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藤兄弟,最后一头花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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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王老八独自一人走在集镇的街道上,心中有些气愤,同时也有些懊悔,人到中年,应该尽量克制自己,不易动怒。俗话说:怒火太重伤肝肠。眼前的他的正如日中天,日子好着呢,要懂得一些养生之道,早上起来跑跑步、活动活动筋骨,晚上吃罢饭后再散散步,有利于消化。这些他都做到了,心情较之以前也放开了许多,的确做到了亲情逸志,人看上去也精神,比以前年轻了许多。今天晚上怎么了?他竟骂人,动手与王老九打了起来。俩人厮打了一会儿,就被拉开了,都没有被对方打伤,到了这个年龄,打架也是个幌子,更重要的是打气吧。就像十多前的这条街道,走在上面很不舒服。
  夜色朦胧,以前的集道街道不算是什么街道,黑不隆冬的,晚上走在街道上,要借助两旁的店铺射出来的光才能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一不小心,会崴了脚,甚至踩到老鼠,吱吱地叫着,吓你一大跳。而如今,那种年代一去不复还了,修了宽阔的马路,铺了不是太硬的柏油路,马路两边都装上了路灯,即使是下雨天,有灯罩罩着,也淋不坏,照样可以夜行,哎!不得不惊叹如今的生活条件与过去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王老八就是这样发出感慨的。
  为了看看集镇上的夜景,王老八专门摸着夜色、叼着支烟为自己壮胆。爬到了山坡上,最让他烙在记忆深处的还是街道上的那两行路灯,如两条平行线般伸向远方,说起远方,他对未来的日子充满着憧憬。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如今有这么好的日子,作为七十年代出生的他,是从苦中挺过来的。要比阿爹、阿娘来,他还不算苦,阿爹、阿娘他们是饿着肚子、乞求过饭走过来的,但比起下一代,他是苦中苦。
  王老八是位人民教师,而且还是吃着皇粮的公办教师,就是山里人说的那种“大年初一吃着饺子还有工资的人”,在过去有私塾的时候称“先生”,或者往远处扯,他是他那个小山村的秀才。他所在的小山村地处秦巴山脉余脉,是典型的大山沟,地理地貌不是山、就是沟,不是地、就是湾。沟与湾也是有区别的,在山里,山与山之间比较狭长的地带,有着一条小溪的地方就叫做“沟”;而处于山地与山地之间的地带,地势比较平缓,有着肥沃的土地,且有着一条河,河顺着山地形迹弯曲状,故叫做“湾”。这样说来,叫“湾”的地方在这茫茫大山之中都是好地方,而叫“沟”的地方都差地方,也就是那种“鬼不屙屎、鸟不下蛋”的穷地方。他所处的小山村叫王家沟,显而易见,他所住的小山村都是王氏家族,且条件很差,既然条件很差,那自然生活、生存条件就更差。那时生活条件很艰苦,王老八时不时就恨他的小山村为叫“沟”?叫上了沟,就说明地方差,讨个婆娘就很难。
