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妈讨孙记,大凤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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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凌晨三点。
  进财和老婆大凤此时睡意全无。若是在往常,这个时间正是他们酣然大睡的时候,即使是窗外打雷放炮他们也是震不醒的。
  可今晚大凤冷不丁地从梦中惊醒了,惊醒的她记起六爸追着她喊∶“把你婆婆还我,把你婆婆还我……”
  “进财,咱给六爸找个老婆吧!”大凤用胳膊肘捅醒丈夫。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说这话不瘆人呀!”
  “我梦见六爸向我讨你妈呢!”大凤没好气地说。
  “什么?”
  进财一听这话激灵一下坐了起来。
  这话是他们一家人的禁忌。
  白天,妹妹秀秀来给妈烧七七纸时,就说梦见妈在冲她哭,还怨声怨气地说,你们真是你爸的孝子啊。进财还吼她妹,说她是白天嘀咕多了,夜里瞎做梦,文化人闲的。
  这回深更半夜的,老婆也咋呼他,他有些招架不住了。毕竟,六爸他是死人,这年头哪个活人不怕死人!
  “天亮以后,我去找老二两口子商量商量。”
  
  二
  “妈呀,妈呀,我的苦命的妈呀,呜呜……”
  “妈呀,妈呀,我知道你不容易呀,知道你不容易呀……”
  宋六奶奶的闺女秀秀在妈出殡的路上反反复复哭嚎着这两句话,弄得村里两旁看出殡的婶子大妈们也跟着撒落了一街的泪花子。都说闺女哭妈那是真哭没有一个人说是装腔装调的。倒是媳妇们在那里装模作样的“哼哼”,“哼哼”的词儿任凭婶子大妈怎么支着耳朵听也听不清。关于车上谁是闺女谁是媳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声音沙哑哭天喊地的肯定是闺女,哭声如同蝇子嗡嗡,把头低得几乎钻进裤裆里的都是媳妇们。
  送殡的车是拖拉机。拖拉机送殡的历史在这一方也就是二十几年的事儿。在那以前送殡都是驴马车。那时候的驴马车家家户户都有,哪像现在,路上跑着一头驴车,骑着电动摩托车,带孩子的父母追出几里地教孩子看稀罕,说:“快看,快看,这是驴子,小毛驴子!”
  看出殡的行列里,胖香婶子是最活跃的一人,她是这帮老太太们的解说员。她这解说员当的尽职得很,凭借着是死者多年的老邻居,也凭着腿长嘴长耳朵长,把死者的一生翻腾出来揉碎了跟大伙儿分享,直说得唾沫星子四溅,使得听众们不得不离它远点儿,以免溅到脸上。
  婶子大妈们把出殡的队伍送出了村口,他们并不急着回家,而是望着渐渐远去的队伍伤感一番。这些人里有比六奶奶大几岁的,也有小几岁的,胖香婶儿那话,全是些吃饱了等死的主儿。
  这些人无不感叹六奶奶命好,羡慕她躺着就能到首都去看病!
  “听说她俩儿子为了给妈看病亲戚六门的找抵押贷款!”有的人知情人似的凑着胖香婶子,“个个真是大孝子!”
  “他们是孝子?哼,哼!”胖香婶子粗大的鼻孔喷出两声哼哼,满脸的不屑,把那人弄得一头雾水。
  在胖香婶子眼里六奶奶就是个享不了清福的苦命人。七十多岁的人了,好不容易把最末了的孙子看到不用人接送上学了,她倒成了累赘,让晚辈们端吃端喝的好多年,伺候惯了人的人,让人伺候着的滋味想想都替她难受。
  
  三
  六奶奶没有老姐妹们想象的那样幸福,最起码她闺女是这样认为。闺女的哭声里满满的地透着呢。
  六奶奶在她老头子宋老六暴死后就不种地了,成了专职看孩子做饭的了。俩儿子的四个娃,三男一女,六奶奶整天的不喊这一个就唤那一个,嗓门练成了高音喇叭。
  六奶奶的口粮由俩儿子均摊,儿子们有时出去打工,儿媳妇们就轮替着按月送来。
  一次,轮到大凤送了。
  “油二十斤,面一袋子。”大凤甩下两句话一阵风似地走了,连眼皮也没瞭一下婆婆。
  自从六奶奶吃上这“商品粮”,只要是大凤送就是这个模样。
  大凤那次前脚刚走,后脚秀秀就进了家门。秀秀顺手拎了拎嫂子放下的油壶跟妈说:“妈,我怎么觉得大嫂给的油越来越少了!”
  “那是你心里对她有成见,她哪能办那事呢!”
  “我有成见?我称给你看看!”秀秀说着就找了秤来。
  秀秀把油称了,十五斤还是不欢喜的那种。秀秀转身又看了看面袋子,袋子口处也是动过手脚的那种,甭说,一准不是整袋子了。
  秀秀躲过妈的阻挠,执意拨通了大哥的长途,狠狠地告了大嫂一状。
  事后大凤把油和面补齐了又送了来,只是再见了婆婆,本就又长又黑的脸拉得更长变得更黑了,六奶奶生活在阴天里,心里不好受,把怨气常撒在秀秀身上。
  “不让你称你偏要称,看看把人得罪苦了吧!”
  “我还怕得罪她不成?妈,你也不想想,大嫂这样对你,你忍了,以后二嫂也学呢,你还吃饭不吃了?”秀秀觉得憋屈,嗓门调高了调子。
  “别喊了别喊了,让外人听了去笑话!这年头我饿不着,我麦收去拾麦子,秋收去拾花生。我……”
  “就您那身子骨,您可千万别去。您老要是敢去给我们丢人,我就敢在村里的大喇叭里把大凤这事给宣传出去!”秀秀真急了,她最怕妈拖着病身子去麦茬子里拾麦子。白晃晃的日头底下,有腰痛病的母亲挺挺着腰板,蹲在扎屁股的麦茬子里拾一穗穗的麦头子。秀秀想想就心疼,不由自主地往妈的痛处戳,放下了狠话。她深知母亲是个非常维护自己儿子脸面的人。
  
