鸡本来是清晨才啼的,但有的地方,鸡在半夜就开始啼了,你知道这是甚么缘故?” 我点头道:“知道,因为那地方虽是半夜,但在鸡的原产地,却正是天明了,鸡在天明而啼的习惯,一直传了下来,虽然换了地方,它们也是在同一个时间开始啼的,是不是?” 陈天远道:“是,而鸡从它的发源地,移居到世界各地,已有数万年的历史了,在这数万年中,连鸡的形态也有了很大的改变,但是它的习性仍然不变,这便是遗传因子的关系。” 我反问道:“那又有甚么关系呢?” 陈天远道:“当然有,形成巨蜂,形成那种怪物的生命激素,来自海王星,海王星离地球虽然遥远,但是他们的生命之中,一定有着倾向于原来星球的一种因子,这种因子,使它们明知不可能,但仍然要去寻求它们自己原来的星球。” 我吸了一口气,道:“这情形有点像北欧旅鼠集体自杀的悲剧,是不是?” 陈天远在我肩头上猛地拍了一下,道:“你明白了,旅鼠在数十万年,或者更远以前,在繁殖过剩之后,便向远处徙移,但是地壳发生变化,它们原来的路线起了变化,陆地变成了海洋,但是依着这条路线前进,却是旅鼠的遗传因子告诉它们的,所以它们仍不改道,多少年来,每隔一个时期,便有成千上万头旅鼠,跌下海中淹死,这悲剧还将永远地延续着,除非有朝一日,海洋又重新变成了陆地!” 我疑心地问道:“那样说来,那五个怪物已经不在这里,而到海王星去了?” 陈天远重又抬头向天,他的神情表现得十分忧郁道:“当然是,唉,它们竟不等一等我!” 我想笑陈天远的这句话,但是我却笑不出来,也就在这时,只见三人急急奔了过来,他们是殷嘉丽、符强生和杰克。 我迎上了,大声道:“杰克,危险已经过去了,你请军队回营去吧!” 杰克忙道:“怪物已消灭了么?” 我的回答,使杰克迷惑不已,因为我道:“不,他们回去了!” 符强主和殷嘉丽两人,同时叫了出来,道:“那正和我们的设想的结果一样,它们回去了。” 杰克仍然莫名其妙,但我们四人却都明白了。我们一齐望着天空,还想看那五个怪物一眼,可是阴沉的天空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这五个怪物是以甚么方法向天上“飞”去的,将永远是一个谜,因为没有人看到。至于那五个怪物能不能回到它们原来的星球去?这也将是一个谜。 或许,将来会有太空人在太空见到这种浓红色的液体和那种巨蜂,那时它们不知道是生还是死。 阴霾的天色一点答案也不能给我们,我们却仍然是呆呆地望着天。 好一会,杰克才叫道:“你们究竟做甚么?” 我转过身来,轻拍他的肩头,道:“中校,我们暂时已没有甚么可做了,回去休息吧!殷小姐,我相信你也『失业』了,是不是?” 我特别加重“失业”两字,殷嘉丽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她回答道:“我已『辞职』了。”她脸上现出一个美丽的笑容真正的美丽。 陈天远的话是对的,生物的天性是受着遗传的因子的影响的,千万年来,女性总是温柔、可爱、具有母亲的天性,虽然间或会越出常轨,但终于会回到正途上来的。 殷嘉丽便是一个例子! 我慢慢地走出坟场去,天又下起细雨来,我想我应该好好地睡上一觉了!后记 连续写了好几篇科学幻想小说,由于是用第一人称来写的缘故,收到不少读者来信,问“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其实是根本不必回答的一个问题,各位读者以为是不?有的以为这几篇小说的想像力太丰富了,有些“离题”。实在我的想像力是十分平凡的,世上有些事情,其不可思议处,的确远在这几篇小说之上。例如印度有一处地方,有一次山石崩泻,大小石块倾坍而下,有一块大石,在落到一座小庙的顶上时,并没有将小庙砸碎,而是突然停顿不动了,大石离庙顶五公分左右,完全悬空,就此定着不动,受着许多人的膜拜,认为这是“神”的力量,那究竟是甚么力量?没有人知道。 世上不可解释的异事太多了,这说明地球上人类的知识,人类的科学,实在还在一个十分幼稚的阶段,人甚至连自己的人体构造,也还未弄全弄清楚呢! 而在无边无涯的太空之中,在千万亿的星球上,若说没有别的高级生物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地球人到如今为止,连离得自己最近的月亮都未曾到达。 试想,一个一生未迈出家门一步的人,有甚么资格去否定门外的一切呢? 再后记:写这篇小说的时候,人类还未登陆月球。现在,总算已登上月球了,但也不过踏出了家门一步而已。 一九七八.六.一 又再后记:重新再校订,又过去了足足八年,在这八年之中,人类对太空的探索,似乎乏善足陈,希望以后的八年,打破这种局面。 一九八六.八.十八

www.4166.com,我不知道是甚么使他们惊骇如斯的,我连忙将那老妇人放到了椅子上,那老妇人还在昏迷不醒,那中年人则颤声道:“求求你,将她的灵魂还给她!” 我诧异道:“她的灵魂?先生。你在说些甚么?” 那中年人以手加额,道:“天啊,我们做错了甚么事?为甚么邪恶的恶鬼竟会降临到我们的家中?” 我呆住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面上神情像恶鬼么?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我为甚么会给他们误会是恶鬼呢? 我呆了片刻,才想起了一个许多国家都有的传说,我踏前一步,便自己站在灯下,然后,我指着地上我的影子,道:“你看,你们看,我是有影子的,先生,我只是一个肚子饿的陌生人,不是鬼魂。” 那双中年夫妇呆了片刻,才道:“先生,那你为甚么……为甚么……竟穿着死人的衣服呢?” 我向我身上的衣服看了一眼,这才看出我身上的衣服宽袍大袖,和那中年男子身上的衣服截然不同! 刚才,在山上,我还以为我所穿的是十分精致的衣服哩,想不到原来是丧服。那是难怪他们吃惊的,试想想,若是有一个一身丧服的人,在夜晚闯进你的家中来,你惊不惊? 我连忙捏造了一个故事,声称我是被人戏弄了的一个外来游客。 那两个少年人首先笑了起来,接着,那双中年夫妇也笑了,而那老妇人醒了过来之后,听到了少年人的解释,频频地拍着胸口,还对着我的影子看了好半晌,叫我来回走动,以观察我在走动之际,我的影子是不是也跟着移动。她的鉴定工作进行了十分钟之久,面上才现出笑容,肯定我是人而不是鬼。 我吃了他们端上来的饭,那实是十分粗糙的食物,但是我正在饿的时候,却是吃得津津有味,连尽数碗。饭后,我提出我要换衣服,那中年人取出了两件相当旧的衣服来,我穿在身上,倒还算合身。 而当我将身上的丧服脱下来送给他们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高兴得笑了起来。那老妇人也不再害怕我了,她拉住了我的手,向我解释他们高兴的原因。 原来我身上的这件丧服,质地非常名贵,在他们的国度中,只有十分有钱、有地位的人才能买得起。而他们得到了这件丧服之后,绝不是想去变卖换钱,而是向专做丧服的店铺中去交换一件同样质地,适合那老妇人穿着的丧服。那么,在那老妇人死了之后,就可以有一件高贵的丧服穿着了。 这种观念,是和中国人在未死之前,就拚命觅求好棺木是大同小异的。 我离开他们的时候,夜已经相当深了。 我的身上仍然分文全无,但是我的肚子却吃得十分饱,我第一件事便是要弄些钱,将自己的样子改变一下,因为穿着那么破旧的衣服,只怕连飞机场都混不进去的。我沿着公路,来到了市区。 我尽量在黑暗的地方行走,没有多久,便到了一座十分新型的酒店门口,我看到有两个显然是美国游客模样的人,正喝得步履歪斜地走向酒店,而他们的身后,则跟着一个瘦削的孩子在伸手向他们乞钱。 其中一个美国游客招手令孩子过来,孩子到了他的面前,他却重重地在那孩子的手上打了一下,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那孩子气得面色发青,站在那里,委屈得几乎要哭了出来。我心中不禁十分恼怒,我决定在这家伙身上下手,我从黑暗中走出来,一直冲到那孩子的身边,拉了那孩子的手,道:“我们走!” 在我说“我们走”的时候,我的身子一侧,撞在那美国游客的身上,那家伙伸手来推我,可是我又用力在他的脚尖踏了一脚。等到他痛得弯下腰去之际,他上衣袋中的一只黑色鳄鱼皮包已经到了我的手中,而我也拉着那个孩子,穿进了一条小巷,拐了一个弯,连那美国人怪叫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我并没有再理会那孩子,自己又窜出了几条小巷,这才打开皮包,哈,我的“收获”甚丰,看来我就算改行做起扒手部不会饿死的。 那皮包中有数十张美金旅行支票,还有许多美金现钞,更有一张飞机票,和一些其他证件。 我当然会将证件之类的东西寄还给他,同时在我离开此处之后,将钱寄还给他。 我袋中有了美金,当然方便得多了,我先找了一个小客栈,睡了一觉,第二天上午,我已买了衣服和进行简单的化装,可是我仍然难以离开这里,因为我没有护照,当然也不能上飞机。 整个上午,我都在机场中观察着,结果,我决定打昏一个搬运行李的工人,穿上他的制服,而躲进客机的行李舱中。 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甚么难事,在二十分钟之内我便做到了这件事,而当我躲进行李舱中之际,我只消度过难涯的三分钟就够了。 当飞机起飞之后,我便放心了,我甚至可以舒开手足,适意地躺下来。我早已调查好这班飞机是直赴我所要去的地方的。 当然,在到了目的地之后,我从飞机的行李舱中出来,这还有一番麻烦,但是我相信只要杰克中校一到,便甚么都解决了。 果然,当我被机场保安人员发现拘留之后,他们对我十分客气。那是因为我立即提起杰克中校的名字之故,而杰克中校一到,我便和他一齐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又回复自由了, 我看到杰克中校之后的第一句话便道:“惭愧得很,中校,我的任务失败了。” 杰克中校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道:“任何人都有失败的,你自然也不能例外。“ 我苦笑了一下:“但我仍然有办法挽救的,陈教授在甚么地方我知道,我想如果你们能以极度秘密的方式,以公函通知那个国家,嘱他们将陈教授送回来,那个国家为了不使自己的野心暴露于世人之前,一定会乖乖地将陈教授交出来的。” 杰克中校“唔”地一声道:“那以后再讨论好了,你需要休息了,我看你不但身子疲倦,你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已经”我不等他讲完,便道:“我很好,你不必理会我。” 杰克忽然笑了起来,道:“你难道忘了,你曾要我去看那五个死人,说他们会变怪物么?” 我和他一起登上了车子,我保持着沉默,约莫过了五分钟,我才道:“可有人继续受巨蜂所害么?” 杰克摇了摇头,道:“没有,那种巨蜂没有再出现过,我们百般搜寻,也找不到一只。” 我想起在空中所见到的那一大群巨蜂来,它们是飞到甚么地方去了呢?这一大群巨蜂,不论飞向何处,都足以为人类带来巨大的灾祸的! 我淡然地道:“你以为那是我的神经不正常么?那你可大错特错了,说那五个死人,会变成不可知的怪物,是陈教授的理论。我如今要回去休息,但是明天,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再发掘一下看看。” 杰克中校望了我半晌,摇了摇头,他显然有着我是疯子,不值得和我多说之概。 我也不去理他,只是闭目养神,车子到我家的门口停下,我一到家,便在床上躺了下来,可是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跳了起来,打了一个电话给符强生。