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6澳门金沙网娱乐:最后一头花猪,两个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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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刀子与王二敢又顶上了,哇啦啦的争吵声传遍了整个院子。
  那争吵声如电闪雷鸣,一阵又一阵,一阵高过一阵,如波涛起伏、汹涌澎湃。沟里的院子是个巴掌大的地方,环绕院子的是四面的山涯,形成一个谷,廖廖十来人家,竟叫起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天池谷。如艾刀子、王二敢的名字,让人听了刺耳,又充满了好奇。
  不得不说说这个天池谷,凡山沟里的人都知道,山里的每座山、每条沟、每条河,甚至每条溪流都孕育着神奇的传说,这是沟里人对神的图腾,向往自由生活的体现。天池谷并非真正天上的天池,估摸着天上的天池也比整个谷大。谷底有一条自东向西的溪流,不是涓涓自西向东而去,而是从东边的进口绕着谷底转了一圈,再到西边的出口有一段十来米的落差距离,形成一匹天然的瀑布,美丽、壮观,沟底被泄出了一口五、六十平方的池子。谷里人叫它天池,是天上仙女洗浴的地方,但自古至今却没见着一位仙女下凡洗澡。倒是谷内的男人、女人泾渭分明,大热天,白天男人洗澡,晚上女人沐浴。
  艾刀子、王二敢的吵嘴声伴着哗啦啦的溪流声,谷里人也听不清这俩人在吵啥,一个牛哞声,一个狗吠声,交织在一起,不可开交,都习以常了,吵了一辈子,谷里人也听了一辈子。
  艾刀子,给谷里人的印象是憨厚、实诚,没有心眼。她是外来人,至于何处而来,谷里问过,她只抿嘴一笑,算是回答,没了一句话,就连王二敢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男人,也不知道她是啥地方的人。正应了一句禅语:俺从哪里人,要到哪里去?王二敢算是个二俅,脾气来了,敢与谷里的王老爹的健公牛顶牛角。就这样的脾气,也没从艾刀子的嘴巴里问出她是哪里人?每次他硬着脖子问的时候,艾刀子就一句话:俺是哪里人重要吗?现在不是你的婆娘?
  想当年,王二敢驼着艾刀子走了几十里山路去乡上办结婚证的时候,乡上的公家人询问她的地址时。她脸一红,狗叫时的声音出来了,办个证?还要地址?脱裤子放屁?不办了。那时,她说话带着外地音,听口音像是陕北的。王二敢操着他那牛哞般的嗓门说,说个地址是不是丢了你祖宗十八代的人儿?她还嘴道,就是,咋了?俺是你的婆娘了,要那张废纸干啥子?说罢,扭身往回走。王二敢就算再二俅,也不敢再打他这得之不易的婆娘。到现在,他们的箱底子也没有那张谷里人都有的证明是俩口子的折皱的牛皮纸。
  谷里人都戏谑王二敢白捡了个暖脚的婆娘,连婆娘的地址都不知道,那肯定是双破鞋。王二敢涨红了脸,吼着牛哞般的嗓子,俺那婆娘不是破鞋,是织了绣球的红绣鞋。谷里人倒不怕他那牛哞般的破嗓子,只有屁小孩子才会生怕,继续戏谑着,王二敢,你的婆娘不是破鞋,是红绣鞋,那你的婆娘叫啥名字?王二敢涨红了关公般的红脸,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硬了半天,头朝天公牛般长哞一声:艾美莲。
  谷里人听了王二敢公牛般的长哞,笑得前俯后仰,眼睛水都流了出来了,还“爱美人”呢,俺们看呀,就是爱一砣牛屎。王二敢那公牛般的长哞,“艾美莲”听成了“爱美人”。
  王二敢眼放红光,长哞着,俺的婆娘就是叫艾美莲。
  尽管王二敢眼放红光,谷里人也不畏惧他,似有针锋对麦芒的味道,你王二敢白捡了婆娘,捡了个大便宜,但也不能亏待俺们这乡里乡亲的,总得摆上几桌,让俺们讨几杯喜酒,沾沾喜气,谁让你王二敢是个一毛不拨的铁公鸡?俺们今个儿就气死你,咋了?不约而同地叫着,你的婆娘就是个挨刀子的,这名字起得有些不地道,对于一个新过门的婆娘,怎么就让人家挨刀子呢?干脆就叫艾刀子。
  谷里人这名字改得还真贴切,王二敢的婆娘问不出姓名、地址,但进谷的第一天,给谷里人的第一形象就是她腰上围系根麻绳子,麻绳子上别了把锃亮的镰刀。
  王二敢没斗过谷里人,泄了气,叫艾刀子,这也蛮符合婆娘的特点,就默认了。
  其实,王二敢的爹娘死得早,他是吃着谷里的百家饭长大了,这话有些过了,整个谷里也就是十来户人家,没有百家,但他是孤儿,一天一户一轮转,他转了一天又一天,转了一月又一月转了一年又一年,转到了三十多岁,还是光棍一条。
  山里人,不像山外人,经济条件,家庭富裕一些,三十岁还有可能讨得婆娘。而山里的三十岁的光棍,要想再讨得婆娘,那就是寡妇死了儿,没得指望。
  王二敢原名王家旺,顾名其义,阿爹、阿娘期望家族兴旺,不料人生难料,吃五谷生百病,阿爹、阿娘得了怪病,双双离去,看样子,让他振兴家族也没什么希望。三十多岁了,就注定在山里打一辈光棍,他的性格就变得有些暴戾,表现出什么事儿都不怕,谷里人不敢做的事儿他敢做,比如谷里的柿子树上有个水桶大的葫芦包,谷里人都避而远之,绕道行走。他就不怕,找了张厚塑料膜往身上一套,把头也抱住,拿了根长竹竿一捅,葫芦包就捅掉了,他就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马蜂是不蛰静的东西的。等一包的马蜂飞散了,他便把葫芦包抱到了集镇,把里面的蜂蛹掏出来换钱使。如此,谷里忘了他的真名,都叫他王二敢,与艾刀子的名字叠放在一起,着实让人望而生畏。
  艾刀子是个苦命的女人,那年她十八岁,她的确不是本地人,操着一腔陕北的口音,天池谷的人一听就听出来的,因为天池离陕西只有一道山梁相隔。
  那个年代,正值五十年代,公家一穷二白,加上旱灾、涝灾、蝗灾,谷内经常出入一些背着背蒌讨饭吃的人。艾刀子是个水灵灵的青春少女,老爹为了生男娃儿,一连生了八个女娃,还是没有生出一个男娃儿,阿娘带着几个妹妹去讨饭了。阿爹为了救活另外几个妹妹,把她以二十斤粮票卖给了乡上粮站的那个五十岁的罹夫,那个五十多岁的罹夫还是个瘸子,是战争留下的,然后转业到地方。她能嫁给这样一个老男人吗?阿爹为了生计,当流着泪跟她说明这一切的时候,二十斤粮食已经拿回来了。她决定出逃,因为那个老男人也不可能从一帮饿死鬼的手里要回粮食。说好的,第二天,阿爹就要把她送到那个老罹夫的家里。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她拆开木条窗子,逃了出去。跑呀跑,跑了十来个白天和夜晚,渴了就喝溪水,饿了就摘野果子,实际野果子也是廖廖无几。她还吃过那种暗红色的观音土充饥。鬼使神差,她晕头晕脑地乱撞,撞到了天池谷。天池谷是个鸟不屙屎、鬼不下蛋的穷地方,也许是老天庇佑,那年代竟然没发生旱灾、涝灾、蝗灾,收入倒有一些,没有饿到死人、出门讨饭的地步。