  四
  关于拾麦子,六奶奶这个年龄的老人有许多记忆。
  现如今每年麦收过后,一墒一墒的麦茬子地里躺着无数穗收割时遗落下的麦穗子。老人们开玩笑说,随便拾起任何一穗麦子来都是饥荒年代的麦子祖宗,看了这时的麦子,那时的麦子就不该叫麦子了,叫做长了穗子的草也不过分。就是这爷爷辈的穗头都被年轻人用脚踩来踩去,他们根本就看不到它们。年轻人的眼里盯的只是一车车满载的金黄的麦粒子。满车满载的麦子,许多人家,家都不进,就运到了面粉厂或是粮庄上。原因只有一个,省力气。现在人比过去的人吃的好了,可是力气却越来越小了。老人们说,这不是力气越来越小了是人越来越懒了。
  一望无际的麦茬子地里,星星点点的有几位弯腰拾麦子的人,她们都是些七几十岁的老妇人。老妇人们如今拾麦子已远没了年轻时的急躁,她们讲话,那时是为了糊口,如今是为了好心情。看到一穗穗籽粒饱满的麦穗子被自己布满青筋的老手捡起装进口袋,她们的心情是愉悦的,他们认为让这么饱满的麦子躺在地里发芽,是败家,至于儿女们的脸色早已抛到了脑后。
  儿女们的反对有他们的道理。大热天的在日头底下晒着,还得猫腰撅腚的,拾起一穗麦子来都不值一次弯腰的呢。更别提晒出个头疼脑热的来,那就更不划算了。老百姓不敢有病,就是个感冒咳咳的也得是吃了中药吃西药的没个好,人们不知是药不管用还是人娇气了,反正是钱不少花,罪不少受,最后还得落个打针输液的。儿女们腻歪自己的老人出去拾麦子还有一原因,就是怕别人笑话,说他们不孝敬老人。于是他们凡是见了自家的老人在麦茬地里拾麦子就黑着脸往家撵。老人们开玩笑地说,咱们年轻时拾麦子让民兵撵,老了又让孩子们撵,咱这是犯了哪门子贱呀!
  六奶奶经常想起缺吃少穿的年代。
  那时候拾麦子就象现在外出打工一样,能贴补家用。生产队里每年分到户里的麦子,只够人们吃几顿稀不溜丢的片汤的。至于现在人们吃腻烦了的打卤面,在当时许多家庭里也就是过生日时能吃上一次。过生日的人能吃上一大碗长寿面,也就一碗的特权,第二碗就和其他人一样了。汤水里漂着有限的几根面条,用筷子挑一注剩下的就是清汤寡水了。六奶奶记得每到老六过生日时,他都端起自己的长寿面先用筷子挑给仨孩子每人一注,剩下少半碗才是自己的,呼噜呼噜几下就扫光了。老六总说,面条吃谁肚里都一样过生日。
  老六这种习惯一直到家里吃面不再是吃稀罕了的时候才消失了。
  六奶奶她们当年拾麦子,都说跟做贼似的,恐怕被民兵发现了。她们至今都不明白怎么拾个麦子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呢。
  有一回,六奶奶她们几个妇女一大清早就夹着口袋到麦茬地里拾麦子。这片土地上孕育的人们都知道,他们的家乡十年九旱,而且土地贫瘠号称盐碱之地,自古就是犯罪之人充军发配的地方。靠天吃饭,此地的麦子尤显的金贵。
  日上三竿时,每个人的口袋都鼓了起来,还不错,虽说多走出了五六里地,可是有收获。不像离村子近的地块儿,光是老人小孩子们就把麦茬子翻了个底朝天,区区几个民兵哪是这帮人的对手,他们不愧是冀中平原的乡亲,擅长运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战术,大人孩子都深刻领悟到“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战略思想,很少失手的。
  可是六奶奶她们几个妇女却给领袖丢了脸,为了塞满自己的口袋,脸上挂了黄土的汗水都流到鼻子嘴里去了也顾不上擦一把,水都捎着呢,可水壶是满的,她们谁都顾不上喝一口。自从早晨进了这地,她们半天了谁也顾不上说一句话,但心里都美滋滋的,看着渐渐鼓起的口袋,白面馍馍不敢想,起码这一年中孩子们多吃几顿面汤还是能办到的。可是乐极生悲,民兵连长带着几个民兵包抄过来时,她们浑然不知,还做着美梦。
  六奶奶她们连人带口袋,被扭送到了大队部。大队长苦口婆心的直把她们教育到自己的肠子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声,才让她们回家。
  六奶奶被放了之后,过家门而不入,瘪瘪着肚皮直奔了胖香婶子家。那时的胖香婶子是个刚过门的小媳妇,叫香香。“胖”字是后来爱开玩笑的小辈儿人见她胖成了一只水桶给加上的,
  六奶奶一进门就带着哭腔央求:“他婶子,快跟你哥说说去,求他把口袋还给我吧,麦子我交了公,我家就那么一条口袋呀……”六奶奶知道大队长是香香的哥。
  “行行,你别着急,我这就去。”香香也是一片菩萨心肠,还没过门时她就知道六奶奶的悲苦。那时的六奶奶还没正式成为宋老六的媳妇,还是寡妇,只不过这寡妇是和宋老六一个锅里抡马勺的亲大嫂。
  令六奶奶万万没想到的是,晚上,当夜深人静时,香香敲开了她家的门,把口袋连同麦子一起塞给了她,压低声音说,我哥叮嘱你别声张。
  
  五
  秀秀跟六奶奶有怨言还有一个原因。
  秀秀认为大侄子小飞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废物,有她当奶奶的功劳。
  小飞二十好几的人了,在外打工总站不住脚,托人賴脸地找半天事儿,他最多一两个月。少则几天,就跑回来了。他是家具厂空气不好不干了;送快递嫌跑来跑去的路上危险不干了。到公司蹲办公室又干不了,没文化也没人要呀。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能干什么?他爸他妈晚上愁得睡不着觉就合计着让他上上技校,学点技术,好将来有个饭碗。
  进财和大凤兴高采烈地说要让小飞上技校,可小飞当头就是一盆冷水,直浇的两口子心里嘛凉嘛凉的。
  “上技校?”小飞不屑地说,“我电汽焊不学,电工不学,数控车床不学,厨师不学……”
  “怎么了,不学?”
  “电汽焊伤眼,电工危险,弄不好送了命,车床有飞起的铁面子,爱得肺病。”
  “那厨师呢?总该好些吧!”大凤紧问。
  “我闻不了那油烟子味儿。”小飞抽抽鼻子说,他翻着白眼珠子盯着屋顶上的一只苍蝇,根本没瞧他的爸妈。
  “我叫你这也不学那也不学,我,我打死你算了。”进财见不得儿子那副德行,跳到院子里去找棍子。
  “小飞快跑!”大凤喊醒小飞,把他从那只苍蝇身上拉了回来。
  小飞撒腿就跑,他爸还没抄起棍子的时候,他已跑出了院子。小飞从小到大就是听妈这句话最多,“小飞快跑。”
  进财爱喝个酒,酒量不大,一喝就爱高,喝高了他烧得难受,一难受就想发泄发泄,一开始发泄在大凤身上,但大凤没怎么鼻青脸肿过,倒是他经常弄得脸青一块紫一块的。原因是他有一对双胞胎的小舅子,小舅子们个个愣头青,从不问为什么,只听姐的一声召唤。猛虎架不住群狼,人高马大的进财面对两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小舅子从没捞到过便宜。
  后来小飞成了他妈的替身,这是他爹的聪明。
  这次进财直把儿子追到了奶奶那儿。大凤跟了一会儿,见俩人进了婆婆的地盘,就不再跟了,大凤明白有婆婆在,儿子吃不了亏。
  六奶奶是孙子的守护神。他把跳着脚骂儿子的进财喝退后,就张罗着给大孙子包饺子去了。
  饺子煮熟了,六奶奶盛出了四碗,招呼小飞给他二叔家送一碗,自己则端一碗去了小飞家。六奶奶每次改善生活,包个饺子炖个肉的,都必定给俩儿子家各端一碗让他们尝尝。这种习惯,虽没有赢得大凤的多少赞许,但却得到了老二媳妇大梅的不满。大梅跟丈夫牢骚,说,你妈这么一碗水端平,等她老了躺炕上了,我也跟大凤一样,她管多少我就管多少。大梅是看不惯婆婆讨好妯娌的那副德性。大梅的理论,她住的离婆婆要比大凤近得多,婆婆的大事小情要麻烦她的多得多。这是她最腻歪的。
  六奶奶端着碗饺子到了大儿子家,果然是冷锅冷灶的,两口子还在赌气。
  “妈,你就惯着小飞吧,你瞧他成什么样了!”进财一口不吃他妈端来的饺子。倒是大凤一反常态对婆婆露出了少有的笑容。