符强生一听到是我,便大有怒意地问道:”你还有甚么恶作剧没有,你可知道我病了几天?” 我不去回答他,只是单刀直入地问道:“如果有一种新的生命激素,进入了人的身体之内,那将会产生甚么样的结果?” 符强生对我十分生气,我听得他在电话中“哼”地一声,道:“这是一个十分深奥的问题,对你这种不学无术的人,是难以说明白的。” 我笑了一下,道:“好,那么我这个不学无术的人,就去请教另一个人了!” 他大声道:“随便你去问甚么人!”听他的语气,像是立即要将电话挂上了,但是我却是最了解他性格的人,我只是等着。 果然,等了半分钟模样,电话并没有挂上,而他的声音,却又传了过来,道:“谁,你准备去问谁?” 我道:“当然是去问殷小姐。” 他叫了起来,道:“别碰她,别去见她,我来慢慢讲给你听好了。” 我道:“这当然最好了,但是电话中或许说不明白,你最好立即就到我这里来一次。” 符强生在电话中恨恨地骂道:“你这流氓!” 我对之大笑,收线,然后等待强生前来。 不到二十分钟,符强生已经赶到了我的家中,气呼呼地道:“你又有甚么鬼主意了?” 我请他坐下,先定定神,然后才将陈天远教授的推断,讲给他听,最后问道:“你看有没有这个可能?” 符强生的面色,越来越是苍白,他不安地来回走动着,等到我讲了之后,他才道:“蜂在蛰人的时候,是有体液分泌进人体内的,这便是为甚么受蜂整后会红肿疼痛的原因,陈教授的话……他的话……在理论上来说,是成立的。” 我也呆了半晌,才道:“那么,何以这些体,还未曾起变化呢?” 符强生来回走动着,双手不时在桌上、钢琴上、墙上敲着,他正在用心思索,我也不去打扰他。 过了好半晌,符强生才道:“卫斯理,我怕你已经闯下大祸了。” 我大声道:“我?你在胡说什么?闯下大祸的正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想要一鸣惊人的生物学家!” 符强生涨红了脸,道:“胡说,我们的任务,是探讨生命的秘奥,你可知道,死人被埋葬之后,可能由于环境不适宜的缘故,所以了未曾发生变化,但是你却命人打开了棺盖看了一次。” 我瞪着眼,道:“那又怎么样?” 符强生道:“新鲜的空气进入了棺木,这可能使几乎等于停止进行的变化,加速进行,我……相信那种怪物,是已经存在于世了!” 我觉得背脊上冷汗直冒:“他们……那些怪物……可会思想么?” 符强生摊了摊双手,道:“我不敢肯定,如果这种激素,改造了人类的脑部,而使之更发达的话,那么它不但有思想,而且将远比人类聪明,这样的五个怪物,可能造成……唉……”符强生张大了口,竟没有法子再向下说得下去。 我竭力使自己镇定,道:“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讨论的一切,还只是以那种蛋白质可以在人体内继续生存为前提的,是不是?” 符强生叮了一口气,道:“当然是,可能我们只不过是虚惊一场而已。” 我忍不住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道:“但愿如此,但我们还是要去那葬死人的地方看一看。要不然,心中老想着这件事,只怕也要变得神经衰弱了。” 符强生的声音,甚至在微微地发颤,道:“当然,我们最好立即就去。” 我拍着他的肩头,道:“那也不必心急,好朋友,我有一番话向你说。” 符强生抬头看我,面上的神情十分奇怪。 我明知我要说的话是会令符强生伤心的,但是我还是非说不可,我将殷嘉丽的身份,和她为人之没有人性之处,向符强生详细说了一遍。 符强生好几次打断我的话头,但是却被我制止,所以我能将我所要说的说完。 符强生在我讲完之后,向我哈哈一笑,道:“卫斯理,你可要我说出我的感想来么?” 我点头道:“当然希望你说出来。” 符张生道:“好,那么,我就不客气地说,我刚才所听到的,乃是最无耻、下流的谎言。你可对我这个评论有意见么?” 我呆了半晌,我明知符强生对殷嘉丽的感情十分好,但是却也想不到好到了这种程度,在我如此诚挚地讲出了殷嘉丽的一切之后,他竟以为我在撒谎! 如果符强生不是和我多年的老朋友,他既然这样固执,我自然也只好一笑置之,但麻烦就在于我如今不能一笑置之。 我忙道:“你不信么?” 符强生瞪着眼反问,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么?” 我叹了一口气,道:“强生,你想我是在骗你,那我是为了甚么?” 符强生转身,向门外走去,道:“谁知道为了甚么,总之,你的话我无法相信,殷嘉丽绝不是你所说的那样的人,或者你所说的确有其人,但不是她。” 我变得无话可说了,只得追在他的身后,道:“你慢慢会明白的,怎么,你不参加我们的发掘工作了么?我们需要你在场。” 符强生气呼呼地道:“我不参加了!” 我望着他驾车离去,只好又回到了屋中,和杰克通了一个电话。 在电话中,我费了不少唇舌,才说服杰克同意再进行一次挖掘工作,而这时候,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了。我赶到坟场时,天色已然全黑了。 杰克和几个警员,已经先我到达,天下着牛毛细雨,十分阴森,在坟场之中,更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味道,我一到,杰克便一扬手,警车上的强光灯,照在五个墓上。 杰克向五个墓穴一指,道:“就是这五个了!” 那是许多墓当中的五个,看得出是新葬而且经过挖掘的。我站在墓前,心中一阵又一阵在被莫以名状的恐惧攻袭着。 杰克中校却十分不耐烦,他不断地在埋怨我,道:“你看,在这样的夜晚,你却代我安排了这样的一个节目,哼,你真会代人着想。” 我苦笑着,无话可说,杰克又问我:“卫斯理,如果等一会掘出来,仍是甚么也没有,我真怀疑你怎样对我解释。” 我忍受着他的讥讽,平心静气地道:“我听到过两个优秀生物学家的意见,他们认为在理论上,是会出现这种不幸的事的。” 杰克冷笑不绝,道:“理论上,哼,理论上可以成立的东西,大都在实际上是没有的。” 我道:“你别以为我会希望在这里会有怪物发生,我也希望平安无事,可是,那种大蜜蜂,你能否认它们的存在么?” 我一提起那种巨型变态蜜蜂来,杰克的面色便起了变化。 他虽然未曾见过这种巨型蜜蜂,但是却见过空军拍摄到的照片,他的害怕当然是一个正常人的正常反应。他呆了一呆,挥手道:“开工,掘!” 那几个权充仵工的警员,老大不愿意地挥着锄头,雨越下越密,转眼之间,我身上全都湿了。 我仍然站在那墓地旁边不走,可是杰克却已经躲到墓地管理所的屋子中。警员的领队奔到了那屋子中,杰克接着就下令,要那批警员,暂时停止发掘。 我听到了杰克的命令后,连忙去向他提抗议,可是杰克的答覆,却令得我生气,他冷冷地道:“你要我命令部下淋着雨来做毫无意义的事么?” 我无话可说,他认为这事情是“毫无意义”的,如今我也没有法子说服他,而且我也不能过分责怪他的,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的发掘,一点结果也没有,换了我,我也会怨气冲天的。 我不再坚持找的意见,只是站在门口,那雨越来越大,向前面看去,视线已经十分模糊了。 杰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道:“卫斯理,我看算了吧,我们不必再浪费时间了,我要拉队回去了。” 我知道杰克如果离开这里,再要他来,那更是难上加难了。 当然,要挖掘墓地,并不是甚么难事,不用杰克的帮助,我自己也可做得到的,但是我始终觉得这是一个十分严重的事,杰克是代表着官方的,有他参加,事情便容易进行得多了。 我忙道:“不,等一等,雨只怕就要停了。” 杰克向前指一指,道:“你看,雨只有越来越大,怎么会停?”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向前看去,只见强光灯的灯光范围之内,斜斜的雨丝,编织成为一幅精光闪闪,极其美丽的图画。 由于下雨的原故,天色更是阴暗了,在强光灯的照射范围之外,几乎是一寸漆黑,甚么都看不到了。我心中暗叹着一口气,心想在这样的情形下,便叫警员开工,似乎也说不过去,我正在犹豫着,考虑是不是要答应杰克的要求时,忽然听得杰克叫道:“快,快给我强力电筒。” 一个警员忙将一只强力电筒给了杰克,我心中不免奇怪,道:“中校,你干甚么?“ 因为杰克对这件事,本来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但这时候,面上的神色,却又十分紧张。 他的双眼,仍是望着外面,道:“你看不到么?你看不到外面有东西在移动么?” 杰克的声音,在这种情形之下听来,显得如此之紧张,以致令人毛发直竖! 他叫了一声之后,立即按亮了电筒,电筒的光芒穿过了两层,向前射去,停在一株树上,那株树在风雨之中,微微颤动着。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所谓有东西移动,原来就是这株树么?” 杰克面上的神色,十分难以形容,他张口歙着像是要说话,但是却又说不出话来。这时候,警员都聚在屋子的另一角,只有我和杰克两人,站在门口。 杰克在呆了片刻之后,又缓缓地转移着电筒,但是在雨露重重之中,电筒光并达不到多远的地方,我看他的情形,像是想搜寻甚么,那分明是他刚才,真的曾看到过甚么的了。 我沉声道:“如果你真要看仔细那里一带的情形,电筒的光芒是不够的,何不到警车上去转动强光灯?” 杰克呆了一呆,居然道:“你说得是。” 他会有这样的回答,那是颇出我意料之外的,我曾考虑到杰克真的看到过甚么可怖的东西,当然,在漆黑一寸、烟雨蒙蒙的情形下,是极可能眼花的。 但是,他拿电筒照不出甚么名堂来,这时却又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冒雨到警车上去使用强光灯,由此可知他刚才是确确实实地见到了甚么东西,而绝不是眼花了。 在他向门外跨去的时候,我连忙跟在他的后面,和他一齐出去。 一出门,大雨使向我们身上了下来,我握住了杰克的手臂,却不料我如此普通的行动,却令得杰克神经质地跳了起来。 在雨中,我讲话必须大声,我大声叫道:“杰克,刚才你看到了甚么?” 在刹那之间,杰克的面色变得惊人地苍白。 他并不回答我,只是用力摔脱了我的手,发足向前奔了出去。 我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两人先后钻进了警车,杰克坐在驾驶位上,拨动了几个钮掣,装在警车车顶上的强光灯开始四面旋转了起来。 我看到杰克的面色,在苍白之中,还带有青色,我从来未曾看到过这个刚愎自用的人,现出过如此紧张的神色来。 他的视线,随着强光灯的转动而转动着,我也跟着他向强光照射得到的地方看去。 强光可以射得很远,我和他两人,却向远处看着,谁也没有注意近处,我则不断在向他问着:“你看到了甚么,你看到了甚么?” 杰克并不回答,直到强光灯转了好几转,我才不再向前看去,因为灯光所及之处,除了一块块的石碑,一株株在风雨中瑟缩的树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可是就在我收回目光之际,我看到了近处。 那辆警车停在离那一排五个墓穴,只不过十来码之处,而发掘工作开始之后不久,就因为下雨而停了下来,我清楚记得,第一个墓穴,也只不过被掘开了少许而已,但这时,我却看到第一个墓穴,是一个深深的洞!我一看到了这等情形,不由自主地,自喉间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来,那大概是人在惊恐之余,所必然会发出的呻吟声。 