  王二敢没有婆娘,守着祖宗留下的那三间石板房,整天无所事事,谷内谷外晃荡,专掏一些马蜂窝、蛇虫之类的奇缺货,再拿到集上换点儿零花钱,一个人挣钱一个人用,全家不饿,日子倒过得悠闲自在,不像谷里人在谷北、谷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汗流夹背的生活。这样一来,他出入谷外的时间就充裕一些。
  六月三伏天,谷里的劳作是一大早起来,胳下窝夹上两个生红薯,和婆娘双双比翼去地里干活,为了赶活儿,中午一般都不回家,免得路上来回背功夫,中午饿了,就蹴在树荫下啃着生红薯,说也奇怪,啃着生红薯长大的谷里人从来不得病且长寿百岁。赶到半下午的时候,男人们都纷纷扛着农具往回赶,婆娘还留在地头里撵一会儿活儿,那年月,全靠肩扛背驼,地头里有着干不完的活儿。
  男人们先赶着回去就是为了在谷口的天池冲个凉快澡儿,晚上给婆娘们腾地方。那天池上方冲下来的仙水还真爽,有的男人讲究,穿条直筒裤叉子,而有的男人则脱得精光,还人类之原始状态,反正这会儿是男人们的世界,没得婆娘来,这也许是谷里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
  艾刀子逃呀、跑呀,反正她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在她的心中,她知道自己已经摆脱了阿爹那张严厉而又无奈的脸庞,还有那瘸了腿的老罹夫。尽管又饿又累,衣服被荆棘划得褴褛、破烂不堪,连遮羞的地方都破了,哎,那年月那时代可怜的人儿。
  还未到晌午,严格来说是小晌午,太阳正升在谷顶还偏东一点儿。谷里人对时间概念把握得很准,春夏秋冬,太阳出现在什么地方,他们都能准确地说出时间,不差分毫,这主要来源于他们多年的经验积累。
  王二敢早上睡到十点左右,才惺忪着眼睛起床,因为只有暖和的时辰,谷里的蛇呀、兔呀之类的才出来活动、觅食,这段时间正是谷里的蛇出没的时节,特别是那在蛇身上有美丽菜花般花纹的菜花蛇和肚子上黄澄澄的、头上刻着“王”字的大蛇王,没毒,蛇身大、肥硕,肉鲜、瓷实,很受集上餐馆的欢迎,一条就能卖个好价钱,够他一个月的零用开支。他捉这种蛇不像谷里人事先预备一根前头带叉的棍子,用叉头叉住蛇头上的七寸,才敢下手去捉。而他捉蛇从来是不需要棍子的,要不,怎能得个“王二敢”的雅号?他捉蛇就是他的一只手,因为谷里的蛇不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你手头上有带叉的棍子,有意去捉,却半年都遇不上一条,当你手上没棍子无意的时候,它偏又从你的身边溜走了。谷里的菜花蛇、大王蛇只要出现,大都是手胳膊粗细,足有四、五斤重,若缠住娃儿的脖子,会让娃儿窒息而死。只要这种蛇出没,他眼疾手快,拽住蛇尾巴,上下抖动二十几个来回,直到把蛇抖得晕头转向,然后用另一只手掐住蛇头的七寸,将蛇挽在脖子或胳膊上。蛇也就服服贴贴了。他甚至还可以放弃掐住蛇头的七寸,让蛇在他的脖子上、胳膊上或身体上任意缠绕,也就怪了,被他制服的大蛇就缠在他的身体上,也不溜走了,似乎找到了归宿。谷里人见他这般,也都吓得远远地避着,他却哈哈地大笑着。
  艾刀子跑得实在走不动了,谷口的天池周围有些野果子。谷里人没饿饭,谷周围的野果子还算充裕,到处都是,不像她老家发生蝗灾,村子周围的山上光秃秃的,没有一片绿叶。她又饥又饿,把天池周围的野果子吃了个精光,肚子饱饱的,这是她自从逃跑出来之后吃的第一顿饱餐。对着明亮、清澈的溪水,她吓了一跳,看到真实的自己,这那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呀?衣衫褴褛、蓬头圬面,简直就是一个野人。她要洗浴,还一个真实、美丽的自我。瞧瞧四周,静悄悄的,只听见潺潺的溪流声和天池上瀑布撞击岩石的声响,偶尔一两声山鸟婉转悠扬的鸣叫声。她顾不得那么多,迅速地褪去身上所有的衣物,扑通一声跳进了天池。好凉爽呀,她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像一只自由自在的美人鱼在池里游来游去。谷里人没见过美人鱼,倒见蛇在水里昂起头游来游去,按照谷里人的说法,她就是一条有着纤细腰身的美人蛇。
  王二敢从谷里闲逛到谷口,又从谷口闲逛到谷里,这段时间出入的时候,他会轻手轻脚,若在平时,他也会发泄私欲,对着矗立云宵的大山吼几嗓子浑段子。谷里的蛇、兔的耳朵异常灵敏,稍微听到了响动,就会溜之大吉。今上午出门,心情不错,一连下了几场雨,他蹴在家里都快发霉了,谷里巴掌大的天空万里无云,几只喜鹊尾随着他叽叽喳喳地叫着,让他预感今天肯定有大的收获。从谷里到谷口来回了几个来回,连个蛇影、兔影都没见着,偶尔惊飞起的野鸡、野鸭倒把他吓了个够呛。他不禁自言自语地嘟啷了一句,妈的个屌俅,活见鬼了,以往这个时节,特别是这雨过天晴的天气,是那菜花蛇、大王蛇活动最频繁的时候。
  艾刀子沐浴着天然的溪水,身上的污垢、疲惫、伤情全都随着涓涓的溪流漂散得无影无踪,她是一个天然、纯洁的美人蛇,虽然只有五、六十平方大的池子,却是她洗涮掉悲伤及记忆的地方,人生何不如此?弹丸之地,只要有一处安身之所活得开心就足矣。当然,她没有想到人生这个意义上来,她只觉得此时此刻她是快乐的、自由的,忘记了所有的忧愁与烦恼,也许她愿意在此搭一个简易棚子,没有人世间龌龊邪恶的东西,只有纯洁与美好。她完全忘却自我,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王二敢有些沮丧,身后还跟着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他心里更烦,叫你个头,他随手从小径边捡起一块石头朝喜鹊扔去。那只吓得飞到了树顶,并没有被他伤着,仍抓住树顶的枝头,调皮似的对着他喳喳地叫着。他不再理会它了,准备折回身打道回府。回身时,他又朝那只喜鹊瞟了一眼,无奈喜鹊是空中飞的,他也奈何不了它,但他瞅见了喜鹊是朝着瀑布下的天池叫着的。他又不仅骂了一句,你个妈的屌毛喜鹊,难不成你也想冲凉吗?他的好奇心也使得他朝天池下瞅去。
  
  二
  艾刀子是王二敢用她的破衣服裹着驼在肩上驼回去的。回去的路上,谷里人都在地头里忙着干活儿,并没注意他那档子事儿,他就这样白捡了个婆娘。
  王二敢自从那天之后,就不再捅马蜂窝了,也不捉蛇、兔、野鸡等,更不用石头打喜鹊了,他觉得万物生灵都有灵性,这灵性就是让他白捡了个婆娘,让他老王家的香火得到了延续。