  才是六月下旬,钟南村就像是下了地火一样。树梢儿纹丝不动,树叶打起了卷儿,躲在树叶后面蝉的鸣叫,也没有了往日的欢快,倒像是在呻吟,而此时坐在过道处的赵大妈,心里比这天气更来火。
  就在刚才,赵大妈和村上的几个人在王老六家门口站着说闲话。大家讨论着村上谁谁谁家的楼房又竖起来了,谁谁谁家秋后也要动工了,就剩谁谁谁家还没动静。这时王老六家的一边用手去薅毛豆棵边上的杂草,一边不无伤感地说:“唉,我们这一排秋后就剩我们一家了!”“也盖就是了,你家大春苦那么多钱留着干嘛?”赵大妈装作轻描淡写似的接了一句。“要真苦到了谁不想盖啊?”王老六家停下手中的活计无奈地说。“别在这哭穷,又没人向你借。这些年了,再没苦到也不至于盖个房子的二三十万也拿不出!”王老六家的拿眼睛瞟了瞟赵大妈,张了张嘴,没吱声。“关键是大春家四个孩子,开销大,大春媳妇又要带这些孩子,不能上班。等再过两年,几个孩子大些了,大春媳妇也能出去苦钱就好了。”李大娘打圆场说。边上的李二娘朝怀里的小孙子挪了挪嘴,又补充道:“不说别人,就我怀里这小东西,哪个月不要两三千块朝着他。”“我家大山就是不听话,我让他回来盖房他就不听,说是家里房子没有升值空间,回来盖不划算,这不,花了一百多万在城东又买了一套!”赵大妈表面上责怪儿子,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却满是掩饰不住的自豪。“也没有孙子,买那么多房子有啥用?”闷在一边半天没说话的王老六家的,拉着脸冷冷地说一句。“你知道我家就不生啦?”赵大妈本来笑得跟花似的一张脸,顿时没了表情,丢下这么一句悻悻地离开了。
  赵大妈在过道凉床上,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来,头脑里翻来覆去全是刚刚王老六家的那句话,心里像是被油煎了一般。这时,赵大妈每天当作宝贝似的大黄喵喵地凑了过来,刚在赵大妈脚上蹭了一下,被赵大妈一脚踢过去,翻了几个跟头“嗷嗷”叫了两声跑开了。赵大妈想想自己一辈子,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靠着老头子勤劳肯干,自己勤俭持家,倒也是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红红火火。尤其是儿子成了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并且成为了县人民医院的一名医生,更是让她风光无限。平时在村人面前不说是横着走路,也是把头昂得高高的,说话都是她把话搁在人上,何曾受过人家这样的言语?赵大妈思来想去,决定去县城一趟,无论如何也要让媳妇给老赵家添个孙子。
  说起儿媳妇,赵大妈总体上还是满意的。儿子是一名医生,媳妇是一名中学教师,两人在县城的第一套房就是他们自己付的首付,自己还的房贷,结婚时媳妇没要一分钱的彩礼,老家的电视、冰箱等家用电器一应都是儿子媳妇买得,这让赵大妈在村人面前很是有面子。美中不足的就是媳妇连生了两胎都是女娃。对这两个孙女,赵大妈倒也心甘宝贝似的疼着,可没盼到孙子,心里却终归不是滋味。今天王老六家的一句话,一下子戳中了赵大妈的痛点。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大山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在楼下溜达。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但它已收敛了午时的光芒,只留下圆圆的轮廓,金黄金黄的,像一个大大的桃子。太阳周边的云霞也被映成了金黄色,像是一条黄色的纱巾。大山媳妇正在带着孩子们欣赏这大自然的美景,忽见一个老人远远地向她这边走来,有几分像是她的婆婆。再定睛细看:老人齐耳短发,微微发福的身材,因背着个口袋而佝偻着,但却健步如飞。上身穿着件白底蓝碎花的长袖衫,下身着一条黑色长裤,不是她婆婆又是谁。孩子们一边喊奶奶,一边飞奔上前去。大山媳妇也大步跨上前,一边伸手接下赵大妈背上的蛇皮口袋,一边关切地说:“妈,您来了怎么不先打个电话?让大山开车去接你呀,大老远的,背这么多东西,累死了!”“他那么忙,我不想麻烦他。好在坐车也方便,刚刚那司机看我东西多,一直把我送到小区门口。还有一个口袋在门口那呢,我再去给背来!”
  婆媳俩把两个口袋搬上楼,里面装得全是王大妈自己种的时令蔬菜,豆角、方瓜、丝瓜、韭菜、毛豆、青椒,苦瓜,王大妈一边收拾一边惋惜地说:“瓜架上还有两个大冬瓜,我实在是拿不动,要不我就带一个来了!”“唉哟,这已经够多得了,一周不买菜都吃不完。”“自己种的,没用农药,吃着放心!再说了,这些个东西卖了不值钱,可你去市场上买,那得好些个钱呢!”说话间,大山媳妇给赵大妈煮好了面,赵大妈看着面上的鸡蛋又说:“家里还有好些个鸡蛋,多会子让大山回去给拿来。那草鸡蛋,蛋黄金黄金黄的,有营养,哪像这蛋黄,白晃晃的,一点也不黄。”赵大妈真是恨不得把家都搬来儿子家。
  第二天早上,待大家都起床后,赵大妈早已把黏滋滋香喷喷的米粥装好了放在桌上,中间一盘毛豆粒还冒着热气。大山媳妇坐下说:”“妈,你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么多年习惯了,到时间点就醒了,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了,还不如起来做点事。我看那纱网上满是灰,我给刷了一下。”赵大妈不经意地说。大山媳妇向阳台上看了看,这才注意到纱网干净了,而地面也亮得像一面镜子。“妈,你也太能干了吧!早上这点时间,你做了这么多事情?”大山媳妇赞叹地说。“在农村,这早晚的时间是非常宝贵的,中午天热,家里的大小活计都得抽早晚天凉时干,谁舍得这个时间睡懒觉。”赵大妈不无感慨地说。大山媳妇知道赵大妈不是怪罪自己的意思,因而非但没生气,反而对赵大妈心生一股敬意。吃完早饭大山媳妇刚开始收拾碗筷,赵大妈立马抢过来,一边挥手一边说:“你上你的班去。有我在,这点子事情不要你伸手。去吧,去吧!”于是,大山媳妇笑着地放下手中的碗筷,提着包上班去了。
  中午大山媳妇回到家,赵大妈已经做好了午饭。大山媳妇给赵大妈买了两件短袖衫,一件蓝底黑点的,一件白底蓝条纹的。赵大妈试了试,刚刚好,颜色也好看,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么好的衣服也只能在这穿,在老家穿短袖这膀子可受不了,我从来都只穿长袖。”“是这样,昨天我看你穿长袖还感到奇怪呢,刚才特意去商场给您买两件短袖。”婆媳俩有说有笑地坐下吃饭了。
  吃饭间,赵大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庄上的谁谁家的又添了一个大胖孙子,谁谁谁家的孙子都已经会跑了,谁谁谁家第三胎又是个女娃,但人家还要生,不生儿子不罢休。大山媳妇听着赵大妈的话,自然清楚赵大妈的用意,只是不时从喉咙里中发出一两个“哦”字,以表明她听见了。绕了一大圈,赵大妈终于跟媳妇开了口:“我说大山媳妇,趁年轻,赶快再生一个,我们腿脚也还利索,也好帮你们带。”