同时,我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可以抓到的东西,尖声道:“杰克,你看那墓穴。” 杰克本来还在顺着强光灯所发出的光线向前望去的,听得我一叫,他便低下头来。而他一低下头来,也看到了那个墓穴。 他的面色更苍白了,而他也发出了一下那种像是呻吟的怪声。 那个墓穴,这时是一个深洞,究竟有多深,我们都不知道,看来像是可以直通地狱一样。杰克的双手发着抖,颤声道:“老天,我是真的看到,真的看到那东西……那怪物的!” 我给杰克的话,弄得毛发直竖! 那已成为深洞的墓穴,再加上杰克的话,这一切,都证明陈天远教授的推断,已成为事实了。一种巨大的恐怖感,像山一样,像狂潮一样地向我压来。这是不可知的恐怖,也是真正的恐怖。 如果你知道即将发生的是甚么事情,那你是一定不会有这种恐惧感的,但这时,究竟会有甚么事情发生,我却不知道! 我感到舌根麻木,我笨拙地问了一句已问过了几十次的话:“你看到了甚么?” 杰克道:“我不能说,我……无法说!” 我转过头去望着他,只见他面上的肌肉,在不断地抽搐着。 也就在我转头望向杰克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杰克的眼中,又现出了难以形容的惧色,接着,他以快得出奇的手法拔出枪来,向前轰击。 “砰砰砰砰”一连响了六响,他仍然不断地在扳着枪机,子弹早已射完了,他扳重枪机的结果,只是不断发出“克列”、“克列”的声音。 在寂静的雨夜,在只有“沙沙”雨声的境地之中,那六下枪响所引起的回响是极其惊人的,在墓地看守员屋中的警员,一起冲了出来。 而由于杰克拔枪,射击的动作实在太快了,而且当第一颗子弹穿破车窗而出的时候,窗上的玻璃已碎裂不堪,无法再透过它而看到外面的东西。 我明知杰克绝不是胡乱发枪的,他一定是在我转头望向他的时候,又看到了甚么,所以了突然拔枪向外轰击的,可恨我在那时,竟因为转头向他望去,而未曾看到他所看到的东西。 而如果在那一刹间,我不是转过头去的话,我是一定可以和他一样,看到那令他一见,便猛地拔枪的东西的。 当警员奔到警车旁边之际,杰克仍然在板动着枪机,我伸手在他的腕际,重重地敲击了一下,他五指一松,手中的枪落了下来。 他也不去拾枪,却徒然踏下了油门,警车引擎一声怪吼,车子像是受了惊的野马一样,突然向上,猛地跳了起来。 他和我两人的身子,一起弹了起来,我大叫道:“你疯了么?” 我一面叫,一面用力踏下煞车掣。车子发出了一下难听之极的怪叫声,停了下来,但已经向前冲出了几码,也就是说,离那个墓穴更近了。 在那样近的距离,我们都看到了那个墓穴变得多么深,纵使不是通向地狱,也是一眼望不到底。 杰克推开了车门,跳了出去,我也跟着跃出了车子,杰克给大雨一淋,神智似乎清醒了些,只见他徒然一呆,大声喝道:“列队!” 奔出来的警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在他们高级长官反常的面色上,看出事态的严重性来,他们站立成了一行。 杰克叫了一口令之后,喘了一口气,又道:“领队尽快带领全队离开!” 那领队的警官答应了一声,全队警员都已上了警车,杰克回过头来,道:“卫斯理,快走吧。” 杰克这时,分明已恢复了正常,他要我快走,自然也是好意。 但是我却不接受他的好意,我只是道:“这里一定已经有了甚么反常的怪事,我不走,我要弄个明白才走。你先走吧。”杰克指着那个墓穴道:“你,你还嫌不够明白么?” 我道:“我知道,陈天远的预言已实现了,那……些……殉职的人,果然成了怪物,可是那种怪物是甚么样的,我还未见到!” 杰克尖声道:“上帝保佑,别让第二个人见到,千万别让第二个人见到。” 我大声道:“我不但要见到它,而且还要消灭它,我不能明知他们的危险性而让它们存在,你可知道,陈教授曾预言他们的体积,会不断长大,直到难以想像的庞大么?“ 杰克不再说甚么,只是喃喃地道:“算你对!” 他一面讲,一面已向警车上跳去,高叫道:“开车!”警车吼叫着连同强光灯,一起向后退去。 杰克在车上还叫道:“不要逞英雄了,快上车来,和我一起退却,你怎能和超自然的……东西作对?” 如果说是固执,我可以算是最固执的人了,我摇着头,道:“不,我不来了,我见过一切古怪的东西,有许多是人们根本难以想像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独享看到怪物的乐趣!” 杰克从警车中探出头来,雨点撒在他的脸上,使得他苍白的脸,看来就像是一个怪物。 他没有再说甚么,只是摇了摇头。警车一直向后退去,倏地转过了头,便已经疾驰出坟场去了。 警车才一离去,整个坟场之中,变得死一样的寂静,和漆一样地黑。 我的身子早已被而水湿透了,我感到一阵阵的寒意,像是带着千万根刺针一样地利入我的体内,我连忙返到了那间小屋子中。 小屋子中是有电灯的,我直到自己置身在光亮下面,才略为松了一口气。 我向前一眨也不眨眼地望着,前面除了雨点在黑暗之中闪着神秘的光芒之外,甚么也没有。 约莫过了几分钟,在我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嘶哑的声音,道:“先生,究竟是甚么事情?” 那声音突如其来,将我吓了老大一跳,我陡地转过身来,只见在我面前,站着一个灰衣老者,满面皱纹。他当然不是甚么怪物,而只是这座坟场的管理人,只不过他一直不出声,忽然讲了一句话,所以才令得我突然吃了一大惊而已。 他望着我,善意地笑了一笑,道:“先生,你不必害怕的,我在这里已经十多年了,夜晚只有我一个人睡在这里,刚开始几晚,只觉得到处都是怪声,时间一久,也就根本不害怕了!” 我一直自认为一个十分胆大的人,但这时,我的面色,我面上的神情,一定也显得十分异样,要不然那老者也不会这样安慰我的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道:“我倒不是害怕,只不过我觉得如今的情形“ 我讲到这里,便决定不再讲下去,因为我如果向那老者讲出,在众多的墓穴中,有一个已变成了一个极深的洞穴的时候,我想那老者一定会禁受不住的。 所以,我的话只讲到了一半,便停了下来。 那老者又笑了笑,道:“喝一杯热茶吧,你会觉得好一点的。” 他一面说,一面已准备转过身去,在他身后,一只小小的电炉上,正有一壶水在沸腾。可是也就在此际,突然间,他的身子变得僵硬了。 而在那一刹间,我的身子也变得难以动弹了起来。 我并不知道那位坟场管理人是看到了甚么而突然之间身子僵硬的,而我之所以在那一瞬间呆住了不能动,那全是因为他面上神情的缘故。 我从来未曾看到过一个人的面上,现出过如此恐怖的神情来的。 那老者的脸上,本来是满面皱纹的,但倏忽之间,皱纹完全不见了,代之以一根一根的青筋,而他的眼眶,像是想将他的眼珠硬生生地挤出来一样,他的口张得那么大,使他的口唇完全不见了,而他的手指,却奇怪地蜷曲着,不知是甚么用意。 我敢说,我被对方那种骇然欲绝的神情所镇慑而发呆,至多也不会超过二十秒钟的时间,我立即转过头去。可是当我转过头来,面对着窗子之际,我却已经甚么也看不到了。 我所看到的,只是一扇窗子已被打开了这扇窗子刚才肯定是关闭着的,因为刚才我曾目不转睛地透过窗子,注视着窗外。 雨点斜斜地由洞开着的窗子之中打了进来,落在靠窗而放的一张桌子上。从桌面受雨点湿润的程度来看,那窗子的打开,正是二十秒钟之前的事。 我连忙踏前一步,双手按在窗子上,将身子探出窗外去,可是窗子外面,仍然十分平静,甚么也没有,和以前一样。 我正想夺门而出,但是我的身后,已传来了“砰”地一声响。我连忙转过身去看时,只见那老者已经倒在地上,他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指着窗外,仍然不断地抖着,他张大着口,像是想讲些甚么,可是却已没有力道将话讲出来了。 一看这情形,就可以知道他是因为惊骇过度,而心脏病发作。 我只得走向前去,将他扶了起来,他喉间“咯咯”作声,我将他放在椅子上,问道:“你看到了甚么?你究竟看到了甚么?” 我连问了好几遍,他并没有回答我,只不过他的脸上,竟现出了一种十分滑稽的神情来:我一松手,他的头靠在椅背上,已不动了。 我心中的寒意更甚,我呆了片刻,在考虑我是不是应该退出,离开这里如果不是当时的情形,实在太过可怖的话,我是绝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我知道那老者的死因,他一定是看到了甚么,而他所看到的东西,一定也就是杰克所曾看到的。 那东西出现了两次,只不过两次我都恰好背着“它”,所以才没有看到。 “它”既然已出现了两次,当然会出现第三次的,我难道就此离开去么?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抓了一根铁枝在手,然后,我背靠墙而立,注视着前面。 小屋子的灯光,似乎格外地昏黄,但是当那灯光照在已死的管理员面上之际,却又嫌它太强烈了,我紧握着铁枝的手在冒汗,我屏息静气地等着,等着那种不可知的怪物的出现。 然而那种怪物并不出现,窗外依然是漆黑的一团,除了雨水的闪光之外,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觉得双脚麻木,我拖过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就在我坐下之后不久,我觉得似乎有甚么东西,跌在我的头上,我抬头向上看去,只看到小屋天花板上的白垩,正在纷纷下堕。 同时,在沙沙的雨声之中,我也听到了一种不应该属于雨声的怪声,那种声音越来越响,而小屋的整个天花板,似乎也在岌岌动摇。 我想夺门而出,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却竟难以移动,我仍坐在椅子上,仰头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白垩,落得更急,突然之间,一大片石灰砖屑木片和碎瓦,跌了下来,天花板上已出现了一个大洞。 可以想得到,那个大洞是直穿屋顶的,因为若不是直通屋顶,就不会有瓦片跌下来了。 可是我却不能由那个大洞看到天空,而且,那有一方圆的洞中,也没有雨点进来。小屋中的灯光还没熄,我的头也一直仰着,我看到有一种暗红色的东西,正堵着那个洞。 那种暗红色的东西是半透明的,看来像是一块樱桃软冻。但是那种红色,却带有浓厚的血腥味,使人看了,不寒而栗。