  那天,王二敢在喜鹊的点化下,当眼睛瞅到天池时,只见池里一条白色的蛇游来游去,他以为自己碰到了千年蛇妖。小时候,阿娘给他讲过《白蛇传》中的许仙和白蛇的传说,他听了之后,恨极了法海,觉得法海是狗逮耗子——多管闲事儿,棒打鸳鸯,为白蛇和许仙鸣不平。他捉过很多蛇,从来没有遇到过白蛇,因为白蛇修道成仙,不可能遇到。今儿怎么呢?怎么遇上白蛇了?难道世上真有白娘子?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定睛望去,从他站的地方到天池有里把路的距离,看见的还是一条白影在水里晃来晃去。喜鹊还是对着那池底叽叽喳喳地叫着。不行,他得靠近看个究竟。他蹑手蹑脚地向谷口的天池靠近,生怕惊走了池里的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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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走出大山深处的我,杜家凹是我的故乡,而且是我一生都牵挂的地方。
  我们每个人对故乡都不陌生,故乡的水、故乡的人、故乡的一切的一切,就连儿时的一条狗、一只猫、一处马蜂窝,甚至哪棵树下好乘凉,哪家茅房干净,哪家茅房恶臭,如今都记忆犹新。
  我经常在梦里,梦到凹里唯一的一台现代化的机器,就是那台手摇式的压面条的机器,我们凹里人都叫它压面机,为什么单单提到它?因为儿时的我双臂有着使不完的劲儿,家里的面条都是我用双壁摇出来的。
  杜大妈是凹里唯一有压面机的人家,瘪着瘦骨如柴的嘴巴,为了把雪白的面粉儿和的均匀一些,喝了一葫芦瓢的水,噙在干瘪的嘴巴里,像丧事时吹着朝天奏的把式们的嘴巴子,鼓得像癞蛤蟆的肚子。我不得不惊叹她干瘪的嘴巴真能装水,山里的杜大嘴巴最多能装下那半葫芦瓢的水,而她竟能装下一整瓢,而且半滴不漏。
  俗话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功到自然成。杜大妈的这噙一葫芦瓢冷水的功夫不仅在杜家凹是一绝,乃至方圆百里也是首屈一指,实乃大师级别的人物,可谓登峰造极。有时,我也怀疑她的喉咙里都装着冷水,只不过没有下咽到肚子里罢了,或者说是咽到了肚子,又从肚子里吐出来,无奈,她是我的长辈,我不能掰开她干瘪的嘴巴瞧个究竟。
  每当我驼着一袋白面去压面条的时候,让我瞪直了眼睛的一幕就是她和面的一幕,她吸足了一口气,猛地把一葫芦瓢的冷水吸入干瘪的嘴巴,三九天冻破石头,她也是如此,如武侠故事里的吸心大法般,有着一股魔力。每每这个时候,我真想掰开她的嘴巴看看,水到底是肚子里或是嘴巴里或是嘴巴、喉咙都有?然而,杜大妈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只见她双手在木桶里搅动起来,白面打着旋儿。
  正值徐娘半老的杜大妈,蹶起了圆圆的富有弹性的屁股,系在腰间的蝴蝶结红腰带若隐若现……
  我正值年少,声音也变苍了,如凹里庄户养的那些骚嫩公鸡一般,整天撵着小母鸡抻着脖子喔喔地叫着,发着还未完全成熟的苍白的声音。
  最让我感到羞愧、龌龊的是,她那对雪白的奶子如雪白的白面一般,柔软、粉扑扑的。在我的印象里,那对奶子一定很柔软,而且还有些坚挺。
  杜大妈是凹里的单身女人,她有过男人,订的是娃娃亲、童养媳,只可惜在他们准备结婚的当天,男人杜黑子在煤窑里塌方死了。她伤心欲绝,准备随男人而去,最后在左邻右舍的劝说下,她活了下来,活下来的她自此以后就没有再嫁人,她有着苗条的身材,该凸的地方凸得像座小山丘,该凹的地方凹得错落有至,可以说在杜家凹不是数一也是数二的美女,可为什么就嫁不出去呢?原因很简单,杜大妈白皙的脸上,正在那双葡萄般的大眼睛下面有颗黑痣,似一滴晶莹透亮的泪珠儿,山里人把它称为“落泪痣”,说是她此生将会以泪洗脸,要不,刚要结婚,男人却死于煤洞?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就以泪流面,脸上常挂着悲悲兮兮的神情,好不容易从悲痛中喘过气来。为了生活,生产队照顾她,就把买来的台手工式的压面机,让她经营着。这样,她就可以不下地干活挣工分了,她的工作就是每天给生产队压一百斤面条。其实,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是个很轻松的活儿,没有出大力,累得汗流夹背,也流了些许小汗,权当活动活动筋骨,锻炼锻炼身体罢了。因此,杜大妈看上去还是个水灵灵的女子,自从有了压面机,她的生活有了着落,从阴郁中走了出来,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她走出去了心中的那道坎儿,也想再寻个如意郎君,过着你挑水、我浇园的山里人的生活。可是,山里的小伙子和媒婆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似的,从没有人再踏进她的门坎儿。她是孤儿,三岁时,阿爹、阿娘得了一种肚子挺得像个水桶般的病而死去。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凹里也没有了亲人,她把全凹的乡亲们当亲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些风言风语也传到了杜大妈的耳朵里。凹里人都说她命硬,水灵灵的葡萄般的眼睛下面的那颗落泪痣就是颗“克夫痣”,谁娶了她,谁就会命丧黄泉,早早地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她的男人不就是早早地报到去了吗?凹里人信邪,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命才是最重要的,命都没有了,要个漂亮女人供在家里干啥?还不如讨个聋、哑的婆娘,反正女人那沟沟,灯一灭,一抹黑儿,都是一个味儿,没有什么特别的。
  错过了这个村,也错过了那个店。杜大妈的青春年少就葬送在凹里人的风言风语里,她开始恨脸上那颗“落泪痣”,在夜半三更、寂寞难耐的时候,她为了发泄,就用那锃亮的剪刀,对着窗外那皎洁的月光,嘴里咬着根卷面片子时用的木棒,狠心地把那颗黑痣剜了下来,血流满面。她蒙着脸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凹里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特别是和她同龄的女子,我阿娘也是其中的一个,都问她,脸怎么呢?还当起了蒙面女侠呢?她只好硬着头皮说,昨天下地不小心摔了一跤。那些女子心里说,撒谎都不会,你只当压面,下过地吗?