  “妈,我们不是已经有两个了么?”大山媳妇说。
  “可两个不都是女娃么?女娃长大终归是别人家的人。”
  “妈,这都啥时候了?还男娃女娃的!”大山媳妇笑着嗔怪道。
  “不管是啥时候,家里没有男娃也不行啊!等你老了的那一天,有儿子就有去处,没有儿子就没人管你,而百年之后,连个捧相片的人都没有。”赵大妈举着手中的筷子,眼睛盯着大山媳妇语重心长地说。
  “我说妈呀!反正呢,您这辈子有儿子管你就是了,您呀,就别操心我们的事情了!”大山媳妇企图用这样的方式让赵大妈不要再说了。
  “大山媳妇啊,我是你妈我才说这话,换作别人谁说呀?人家看笑话还来不及呢!你看我家前面那排的谢承望老俩口,三闺女嫁人后,一年到头就老俩口在家,你看我,我看你,过年了也还是两个人,多可怜!”赵大妈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向前指了指,似乎那种“可怜”的老夫妻就坐在她的对面,而她的目光则始终没有离开大山媳妇,那份热切地期盼似乎要把媳妇给熔化了。
  “好吧,妈,那您再跟大山商量商量,如果大山决定要,我就要,您看好吧?”大山媳妇知道说服不了赵大妈,于是把皮球踢给了大山。
  得了媳妇的这句话,赵大妈有几日没在媳妇面前提孙子的事情。
  这一天大山白班,很早就下班回到了家,屁股刚在沙发上落定,赵大妈便放下手中的抹布,挨着大山坐下:“大山,你媳妇已经同意生三胎了,你们抓抓紧,争取明年春天就生一个。”
  “妈,我们两人都有工作,再生就是超计划了,我们总不能为了生个孩子连工作也不要了吧!”大山以工作来推脱。
  “只要你想生,办法肯定有,你自己在医院,想办法给媳妇开个住院证明,在家休息个半年孩子都生下来了,然后我带回老家去就是了。”关于超生的对策,赵大妈都已经想好了。
  “妈,现在生一孩子哪那么容易,你知道得花多少人力、物力、精力呀?”大山反驳道。
  “什么容易不容易的,以前那么穷,一家十来个还不都养活了。”赵大妈不以为然地说。
  “这都啥年代了,你还翻那老黄历?”大山有点不耐烦。
  “你不要儿子那你又买房子干嘛的?你告诉我?”赵大妈怒目圆睁,厉声责问。
  “给我闺女!我两闺女一人一套!”大山也理直气壮地回答。
  “你头脑装屎啊,辛辛苦苦买的房子,到最后贴给人家。”赵大妈蹭地一下从沙发跳了起来,手指着大山骂。
  “给我自己孩子,怎么叫贴给人家?”大山无视赵大妈要吃了他似的目光,反驳道。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能叫她生孩子跟你姓?”赵大妈两手直抖,就差没上去把大山给手撕了。
  “有什么不能啊?”大山仍旧一步不让。
  “就是跟你姓了也不是赵家的种!我告诉你赵大山,生不生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老赵家不能到你这断种了。”赵大妈脸气得铁青,手指着大山骂道。大山见赵大妈如此不可理喻,便也不再理她,站起身一甩手,“砰”的一声,关上门下楼去了。
  七月的天气异常燥热,蝉儿一刻不停地在耳边聒噪,让赵大妈坐立不安,心神不宁。但她想着要孙子这是件关乎赵家后代的大事,不能轻易妥协。于是,赵大妈依旧每天逮着机会就叨叨。
  难得这天大山也在家吃饭,赵大妈就又开始了:“庄上来了某某人,五个闺女,都五十多岁了,还托人给他介绍对象,对女方家庭条件没有要求,高矮胖瘦也无所谓,只要是黄花大闺女,能给他生儿子就行!”
  “缺窍!”大山不屑地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
  “缺窍?哪个缺窍啊?”
  “死老头缺窍,哪家跟闺女嫁给哪家更缺窍!”
  “人家都缺窍,就你不缺窍?我就不知道你认识两字!人家还是研究生咧!”此时,赵大妈倾心倾意做的饭菜,大山媳妇不再觉得是美味,也不再充满感激,只是默默地放下手中的筷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赵大妈每天这么叨叨着,大山媳妇实在是厌烦透顶,就打电话向孩子她姑——大凤求救。大凤说她妈一辈子就这样,要强,她妈做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只怕她去也说不响她妈的话。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气格外的好。天空瓦蓝瓦蓝的,蓝得像海,没有一丝杂质,悠悠的白云在天底下自由自在地飘荡着。大凤提着箱牛奶和一个大西瓜来了。赵大妈开的门,很是惊讶:“你怎么来了?”“听说你在这,我来看看你啊!”大凤进屋后,抱抱大侄女,又亲亲小侄女,才坐下来。“亲亲抱抱没有用,等你大哥家来儿子你要给准备两万块钱红包,我先跟你说好了。”赵大妈再次提起话题。
  “大哥家已经两个了,还生干嘛?你一天到晚尽说些没用的。”大凤给怼了回去。
  “两个都是女的,没有一男的不作数。”赵大妈没有生气。
  “要不要生大哥大嫂自有主张,哪里要你天天跟这瞎操心,多管闲事。”
  “不是我老赵家事啊?我怎么就多跟闲事了?”大凤说赵大妈多管闲事,赵大妈就点急了。
  “你这一辈的事情已经结束了,该你操的心你已操完了,下一辈的事情你交给大哥大嫂自己处理,你就该吃吃,该喝喝,好好享你的福就是了。”
  “听他们的,听他们的老赵家就断种了。”赵大妈的怒气上来了。
  “你看你,说得多难听!”
  “我不说难听,留给人家说?你家儿女双全了,老赵家有没有儿子就跟你没关系了,老赵家断种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从哪来,快给我滚回哪去!”赵大妈一箩筐的道理等着大凤,正如大凤所料,她的到来不但没能改变赵大妈的主意,反挨了赵大妈一顿骂。
  赵大妈就这么每天每天地叨叨着,虽然才来了一月不到,可大山媳妇觉得简直比一年还要久,每天面对赵大妈的叨叨简直要崩溃了。于是很多时候大山媳妇选择在外面吃过了再回来,回家以后也是一声不吭,就径直回到自己的卧室,把赵大妈完全当成了空气。赵大妈看着自己做了一桌子的饭菜没人吃,也没人搭理她,于是也就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大山媳妇出来去卫生间,赵大妈一边勺子碰着菜盆“咣咣”响,一边吸溜着鼻子喃喃道:“是我儿子我才管,要是别人还巴不得看你笑话呢!”大山媳妇看她婆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了,就接了一句:“现在谁不是忙得跟什么似的,谁笑话?”
  “你要是不生个儿子,钟南村哪个不笑话你?不笑话我老赵家?再说了,有了儿子才有奔头,没有儿子你就算是赚下金山银山又有什么用?”大山媳妇知道再说下去,只会引来赵大妈的长篇大论,于是便不再接话,洗洗手打算回卧室。可赵大妈憋了许多天,似乎终于逮到了机会,紧紧地跟在大山媳妇的身后:“我就两孙女,没孙子,我在钟南村都抬不起头来。”