  他讨个老婆并不难。因为他是吃“皇粮”的公立老师,尽管地理条件差,住得也艰苦,但要讨村野山姑,还不成问题,那些村野山姑图的是他是个文化人,而是有稳定的收入,虽然不多,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且细水长流、旱涝保丰收。对于那些山野村姑能嫁到街上,那是她们心中最大的奢望,若能嫁个公家人,那比嫁个街上人更满足。因为街上人条件好,生活不愁,但有些小伙子是吊儿郎当的混混、败家子,金山、银山都能败光,若嫁个这样的败家子,倒不如在沟里寻个勤劳、善良的小伙子,将来也能奔到街上去住,所以她们把能嫁个沟里的公家人看作是人生最满足、幸福的事情。这样以来,王老八凭着他那只“铁饭碗”讨婆娘不成问题,甚至不花一分钱。而他的亲兄弟王老六就不一样了,对于自己的这个亲大哥,他是爱恨并加,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他能成为公家人,全靠大哥王老六,沟里穷,阿爹去得早,阿娘没有能力供他上学,当时,他和大哥的成绩在班一直是名列前矛,王老六为了让他继续上学,小学没读罢,就出门打工去了,这是大哥的恩,他会永远铭记在心。但大哥婆娘的事情,让他对大哥恨得咬牙切齿,哎!不提了,大哥真是扶不起墙的刘阿斗、烂泥巴。
  王老八成了公家人,他之所以常常忆苦思甜,是因为现在的娃儿上学,哪像过去?免这免那的。不仅免去了许多,而且公家还每期给补助。若是在当年,他一定发奋图强,读高中、上大学,再考个硕士、博士的,那样,自己的命运也会改变,一定会在大城市立业、安家,也不会只上了个师范,而且还是计划指令性招生的,毕业之后必须回到生他、养他的山沟沟,否则,公家会追回培养费。他的脑海中常浮现这些苦色的记忆,是因为现在的政策真他妈的好,而沟里、沟外的那些小崽子却不珍惜。学费、书本费全免了,而且还免费提供早餐,有牛奶、鸡蛋、面包、包子,学校的师傅想着法子给他们做好吃的,公家都希望他们长得壮壮的,将来为国家建设出力。而这些小崽子们好的吃多了、也吃腻了,竟把“鸡蛋”当手榴弹,把软绵绵的“包子”当足球。王老八有时看不惯,恨不得打这些臭崽子几耳光,可现在的娃儿生得金贵,一家一个宝,打不得、骂不得,更摸不得,你还得哄着他们学习,当爷给供着。哪像他们那个年代,跑几十里地吹胳膊粗的柴禾,买了钱,给学校搞勤工俭学,而现在的娃儿连学校大门都不敢出,怕出安全事故,更不用说校外劳动了。他把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娃儿作了一下对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王老八是他的乳名,也就是小名,但王家沟的人叫习惯了,也就改不了口,不是叫老八,就是叫王老八,反正王家沟都姓王,王老八也是他,老八也是他,这是后话。眼前,老一辈的人都叫王老八,小一辈的人都叫他王老师,王家沟的王氏家族就出他这么一个“秀才”,王老师就成了王老八的代名词,也有些贼娃子,当前不怯怯地叫着王老师,背地里却叫着他“王八老师”。为此,他也作践过自己,怪罪阿爹、阿娘,在王氏家族众多兄弟中,自己为何排行老八?
  王老八的亲大哥王老六,小学时,成绩一直都是班上第一,每学期都会捧回一张金色的奖状,阿娘高兴地流出了激动的眼泪,他比大哥低一个年级,常以大哥为榜样,这也是阿娘经常教导的结果,他的成绩也与大哥一样出色,是班上第一。这样以来,在他们众多王氏家族兄弟中,引来了无数羡慕、妒忌的目光,都夸王老六、王老八长大有出息。然而就在他俩即使去街上的中学读书时,家里发生了变故,一场病魔无情地夺去了阿爹的性命。王老六身为家里的长子,老实、憨厚、本份,就挑起了家里的重担,帮阿娘下地干活。当王老八去街上上中学的时候,家里已经是入不敷出了,年幼的王老六只得用幼小的身体背起行囊,去了省城的建筑工地上打工,挣来微薄的血汗钱,供养王老八上完中学,然后上完师范,其实,那个年代,王老八中考的分数线远远地超过了县重点高中的分数线,无奈,繁重的经济负担已使家里吃了上顿无下顿。