  过了些时日,杜大妈取下了面罩,对着镜子一看,吓了她一大跳,伤口处又长出了与原先那颗似乎还大的黑痣,这是怎么回事儿?她的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流成了凹口内的小河。哗啦啦地声音,似乎在说,杜大妈,别费心了,生成的眉毛、长成的相,那是命!于是,她也就相信了命,不再流泪,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之所以叫杜大妈,是因为她姓甚名啥,我都不知道,只听阿娘讲起过,她死去的男人和我们是同一家族,他与我阿爹同辈且同年,大月份,理当是大妈。
  随着干瘪的嘴巴如喷雾器般地喷出均匀的水滴来,射到飞旋的白面上,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半桶白面儿在杜大妈干瘪嘴巴里的三瓢冷水的喷射下搅得柔软,粉扑扑的,如大姑娘红润的脸庞,也如当年正值少女的她。
  杜大妈弓着腰骨,或说是猫着腰骨,这样以来,她的衬衣显得有些宽大,领口处的一颗扣子随着摆动,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透过领口,我窥见了两只如小白兔类的白乎乎的东西,随着她和面的动作左右摆动起来,颤悠悠的。我的脸一阵发红,心口跳动的厉害,对于一个正在上学、求学的少年来说,让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这也许是一种罪过。多年以后,当我记忆浮现这一幕的时候,我已经能坦然面对了,觉得没有了什么罪过感,有些事情只是一种原始本能罢了,不必负疚。
  正当我打怵的时候,杜大妈把粉扑扑的白面儿上下翻了几遍,圆鼓鼓的嘴巴瘪了下去,自从她干了压面这个行当,曾经的樱桃小口就变了了如今干瘪的嘴巴,可能是多年练出来的结果。她站直了身子,当然,蝴蝶结般的红腰带不见了,跳动的小白兔也不见了,站在我面前依然是结实、苗条的身体。
  杜大妈说,金娃儿,开始搅面。我的名字叫杜鑫,凹里人都不认识这个字,都把它叫做“金”,无所谓,不管“金”也好,还是“鑫”也好,表达的意思就是钱多呗,反正我是这么理解的。杜大妈嘴巴里的“搅面”就是由我搅动铁轱辘,她往压面机最上面的漏斗里铲拌好的面粉,然后压出面片子,再接下去就是换面刀,压切成细面条。
  我还在打怵。
  杜大妈有点火儿。自从她认命之后,她的脾气就有点儿火,语气加重了,说,金娃儿,你发哪门子呆?鸡鸡长大了,想婆娘了,让你娘给讨一个去,赶紧搅面!
  我才从臆想中惊醒过来,双手握起那铁轱辘的把柄儿,咕噜咕噜地搅起来,搅得飞快,年轻气盛的我,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我不敢再正视杜大妈胸前的两个小山丘,但在搅动的过程中,我是面对着她的,不可能背对她,这样,会显示出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不尊重,她脸上的那颗“落泪痣”却看得一清二楚,黑得发亮,中间处似乎还长着一根汗毛。于是,我又想,命运真会捉弄人,杜大妈的这颗黑痣哪里不长,为何长在眼睛下面?若长在两道柳叶眉之间,那是“美人痣”,杜大妈的命运也许会不一样,“美人痣”是旺夫命、富贵命,按时古时的说法,长有“美人痣”的女子,多半会被选进宫里,哎!我也为杜大妈的那颗“落泪痣”感到不公。
  不过,杜大妈对我是很好的,在全凹的女人中,除了阿娘,就数她对我最好。我的家庭条件不是很好,家族不旺,出了一些事故,当我上了中学之后,阿娘有限的经济收入就捉襟见肘了。杜大妈经常会把压面条挣来的钱救济我,每次我家压面条的钱不收,反而还塞了我一把钱,尽管是些毛票子,但在内心里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我有些懊悔窥见了她的奶子,甚至自责,骂自己是性畜不如、不是人!然而,过了一段时日,我学了生物课本上的知识,心里坦然了一些。杜大妈和我阿娘一样,小时候,我还吮着阿娘的奶子长大的,有了这种理解,我的心情也就豁然多了,心里也就没有了邪念,权当她是我的阿娘吧。
  每当梦中梦到故乡的时候,杜大妈就会出现的我的梦里,不仅她待我如亲生儿子,更重要的是她与我们的家族、我的长辈们有着很深的缘渊,有着割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所以,她必然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每次梦醒的时候,我都会与妻子谈论一些梦里的人和事儿。谈的最多的是我的阿娘和杜大妈,阿娘有着说不完的故事,还是先说说杜大妈吧。说到杜大妈,还是说压面条的事儿,当然,我不可能对妻子说,我窥见了杜大妈的奶子,那样,会让妻子认为我是变态。聊的最多的还是杜大妈口噙冷水和面的绝活儿。每每说到这里的时候,妻子都会恶心反胃,她说,杜鑫,你恶心不?话说白了,你和你阿娘、三叔吃的都是杜大妈的口水。说罢之后,好假装呕吐的样子,接着,又格格地笑了。我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是呀,吃着杜大妈口水长大的我没有城里的娇气,不仅是我,在大生产的年代,我们全凹人都是吃着杜大妈的口水长大的,个个虎背熊腰,壮实得狠呢。妻子是标准的城里人,听了也不见气,又说,这就是你所谓的那一套“不干不净、吃了不生病”的哲理吧,反正我是吃不下。妻子这么说,当然她是没吃过,现在想想,那个年代,我们全凹人真的都是吃着杜大妈口水压制的面条长大的,而且还特别的香、有胃口。
  现在杜家凹当然不再吃着有口水的面条了,杜大妈已经老了,是凹里的五保户,我这个干儿子每次回到凹里的时候,除了给我阿娘、三叔一些钱财之外,也少不了她的,就算是以恩报恩,或是一份孝心吧。她的那台生产队配制的手搅式压面机早已成了破铜烂铁,扔在墙角儿,锈迹斑斑,左邻右舍让她当废铁给卖了。可她却疾口否认不能那么做,说那是队里的东西,是公家的东西,不能私自做主卖了。每天她都会瞅瞅这堆破铜烂铁,像在守护着她那美丽的青春年华。
  自从杜大妈歇业后,杜家凹便没有了压面的行当,要吃面条,凹外的集镇上多的是,只要你的兜里有票子就行。可是一想到家乡,还真想吃吃那用口水和出来的面条。
  杜家凹没有了口水和出来的面条,但杜家凹,它的名字永远烙印在我的心里。
  故名思义,杜家凹就是连绵起伏的众山丛中豁出一个口子。沟两边都是丛林茂密的丛林,而且凹底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清甜可口。凹里人常津津乐道地谈论着凹底的溪流,特别是男人们,讲什么都粗俗,说凹底的溪流吸取日月之精华,像女人,所以养育了整个杜家凹。也有些充满好奇、刨根问底的男人便溯源而上,果真如此,在溪流的上源发现了一个水潭,溪流就是从那水潭里沁出来的。凹里人把它叫做“女人穴”。凹里人也常常以此自诩,说自己生在了这块福地,要好好珍惜这块地方,实则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就是要珍惜自己的女人,因此,凹里的男人们尽管凶猛,但在自家婆娘面前就得俯首称臣,听婆娘的话,顺着婆娘。我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很尊重我的妻子,在意见不统一的时候,就听她的,男人则有男人的气概,好男不跟女斗吗?所以妻子也很爱我,其乐融融。