图片 1

文缪四儿

在八十年代的农村,一首不知何处流传而来的小调《摘石榴》,犹如初春的晚风,融化了冰,吹皱了水,悄然催生了一个个向世俗挑战的自由的爱情。

图片 2

当然,老户人家的女子,还是要讲究脸面,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不敢自己找对象,怕惹人闲话。大凤就是这样的一个老实巴交的女孩子。

随着一声哭喊,七奶奶抬腿跨上鹤背,一路西去了。

大凤姐弟五人,大凤老大。底下二凤、三凤、四凤,相隔一两岁一个。到生了四凤,她父亲周长柱长叹一声:我这一门是要绝户了吗?!周长柱兄弟四人,他排行老四,几个哥哥家都有儿有女。没有儿子,就在村里甚至亲人面前都抬不起头。他媳妇是个有点蔫的女人,因没有生儿子,在几个妯娌跟前更是低人一等,经常言语上无故受着些窝囊气。

为了打点阴差,让七奶奶黄泉路上少受点折磨,走的体面些,儿女们在地心烧起了倒头纸,一时间烟雾缭绕,哭声震天。

夫妻俩背地里不知叹了多少气,女人淌了无数的眼泪。谁想老天“开眼”了,在大凤十五岁的时候,周长柱女人终于生了个儿子!夫妻俩本来就对闺女不上心,这有了儿子“小宝”,恨不得顶头尖上。大凤二凤都才读了三年小学,就辍学帮家里干活了。用她妈妈的话说——女孩子家,认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能认识女厕所就行了!

大门外响起了三声集结族人的丧门炮,近邻和没出五服的族人们陆陆续续的赶来了。七奶奶被挪到了当门灵床上,身穿宝蓝明黄的绸缎寿衣,遗容肃穆,接受小辈儿们的叩拜祭奠。

大凤十九了,能说婆家了。她虽说不是多么漂亮,但眉眼清秀,身材苗条。不多话,但见人眉稍带笑,安静温和,很讨人喜欢。不仅家务活,田里割麦插秧、锄地打垄,样样活也拿得出手。村里已有婆娘在大凤妈跟前探口风,要给大凤做媒了。

明白先生指派众人给老亲少友送信,首先是七奶奶的娘家,上古镇的贾家,之后是老姑奶奶表大爷,继而是众儿媳侄媳孙媳妇的娘家。

最早上门的是王三婆。说起来,大凤家跟王三婆家有表亲,大凤喊她三表奶奶。这王三婆在村里算是个比较体面的人,小儿子当兵做了大官。她平时在村里说话有些份量,常帮人劝解婆媳矛盾、夫妻打架什么的。她给大凤介绍的,是她娘家的侄孙小林。

灵堂七手八脚的支了起来,一副挽联垂挂两侧,“半世瞎摸,罪也受了,福也享了,寿也满了,一了百了。

相亲是在王三婆家。那天大凤妈没有让大凤收拾碗筷,吃过饭就催她过去。大凤磨磨蹭蹭好一会,她到的时候,王三婆家堂屋里已坐了个陌生的年青人。王三婆招呼下,俩人见了面。大凤只红着脸瞟了一眼,就低下头坐在长条凳上。隐约觉得那人五官周正,脸上挂着笑。

此生无憾,儿都孝心,女都尽心,孙都顺心,称心放心。横批 一路走好。”

当天,男家就回话说很满意大凤。王三婆就问大凤家的意见,大凤好像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好。于是,就约了日子拿见面礼——男方给女方买两身衣服。

七奶奶是吕老太太用几斗粮食换来的童养媳。娘家爹当年饿昏了头,把七岁的三闺女送到了急着讨媳妇、家里尚有几斗余粮的吕家。

衣服买了,这亲事就算是定下来了。

吕家七个儿子,三个去了关外求生,做了土匪,据回来的袁五爷说,老三老五两个死在火拼中,其中老二说再干一票大的就回去,可大的也干了,人却再也没回来。另有两个充了军,同样是一去不返,生死不明,弟兄七个稀里哗啦就剩下给东村钱富户家做上门女婿的老四,和未娶亲的老七两个。老四做倒插门是早几年的事,如果知道七个儿子那么不禁零散,再富的户吕老太太也肯定是不答应的。