阿娘更是积劳成疾,每年喂的两头大肥猪,自己一家人都没有舍得吃上一口,全都卖了,也不够他的学费。阿娘曾试着向王氏家族的众兄弟姐妹借钱,处处碰壁,受到的却是冷嘲热讽,供不起就别供了,看,俺家的娃儿都出门打工挣钱去了,你要活受罪,死要面子,活该!这些话一直烙在王老八的心头,致使多年以后,他对自己的那些众兄弟毫无感情而言,甚至有机会,他总想发泄一下。而对于王老六,他俩是亲兄弟,就如藤蔓埋在地里的根,永远在一起,汲取着营养水分。俗话说:亲兄弟,明算帐。然而,多年以后,他对王老六,从来不算帐的,宁愿自己吃亏,也要帮他一把,但帮着帮着,也有他心灰意冷的时候。
  王老八师范毕业以后,他是定向招生范围内的指令生,必须回到原地,他就回到王家沟。王家沟小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百多学生,六个年级,算是完小。他也就成了王家沟王氏家族吃上皇粮的第一人,家里很拮据。时值当时,王家沟的小伙子讨个婆娘,没有那一家不花上十万、八万的,而他呢,一到学校,就被学校旁边的程百灵看上了。
  王家沟的人百分之九十都姓王,只有几户人家外姓,程百灵的家是其中的一户。程百灵,人如其名,还真如沟两边山林的百灵鸟一般,人见人爱,美丽、漂亮、大方,且有着一对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水灵灵的,细腰、凸胸、肥臀,是典型的美人坯子,是王家沟的一枝花,或者说是上天降到王家沟的仙女,成了王家沟众小伙子追求的对象,然而那些小伙子个个都碰得了一鼻子灰,知趣离去。程百灵回绝这些年轻的后生,办法只有一个,就当面直说,你是街上人吗?你是公家人吗?不是,没门儿。这样说来,程百灵以自身的优越条件,一定要嫁个有钱有势的街上人,或是吃着皇粮的公家人。当王老八一到学校,她就看上了。其实,也不是此时看上的,她和王老八同在一条沟,是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还是小学同桌呢,当王老八去城里上学时,她就起了这个心,等王老八回到沟里,就一定缠上他。老天爷还真有成人之美之心,还真把王老八送到了她的身边,她呢,就决不会错过大好机会。
  王老八的家离学校有四五里地,他就在学校弄了间单身宿舍,家里没事的时候,他就住在学校,潜心投入教学工作。程百灵只要见王老八在学校,就去学校玩,一来二去,倒有了些感情。但在王老八的心里,一心里讨个二职工的婆娘,这样,以后,家里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所以,对于程百灵的热情,还有那脉脉含情的眼睛,他都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程百灵便使出了她的杀手锏,英雄难过美人关,况且,王老八还不是英雄,只是一个吃着公家饭的凡夫俗子。那年过年杀年猪,沟里人朴实、善良,杀年猪时都要接左邻右舍吃上一顿。王老八作为她的同学,如今又在她家旁边的学校上班,当然也是她家邀请的贵客之一。那天晚上,程百灵使出浑身解数,硬把王老八喝了个昏天黑地。客人相继离去之后,程百灵扶着王老八走向了他的单身宿舍。酒能壮胆,也能乱性,当她扶着喝醉了的王老八躺上床时,她也就顺势倒在了王老八的床上。酒精的臊热使正值青春年少的王老八哪禁得住这般诱惑,一阵阵少女身上散发的气息扑鼻而来,还有那胸前隆起的、坚挺的、颤动着的大奶子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进门的时候,程百灵就没有开灯,屋里只有窗外射进来的温柔的月光。王老八一个翻身,将程百灵重重地压在身下,而程百灵呢,迅速配合着王老八的所有动作,哪个少女不怀春?她的沟沟里早已是涓涓细流了,温柔的月光照射着两团白花花的肉体,他俩很快就云里雾里了,进入了人间仙境……