  有一次,我向妻子说起家乡的名字由来时,妻子听得笑得前俯后仰,说,还真在趣,你老家的人吃着口水面条长大,所以怕老婆,还编排出这番神话。妻子说的很文雅,没有凹里人粗鲁。这是我和妻子茶余饭后时闲聊的话题,也是凹里人在凉风习习的夜晚,坐在门前的香椿树下闲聊的话题。当然,凹里有趣的话题很多很多,比如说,凹里的女人在炎热的夏天光着身子、摆动着奶子在溪流里冲澡,还有谁家婆娘与谁家男人在苞谷地里呵斥呵斥地干了那事儿……
  妻子听了,说,你的家乡简直就是原始社会。
  我拍手道,媳妇,你说的真对,杜家凹的乡亲们还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
  所谓的故乡,也就是我们这些走出大山的山里娃儿的老家,老家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永远都值得我尊敬和怀念。
  那年,我考取了大学了,阿娘和三叔把我送到凹口,紧接着后面的是杜大妈,还有整个凹里的乡亲们,他们都来为我送行,并从兜里摸出捂热了的毛票子塞到我的手里,让我在学校里吃好、穿暖,别伤了身体。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杜家凹千百年来,也就出了我这么个大学生,是天之骄子,是跳出“龙门”的俊龙,是大山飞出的“金凤凰”,是他们的荣耀!我挥泪与他们告别,这种场景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醒来时,往往是泪流满面,沾湿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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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今夜,
  两个月亮,
  它们有着共同的理想,
  它们有着共同的愿望。
  一个天上,
  一个地上,
  它们脉脉含情地凝望,
  只愿人间大地处处都是和谐的光芒。
  你守望着美丽的故乡,
  成为大山的脊梁,
  我远在茫茫的天上,
  只为那个美丽动人的故事。
  今夜,
  两个月亮,
  一个天上,
  一个地上……”
  一段美好而带传奇色彩的情感从倭自强的心底里溢出,他情不自禁地吟出了一首发出内心的诗。
  倭自强的出生地是一个茫茫大山里的一个贫困落后的小县城,小县城因有一条曲蜿在山脚下的清澈甘甜的河流而出名,此河流名曰:天河。不仅在河名上与牛郎织女故事中的天河重合,而且在天河流域的自然地貌和社会人文上也能发现很多与这个神话故事有密切联系的地方。小县城名叫“郧西”,“郧”似“陨”,陨乃坠落的流星,西乃方向。倭自强爱这个神奇美丽的地方,他觉得自己的生命与可爱的故乡息息相关。他的真正出生地乃是小县城最偏远的一个小乡村,泗峡口,山里人有个很狭隘的理解,泗,乃与水有关,而四里面的“儿”左右开工,恰似女人胯下沟两边的豆瓣,而天河之水就从它这里源源流长而来,峡里的男女老少都以此而自豪,能在女人那神圣的地方生生不息乃荣幸之至,是祖祖辈辈们几千乃至上万年修来的福份,再者,喝了女人沟沟里的甘露,男人剽悍,女人漂亮,峡内的山民都不愿走出峡口半步,相对于贫困落后的小县城而言,峡内山民的生活还处于“刀耕火种”的年代。
  倭自强的祖上本姓赵,乃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的后裔,祖上时时代代赵氏男女常以此自诩,并逐渐形成自强不息、刚正不阿的品质。倭自强的爷爷赵明志,膝下有俩子,赵家兴与赵家旺,名字都有立志报国、峥峥铁骨之意,但终因没有走出女人那沟沟,沟沟的甘露喝得倒不少,人也长得剽悍,空长一身蛮肉,只能在那人贫瘠的黄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劳作,换来的还是顿顿南瓜汤、玉米糊糊度日,住的还是那种用黄土夯起来的土房子,墙角儿到处都是耗子洞,人越穷,耗子也跟着赶热闹,争着偷抢山民们的粮食。倭自强的阿爹赵家兴,想到了一个绝招儿,自制了一个套鼠笼,每每套到硕大的耗子时,他将会在耗子身子浇一层油脂,然后点燃,当耗子被烧成了一个火球时,在场子上到处乱跑的时候,他哈哈大笑着,那种快感比与婆娘干那事儿还带劲儿,趁着热乎劲儿,他又把那耗子烧透的皮毛撕掉,把那白花花的肉吃了下去,算是一道很美味的荤餐。
  赵明志辛劳一生,脊背累成了犁弯,双手指头磨成了铁耙,也只盖下了三间土坯房。儿大要分家,分家了才能各奔前程。三间土坯房,两老一间,赵家兴与赵家旺各一间,老大赵家兴奸滑,老二赵家旺忠厚,赵明志在分房的时候使了点儿心眼,他首先自己选中了向阳的东厢房,三间房最差的要数西厢房,阴暗潮湿,他当然希望老二赵家旺能与自己做邻居,按泗峡口的规矩,长子优先,即住堂屋,但赵明志此时真的体现出他的“明智”。他把赵家兴和赵家旺叫到跟前,说,老大老二,老子没本事,就盖了这三间土坯房,眼前的社会已不是旧社会,而是新社会,新社会讲究的就是人人平等,以前的那套长子优先已不存在了,所以,今天分房之事,也得体现平等,实行抓阄儿的办法。赵家兴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平等就平等,反正抓阄儿的时候该轮到他先抓吧,自己一定能抓到堂屋。知子莫如父,赵明志早就看穿了老大的心思,在做阄儿的时候,他耍了手脚,两张阄儿上写的都是西厢房,并有意将一个阄儿放在手心朝怀的方向。在抓阄儿的时候,赵明志说,老大,你是长子,应宽厚仁慈,让老二先来。说着,他便把手伸向了老二赵家旺。谁知,说是迟,那是快,赵家兴伸手便把他手心朝怀的那个方向的阄儿抓了过来。在赵家兴撕开阄儿的空当时间里,他迅速将手中的另一个纸团扔掉,从袖口里又抖出了一个纸团,并有条不紊地撕开纸团。结果不言而喻,老二赵家旺住堂屋,老大赵家兴住西厢房。
  赵家兴吃了个哑巴亏,但他有苦说不出,很明显,阿爹偏向了老二。他一肚子的委屈没处倾诉,既然阿爹不公平,就甭怪他不客气,他也想出了一个毒招儿对付阿爹赵家兴。他带着全家搬进西厢房的那一天,他赵家兴说,老赵,他并没有叫爹,你既然偏心,那俺就不姓赵了,俺改姓,免得让你费那么多心思偏向老二,从此,俺姓倭,俺就叫倭家兴,“倭”谐音“我”,他说到做到,当天就到集镇的派出所改了姓,名字还是原来的名字,连自己的崽强子也改成了倭自强。这种改姓的事情,无异于投敌叛国等同,算是出卖了祖宗,连祖宗都不认了。赵明志那里受得了这般侮辱,打,他只有一把老骨头,而赵家兴则五大三粗,骂,他只有干瘪嘶哑的喉咙,而且发不出多大的声音,只能干瞪着他那没有多少光泽的眼睛,哽咽了几声,气血急涌猛进,一口深红色的如一抹夕阳,喷口而出,天昏地暗,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两眼翻着白眼,没了呼吸。倭家兴真的家丁兴旺,由于他的铮铮铁骨终于搬进了东厢房,但这代价也太大了,那就是气死了老头子。自此,泗峡口内的山民都知道一件事情,倭家兴由于分房不公,改了姓,卖了祖宗,气死了老爹。不过,倭家兴则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己是以牙还牙、以毒攻毒。然而,泗峡口内的山民们还知道一件事,倭家兴自从搬进东厢房,来了地气,接了天气,干什么事情都百事百顺,特别显耀的是,自家的小崽子倭自强学习成绩特别优秀,成为全峡口内孩子们的榜样,并一举考取了省城的名牌大学,成了腾出大山的俊龙!也成千百年来全峡口第一个“天之骄子”。在倭家兴的心中,这是他的功劳,是他改姓改出来的功劳,常常在山民面前自诩不止。