大凤在庄上有三个好姐妹——二丫、桃花和小菊。差不多的年纪,常在一起玩,一起做针线活。几个人都是找了婆家的人,手里做的针线活,也基本上跟那个“他”有关:织毛衣、纳鞋底、绣鞋垫。几个人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一阵,笑一阵。二丫说:“大凤,你对象好像个子不高啊。”

七奶奶被娘家爹用独轮车推着送到吕家,吕老太太眯虚着眼相看着眼前的小丫头,虽然面黄肌瘦,稀稀落落的几根黄头发,但是眉眼还算清楚。眼下日子艰难,自家儿子多,虽然七零八落,但万一回来了呢,小半口袋粮食换个媳妇,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一句无心的话,在大凤心底搅起了波。那天相亲没好意思看仔细,但那天去街上“拿(买)衣服”时,俩人一前一后的,也觉得出他个头有点矮,但似乎已经“既成事实”了,也就算了。拿过见面礼后,大凤和她妈又跟着媒人去男方家“看门头子”,见是三间砖到顶的瓦房,屋里还有架缝纫机,院子里停的“永久”自行车就是相亲那天“他”骑去的那辆。一看,就是个殷实人家,大凤妈当然是很满意了,大凤也就把“他”身高忽略了。

七奶奶的爹把粮食拎到独轮车上,嘱咐了闺女几句,让她要听婆婆娘的话,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啦,之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七奶奶哭着撵出去二里地,小脚跑不快,被同样一双小脚的婆婆扯着头发拉了回来。

现在想想,那身高真的是不满意!走在一起不好看不说,在农村农活那么多、那么重,自己家的弟弟还小,需要他来帮忙的日子多着呢,他那小骨小架的,能担得起吗?!心越想越烦越不得劲——干脆退婚吧!大凤打定主意,找了个干净的蛇皮口袋,把男方家给买的两身衣服装进去,背去了王三婆家。

七奶奶生前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童养媳妇生锈的丁,打磨出来便成了精。”七奶奶的丈夫当年二十一岁,整整大了她十四岁,长着一张长脸,腰里长年挂个旱烟袋,房前屋后的犄角旮旯里种满了烟叶,那是他的口粮。

王三婆可是个地道的处惊不乱的人,有个关于她的传说可以证实。王三婆刚做媳妇的时候,王家当时是有好几百顷地的地主,她是王家的第三房儿媳妇。婆婆觉得自己老了,想选个媳妇接班当家主内。她让每个儿媳妇独立做一次饭——当时家里用了十几个长工,做饭可不是一件小事。在每个媳妇做好饭后,她都偷偷在锅里放了一把驴屎蛋,结果大、二俩媳妇看工人们收工回家就忙着盛饭,一掲开锅,看到锅里的驴屎蛋,连忙把饭倒了重做,又饿又乏的长工们就低声嘀咕。到王三婆做饭那天,她揭开锅,看到锅里的驴屎蛋,只一怔,随即不声不响地把驴屎蛋盛出来倒掉,照常开饭。于是,她就被婆婆选为当家的媳妇。

七奶奶进门时家里还有一口人,就是她的妯娌,老六家的媳妇。老六是抓丁时被带走的,从此再也音信。老六媳妇因为丈夫生死未卜,分开时尚在新婚燕尔,娘家也不好回去,便死心守着,指望着老六哪天忽然回来。

她见大凤背着衣服来家,心里一惊,问明情况后,笑着说:“大凤啊,咱是找对象结婚过日子,又不是买骡子买马,净找大个子挑。老话不是说'狗大呆、人大愣吗'?傻大个傻大个嘛!再说,小林这孩子个子虽不高,但五官体面;人也憨厚老实,我知根知底的;家也够看的,将来日子也够你过的。你想想,就因为个子不高就退婚,这话我不好回人家不说,这门亲事也可惜了呀。”大凤被她一番话说得心里的块垒消除了,又把衣服背了回去。

七奶奶十三岁被圆了房,个头还没长开,但是出脱的柳眉杏目,粉脸一团。虽然年近三十的丈夫早就急不可耐,可面子上总要过去,圆的早了没得让人笑话。丈夫去了乡公所当差,因人楞个子高,任治安保长一职,还配发了一杆长枪。

但过了一阵子,姐妹们搁一起闲谈,又提到身高,特别是说到桃花的对象高大魁梧很帅气,姐妹们都很羡慕的样子,又触动了大凤。她又把一口袋的衣服背到王三婆家,当然又被王三婆几句话劝了回来。后来又有一次,也是被劝回了。

结了婚,又有了头衔,辈分也大,族人便称他一声‘七爷’。七爷精神抖擞的威风起来,肩上挎杆长枪,走在街上腰杆都挺的直直的,觉得年轻的姑娘媳妇子们投来的目光都是含羞带怯的。

说说讲讲的,就到了麦口。那时候在农村,男青年只要是定了亲的,农忙时候哪怕自家活没干完,也得去对象家帮忙干活。小林虽然个子不高,但干农活真是一把好手。割麦子时,一垄地,大凤到头他也到头了。装车时,一杈头能挑两捆麦个,把车装得又高又实。大凤父亲以前农忙时都是“耍龙头”的,常累得腰酸背痛,那娘几个毕竟没什么劲。这小林又能干又实在,来帮忙几天,他轻省不少,心里很是满意。大凤也看出小林虽然身材不高,但干农活还真没得说,心里竟有些庆幸没有退了婚。

不久,还真传出了七爷和邻村小花脸的绯闻。小花脸是个寡妇,长的有几分姿色,只是眼下有一块红色的胎记,有人便给她取了个小花脸的外号。算命先生说那块胎记是克夫的面相,于是小花脸丧夫后就坐实了克夫的说法,也没有媒人敢给她牵线找下家。

于是,当年秋天过帖、下礼,第二年春天大凤就嫁了过去,后来的日子据说过得很不错。

七爷不怕被克,和小花脸打的火热,乡公所里带回来一块狗肉也揣在怀里送过去,不但晚上出入小花脸家,就连白天也时常走动。七奶奶眼里揉不得沙子,她先是跑到邻村高声叫骂了两圈,回到家又和七爷也闹了个天翻地覆。

七爷就把七奶奶按在炕上打,七奶奶个子矮,长得娇小玲珑,七爷拎起她来仿佛拎一只鸡鸭那样毫不费力。七奶奶挨打是练就出来的,做了童养媳先是挨婆婆的打,打的时间长了皮肉仿佛麻木了,骨头也结实起来。她披头散发的仰起一张小脸,咬着牙对七爷说“打累了么,打累了歇歇再打。”