  藤只要缠上树,树又奈藤如何?程百灵就是藤,王老八就是树,藤缠上树,而且一直缠上树顶。殊不知,追求程百灵追得死去活来的还有王家沟的王老九,三年前,十八岁的王老九就动了这门心思,那个时候,王老八还在外地读书,根本不知有这么回事,就是现在,他还不知王老九追求过程百灵,程百灵已经上了他的床,生米煮成了熟饭,也许,这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又一个周未,王老八没留在学校,家里要农忙了。金黄色的麦子微风一吹,频频点头,这是个收获的季节,下午一放学,王老八就要回家,正当走出校门口的时候,校门口对面的程百灵也一闪,闪出了家门,直奔他而来,并挽住他的胳膊,格格地笑着,说,八哥,俺跟你一起去你家,帮阿娘农忙。
  这一下子可把王老八吓得不轻,脸刷得红到了耳根,他连忙掰开程百灵温柔的胳膊,说,百灵,使不得,大白天的,让人看到了,多不好意思。
  程百灵紧紧地挽着他的胳膊,哪肯松手,依然格格地笑着,说,八哥,俺俩那事儿就做了,俺都不怕臊,你还怕什么?再说了,丑婆娘终究要见公婆婆,况且,俺不是丑婆娘,俺是十里八乡的俊媳妇。她的思想比王老八这个书呆子更开放、前卫,同时,也说明她的精明以及藤蔓的那股缠绕劲儿。
  王老八无可奈何,生米都做成了熟饭,只得依了程百灵,他换了一副笑容,俩人有说有笑地向家里走去。
  阿娘周大英,是周家沟的人,也是苦中过来的女人,节俭、勤劳、朴实,在沟里来说,算得上是一个贤惠的女人。先前些年,为了老八读书,她挺直了脊背做人,终于把儿子供出来了,且成了公家人,更让她高兴的是老八回到了王家沟,她的心里就有了依靠。人逢喜事儿精神爽,自从王老八参加工作以来,家里的经济条件有了很大的改观,她也显得精神了、年轻了,脸上整天挂着笑容。老八每个周未都会回来的,这是惯例,每到周未的时候,她早上一起来,就去菜园子寻得了一些菜,并把猪屁股、猪蹄角煮熟,专门为老八做他最爱吃红烧回锅肉。这不,一大早的,她就去了后山的野竹林里掰了些新鲜竹笋回来,此时正是竹笋生长的季节,嫩嫩的竹笋爆炒回锅肉,既美味又有营养。正当她掰完一篮子竹笋坐在沟边的溪流边剥皮的时候,一群喜鹊飞到了她的身边,叽叽喳喳地叫着,这是报喜,她心里好一阵喜悦,今天是个好日子,一定有喜事!
  当程百灵挽着王老八的手一路上高高兴兴、有说有笑地回到家里的时候,阿娘周大英已经做好了饭菜,正等着王老八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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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妻子的脸涨成了猪肝儿色,暗红暗红的,拉吊得很长,能悬挂上个夜壶。这是火山爆发前的前兆,我不动声色,这时候千万别去招惹她。