我大声道:“我对于有人被杀,绝不觉得高兴,但是这证明了我的清白,你们还拘留着我作甚么?” 杰克冷笑道:“你的清白?哼哼,这是你们组织故意如此做的,如果我们因此便会将你当作清白的人,那你也未免将我们估计得太低了!” 我听了杰克的话,不禁呆了。 同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殷嘉丽来。殷嘉丽的头脑,显然远在这个中校,和那个上校之上!因为殷嘉丽在将我拘留期间而外面又发生了凶案,她便立即想到我是无辜的了。 而杰克中校却以为那是我的“组织”所“玩弄的花样”!老天,他实在是精明过份了!他实在是太聪明了。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甚么才好。 杰克中校狠狠地望着我,道:“卫斯理,你再顽抗下去,是没有意思的事情了。” 我叹了一口气,道:“杰克,你别将事情弄得太复杂,你向简单一些的地方去想好不好?你何不相信我的话,派人去找那种大蜜蜂?” 我不说这句话还好,我一说了这句话,杰克中校突然咆哮了起来。 他“砰”地一声,重重地在桌上击了一拳,令得桌上的玻璃杯,一齐“兵乒乓乓”地跳起舞来,他的样子,像是恨不得咬上我几口,他大声叫道:“我已经够蠢了,我真的会听了你的话之后,相信了有这种可能“ 我说道:“这本来就是实话!” 他的手掌“呼”地挥了过来,但是却被我一侧身,避了开去,他要另一只手扶住桌子,才能站隐身形,由此可知他刚才向我击出的那一掌,力道是何等之大。 他站稳了身子,才继续咆哮,道:“我竟派出了人去寻找那蜜蜂,我何以竟会蠢到这种地步,哈哈,我竟会相信你的话!” 原来杰克中校已经派人去找过了。 他狠狠地瞪着我,道:“由于我派出去的人分散在荒野间的缘故,给你们的组织造成了便利,两个人被杀,两个!”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又“砰”地一声,击在桌子上。我心中一动,忙道:“那两个人的死状,可是和以前几个一样么?” 杰克厉声道:“你希望他们怎样?希望他们被炸药炸成尘烟么?” 我摇了摇手,力图使他镇定下来。 我道:“杰克,事情不是很明显了么?这正证明我的话是对的。有这种大蜜蜂存在,你派出去寻找大蜜蜂,而又死去的部下,一旦发现了那种大蜜蜂,因而死在蜂刺之下的。” 杰克怪声叫道:“他们是携有武器的。” 我忙道:“我敢打赌,他们一定连碰都未曾碰他们的武器,他们并不是没有时间,而是他们在见到了那种大蜜蜂后,太惊骇了,惊骇得他们只能呆呆地站着,听候大蜜蛙的攻击!” 杰克不再出声,只是望着我。 我又道:“你想想,你的部下绝不是饭桶,何以他们遇到了敌手,竟连反抗都不反抗?唯一的解释是,他们的敌手,是他们前所未见,是超乎他们知识、想像能力范畴之外的怪物!” 杰克似乎有一些心动了,他冷冷地道:“或者是远距离武器呢?” 我反问道:“甚么远距离的武器,能够这样厉害呢?能够在行凶之后,丝毫不露痕迹呢?” 杰克中校道:“一种直线进行的光束,可以直达月球,譬如说利用这种光束所制成的武器,那岂不是可以在远处杀人?” 我道:“我知道你指的是雷射光束,不错,利用这种光束原理制成的武器,当然是厉害之极,但是,你若是已掌握了这种武器,你肯用来杀死几个对方的便衣探员么?” 杰克不再出声,显然他已无话可说了。但是他却又不同意我的话,那是他还不相信我所说的关于大蜜蜂的事。 我们僵持了几分钟,杰克突然一个转身,大踏步地向外走了出去。 我叫道:“中校,我可是已经自由了?” 可是他的回答,只是“砰”地一声,重重地将门关上而已。 我连忙赶到门旁,一旋门钮,门竟应手而开,我心中大喜,可是开门处,那个胖胖的上校,却已经站在我的面前了。他的面上,破例地没有了笑容。 他一见到了我,便连连道:“你使我们为难了,你使我们为难了!” 我摊了摊双手,道:“笑话,你们无缘无故地将我拘了来,说我是甚么组织的特工人员,你们这是在自寻烦恼,干我甚么事?” 上校连连搓手,道:“我们将你的口供,报告了情报本部,情报本部说我们所拘留的人,一定是一个疯子。”我忙道:“好啊,那么请你将我放走。” 上校的答覆,十分爽气,他立即点头,道:“可以,但是我们的医生,要替你进行全身检查,看看你是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我问道:“在接受一次检查之后,我就可以恢复自由了么?” 上校点头道:“不错,不论检查的结果如何,你都可以立即成为自由的人了。” 我心中不禁暗自狐疑,上校的话,大有自相矛盾之处,他先说医生要检查我是不是疯子,又说在检查之后,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可以恢复自由。由此可知,他们早已知道我不是个疯子,检查是另有目的的。 我正在想,一个医生模样的中年人,已经走了进来,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彪形大汉。那两个大汉直到我的面前,将我按在沙发上。我怒道:“这算甚么?” 上校一扬手,他手中已握了一柄连发手枪,道:“先要替你进行麻醉,这是为了避免你的反抗。” 我身子猛地一旋,双足一瞪,按住了我身上的两个大汉,怪叫一声,被我瞪了出去,我身子站直,已经向上校扑去。 可是我只扑出了一步,上校则兀立不动。他兀立不动的姿势,使我以为他真的要放枪,我也不禁停了一停,也就在那一刹间,我突然听得背后,响起了“扑”地一声响,我立时转过身来,可是已经迟了。 我的腰际一麻,我低头看去,只见有一枝针,已经插进了我的腰际,那枝针,连着一根管子,管子的一端,连在一柄和枪差不多的东西上,而那柄特殊的枪,则还抓住在那医生的手上。 我身子一侧,想要大声喝骂,然而就在那几秒钟之间,我的舌根已经麻木不灵,我已讲不出话来了。 紧接着,我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像是在乱飞乱舞一样,站在我面前的人,则由一个变成两个,由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终于变成一片模糊,甚么也看不见为止。那时候,我唯一的知觉,便是我的身子在向下倒去,撞在地上。 接着,我便甚么也不知道了。 在昏迷之中发生了一些甚么事,我是直到事情整个了结之后才知道的,当时我一无所知。而在我渐渐又有了知觉之际,我只觉得出奇地口渴。我大叫了一声,居然有声音发了出来,我叫道:“水!” 立时有一个人扶起了我,将一杯清凉的液体,送到了我的唇边,我大口大口地将之吞了下去,一面吞,一面睁开眼来。 我看到扶着我的,正是那位胖上校。 我推开了杯子“哼”地一声,道:“你们究竟在弄些甚么把戏?” 上校笑道:“你昏迷了三小时,对你的全身检查,已经完毕了。” 我翻身而起,道:“那么,我是疯子么?” 上校滑头滑脑的道:“在如今这样的世界上,有多少人能不是疯子呢?” 我又问道:“如今我自由了么?” 上校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道:“朋友,你比我自由得多了,请离开这里吧!” 我实在猜不透他们究竟在闹些什么玄虚。我直觉地感到,他们对我的疑虑绝未消灭,而他们对我所讲的话,也可以说绝不相信。 那么为甚么他们将我放走了呢? 他们是想跟踪我,看我是不是跟那个甚么G先生接头么?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了。 我站了起来,还有些头重脚轻之感,到了门前,上校代我开门,道:“可要我们送你一程?”我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我向外直走了出去,所有的人都只是冷冷地望着我,直到我出了那幢花园洋房的大门口,我才算松了一口气。我走出了一百多码,在一个公共汽车站前停了下来,心中迅速地盘算着。 杰克中校既然肯放我出来,不管他们的用意何在,在短期内总不会再来找我麻烦的了,而殷嘉丽方面,由于双重化装的关系,他们早已失去了我的踪迹。我可以说是一个自由人了。 我可以到任何地方去,做任何事情。但是我问自己:我应该作甚么呢?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车子来了,我上了车子,心想为了使警方彻底相信我的无辜,我当然要设法去捉一只大蜜蜂来。 我已经见过一次这样的大蜜蜂,当然还可以见第二次的,我要去准备一些工具。 车子驶到了市区,我拣离我家最近的一个站停了下来。下车之后,我四面看了一看,似乎绝没有人在跟踪我。杰克中校竟也放弃了对我的跟踪,这的确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当我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的时候,老蔡恰好从厨房出来,他以十分诧异的眼光望着我,我道:“唉,老蔡,你连我也不认识了么?” 老蔡大叫了起来,道:“唉,你出了甚么事?这几天,屋子附近全是人,直到今天早上,才一个也不见了。” 我知道老蔡口中的“人”,是指杰克中校派出监视我的人而言的。 我心中又不禁想:杰克中校为甚么不再对我进行监视了呢? 我笑了笑,道:“老蔡,你跟我上来,我要你去买一些东西,再去请一位朋友来和我晤面,我没有事的,你放心好了。” 老蔡口中还在咕咕哝哝,对我表示不满,他是我们家的老人,当然是为了我好,不想我涉险。我虽然喜欢冒险,可是这次的事情,却是突如其来,我想推也推不掉的! 我和老蔡一齐进了书房,我开了一张单子,那是要买的东西,其中包括剑击时用的铜丝面罩,采捕标本的大网等等。同时,我写了一封信,给我一位生物学家的朋友,邀他前来。 我不和那位朋友通电话,而派老蔡送信去,那是表示事情十分严重之故。 做完了一切,我企图洗去脸上的化装,但是洗来洗去,却无法达到目的。我索性不再理会,倒头睡觉。这几天来,我实是疲倦得运气都喘不过来,但是神经又极其紧张,所以上床之后,好久还未曾睡着,而正当蒙胧睡去,依稀之间,像是有无数巨型的蜜蜂在向我攻击之际,我却被人推醒了。 我睁开眼来一看,符强生他就是我那个学生物的朋友已经站在床前。他”哈哈”笑着,道:“我是逾而入的,你睡得那么熟,只怕整间屋子给人偷了去,也未必知道!” 我揉了揉眼睛,转过身来。当我转过身,面向着他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就像是突然见到了一具僵一样,愉快的笑容,如同石刻似的在他的面上僵结,他的手指着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在一刹那间,我也几乎难以明白,何以他会如此之恐怖,我叫道:“强生,你来了,来得正好。” 符强生后退了一步,手指仍指在我的面上,道:“老天,你究竟在弄些甚么花样?你……可是卫斯理?我没有走错地方?” 他一面说,一面摇头四顾。我恍然大悟,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道:“强生,你怎么啦,这只不过是极其精巧的化装而已。” 符强生脸上惊愕的神情,这才渐渐褪去。他交叠着双手,道:“你特地派人送信要我来,难道就是想用你的惊奇的化装,来吓我一跳么?” 我连忙道:“当然不,你得听我讲一连串的事。在我未讲之前,我必须先声明,以我们两人的友谊作保证,我所讲的全是真话,如果有一句是假的,那便是孙子王八蛋!龟儿子免崽子。” 我和强生是从小的朋友,两人之间,打过架,吵过嘴,自然也开过许多不大不小的玩笑。我即将向他说出的事情,他只怕是难以接受的,所以我便如同小时候说真话而他不信之际一样,罚誓在先。 符强生举起右手,道:“好,我一定相信你。” 我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道:“事情是从我住到了陈天远教授的住宅之后而起的。” 我才讲了一句,符强生便“啊”地一声,叫了起来,道:“陈教授,他是我最崇拜的人之一,他东来之后,我曾和他联络过许多次,最近因为他实验工作太忙,所以我才不去打扰他,而只和他的助手联络。” 我点了点头,道:“一位美丽动人的小姐。” 符张生忽然红了脸,端了端眼镜,望了我半晌,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我心中暗暗奇怪,符强生是一个书呆子,我们两人都已到了应该成家的年龄了,我因为浪迹江湖而未成家,他却沉缅书本而误了佳期,难道他对于双重身份的殷嘉丽竟大有意思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在知道了殷嘉丽的另一重身份之后,一定要伤心欲绝的了。 本来,我之请他来,只不过是向他请教,在生物学而言,是不是真的可能有这样的大蜜蜂,我还准备和他一起去捉那巨型的蜜蜂。我并没有想到他和殷嘉丽也是相识的,而且看情形,他对殷嘉丽的感情,还十分之不寻常。 