七爷对这个女人又恨又怕,恨的是一点儿脸面不给自己留,怕的是她这种不顾死活的泼劲儿。但是男人的面子不能放下,他拎起那杆枪,嚷着要开枪崩了这娘们儿。住在隔壁的袁五爷吓得从墙头爬过来死活抱住,拼命夺下了这要命的家什。

七奶奶捍卫了自己的权益,这个男人是她的。虽然说不清男人有哪里好,但那是她的天,她的指望,她孩子的爹,绝不能让别的女人抢走,尤其是那个克夫的寡妇。万一克死了,自己也要变成没有依靠的寡妇,一群孩子也就没了爹。

七爷和小花脸不知道断没断关系,起码现在不再那么明目张胆,七奶奶跟踪了几次也没再看见丈夫往那小胡同里拐弯,就暂且放下了。

老六家媳妇因为丈夫生死未卜,常年深居简出,人家立志守着,也没有撵出去的道理,婆婆年迈,全家的吃喝用度都是七爷一人张罗。七奶奶虽然心里不满,但也不好发作,小脚女人,下地也做不了什么,她自己也是拖着孩子张嘴等吃的。

老六媳妇长个圆乎脸,大眼睛,一弯月牙眉,性格也温顺,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和善相。七爷对这个嫂子格外看顾,逢年过节,也特意为她添置点东西,偷偷给她些零花钱。

老六媳妇住在东厢房,七奶奶一家住西厢房,婆婆住上房。七爷和六嫂年龄相仿,七奶奶总是感觉两个人之间有不寻常的东西。比如六嫂对七爷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一碗粥给七爷盛的格外的满,好吃的菜也放的离七爷近些,七爷对别人都是火爆的脾气,唯独对六嫂说话也变得细声细气。七奶奶牙酸,便对两人的蛛丝马迹分外留心。

七奶奶在自家厢房窗户纸上戳了个窟窿,时常通过那里往对面瞅。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天傍晚,七奶奶洗衣服回来,发现丈夫从六嫂屋里出来,看见她没说话直接去了上房。六嫂看见她神色有些慌张,给自己说话的语气透着不自然,脸也微微发红。

七奶奶哼了一声,把衣盆重重的墩在磨盘上,骂骂咧咧的晾晒衣服,还恶狠狠的朝六嫂脚下啐了口唾沫,骂了句“杀千刀的淫妇,耐不住想汉子了,就母狗一样的摇尾巴往屋里引。”六嫂当时雷击了一样愣在当地,羞愤的满眼含泪。七奶奶没理她,摔打着收拾完东西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七爷早早的去乡里了。婆婆在上房喊老七家,七奶奶进到屋里,婆婆拥着被子卧在床上,对七奶奶说“你快点去看看你六嫂,刚才来给我倒尿盆,说话古里古怪的。”七奶奶心里有些发慌,但是脸上神色自若,说“娘啊,你别着急,六憨子惜命着呢,她才不会干啥傻事。”

说话七奶奶到了东厢房,推门里面被栓住了,把窗户戳了洞往里瞧,发现老六家已经在房梁上挂了腊肉。她错错牙,恨恨的骂了声“好勇气,居然上吊儿了。”便拿了木棍伸到房门下撬开了门轴,推开钻了进去,上房的婆婆听到动静叫喊着“老七家,你莫要动她,慢慢的放下来,时候不大,千万别闪死了她。”老太太常年卧床,手忙脚乱的扯衣服往身上套。

这厢七奶奶顺手抄起一把镰刀,扬手砍去,绳断人落,老六媳妇喉咙里发出“嘎”的一声怪响,扑通一声落到地上,摔的肉布袋一样。

老六媳妇死了,停放在那里,找了先生扎银针,堵屁眼,一直到了掌灯时分也没活过来。活着的时候娘家人不大来走动,人一死便赶着两辆大马车气势汹汹地奔赴而来。好好的闺女吊死在房梁上,得讨个说法。

老太太卧在床上起不来,七奶奶好汉不吃眼前亏,拿包袱卷起细软,一手抱起孩子,踮起小脚,翻墙而出,逃回了娘家。

七奶奶在娘家躲了十多天,终究惦记着家里,顾不得娘家爹妈挽留,又提起包袱抱着孩子回到了婆家。下午出发,踮着小脚走了半晌,天擦黑正好到了村子,七奶奶用头巾蒙住了半张脸,低着头进了家。

进门一看便傻了眼,院子里一塌糊涂,咸菜缸砸成了碎瓦片,鸡窝子拆了个七零八落,就连石磨盘那狼犺之物也被掀翻在地烂作两半。七奶奶急慌连忙地跑进自家房中,发现值钱的家什被洗劫一空,不值钱的也打砸了个干净,连个完好的盘子碗都没剩下。

七奶奶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家里的粮食被老六媳妇的娘家人拿布袋装了个干净,日子总还得过,隔壁五爷隔墙递过来半口袋白面,七奶奶每天一早去河边地头挖野菜,就这样,一家人从阳春三月挨到了麦收。

再后来,世道越来越太平,七爷被收了枪,卸了保长的任。没了往日的威风,七爷的腰杆子好像也没原来直了。一杆老烟袋索性不撒手,烟锅子一天到晚都塞满了明明灭灭烟叶,那张长脸也一天天在烟雾缭绕中苍老下来,泛着黄色,堆满褶子。

七奶奶十多年生了五男二女,夭折了两个,余下了三男两女。老大解放战争结束后去了西北修铁路,老二在东北挖矿,三儿子又参了军,两个姑娘一个嫁了北乡村书记的儿子,一个去了城里的玻璃厂做工,家里只剩下七奶奶夫妇俩和老大老二两房媳妇。

老大家也是一个和七奶奶一样的童养媳,只不过半口袋粮食也没用花费,这个丫头是白给的。

几年前大堤那边的河南发黄河水遭了灾,堤这边便是山东省。一对夫妇逃难过来,讨饭到了村上的亲戚家,想着孩子饿死也是饿死,不如送给人家保个活命,便托亲戚给闺女找户人家。那亲戚一琢磨,便想到了七奶奶家。

七奶奶原本不想要,自家的粮食也未必能撑到来年麦收,但是想着自家老大也十六七岁了。看这丫头有十二三岁,长的还算周正,眼下能帮自己做活了,吃不了两年白饭就可以圆房,心里虽然这样盘算,但嘴里却不情不愿地说:“这年头,哪家也没有多余的口粮,不饿死就万幸了,哪里还提前添张嘴的道理。”

那亲戚也是个明白人,提前得了女孩儿家父母的意思,就图给口饭吃就行,不要彩礼,签字画押后姑娘生死就是你家人。七奶奶捋了捋大襟褂子上的褶子,有些作难的说:“我去问问他爹的意思,家里实在是嘴太多,眼下都是寅年吃卯年粮,就怕哪天咱们也要出去讨饭了。”