4166澳门金沙网娱乐,  倭自强开始认为自己的名字很好,很有个性,“我”自强,是个男人,就应该自强不息,随着年龄的增大,他慢慢地意识到,阿爹的改姓是极端的个人主义,爷爷再不对,但他毕竟给了你生命,你身上流的是赵氏家族的血液,怎么能随便出卖祖宗?他认为阿爹不应该改姓,那时,自己还处在学生时代,阿爹的威严是不容置疑的,他不敢反对。有一次,历史课上,那位满头白发、戴着老花眼镜的历史老师激情满怀地说,七七卢沟桥事迹,倭寇侵我中华,尽显其狼子野心……课间,同学们就把倭自强叫成了“倭寇”。他开始不知道此雅号是何意思,后来专门查了字典,得知,倭寇是指十四至十六世纪侵扰劫掠中国和朝鲜沿海地区的海盗,除沿海劫掠以外主要从事中日走私贸易,抗日战争期间,中国人亦用倭寇指称日本侵略者,这样以来,他就成了小日本,成了真正的卖国贼。他开始恨起阿爹倭家兴来了,阿爹呀阿爹,你改姓改什么不好?偏改个日本鬼子。这下可好,不仅出卖了祖宗,还真正成了卖国贼!他恨极了阿爹,在内心深处决定归顺祖宗,叫赵自强,“赵”同“照”,不求别人,照样自强不息。
  倭自强的“倭寇”雅号从小学叫到中学,再从中学叫到大学,似乎这个名字非他莫属,因为学校里没有姓倭的。上了大学之后,有一次,他回泗峡口祭祖,站在他们老赵家的坟地前,他对阿爹倭家兴说,阿爹,你说你改了姓,百年之后能入这赵氏墓地吗?倭家兴说,强娃呀,俺两脚一蹬,你想埋那儿就埋那儿,那怕是路上死路下埋,俺不计较,俺明白你的心思,千万别改姓,你这山里飞出的金凤凰就是俺改姓改来的风水,说的让倭自强哭笑不得。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源。倭自强是有文化有知识的人,更知道顺者为孝的道理,老爹倭家兴已年过半百,头脚一把弓,脊背真的成了犁弯,皮肤黝黑,如粗糙的古树皮起了皱,认死理儿。倭自强若此时更改姓,归顺祖宗,倭家兴也可能赴赵明志的后尘。
  倭自强的阿娘李大婶,泗峡口的男人、女人自从她乞讨到峡口内,并嫁给倭家兴成为倭家兴的婆娘,倭家兴对她没有个好脸色,原因很简单,在此之前,倭家兴并没改姓,阿爹对他兄弟俩也是一碗水端平,李大婶身强力壮,壮得像他们老李家的那头公牛,上山砍柴、下地干活,屋里屋外都是一把好手,绝不亚于倭家兴,而老二赵家旺的婆娘则是痨神,一天到晚咳嗽不止,一副病怏怏的神态,更不用说上山下地干活了,天平发生了倾斜,人的天性总是同情弱者,作为一家之主的赵明志,天平在不经意间就倾向了老二赵家旺,让倭家兴住西厢房这件事儿始终压在了他的心头,他便想着法子算计着要让老大倭家兴住到西厢房。倭家兴觉得李大婶就是把扫帚星,给他带来的不是福份,而是灾祸,其实不然,李大婶心地善良、朴实,人又勤快,全峡口的人人见人爱,并为他生下了全峡口内第一个“天之骄子”,是老赵家的福星、功臣!
  李大婶只知道自己姓李,开始在峡里的时候,因其牛高马大,男女老少都叫她李大个,叫着叫着,觉得这是个男人的名字,不妥,于是,改口叫起了李大婶。倭自强也不知道阿娘的名字,他曾问过阿娘,为何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阿娘说,她只记得自己姓李,在那个逃荒的年代,人们都只顾逃命,有谁还记得名字?没名字也好,倭自强也不便多问,如今李大婶这个名字很好,叫起来感觉到有一股亲切感。
  李大婶是穷苦人出身,很小的时候,就过着乞讨的生活,经常风餐露宿,饿了就用野菜野果充饥,她钟爱一种叫五味子的野果子,茫茫深山老林里到处都是,而且此种果实具有甜、酸、苦、辣、咸五种味道,宋朝名医苏颂形容过这种果实:五味皮肉甘酸,核中辛苦,都有咸味,此则五味见也。她当然不知道五味子的名字的由来,只知道此种果实味道优美,各种味儿都有,她把它叫成了多味果,吃了它,身无百病,精神焕发,气顺心畅。自从落脚泗峡口,泗峡口群山盘亘几百里,是秦巴山脉余脉,很适宜五味子的生长,到处都生长这种果实。李大婶一到五味子成熟的季节,她整天都在忙碌着,有时竟夜宿在五味子架下。她把摘收到的五味生吃、晾干泡茶、浸地瓜烧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倭自强在阿娘的熏陶下,也爱上了五味果,跟阿娘一道穿山越岭,采摘这种果实,对五味果有着一种特别的爱。
  夜幕降临时,倭自强就依偎在阿娘的怀里,咀嚼着清香可口、沁人心脾的五味果,听着阿娘给他讲着一个动人的故事:很久以前,深山脚下的一个村庄里有一个青年女子叫苦娃,她自幼父母双亡,靠给一个姓刁的员外放牛、做杂活度日。刁员外整日虐待苦娃,几年下来,苦娃得了一身的病。刁员外看苦娃的病越来越重,就派人将苦娃扔在树林边的草地上。气息奄奄的苦娃昏睡了过去。这时,一只喜鹊从远处飞来,把嘴里衔着的几串种子撒在苦娃身边的草地上。苦娃饿得难以忍受,见到果子喜出望外,便随手摘了一串塞进嘴里,只觉得甘、酸、辛、苦、咸五味俱全,非常爽口。她吃完后感到精神焕发、气顺心畅,一身的疾病也顿觉全无。苦娃的病竟然被这些野果子治好了。因为这种果子有五种味道,苦娃就给它取名“五味果”。自此,苦娃就在深山老林里开荒种地,过上了舒心的日子。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不忘到这里祭拜这些果树。后来,这些爬蔓的树所结之果的籽落地发芽长出新藤,新藤再结新果,数年后,五味果遍布深山脚下。阿娘讲完这个故事,神情严肃、凝重。五岁的倭自强已经很懂事儿了,他似乎看到了阿娘眼角那晶莹的泪珠儿,便问,阿娘,别伤心,那个叫苦娃的女子就是你吧,说罢,他紧紧搂住阿娘,那晚,他就在阿娘的怀抱里睡着了。
  倭自强在阿娘的怀里睡的很香很香,脸上露着甜甜的笑容,他正做着一个甜甜的梦:阿娘用五味果的藤蔓给他做了一顶绿色帽子,也给自己做了一顶,娘俩背着背蒌,戴着帽子,顶着火红的太阳,在崇山峻岭间穿越,他俩有说在笑,幸福洋溢在他们的脸上。他问,阿娘,这五味果只能生长在这深山老林吗?阿娘没有细想他的问题,随口答道,这五味果就如我们穷苦人一样,根在山里,在黄土地上,它的根就在深山老林里。阿娘的回答没有回答到点子上,年幼的他嘟着嘴巴,稚气地说,阿娘,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阿娘也睁大眼睛,说,强娃,这五味果的根就在深山老林里呀。阿娘的脸上沁着汗珠,他用自己袖子替阿娘擦拭着,说,阿娘,你看,俺们翻山越岭采摘着五味果,有这走路的功夫,还不如把劲儿使在移栽上,把五味果的藤蔓移栽到咱们屋前屋后的自留地上,这样一来,俺们就可以不用跑这么远的路了。阿娘听了,笑着说,傻孩子,你的想法是很好的,俺们的自留地上要种粮食呀,五味果固然好吃,但不能当饭吃呀,再说了,你爹会让俺们把种粮食的地种上五味果吗?答案是肯定的,肯定不会!他和阿娘又走呀走呀,翻过了很多山,淌过了很多条河流,采撷到好多好多的五味果。但他没有听阿娘的话,也不固阿爹的反对,悄悄地在屋前屋后栽了很多很多棵五味果的藤蔓。那年,五味果丰收了,暗红色的五味果挂在藤蔓上,多么招人喜爱,他吃了很多很多,阿娘也吃了很多很多。阿娘格格地笑了,他也格格地笑了。笑着笑着,他突然醒了,阿娘躺在五味果的藤蔓下,他睡在阿娘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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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妻子的脸涨成了猪肝儿色,暗红暗红的,拉吊得很长,能悬挂上个夜壶。这是火山爆发前的前兆,我不动声色,这时候千万别去招惹她。