我也望了他半晌,才缓缓地道:“我的意思是说,陈教授的女助手殷嘉丽,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小姐,正像一朵玫瑰,美丽而多刺。”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自然只好这样隐约地提醒他,好使他知道殷嘉丽绝不是甚么善男信女。 可是符强生听了之后,却是大皱眉头。 符强生道:“卫斯理,听说你近年来不断地在写小说,但是我发现你连形容一位可爱的女子的能力都没有,你的小说一定是无法卒读的了,是不是?” 常言说得好:文章是自己的好。他说我的小说不堪卒读,我心中也不禁生气,道:“不错,我是形容得不恰当。她不是玫瑰,而是罂粟,比玫瑰更美丽,但却是有毒的。“ 符强生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好一会才恢复了常态,我听得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道:“这也好,他总不会和我争夺了。” 我走过去,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两下,道:“让我们言归正传吧。首先,你可相信世界上有一种蜜蜂,它的身子和鸽子一样大?” 符强生摇了摇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事,已经发现的各种『激素』使生物的个体反常地生长,但是却不能使蜜蜂大到那样。” 我挥了挥手,道:“可是,我看见过这样巨型的蜜蜂,而且,这样巨型的蜜蜂,已经杀死了六个人,它们可能继续肆虐,他们的尾刺,比牛肉刀更锋锐,更坚硬,可以直刺进人的头骨。” 我唯恐符强生斥我荒谬、无稽,所以我一口气不断地讲着,不让他有插口的机会,而且越讲越是加重语气,务必令到他相信为止。 符强生听了我的话之后,他的反应,令我十分惊讶。 只见他坐着,面色在突然之间,变得十分苍白,而且双目之中,射出了近乎梦幻也似的神采来,双手紧紧地握着拳,直到指节发白。 他像是想讲话,可是口唇哆嗦着,却又无法讲得出话来。照他的这种情形看来,他像是兴奋到了极点,以致神经紧张到这种地步。 我连声问他道:“喂,你做甚么?你可是在吓人么?” 符强生像是根本未曾听到我的话,他陡地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双拳重重地击在墙壁上,嚷道:“他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 我满腹疑云,道:“谁成功了,成功了甚么?” 符强生转过身来道:“傻瓜,你还看不出来么?” 我心中大是没好气,道:“你才是傻瓜,我能从你发羊吊也似的动作中,看出些甚么来?” 符强生紧握着拳头,冲到我的面前,他向我扬着拳头,当然他不是想打我,只不过是想加重他所说的话的力量而已。 他大声道:“陈天远教授成功了,他竟在实验室中培养出了别的天体的生物,这种充满了新的激素,和地球上生物的发展、生长方式完全不同的新生物,将影响整个地球上的一切生物,使地球上的传统生长方式毁灭,这将会要改变整个地球,人类的历史,从此改观了。” 我望着他,一言不发,他的话,转来像是梦呓一样,使我无从置喙。 他四面望着,双目之中那种近乎梦幻的色彩更加严重。 符强生一面仍不断地道:“或者可以创造一切,使人类的发展跨入新的一步,或者毁灭一切,使人类从此在地球上消灭,而人类在地球上经营数万年,所留下来的一切,将化为尘烟,哈哈,卫斯理,你可想得到,你这幢美丽舒适的房子,在不久的将来,可能因为两只猫在附近打架,而变成一堆废墟么?” 我冷冷地道:“你这是甚么意思?” 符强生道:“蜜蜂的原来大小是多少?你说你见到和鸽子一样大的大蜜蜂,它的体积增长了多少倍?同样的增长,若是发生在猫的身上,一头普通的猫,会比恐龙还大,你的房子,被他们的尾巴一扫,便完全不存在了!” 我皱着双眉,道:“我仍不明白“ 我的话还未曾讲完,符强生竟已不再理我,一个转身,向外走去,我连忙跳了过去,一把将他拉住,道:“你上哪里去?” 符强生道:“我去看陈教授,他可能已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但可能也毁灭了一切,无论如何,这总是值得祝贺的事情。” 我摇了摇头,道:“迟了,陈教授失踪了。” 符强生一呆,道:“胡说,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他还打电话给我,说他成功了,他所培养的东西出现了,那是一种以奇异的、地球人所难以想像的一种方式成长的生物,来自别的天体,我在听了他叙述的那种生长方式之后,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我的心中陡地一亮! 那天晚上,我在陈教授实验室中显微镜下看到的情形,又在我脑中重现:一个看来像是单细胞生物似的东西,在分裂着、吞噬着,体积迅速地增大着。 而在我脑中重现的,不止是这一个现象,还有我在那山洞之中所看到的蜜蜂互相吞噬,迅速长大的情景。 我在山洞之中的时候,便觉得那种情景似曾相识,直到此时,我才想了起来,那是曾在陈天远教授的实验室中看到过的! 我已经隐隐地觉得整个事情,现出了一丝光明,使我不至于完全在黑暗之中摸索了。 我的心中也起了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因为我开始觉得,符强生刚才的一番话,绝不是梦呓,而是真的事实了!我竭力使我的声音镇定,接着符强生的话道:“当然,那种自身分裂,又再吞噬的循环生长方式,实在是使人难以想像的。” 我的话才一出口,符强生猛地一怔,道:“你……你怎么知道这种生长方式的?” 我的回答十分简单,道:“我见过。” 符强生的呼吸急促,道:“你见过,你见过甚么?” 我道:“第一次,我是在显微镜下见到的,那就是陈教授和你通电话的那晚……” 我将那晚所见,和在山洞中的所见,一起向符强生简单地讲了一遍。 符强生呆了半晌,才道:“陈教授呢,你说他失踪了,他到哪里去了?” 我没有把殷嘉丽所属的特务机构将他软禁一事说出来,只是道:“他被一个特务机构软禁了,我不明白为甚么特务机构要看中他,他的发现,有甚么价值?” 符强生又呆了半晌,像是为这个消息所震惊。接着,他便叹了一口气,道:“首先,你得明白他在研究甚么。本来他是准备邀请我做他的助手的,但是我拒绝了他。” 我并不打断符强生的话,让他说下去。符强生续道:“他得到了一份海王星表面的详细资料,经过研究分析,海王星表面的气压、空气、温度、岩石的成分等等,都可以在地球上照样的布置出来,所以他便研究海王星生物发生之可能……” 符强生告诉我关于陈天远教授的一切,就是我在篇首所写的,此处不再重赘了。 而符强生在介绍完了陈天远研究的性质之后,又不由自主地长叹了一声。 我忍不住问道:“强生,这应该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工作,你为甚么拒绝参加呢?“ 符强生又叹了一口气道:“陈教授以接近生命的蛋白质置于实验室中,想创造地球上从未曾出现过,别的天体上的生命,你知道,我是一个缺乏想像力的人,这种事在我来说,是难以想像的……唉!却想不到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我不去打断他的话头,听他继续讲下去。 符张生歇了片刻,才又道:“那天晚上,他告诉我他成功了,并且说在显微镜下,那种原始的生命,是以一种奇异的分裂吞噬分裂的循环,来使身体庞大的,我如同听到了一个人的梦呓一样,不能相信,但如今看来,他的话是真的了。” 我忙着说:“当然是真的,我曾亲眼见过可是你仍未回答我的问题,那种大蜜蜂是怎样来的?” 符强生搓着手,站了起来,心情激动,道:“我还不能十分肯定,但是陈教授去用以培养新生命的蛋白质,在他的实验室那种海王星的环境之中,一定产生了一种新的『』,那严格来说,还并不是一个生命,但却是改变了生命,影响生命的一种『激素』,促进生命,我猜想可能是他不小心,使这种激素在无意中进入了蜜蜂的身体之内,所以才使蜜蜂反常地生长或者说,是按照海王星上生物生长的方式,正常地生长,使它变得如此巨大!” 我霍地跳了起来,我以为符强生的解释,已经十分接近事实了! 我忙道:“张生,我已经准备了一切工具,我知道这种大蜜蜂出没的地点,我们一起去捉这样的大蜜蜂,你可和我一起去。” 符强生像是未曾听到我的说话一样,他只是呆呆地站着,好一会才道:“卫斯理,你想想,幸而这种『』进入了蜜蜂的身中,如果是进入了一只猫的身中,那么一只猫,身子突然长大了一千倍以上,那……还成为甚么世界?人类还有机会统治地球么?” 符强生的话,使我也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我这时已确实知道为甚么国际特务机构对于陈天远教授的研究如此瞩目了。当然是由于他们也知道了这种新的发现,本来是属于另一天体的激素和这种激素所造成的生活方式,是比任何武器更厉害的东西。 试想想,如果一个国家境内,本来是弱小的生物,譬如说老鼠,忽然之间,每一只老鼠变得比牛远大,那么这个国家还能不灭亡么? 当然是,若任由这种新的“激素”所造成的分裂吞噬生活方式蔓延下去,地球上文明人的生存机会,是微乎其微的,结果是全人类的覆亡。 照理来说,热衷于取得这种新激素的特务组织的所在国家应该看到这一点的,但如今世界上踞于高位的人,形同盲目的实在太多了。核武器发展的结果是毁灭全人类,但是各国却在竞造核武器,更有以之为荣者,这就是一个例证。 殷嘉丽所属的特务组织,那个由情报本部来的上校,以及甚么G先生,只怕全是为着那在试管底上,肉眼所看不到的新激素而在斗争着的。 我呆看着符强生,道:“强生,这种激素是不是能使每种地球上的生物都改变生活方式,而迅速地长大呢?” 符强生摇了摇头,道:“我还不知道,我也无法知道,除非有这样的激素供我研究。” 我又提出了我的计划,道:“我们去捕捉那样的大蜜蜂,捉到了之后,你就可以用来研究了。” 符强生面色苍白,点头道:“好,能捉得到么?” 我道:“我想可以的,因为这样巨型的大蜜蜂不止一只,他们已经杀害了六个人之多,我们是应该可以捉得到的。” 我拉着符强生下楼,老蔡已将我要他去买的东西,都买回来了。 我们刚准备出发,忽然有人按门铃,老蔡打开门,站在门口的两个人,一个是杰克中校,另一个是上校,两人的面上神情,都十分严肃。 他们也不等我的邀请,便向前笔也似直地走了过来,直到我的面前。 那上校先向我伸出手来。我对于他们两人的来临,可以说绝不表欢迎,但是上校既然伸出了手,我也就只能和他勉强握手。 上校握住了我的手不放,道:“卫先生,看来我们逼得要相信你的话了。” 上校的态度十分诚恳,但是我对他的敌意,却仍然未曾消除。 我冷冷地道:“信不信由你,我绝对无强迫你们相信的权利。” 上校点点头道:“不错,你的话本来是太荒诞不经,极难使人相信的,但是你和符博士的对话,却使我们相信了你的话。” 我呆了一呆,怒道:“原来你们竟卑劣到伏在屋外用偷听器偷听?” 上校拍了拍我的肩头,道:“年轻人,不要出言伤人。当你们讲话的时候,我在离你家很远处,但是当然我们仍可以听到你的讲话的,你摸摸你的喉间,看可有什么异样?” 我陡地一呆,伸手向喉间摸去,却摸不出什么来。只觉得像是生了两个大暗疮,有两粒米样的突出物,上校踏前一步,取出一只十分精巧的钳子,道:“你昂起头来,待我将这东西取下来。”