当天那夫妇在一纸婚约上按了手印,答应把闺女嫁给七奶奶的大儿子徳召做媳妇,便又拖着棍子继续讨饭去了。七奶奶把平时洗衣做饭的活都安排给那丫头做,早晨天不亮要捡够一天的柴火,地里没农活的时候就去挖野菜,尽量让填进丫头肚里的俩窝头发挥出最大作用。

七奶奶家一直没用去要饭,解放后国家有规定,直等到女方满十八岁才可以圆房,七奶奶虚报了两岁,趁老大回家来探亲安排跟那丫头圆了房。圆房后没一个月便叫了老大过来,叹口气说:“你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家里现在八九张嘴等着吃,以后家里的进项就靠你了。”

老大回到了大西北去修铁路,多年后还跟子女抱怨说,“当年修铁路,冻掉的脚丫子都填满了一个几十米大的坑,我出门,你奶奶就给我蒸了一锅窝头,后来你二叔出门给他蒸白馒头,一个月给我来一封信,每封都是要钱。当年参加解放战争我才十三岁,你爷爷给我改了年龄送我去参军打仗,我的棉裤都得挽三圈,如果没有那枚银元子弹就正好打到心脏里去!”一边说一边扒开胸口的衣服让人看那杯口大的疤。“距离心脏只有一公分,后来做了俘虏,枪毙了好几个人,我冒死逃了出来,可刚到家就被你爷爷押着送回去,为了过年军属给送一块猪肉。”

老大徳召是怨恨爹娘,怨恨他们偏心,怨恨他们狠心,以至于最后七奶奶瘫在床上十多年都没去看一眼。不但是因为这些,七奶奶因为后来看上了开油作坊的王老三家的闺女,硬生生的逼着徳召和媳妇离了婚。

农村开展清算地主富农,七爷因为是光荣户,管理区任命他为土改主任,负责划分地主富农的成分和抄他们的家。

当时王老三开着三间油作坊,家里还有三两个长工,他看见地主王富贵家祖传的银元银碗埋在茅房地下三尺还给挖了出来,还枪毙了财主王大户。吓得整夜睡不着觉,后来灵机一动,让人上门给七奶奶家提亲,说要把自己的闺女许给老三徳岭。

可是徳岭年纪还太小,老二也已经结了婚,于是七奶奶便让人写信给徳召说自己病危。等徳召回来后便说他媳妇夜里忘拿尿盆,也不去茅房,就尿在门后面,并让他看门后被尿嗞的窝,让他必须和童养媳离婚。徳召不情愿,七奶奶便又打又骂,最后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说徳召不离婚自己就活活饿死。

徳召没办法,被七奶奶扯着去了管理区,七爷已经跟管理区书记打好了招呼,闫书记笑吟吟的拿笔在信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纸离婚证明。七奶奶等他盖了大红章,就赶紧宝贝似的掖在了怀里回家去赶那童养媳出门。

童养媳爹妈当年一去渺无音讯,老家的房子也早已塌了半边,只好哭哭啼啼的去求书记。闫书记看她可怜,就顺水推舟把她介绍给了三里村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小伙子叫满顺,人长得挺精神,因为家里穷不好娶媳妇,又兼是书记亲自做媒,就答应了娶这个被婆家赶了出来的女人。

徳召离了婚就立马娶了王老三家的三闺女,这三闺女嫁过来果然不同于那个童养媳,单是绸缎的铺盖就十多床,还陪送了半人高的花梨木橱子和镶了铜扣子的衣柜,单衣服装了满满两箱子。只不过这媳妇脾气也不小,一言不合就扯着嗓子跟七奶奶对骂。横竖有娘家接济,七奶奶有时还要靠着人家过活。

徳召再婚后就又回了大西北,大女儿徳香也嫁给了北乡一个村支书的儿子。徳香没读过书,七奶奶听说那支书的儿子是个有学问的,只是个子太矮了,比正屋的八仙桌子高不了多少,德香哭哭啼啼不答应。七奶奶哄女儿说二十三还要窜一窜,何况这后生还不到二十岁,人家爹是支书,家里又有钱,将来不愁吃喝,你还图啥?

德香知道拗不过她的娘,到了喜日子只好抹着眼泪上了迎亲的马车,看新郎官的人前拥后挤,小女儿徳凤对七奶奶说,姐夫还不到姐姐肩膀高,将来怎么让姐姐生娃!被七奶奶一笤帚打在脑袋上,一会儿就起了一个包!

儿女的大事完成了一多半,七爷的喘病却越来越重,喉咙里常年堵了一口痰,胸腔里呼噜呼噜的好像拉风箱,天一凉就咳嗽喘憋起不了床。

绕是这样,他依然色心不灭。在一个夏天的晚上,老二媳妇歪在半块石磨盘上乘凉,夜深人静睡了过去,七爷的手忍不住,偷偷地摸了自家儿子才能摸的地方。

老二媳妇年轻面皮薄,不好声张,又咽不下那口腌臜气,于是肝气郁结,得了闭经的毛病。到处求医未果,后来有个先生说要用藏红花,七奶奶便找人写信给老大,让他买了寄回家来,给老二媳妇治病。药寄回来了,上等的药材,泡进水里根根直立。可老二媳妇已经油尽灯枯,撒手人寰,躺在单薄的棺材里脸色黄的像蜡。

七奶奶看着老二媳妇,不由得想起来当年吊死的老六家,她叹口气,说“都这么傻,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都死了。”

一年后,七爷也死了。死于肺气肿,老烟叶薰坏了他的肺,开春了他也起不了床了。整日整夜睡不了觉,眼睛瞪的血红,使劲的换气,还是憋的头脸发紫。早晨,七奶奶发现他不再哼哼,凑过去一看,七爷张着嘴,满脸青紫,已经死了多时了。那一年,七奶奶四十二岁,七爷享年五十六岁。

后来,小女儿徳凤被大哥徳召托人安排在县城的玻璃厂上班,之后嫁了一个死了女人的中年男人,男人在县委宣传部任部长。开始对德香说没有孩子,结婚后家里却出来个男孩叫男人爸,过年时回男人老家,公婆膝下还养了一个孙子,这个孙子也管男人叫爸。

七奶奶知道后让近邻袁五爷用独轮车推了她去县城找女婿兴师问罪。可女婿是个做事老道的人,先安排七奶奶在鸿运楼饭店吃了一顿,又在供销社给她买了两件的确良的衣服。自己本来也比女婿大不了多少,七奶奶的气焰慢慢的被当部长的女婿安抚下来,反而劝闺女不要亏待了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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