  女人就是那个屌样,我不习惯叫女人、妻子、媳妇,这是集子上的街上人的叫法,相比较沟里,显得有文化、文明,更显得他是街上人。对于我这个山沟里长大、每天只见到被群山遮得剩下巴掌大个天空的沟里人来说,在儿时的记忆里,街上人,就是有钱人的代名词。街上,就是有街道,有各种商铺,有各种吆喝声,更重要的是有琳琅满目、充满诱惑的各种商品,特别是那酸甜的冰糖葫芦,我的肚子汹涌地翻滚着,还有那白云般飘浮着的棉花糖,味道极香甜,可能一百朵也添不饱我这硕大的肚子。呸,球的个街上人,我还是习惯把“我”叫“俺”吧。俺现在也是街上人,人模人样地走在街道上,昂着胸、阔着步,街上人也有穷鬼,还有蹲在马路边捧着黑土碗讨饭的呢,俺不鄙夷他们,俺曾经连个街上人都不是,这真可谓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俺还是习惯把“妻子”叫成“婆娘”。叫着亲切、带劲儿,晚上一声声“婆娘”地叫着就更带劲儿。俺的婆娘柳叶儿,原名刘英,俺见她第一眼起就被她给迷上了,迷得神魂颠倒,迷得眼睛蒙上一层浓雾,迷倒俺的就是她那白皙脸上的一对柳叶眉。柳叶眉,百媚生。媚得俺不由自主、情不自禁地上了她的床。结果云里雾里之后,雪白的床单上没血迹,是双破鞋,这是阿娘教给俺的法子。阿娘说,破鞋就破鞋吧,总比捡个拖儿带女的寡妇好。这不足为怪,信息时代、科技时代,除开沟里还有几个穿着长裤衩的村姑外,沟外的街上乃至城里还有吗?要不,怎么会有这样的说法?以前的女人是扒开裤衩找屁股,而今是扒开屁股找裤衩儿。有了三八节,提倡了多年的男女平等、妇女解放,才有了今天的硕果。破鞋还有破鞋穿,沟里的几个发小虎子、狗子、猫腻还打着光棍儿,连破鞋的荤味儿都没尝过,枉费了男人,枉费裤裆里的物件。有所失就有所得,这是自然规律。公家政策好,沟里的光棍都成了五保户,给衣服、粮油,还按月发工资,虽然不是很多,但足够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水准了。日子比俺过得还滋润呢,挺眼红的。
  柳叶儿很有个性,是争强好胜的那种女人,且爱面子。听俺叫她婆娘,气不打一处出,说,叫啥婆娘?沟里人叫的,很老土,别人一听,就知道土疙瘩出生的。没办法,俺得改,改了几十年,还是没改过来。气得她大骂,狗改不了吃屎,你就是沟里的一条又脏又臭的柴狗子。没得法,俺还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改,有人的时候,讲体面的场所儿,俺倒是改过来了,不叫妻子、媳妇,或是老婆,而是叫她柳叶儿,这叫法中听,让外人听起来酸溜溜。看,人家俩口儿多恩爱,柳叶儿、荷叶儿地叫着,不像我那口子粗鲁。她的脸上、俺的脸上倒贴了不少光彩。可面对她一个人的时候,俺本性难移,又叫起婆娘来,特别是晚上,伴随着软垫子的弹簧床咯吱咯吱的声响,俺叫得更欢,她却没发怒,更乐意俺这样叫着。俺也就成了半土半洋的街上人。
  就俺沟里的条件,一个鸟不拉屎、鬼不下蛋的穷山沟,沟里的村姑誓死嫁沟外,不嫁沟里,如此这般,造就光棍沟,单身汉子七八个,这在方圆百里的邻乡里是很少见的,没得法,婚姻自由,包办婚姻的一页早已成为黄历,阿爹在俺五岁得了痨病撒手人寰,扔下俺和大哥俩儿,孤苦伶仃。大哥小名、大名王老大,而俺顺理成章地叫王老二,名字难听,老二老二,男人裤裆里的玩意,俺在阿爹撒手人寰的时候,就改名王光祖,意为光耀祖宗。俺靠着自己牛高马大的身体、勤劳的双手确实让祖坟冒了烟儿,要不,俺怎么成了街上人?掰着手指头数数算算,俺那王家沟有几个混到街上住了?俺算第一人,也算是出人头地,门前长了棵弯弯树,这倒是真的,俺王家沟的老家门前确实有一棵能做牛轭头拉犁耕地的弯弯树。
  俺的名字改得好,在俺看来,俺的婆娘就是因为俺有这个响当当的名字,否则,还是一样跟虎子、狗子一样打着光棍?
  那天,俺在沟口闲逛,没事儿,不闲逛会干啥?王家沟的沟口是一段落差几十米的悬崖,沟里的溪流如一条白床单悬挂在岩石上,刹是美观、壮丽,就俺而言,美个屁呗,不能吃不喝的东西,更不能睡的玩意儿,正值十八岁的俺,讨个婆娘才是正事儿。为此,阿娘喂了十几年的母猪,靠母猪下崽卖钱,箱子底倒是有了几沓,沟里、沟外的女子就是不愿意嫁给沟里的俺。俺苦恼了好一阵子,恨不得把裤裆的物件剜下喂潭底的鱼鳖。潭就是溪水冲涮出的一方大塘,炎炎夏日,大塘成了俺儿时的乐园。
  刚到沟口,扑通一声巨响,俺以为山体上滑落的石头,或是失足的牛羊落入水中。当俺定睛一看,却是一个有着一头秀发的婆娘在潭里扑哧扑哧地折腾着。人命关天,俺并没想到“英雄救美”,俺的文化不高,小年三年级水平,根本不知道啥叫“英雄救美”,但俺做的事儿确实是“英雄救美”。那潭水多深、多凉,哪处暗藏刀子石,俺心知肚明。俺表演的不是电视里跳水健将的优美动作,没有翻跟头的前奏,双手伸直,从十几丈的岩上一个猛扎子扎入水中,这是小意思,在这以前,这样的动作玩了成千上万回,虎子、狗子、猫腻几个发小中,俺的本领最高,露鸡鸡、海底捞月都是俺的绝活儿,每次约定的硬币抛入潭底,最后都汇集到俺的兜里。
  俺在潭里翻了跟头,游到婆娘身边,婆娘经过拼命地挣扎,已经精疲力竭,像年猪的脖子捅进白刀子后蹄子使劲地花瓜子,奄奄一息,但在这奄奄一息中,只要有求生的可能,她会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不放,甚至把你拖下水。小时候,比俺小两岁的虎子沉到了水底,俺扎猛子去救,却被虎子紧紧抓住,险些同归于尽,幸亏王老大赶得及时,拽住他俺俩的头发硬给拽了上来,虎子、俺的头顶上还有一处秃着,似和尚的印记。前车之鉴,俺拽住婆娘的秀发不费吹灰之力,把她拖到岸边,婆娘的肚子鼓得如胀气的青蛙,是呛水所至。俺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伦纲,骑马般骑在婆娘的肚子上,挤压她肚子的同时,掰开婆娘的嘴巴,用俺的嘴巴对准她的嘴巴,狠命地吸气、吹气,这法子是俺大哥王老大救俺跟虎子时用的,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