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昂起了头,上校来到了我的身前,我只看到符强生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而颈际则有一种被人撕脱了一块皮也似的感觉,却又并不怎么疼痛。 等我低下头来时,我已看到在上校手中的那只钳子中,钳着一块和我的皮肤颜色完全一样的一块皮肤,约有大指甲大小。 上校将那片皮肤翻了转来,我看到了许多比头发更细的白金丝,和几片薄膜,以及两粒不会比米粒更大的东西,那分明是一具超小型的仪器。 不问可知,那当然是在我昏迷被“检查全身”时装在我身上的东西了,而我竟全然不觉。 上校有些得意,因为他们总算也占了一次上风我未曾发觉他们在我身上所做的手脚。 上校扬了扬那片皮肤,道:“这是我们科学家的杰作,有这东西在你的喉上,我们可以在两公里之内,收听到你所发音波的震荡,音波经过处理之后,我们可以清晰地听到你讲的话。” 我耐着性子听上校讲完,心想这倒也好,这一来,他们已确实相信我是完全无辜的了。 但是,我却有点看不惯那胖子上校这种得意非凡的样子,冷冷地道:“这和伏在门外偷听实在没有甚么不同。并不见得高尚了些。” 胖上校“嘿嘿”地乾笑着,道:“卫先生,我们来,不单是为了取回这东西,和宣布你完全的无辜,而且还有所图。” 我摊开了双手,道:“上校先生,你能在一个清白的平民手中,得到甚么?” 上校的回答,十足是外交官的口吻,他道:“我能得到正义的帮助。” 我耸了耸肩,上校已续道:“卫先生,我们已知道,能为你作化装的只有一个人,而这个人,则是早已受雇于一个特务组织,受到我们注意跟踪的了,今天,我们逮捕了那个人。” 我忙道:“上校,我相信他是无辜的。” 上校道:“不错,他可算是无辜的,他虽然得到巨大的报酬,但每一次都是在暴力的胁迫之下完成他的工作,但是他却说出了一件事实,那便是他替你进行化装的时候,你是在那个特务组织的一个据点之中!” 我不得不佩服上校的情报工作做得好,我点头道:“是,我是前去探查凶手,而被他们捉住的。” 上校问道:“你以为他们肯放过你么?” 上校这一问,更是问得技巧之极,因为上校分明是要我帮助他们,但是却又不直接说出来,而要逼我自己讲出来。我也反问道:“你的意思怎样呢?” 上校的回答更妙了,他不说要我一起去对付那个特务组织,却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和我们一齐,参加援救陈天远教授的工作,因为陈教授正被他们软禁着,可能有生命危险!” 这是何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啊!从特务集团的手中去救一个科学家,这种要求,我难道能够拒绝么?我还未曾出声,符强生已大声道:“卫斯理,你还在考虑些甚么,快答应啊!” 我笑了一笑,道:“我是在考虑,应不应该走进一个圈套之中!” 我在讲这话的时候,直视着上校。 上校不好意思地等着,杰克中校在这时候,面目严肃地向我走来,突然立正,向我行了一个军礼,道:“卫斯理,我向你正式道歉。” 我呆了一呆,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得叹了一口气,道:“好,我只好钻进你们的圈套之中了。” 上校在我的肩头之上大拍,道:“我们的计划是,你再度进入那已被我们派人秘密监视的据点去,探查陈教授的下落,务必将他救出,这东西“ 他扬了扬手中的那片“皮肤”,续道:“仍然贴在你的喉间,使你可以和我们保持联络。” 我摇头拒绝,道:“不行,如果有这玩意儿,我就拒绝参加。而且我的计划和你有所不同,我准备先去捉一只巨型的蜜蜂。” 上校道:“我相信你不会成功,你看这个“ 他自袋中取出了一卷软片来,那是飞机自动摄影机中的软片,他将之交了给我,我向光亮之处一照,只见一连串的照片之中,全是蜜蜂,一共有四只,在蜜蜂之旁,则有一架喷射式战斗机。 从飞机和蜜蜂的比例来看,这种蜜蜂,正是我要去捉捕的大蜜蜂! 上校解释道:“喷射战斗机第七中队,今天在例行的飞行中,到达一万四千高空的时候,发现了这四只大蜜蜂,他们以为是空中的幻象,但是自动摄影机却清晰地拍下了他们。” 我将软片递给了符强生,上校又道:“当时,那四只蜜蜂继续向上飞着,他们曾升高三十去追踪,但因为飞机演习条例,他们不可能追到更高的高空去查看究竟,你准备去捕捉她们,只怕没有可能了。”

符强生这时,也放下了软片,他喃喃地道:“陈教授,只有他才能解释一切。” 我转身向上校,道:“上校,你一定也知道陈教授的发现是如何地非凡,但是却也是一种可怕之极的发现。你得向我保证,这种新激素如果还有残剩,你们得到了之后,要将之毁灭,而不能保存!” 上校的面色十分严肃,道:“关于这一点,你大可不必耽心,我们情报本部已经向几位著名的生物学家请教过,事情绝不是如你想像地有着一试管那样多的激素。” 上校又道:“事实上,陈教授所培养出来的,只不过是一个或两个而已,我想这其中,已不存在甚么『残剩』的问题了。” 我来回踱了几步,觉得上校的话,是可以被相信的。我吸了一口气,道:“好,我将尽我的能力去搭救陈教授,你们同时也要设法,不让这种巨型的蜜蜂,再去作杀人的凶手了。” 上校又伸手和我作紧紧的一握,道:“你真的不要我们作任何协助么?” 我十分肯定地道:“是。” 上校现出十分担心的神色来,道:“据我们所知,在软禁陈教授的特务机构中负责的,是一个代号叫作『G』的人,这人是十分神通广大的人物,而且,他们还有四个神枪手!” 上校提到的那四个神枪手,我是已经见过的,一想起这四个人来,我心中就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但是我仍然坚持道:“我一个人去行事好了,别忘记,我绝不是与你们合作,只不过是为了援救一个陷在国际特务斗争中的无辜科学家而已。” 上校望了我片刻,道:“那么你将如何进行,可以讲给我们听么?” 我摇了摇头,道:“不能,你们大可以再将我麻醉,再在我身上,装上超小型的传音器和示踪仪器的。” 我的话大概讲得十分愤然,上校的脸色,红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符强生一等上校他们出去,便立即转过身来,道:“卫斯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和你一起去救陈天远教授。” 我望着符强生,向他温和地笑了笑,道:“你能够作甚么呢?博士。” 符强生睁大着眼睛,难以回答。 当然,符强生是一个十分有学问的人。也因为他是一个十分有学问的人,所以,在和特务集团作斗争中,他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我看到他面上的那种难过的神色,心中不禁十分不忍,因为我出言太重,可能伤了他的自尊心,我应该给他一点事情做做的。 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心中,陡地一亮,我忙问道:“你和殷嘉丽的关系怎么样?” 符强生突然变得十分忸怩,道:“也没有怎样,不过常常见面而已。” 我忙道:“若是你去约她出来,她肯应约么?” 符强生道:“噢,那已不止一次了。” 我一手按在他的肩上,道:“好,那么,你就去设法约她在郊外相见,时间是明天上午,你做得到么?” 符强生以十分怀疑的眼光看着我,我道:“你放心,我是绝不会和你争夺佳人的,你约到了殷嘉丽之后,我再和你详细说,你要注意的是绝不能说你认识我并见过我,知道了么?” 符强生摇头道:“我拒绝,你这样故作神秘,究竟是为了甚么?” 我只回答了一句:“为了救陈教授。” 我讲了一句话之后,便将符强生推出了门外,到了门口,我才松手,道:“你和殷嘉丽约好了地方之后,再通知我好了。” 符强生在门口望着我,但我已“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我相信他不是傻子,他一定多少会想到其中的一些原因,从而照着我的话去做的。 果然,四十分钟之后,符强生的电话来了。 符强生在电话中说,他已约了殷嘉丽,明天早上十时,在离市区不远的一个著名海滩上相会。我便作了一些布置。我的布置主要是弄了一艘游艇,就在那个海滩附近停泊着。而我则在那艘游艇上,过了十分安静的一夜。由于事情已经渐渐有些眉目了,我所要做的事,已经只是去对付敌人,而不是要去解谜,所以我这一晚睡得很好。 早上,我醒过来之后,精力充沛,我划着一只小橡皮艇,来到了沙滩边上,才缓步向沙滩上走去,我散步到九点五十五分左右,已看到符强生在东张西望地走了过来。 我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他一无所觉,一直到了一丛小竹前面,那里有一张长凳,他才坐了下来。看来这里是他们两人时常晤面的地方。 我在竹子后面躲着,过了十分钟,殷嘉丽也来了。 她步伐轻盈,充满了朝气,一直来到符强生的身边坐了下来,掠了掠头发,道:”好天气,强生,你怎么肯走出实验室,一早到这里来了?” 符强生的面色十分沉重,道:“陈教授失踪了,是不是?” 殷嘉丽一怔,道:“是的,警方叫我保守秘密,所以我不曾告诉任何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符强生一开口便提到了陈天远,我心中便暗叫糟糕,这家伙,谁叫他说这些的,他大可谈些风花雪月,或者谈他的本行:细胞分裂,生命发生,那么我便可以照预定的计划行事了。 如今,他一上来便提到了陈天远,那必然引起殷嘉丽的疑心。 殷嘉丽一有了警惕,我要行事便难得多了,因为殷嘉丽本来就是一个十分机灵的人,再加上警惕,她便可能先行对付符强生了。 我正在急速地转着念头,心想用甚么方法可以提醒符强生,令得他转开话题去,却不料符强生这大混蛋,竟越说越不像话了。 他大声道:“是卫斯理告诉我的“ 我看到殷嘉丽猛地一震,而符强生还在道:“卫斯理叫我约你在这里相见,倒像是陈教授的失踪,是和你有何关系一样“ 符强生才讲到这里,殷嘉丽已霍地站了起来。 我本来的计划,已经被符强生的话完全打乱,我也不得不采取行动了。我的手本来就是握着一株竹子的,这时,我用力向下一压,那株竹子被我一压之力,向后疾打了下去,正打在符强生的头上。 那突如其来的一击,令得符强生的身子向下一倒,倒在地上。 我相信那一击已足令他昏过去了。而这正好作为他自作聪明胡言乱语的教训。我立即疾跃而出,殷嘉丽这时,正打开一本厚厚的洋装书书当中是空心的,当中有一柄手枪。 然而我却不给她有机会取出这柄手枪来,我在飞跃而出之际,早已有了打算。我的手在长椅的椅背上用力一按,右脚已飞了起来,“拍”地一声,正好踢在她手中的那本书上。 她手向上一扬,书本未曾脱手,但是书中的那柄小手枪却已跌到了地上。我身子一滚,已将那柄手枪抓在手中。 我一抓到了那柄手枪,便向她扬了一扬,道:“小姐,久违了!” 殷嘉丽呆呆地站着,望了我片刻,才勉强一笑,道:“我们上了那化装师的当了。“ 我耸了耸肩,道:“殷小姐,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希望你到此不远的一艘游艇上去讲几句话。” 殷嘉丽的面色,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道:“我有反对的余地么?强生呢?你准备怎样处置他?”我道:“就让他躺在沙上好了,他不久就会醒来的,我们走吧。”殷嘉丽倒十分爽气,当然她是想伺机反抗的,但在目前还没有可能的情形下,她绝不拖延时间,转身便走,我们两人很快便到了小艇上。 到了小艇上之后,她坐在艇首,我命令她划着桨,向那艘游艇划去。 也直到此际,我才看到了我手中的那柄枪。那可以说是一种艺术品,有镶着象牙的柄,上面有着极其精致的雕刻花纹。 