  女人就是那个屌样,我不习惯叫女人、妻子、媳妇,这是集子上的街上人的叫法,相比较沟里,显得有文化、文明,更显得他是街上人。对于我这个山沟里长大、每天只见到被群山遮得剩下巴掌大个天空的沟里人来说,在儿时的记忆里,街上人,就是有钱人的代名词。街上,就是有街道,有各种商铺,有各种吆喝声,更重要的是有琳琅满目、充满诱惑的各种商品,特别是那酸甜的冰糖葫芦,我的肚子汹涌地翻滚着,还有那白云般飘浮着的棉花糖,味道极香甜,可能一百朵也添不饱我这硕大的肚子。呸,球的个街上人,我还是习惯把“我”叫“俺”吧。俺现在也是街上人,人模人样地走在街道上,昂着胸、阔着步,街上人也有穷鬼,还有蹲在马路边捧着黑土碗讨饭的呢,俺不鄙夷他们,俺曾经连个街上人都不是,这真可谓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俺还是习惯把“妻子”叫成“婆娘”。叫着亲切、带劲儿,晚上一声声“婆娘”地叫着就更带劲儿。俺的婆娘柳叶儿,原名刘英,俺见她第一眼起就被她给迷上了,迷得神魂颠倒,迷得眼睛蒙上一层浓雾,迷倒俺的就是她那白皙脸上的一对柳叶眉。柳叶眉,百媚生。媚得俺不由自主、情不自禁地上了她的床。结果云里雾里之后,雪白的床单上没血迹,是双破鞋,这是阿娘教给俺的法子。阿娘说,破鞋就破鞋吧,总比捡个拖儿带女的寡妇好。这不足为怪,信息时代、科技时代,除开沟里还有几个穿着长裤衩的村姑外,沟外的街上乃至城里还有吗?要不,怎么会有这样的说法?以前的女人是扒开裤衩找屁股,而今是扒开屁股找裤衩儿。有了三八节,提倡了多年的男女平等、妇女解放,才有了今天的硕果。破鞋还有破鞋穿,沟里的几个发小虎子、狗子、猫腻还打着光棍儿,连破鞋的荤味儿都没尝过,枉费了男人,枉费裤裆里的物件。有所失就有所得,这是自然规律。公家政策好,沟里的光棍都成了五保户,给衣服、粮油,还按月发工资,虽然不是很多,但足够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水准了。日子比俺过得还滋润呢,挺眼红的。
  柳叶儿很有个性,是争强好胜的那种女人,且爱面子。听俺叫她婆娘,气不打一处出,说,叫啥婆娘?沟里人叫的,很老土,别人一听,就知道土疙瘩出生的。没办法,俺得改,改了几十年,还是没改过来。气得她大骂,狗改不了吃屎,你就是沟里的一条又脏又臭的柴狗子。没得法,俺还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改,有人的时候,讲体面的场所儿,俺倒是改过来了,不叫妻子、媳妇,或是老婆,而是叫她柳叶儿,这叫法中听,让外人听起来酸溜溜。看,人家俩口儿多恩爱,柳叶儿、荷叶儿地叫着,不像我那口子粗鲁。她的脸上、俺的脸上倒贴了不少光彩。可面对她一个人的时候,俺本性难移,又叫起婆娘来,特别是晚上,伴随着软垫子的弹簧床咯吱咯吱的声响,俺叫得更欢,她却没发怒,更乐意俺这样叫着。俺也就成了半土半洋的街上人。
  就俺沟里的条件,一个鸟不拉屎、鬼不下蛋的穷山沟,沟里的村姑誓死嫁沟外,不嫁沟里,如此这般,造就光棍沟,单身汉子七八个,这在方圆百里的邻乡里是很少见的,没得法,婚姻自由,包办婚姻的一页早已成为黄历,阿爹在俺五岁得了痨病撒手人寰,扔下俺和大哥俩儿,孤苦伶仃。大哥小名、大名王老大,而俺顺理成章地叫王老二,名字难听,老二老二,男人裤裆里的玩意,俺在阿爹撒手人寰的时候,就改名王光祖,意为光耀祖宗。俺靠着自己牛高马大的身体、勤劳的双手确实让祖坟冒了烟儿,要不,俺怎么成了街上人?掰着手指头数数算算,俺那王家沟有几个混到街上住了?俺算第一人,也算是出人头地,门前长了棵弯弯树,这倒是真的,俺王家沟的老家门前确实有一棵能做牛轭头拉犁耕地的弯弯树。
  俺的名字改得好,在俺看来,俺的婆娘就是因为俺有这个响当当的名字,否则,还是一样跟虎子、狗子一样打着光棍?