  婆娘哇地喷出一口水,像沟北岩石底的泉眼,又像俺的鸡鸡憋出的尿,婆娘缓过一口气,逃离了鬼门关。俺又松了口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一生俺一定长命百岁。俺骑在婆娘身上没下来,定睛打量着眼前的婆娘,谁家的婆娘这么想不开?非得选跳河这条死路?现在沟里、沟外都通电了,手往两根线头上一搭,毫无知觉地上了天,就安乐死,到阎王那头还面带微笑,而跳潭的死相也太难看了,发现得早不说,若发现晚了会浸泡得面貌狰狞,说不定还被鱼鳖啃得个死无全尸。
  俺刚才忙于英雄救美,哪顾不得上细瞅眼前的婆娘。不瞅不知道,一瞅吓一跳。这哪是婆娘呀?苍白的脸与阳光辉映,略显桃红,分明是一位有着青春活力的山姑,不,这不是山姑,山姑都是系着红腰带的,而这女子却一袭白色长裙,是沟外的姑娘。俺的眼睛做贼般落到了那隆起的胸前。那个年龄,俺正处青春年少期,对异性充满好奇与期望,常常偷窥沟里奶娃婆娘的奶子,那奶子细软似葫芦架上的吊葫芦,而眼前的胸脯丰满、坚挺,分明是青春少女的奶子。俺吓得翻身侧起逃离。
  与此同时,正当俺的身体逃离那柔软的身子时,啪啪啪,是过年时沟里人放的雷管的声响,俺的脸上挨了几扇霹雳耳光,打得俺眼冒金光晕头转向,老老实实地又软骑在那女子的身上。
  那女子打罢,哇地一声嚎哭起来,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声音凄厉,似红眼睛的恶狼嚎叫,回荡在沟四周的群山,久久不绝。俺捂着火辣辣的脸,不知所措,痴痴地骑在那软软的身体之上,怔怔瞅着这个沉鱼落雁般的女子。
  女子哭干了眼泪,没泪就不哭了,一惊一乍地,流氓,还骑在我身上干啥?俺才从迷茫的神态中清醒过去,从她身上移开,像一个做错事儿的娃儿,双手垂下耸拉着脑袋伫立在一旁。俺已经清楚了,她不说“俺”而说“我”,正如俺的猜想,不是沟里的山姑。
  女子怒吼,你个流氓,救我干啥?真是狗咬吕洞滨,不识好心人。
  俺反唇相讥,毫不示弱,俺舍命救你,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我让你救了吗?我想死个清净都不成,你剥夺了我死的权利。她说。
  俺想,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女子不感谢俺也就罢了,竟还找俺的茬儿。说,要死现在就去死,俺才不救你呢。
  这就好,你若再救你就是王八犊子龟孙子。她阴笑着说,有些惨人。
  俺才不救你这个神经病不知好歹的东西。俺有些愤怒。
  女子还真烈,猛地站起身,又向潭里扑去。
  俺被这烈性吓了一跳,此时此地,也就是俺一个人,若女子真死在潭里,俺不就是贪色谋命的嫌疑犯了?那可要坐笼子的,要死也不差这一时,等俺不在这里了,你再去寻死,与俺球相干,关俺屁事儿。俺不再犹豫,又疾步奔前,用俺粗壮的胳膊老鹰抓小鸡般地抓住了那女子,感觉蛮好,软软的。
  女子在空中张牙舞爪,拼命挣脱,无奈,逃脱不了俺那强劲有力的鹰爪。
  你要死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等俺走了,你再静静地离去,别往俺身上扣屎盆子,让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俺笑嘻嘻地说。
  女子听了俺的话,见了俺的笑,停止了挣脱,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
  你哭个啥?活得好好的,非寻个死活,嚎丧呀,阿爹阿娘死了。俺又一反常态地骂道,也成了一个疯子。
  女子十七八九的年龄,与俺差不多正值青春年华,却要寻死,天下事儿,真是无奇不有。
  女子突然停止了哭声,吼道,你不让我死,那你做我的男人。
  什么?男人?俺没经历过男女之事,让俺做她的男人,啥意思?俺不清楚。
  你不让我死,我就做你的媳妇。女子又说。
  什么媳妇?俺还是不懂,沟里没媳妇这说法。
  媳妇就是老婆。女子说。
  哦,老婆,俺沟里叫婆娘。沟里只有少许男人叫老婆,俺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俺又迷惑,做俺婆娘?为啥做俺婆娘?
  你要救我,不让我死,我就是做你的婆娘。女子说。
  俺正愁着婆娘,你这不是送上门的婆娘?白送的?俺还是有些不解,天下掉下了馅饼,竟有这样的好事儿。
  你要救我,就要娶我做婆娘。女子坚持说。
  女子就是刘英,后被俺改叫柳叶儿。
  那天,俺就把柳叶儿背回了家。正在给下崽几天的母猪磨豆子发奶的阿娘,见俺驼回个俊俏的女子,脸色骤变,惊愕道,老二,你背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俺背死人回去干啥?收尸呀?俺背的是俺的婆娘,大活人。俺正言道。
  活人不会走路?不走路就是死人。阿娘不相信她的耳朵。
  俺从沟口的潭里救起的婆娘。俺解释着。
  阿娘终于明白了,昨天她还祷告观世音菩萨,保佑她的两个光棍儿子早点儿讨个婆娘,把老王家的香火延续下去。昨晚,她还真做了个好梦,梦见了棺材,棺材关财,财运当道。没想到,老二给她背了个大活人。她拾掇房屋,让柳叶儿躺下,点灶烧姜水,女子身虚,恐感冒,得喝姜水发汗。她喜上眉梢儿。
  柳叶儿喝了老姜葱汤,见效特快,当晚就恢复了原样,当然,她让俺做她的男人,俺不会傻到连她的床都不知道上,那晚,很温馨,俺也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不像虎子、狗子、猫腻,现有还是童子鸡。
  过了三天,柳叶儿才向阿娘和俺道了实话。她是街上人,从小学好到中学的发小抛弃了她,抛弃她的男人嫌弃她没上大学,没得工作,在大学又谈了一个,这期间,她在街上的超市上班,供他学费、吃穿,那个发小就是现代版的陈世美,负心汉,去年暑假,她连她的身子都给了他,而前天,他却带回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文质彬彬的女子,向她宣称眼镜女子是她的女友。她胸口一闷,一口鲜血喷出,映着阳光,格外刺眼。发小说,长痛不如短痛,时间会抚平心灵的创伤。她气愤,骂道,抚平个球创伤,我死了,还有创伤吗?她就选择王家沟那潭美丽的瀑布,就算死,她也得找个清静、没得烦恼忧愁的地方。
  这是一段传奇般的巧遇,命上注定,柳叶儿就是俺的婆娘。事后,阿娘悄悄地把俺拽到旮旯处,神秘地说,老二,见红没?俺摇着头说,啥见红呢?阿娘自语道,没见红就是破鞋。俺闷头闷脑地哼了一句,管它好鞋破鞋,只要有鞋穿就不错了。阿娘说,说得有道理。其实,俺不知道见红是啥玩意?也不知道破鞋是啥意思?反正那晚柳叶儿很主动,她骑在俺身上,像俺在潭边骑在她身上一样。
  生米做成了熟饭。
  第三天中午,柳叶儿说,阿娘,我成了光祖的婆娘,俺是街上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日子要有个奔头儿,俺不可能在沟里生活一辈子的。
  阿娘犯愁了,老二婆娘,俺家的情况你也清楚,老二他爹过世早,他哥俩是俺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的,没得钱在街上买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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