我一看到了这柄手枪,便不禁陡地一呆,失声问道:“这柄枪,你是哪里得来的?“ 殷嘉丽背对着我,道:“有必要回答么?” 我忙道:“自然,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你最聪明的做法,便是我问甚么,你回答甚么。” 殷嘉丽道:“好,这是因为我工作的出色,我的上级给我的一种特殊的嘉奖。” 我又连忙道:“你的上级G。” 殷嘉丽戏剧化地叫着,道:“噢,原来你已经知道那么多了。” 我看看如今放在我手中的这柄枪,心中不禁十分感慨,我之所以一见到这柄枪,便立即询问殷嘉丽这柄枪的来由,那是大有原因的,因为同样的枪,我也有一柄,那柄枪,是一个人给我的纪念品,因为我帮了他一个大忙,那个人也叫G。 那人当时是亚洲某一国家驻意大利的大使,而我则因为隆美尔的宝藏一事,正在意大利和黑手党作着殊死争斗。由于隆美尔的宝藏之中,有着大量铀的原故,G大使也参加了这场争夺,还曾将我囚禁在大使馆中,后来他因羞愧而要自杀,是我阻止了他,他便赠了这样的一柄手枪给我。 关于这件事的经过,已记述在题为“钻石花”这个故事之中。 如今,殷嘉丽所属的特务集团首脑也叫G,而这个G也有着这样的一柄手枪,赠给了殷嘉丽,如果说他们不是一个人的话,那实是令人难以相信的。 我对这位G先生的为人,相当佩服,所以这时,知道了原来G也是个特工人员,不免大是感慨。 但是同时,我却也轻松了不少,因为若果两个G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我这件任务,是几乎已经完成的了。因为G对我也十分有好感,有好几次,我要到外地去,仓卒之间,都是找他国家的外交机构为我办手续的。 他既然曾经常予我帮助,我要他放出陈教授,他会不答应么? 我慢慢地道:“非但我知道不少,而且你们的领导人,这位G先生,我是认识他的,我们有着十分深厚的私谊,我想我们之间的纠纷可以告一段落了。” 殷嘉丽并不转过身来,她只是以冷冰的声音回答我,道:“你错了,卫先生,在我们的工作中,只有公事,而没有私谊的。” 殷嘉丽讲得如此冷酷,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我立即道:“我要见他,你带我去。” 殷嘉丽道:“不能,我带你去见他,我便违反了工作规定了。” 我道:“他不会处罚你的,因为我是他的好友,我们曾有过一段极不平凡的交谊。“ 殷嘉丽又冷冷地道:“如果他不处罚我的话,那么他便违反了工作的规定了。” 我呆了半晌,实是无话可说了。我再也想不到殷嘉丽竟是如此冷酷无情的一个人。我将手中的枪抛了起来,又迅速地接在手中,道:“殷小姐,如果你不答允带我去见他的话,我就不客气了,而且,我相信即使没有你,我也一样见到他的。” 殷嘉丽并不出声,只是沉默地划着船,过了两分钟之久,她才道:“好,我带你去见他。我还需要划船么?”这时,我准备的游艇已然在望了。 本来,我的计划是,当殷嘉丽和符强生见面分手之后,我再在暗中跟踪殷嘉丽,出其不意地将她制住,囚禁在游艇之中,我再单身匹马地前往那特务组织的据点,以殷嘉丽和他们交换陈教授的。 我相信殷嘉丽是这个特务组织中的要员,那特务组织是会考虑我的这个要求的。 但如今,我所预料的一切都未曾发生,我所意料不到的事情,却接踵而至。 不过到目前为止,一切意料不到的事情,对我还是十分之有利的,殷嘉丽的上司既然是我的相识,那么要搭救陈天远教授,更不是难事了。 我想了一想,道:“你划向前面的游艇,我们用游艇到市区去,然后你再带我去见G先生。” 殷嘉丽冷冷地道:“好,一切都照你的计划行事好了。” 我监视着她上了游艇,又监视着她驶着游艇,她操纵着一切,都熟练异常,这表示她是一个久经训练的干练特工人员。 当游艇在海中飞快地前进之际,我望着她窈窕的背影,不禁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明白,为甚么像你那样聪明能干的人,竟会做这种事情。” 殷嘉丽冷然道:“我做了甚么不名誉的事情了么?” 我苦笑了一下,道:“小姐,你所做的一切,全是抹杀人性,丑恶之极的事!” 殷嘉丽的声音之中,更是毫无感情,道:“这才真正是伟大的事业,国家需要这种工作,这种工作便得有人去干。唯有最肯牺牲自己性命、名誉的人,才会做我们这样的工作。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怎胆敢对我们的工作有一分轻视之意?” 我听了殷嘉丽的话之后,不禁呆住了出声不得。我最轻视特务,以为他们是灭绝人性的,只是工具,而不是人。但是在听了殷嘉丽的话之后,我要反省一下我的观点了,不错,他们是灭绝人性的,但正如殷嘉丽所说:国家需要这种工作。 国家为甚么需要这种无人性的工作,国家与国家之间为甚么不能和平相处,而要勾心斗角,你不容我,我不容你地排挤? 我无法回答这一连串问题,或许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回答,连制订战争计划、侵略政策的人,只怕也不明白他为甚么要那样做。我呆了好一会,才道:“噢,殷小姐,原来你并不是中国人。” 殷嘉丽道:“不是,我从小在中国长大,十分喜爱中国,我和你所认识的G先生是同国人,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小国家,在大国的眼中,我们微不足道,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我这样的人来冒死替国家工作,还得忍受你这种人的轻视。” 我给殷嘉丽讲得无话可说,只好不作一词,游艇渐渐接近邻近市区的一个码头,我才问道:“在你们原来的计划而言,准备将陈教授如何处置?” 殷嘉丽道:“那是秘密,你就算将我杀了,我也不会说出来的。” 我再不出声,我们上了岸,召了一辆街车,由殷嘉丽说出了一个地址,那是一个高尚住宅区,经过二十分钟,车子到了一幢花园洋房的面前停了下来,殷嘉丽按铃之后,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走到铁门之前。 殷嘉丽冷冷地道:“我是N十七,在特殊情形之下,要见G,请他决定是否接见我。” 那白衣人向我望了几眼,我一看便知道他的人身份是伪装的。 他在望我的时候,我扬了扬手枪,道:“她是被逼的,但是G却是我的好友,你和他说卫斯理来见他,那就已经够了。” 那白衣人转过身,向内走去。不一会,铁门便自动地打了开来,那显然是电控制的,我和殷嘉丽一齐走了进去,我们才一步上石阶,走进客厅,我便听到了G的宏亮的笑声,他从一张皮沙发上站了起来,道:“原来是自己人,误会,真是一场误会!” G向我走了过来,我们紧紧地握着手。 可是殷嘉丽却冷冷发问,道:“G,他是我们的自己人?” G呆了一呆,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是我的朋友,来来,卫斯理,请到楼上我私人的办公室来坐。” 我跟着他上了楼梯,进入了一间十分舒适的房间,在躺椅上躺了下来。 我觉得一切都已将近结束了,所以我舒服地伸了伸懒腰,道:“G,想不到你现在主持一个特务集团,我有一点非份的要求,你可能答应么?” G呵呵地笑着,道:“在你而言,没有甚么要求是非份的,你只管说好了。” 我伸直了身子,道:“请你们释放被你们软禁的陈天远教授。” 我的话才讲出,G便呆了一呆,道:“这个……我们不十分方便。” 我不禁失望,道:“你说的不便是甚么意思?” G摸着下颏,道:“据我们所知,注意陈教授的,并不止我们一方面,如果我们放了他,他一样会落人别人手中的。” 我笑了笑,略带讽刺地道:“关于这一点,阁下大可放心,我相信和这里有关的保安机构,一定会送他回美国去的,陈教授回到了美国,那就安全得多了。” 刚才G所说的话,显然全是推搪之词,这时给我一语道破,他只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那么,我看来只好答应了。” 我知道他既然已经讲出这样的话来,那等于是已经应允释放陈天远教授,我的目的也已达到了。我站了起来,道:“我在甚么地方可以见到陈教授,并且和他一齐离开你们的掌握呢?” G望了我片刻,叹了一口气,道:“好,我叫人来带你去见陈教授!”他按下了通话机的钮掣,道:“N十七,进来接受命令。” 果然,不到一分钟,殷嘉丽已推门走了进来。G沉声道:“你带这位先生去见陈教授,然后让他们一齐离开。” 殷嘉丽美丽的脸庞上,带着一种十分阴沉的神色。这使她看来更美丽一种近乎恐怖的美丽。 她冷冷地道:“可是,总部已有命令,将陈教授秘密地送回国内……” G皱了皱肩头,道:“我命令你这样做,一切后果由我负责。” 殷嘉丽一声不出,转身走向门口。 G像是已发觉出了气氛不妙,大声道:“N十七,你要违抗命令么?” G的话刚一说完,殷嘉丽已经十分迅速地拉开了门,门外四个人,一齐走了进来,这四个人手中都握着枪,正是我曾经见过的那四个神枪手。 而殷嘉丽也在这时转过了身来,她的手中也多了一柄手枪,枪口直对着G,她以一种十分坚定的声音道:“G,当你违反总部的命令,答应他放走陈天远的时候,我超越了你而向总部请示,总部的命令是:这里的一切工作,由我接管,而你,则被逮捕了。“ G的面色苍白,他后退了一步,反手扶住了一张桌子,才不至于跌倒。 我绝想不到在刹那之间,事情竟会有这样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我想有所动作,可是那四个神枪手一进屋子,早已分四面站开,四柄手枪对准了我,我是领教过他们出神入化的枪法的,如果说他们可以射中在飞行的苍蝇,我也不会不信的。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是没有法子动弹的,我只是大声道:“殷嘉丽,你怎可以如此?你不是人么?你怎可以如此?” 殷嘉丽冷冷地望了我一眼,道:“住口!” G的面色越来越苍白,他接住桌子的手,在簌簌地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殷嘉丽突然一伸手,抛出一小包东西来。 那包东西,“拍”地一声,跌在桌子上,在G的身边。而殷嘉丽则以严酷得使我难以相信的声音道:“G,你曾为国家做了许多事,你在国民之中,极有名誉,但是你被捕回国之后,便将受到严厉的审判,你的名誉,将要扫地!” 殷嘉丽的话,一定如同利箭一样地直射G的心脏,G喘息着,颤抖的手,向桌上的那一小包东西指了一指,道:“这是总部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殷嘉丽冷冷地道:“为了不使你名誉破产,这是我的提议,总部已经批准了。” G举起手来,指着殷嘉丽,道:“你……你……你是……”他显然觉得再说下去,也绝没有甚么作用的,所以只讲了两个字,便停住了口,不再向下说去,伸手取过了那小纸包。 我猛地一怔,喝道:“G,你想作甚么?” G转过头来,向我作了一个我所见到过的最无可奈何的苦笑,道:“永别了,朋友。” 我大喝一声,道:“不可!” 我向前跨出了一步,可是也就在我跨出一步之际,只觉得“拍拍拍拍”四下响,像是有四个人接连着拍下四下手掌一样。 但事实上当然不是有人在拍手,那是那四个神枪手开枪的声音,由于枪上配有灭音器,所以枪声不会比拍手声更大些。 我不由自主地站住,只觉得我两边耳朵,都传来了热辣的疼痛。 我连忙伸手向上摸去,我摸到了血,但是我的耳朵还在,没有被击飞。 殷嘉丽转过头来,道:“这只是警告,子弹在你耳边掠过,将你擦伤。卫斯理,若是你再妄动的话,那么你将死在这里。“ 我大声道:“你怎可以逼一个老人自杀,你大可以任他去接受审判,你怎可逼他自杀?” G也转过头来,道:“朋友,我……后悔了,我并不是后悔我答应你释放陈天远,而是后悔……唉……”他讲到这里,便停了下来,那显然是他的心中十分迷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后悔甚么的缘故。 我在这样的情势下,若是妄动,那当然只是自取灭亡,但是我却又绝不能眼看G在殷嘉丽的威逼之下自尽。我忙道:“你不必说了,你绝不能听从她的话而自尽,你必须活着,面对现实。” G喃喃地道:“可是……我怎能接受审判……我在国人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英菽G喃喃地道:“可是……我怎能接受审判……我在国人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英砟H物……” 我又大声道:“如果你过去是一个英雄人物的话,你如今仍是一个英雄人物,你做错了甚么事?你只不过放弃了一件掳人绑票的恶劣勾当,这使你更成为英雄!” 在我的大声劝说下,G伛偻的身子,已渐渐地挺直了起来。可是殷嘉丽的一句话,却又使得他和刚才一样,痛苦地弯下了腰去。 殷嘉丽冷冷地道:“可是,他却背叛了祖国。” 我大声道:“所谓祖国,只不过是个虚有的名词,你们是一个自由人,怎么可以被这样的一个名词而灭绝了人性?” 殷嘉丽又冷冷地道:“卫斯理,你犯了一个根本的错误,我们不是自由人,我们是情报工作人员。我们隶属于我们国家的情报本部,我们的行动全要受总部的指挥。 一旦违背了指挥,便是背叛,就要受到严厉的审判,他能受得了这个审判么?” G的手簌簌地抖着,向殷嘉丽抛出来的那小纸包伸去,我大喝一声,伸手扯下了我西装袖口上的一粒钮扣,向前疾弹了出去。 这位钮扣,弹在G的手背之上,G的手背立时肿起了一块,他的手也忙缩了回来。 但是,也就在此际,我只觉得身后响起了“呼”地一股劲风,我急忙转过身来,一个神枪手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举起枪柄,向我敲了下来。 那神枪手用枪柄对付我,而并不是用枪口对付我,我便绝不会怕他,我身子一矮,右膝抬起,他是身子倾倒着向我扑来的,所以我的右膝一抬了起来,便恰好撞在他的小腹之上。 他一声怪叫,身子向后仰了下去,我一伸手,已将他手中的枪抢了过来,一个转身,将那人的手扭到了背后,连退了五步,直到我的背靠住了墙。 这时候,情形已对我大是有利了。我已造成了如此的一个局面:我手中有枪,我背靠着墙,我面前抓着一个人作为掩护。 这一切,都是在极短时间之内所发生的,而当我和那人纠斗的时候,虽然是神枪手,也是不敢随便放枪的,而等到我们两人停止动作的时候,对我有利的局面已经形成了。 那三个神枪手面上仍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他们手中的枪,也仍然对准着我。 当我刚一靠墙站定的时候,我只当我既已抓到了他们四人中的一个作为掩护,那是一定可以令得他们投鼠忌器,不敢乱来的了。 但这时,我一看到其余三人那种冷冰冰的扑克面孔,我便知道自己的估计错了!这三个人为了杀害我,是绝不会顾及他们同伴的性命的。他们的子弹,会毫不犹豫地穿过他们同伴的身子,再射入我的身内。 我的所谓“有利局面”,在这些没有人性的人面前,是不值得一哂的! 殷嘉丽显然也看出了我心思的变化,她向我冷冷地一笑,发着简单的命令,道:”放开我们的人,抛去手枪,你是没有逃走的机会的。” 我仍然不肯放开那人,我将我的枪放成一个巧妙的角度,使殷嘉丽看不到,但是我如果放枪的话,我就一定可以射中她的。 那时,我的心中在迅速地转着念:是不是应该射死殷嘉丽! 如果射死殷嘉丽的话,局面必然混乱,我有八成会在混乱之中,被乱枪射成蜂巢,但是却也有两成希望,可以逃生。 我这时之所以不放枪,绝不是为了死与生的比数悬殊之故,我曾不止一次地在九死一生的机会下,毅然求生。要知道当你没有行动,只是分析的时候,你觉得生存的机会微乎其微,但当你开始挣扎、开始斗争、开始行动的时候,你生存的机会就会增加了。 我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直到这时为止,我仍然不信殷嘉丽真的是像她所表现的那样绝灭人性,我不信她真的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相信这只不过是她所受的教育、所处的环境所造成的,她应该是一个人,有心有灵的一个人! 这便是我迟迟不开枪的原因。 而就在此际,G已经伸手取到了那包小纸包,我叫道:“G,你别做弱者!”G苦笑了一下,道:“我已经是弱者了!”他话一说完,便将那小纸包抛入了他的口中。那小纸包中的一定是剧毒的氰化物,所以才一抛入口中,他的身子便猛地一震。 紧接着,他的面色已变了,变成那样可怖的青紫色,我知道他可能已经死了,但是他的身子,却仍然按着桌子,并不倒下去。接下来的时间,大约只有半分钟,可是却像是一世纪那样久,G的身子才向前一侧,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就倒毙在地毯上了。 我一声怪叫,我不明白我为甚么要叫,只知道我非叫不可,不叫的话,我快胀裂了。 我目睹了人间最丑恶的一幕,从G临死之前面上那种复杂的神情看来,殷嘉丽可能是他一力培养出来的人,但是结果,他却在她的威逼下自尽了。 我叫了一声又一声,像是疯子一样,然后我扑到了G的身旁,G早已死了,我扑到了他的身边之后,也无能为力了,G的眼睛还开着,像是在临死之前,还想看清楚这个世界。他已经是六十岁左右的人了,但是他死得如此不值,死得这样莫名其妙,我叹了一口气,将他的眼皮合上,抬起头来,望着殷嘉丽,厉声问道:“你得到了甚么?你有甚么收获?你有了甚么满足?” 殷嘉丽冷冷地道:“起来,咱们不是在演文明戏,我惩罚了一个叛徒,有甚么不对?感到内疚惭愧的应该是你,因为是你用私交来引诱他,使他走上了死路的,你还有甚么资格来责问我?” 我呆呆地蹲着,好一会才站了起来,抛下了手枪,我变成极度的垂头丧气,殷嘉丽所说的话当然是强词夺理,但如果我不出现呢?如果我不要他释放陈教授呢?这一切可怕的事当然不会发生了。 在殷嘉丽的责斥和那四个神枪手的押解之下,我走出了G的办公室。在走廊中走了几步,我便被推进了一间暗室之中。 当时,我的脑中乱到了极点,大部份是因为G的惨死所引起的,小部份是我想到殷嘉丽这个人,何以这样没有人性,我也想到了符强生,在符强生的心目中,殷嘉丽是一个天使,在我的认识中,殷嘉丽是一个魔鬼,然则她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呢? 由于我的脑中乱得可以,所以我根本未曾想到逃走这一个问题。我只是想静一静,让我混乱的思潮,得到一个整理的机会。 所以,我一进了那间暗室,摸索着向前走出了几步,便在地上坐了下来。 我刚一坐下,室内突然大放光明,在强光的照射下,我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本能地扬起手来,遮住眼睛,也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在我的面前,站着三四个人。 我只来得及看清我面前有人,至于他们是何等样人,我却没有机会看得清楚了。 因为就在此时,我听得“嗤嗤”之声大作,一阵阵水雾,向我照头照脸喷了过来,而那一阵阵水雾之中,充满了强烈麻醉药的味道,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强光像是在不断地爆裂,变得更强、更强,终于,倏然又变成了一片漆黑,而我也在这时昏迷过去了。 我不知昏迷了多少时候,用来麻醉我的麻醉剂一定是十分强烈的,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一些甚么事,我绝对无法知道。 我只知道,我渐渐感到了口渴。我像是在沙漠中一步又一步地涯着,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源,但是却全是海市蜃楼。 度过了那一段半昏迷的时间之后,我渐渐地清醒了,但是我仍然感到口渴,我的耳际多了一种“轰轰”的声音,我只觉得身子似乎有着轻微的摇晃。 我陡地睁开眼来,在第一眼,我还不能肯定我是在潜艇还是在飞机的舱中,但是我立即看到了小窗外的天空。 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硕大无朋的蓝冻石,而星星恰如冻石中的花纹。我知道自己是在一架飞机之上。我试着转动身子,飞机上不止我一个人,在我的面前,也有一个人坐着。 那人的头平垂,显然还在昏迷状态之中,我一眼便认出他是陈天远教授! 我连忙俯身过去,抓住了陈教授的肩头。 但是也就在此际,在我的身后,却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不要乱动!” 那声音硬绑绑地,听了令人极之不舒服,我直了直身子,那声音又道:“也别转过身来。”我只得坐在位子上。我的身子虽然不动,但是我的脑中,却在迅速地思索着。陈教授还昏迷不醒,但是我却已经醒过来了,这说明了甚么呢? 这说明了我的醒转,在使我昏迷的人来说,乃是一个极大的意外。 我之能够在飞机未曾到达目的地之前醒来,那是我平时受严格中国武术锻的结果。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使人有忍受外来压迫的力量,这种力量,有时是近乎神奇的,这便是所谓“内功”。 由于我是具有这种力量的人,所以麻醉药在我身上所起的作用,便要减弱,而我的昏迷时间,也因之缩短。我可以肯定,劫运我们的人,本来一定算准我们是到了目地的之后才能醒转来的,但是我却在半途中醒了! 这是一个意外! 我将怎样利用这一个意外呢? 我略略地转过头,又向窗外看去,窗外白云飘飘,飞机正在高空之中。我从机翼上,辨认出这种飞机是美国制造的军用机。这种飞机在美国人来说,已经觉得十分陈旧了,因此便用来作为援外,受惠的大多数是一些小国家,毫无疑问,这一定是殷嘉丽的国家所派出来了。 我一面想,一面讲话。 我也同样以冷冰冰的声音道:“朋友,你在命令我不要动,你当然是有武器在威胁我的了。” 那声音道:“你说对了。” 我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在飞机上,你是不能开枪的,这几乎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了。” 那人冷笑了几声,道:“你可以转过头来看一看。” 那人就算不说,我也准备转过头去了。我回头看去,只见在我的身后,偏右方向,有两个人坐看,这两个人全是那四个神枪手中的人,由于其中一个始终未曾出过声,所以我一直以为身后只有一个人。 我一看到有两个人,便自怔了一怔。接着,我便看到了他们手中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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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敖我收到二月十四日九联营造公司武之璋先生给我的一篇亲笔文件,题为《祸从天降始末》,是叙述陈水扁恶形恶状打压合法企业的,全文如下:一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