  那天,俺在沟口闲逛,没事儿,不闲逛会干啥?王家沟的沟口是一段落差几十米的悬崖,沟里的溪流如一条白床单悬挂在岩石上,刹是美观、壮丽,就俺而言,美个屁呗,不能吃不喝的东西,更不能睡的玩意儿,正值十八岁的俺,讨个婆娘才是正事儿。为此,阿娘喂了十几年的母猪,靠母猪下崽卖钱,箱子底倒是有了几沓,沟里、沟外的女子就是不愿意嫁给沟里的俺。俺苦恼了好一阵子,恨不得把裤裆的物件剜下喂潭底的鱼鳖。潭就是溪水冲涮出的一方大塘,炎炎夏日,大塘成了俺儿时的乐园。
  刚到沟口,扑通一声巨响,俺以为山体上滑落的石头,或是失足的牛羊落入水中。当俺定睛一看,却是一个有着一头秀发的婆娘在潭里扑哧扑哧地折腾着。人命关天,俺并没想到“英雄救美”,俺的文化不高,小年三年级水平,根本不知道啥叫“英雄救美”,但俺做的事儿确实是“英雄救美”。那潭水多深、多凉,哪处暗藏刀子石,俺心知肚明。俺表演的不是电视里跳水健将的优美动作,没有翻跟头的前奏,双手伸直,从十几丈的岩上一个猛扎子扎入水中,这是小意思,在这以前,这样的动作玩了成千上万回,虎子、狗子、猫腻几个发小中,俺的本领最高,露鸡鸡、海底捞月都是俺的绝活儿,每次约定的硬币抛入潭底,最后都汇集到俺的兜里。
  俺在潭里翻了跟头,游到婆娘身边,婆娘经过拼命地挣扎,已经精疲力竭,像年猪的脖子捅进白刀子后蹄子使劲地花瓜子,奄奄一息,但在这奄奄一息中,只要有求生的可能,她会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不放,甚至把你拖下水。小时候,比俺小两岁的虎子沉到了水底,俺扎猛子去救,却被虎子紧紧抓住,险些同归于尽,幸亏王老大赶得及时,拽住他俺俩的头发硬给拽了上来,虎子、俺的头顶上还有一处秃着,似和尚的印记。前车之鉴,俺拽住婆娘的秀发不费吹灰之力,把她拖到岸边,婆娘的肚子鼓得如胀气的青蛙,是呛水所至。俺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伦纲,骑马般骑在婆娘的肚子上,挤压她肚子的同时,掰开婆娘的嘴巴,用俺的嘴巴对准她的嘴巴,狠命地吸气、吹气,这法子是俺大哥王老大救俺跟虎子时用的,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
  婆娘哇地喷出一口水,像沟北岩石底的泉眼,又像俺的鸡鸡憋出的尿,婆娘缓过一口气,逃离了鬼门关。俺又松了口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一生俺一定长命百岁。俺骑在婆娘身上没下来,定睛打量着眼前的婆娘,谁家的婆娘这么想不开?非得选跳河这条死路?现在沟里、沟外都通电了,手往两根线头上一搭,毫无知觉地上了天,就安乐死,到阎王那头还面带微笑,而跳潭的死相也太难看了,发现得早不说,若发现晚了会浸泡得面貌狰狞,说不定还被鱼鳖啃得个死无全尸。
  俺刚才忙于英雄救美,哪顾不得上细瞅眼前的婆娘。不瞅不知道,一瞅吓一跳。这哪是婆娘呀?苍白的脸与阳光辉映,略显桃红,分明是一位有着青春活力的山姑,不,这不是山姑,山姑都是系着红腰带的,而这女子却一袭白色长裙,是沟外的姑娘。俺的眼睛做贼般落到了那隆起的胸前。那个年龄,俺正处青春年少期,对异性充满好奇与期望,常常偷窥沟里奶娃婆娘的奶子,那奶子细软似葫芦架上的吊葫芦,而眼前的胸脯丰满、坚挺,分明是青春少女的奶子。俺吓得翻身侧起逃离。
  与此同时,正当俺的身体逃离那柔软的身子时,啪啪啪,是过年时沟里人放的雷管的声响,俺的脸上挨了几扇霹雳耳光,打得俺眼冒金光晕头转向,老老实实地又软骑在那女子的身上。
  那女子打罢,哇地一声嚎哭起来,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声音凄厉,似红眼睛的恶狼嚎叫,回荡在沟四周的群山,久久不绝。俺捂着火辣辣的脸,不知所措,痴痴地骑在那软软的身体之上,怔怔瞅着这个沉鱼落雁般的女子。
  女子哭干了眼泪,没泪就不哭了,一惊一乍地,流氓,还骑在我身上干啥?俺才从迷茫的神态中清醒过去,从她身上移开,像一个做错事儿的娃儿,双手垂下耸拉着脑袋伫立在一旁。俺已经清楚了,她不说“俺”而说“我”,正如俺的猜想,不是沟里的山姑。
  女子怒吼,你个流氓,救我干啥?真是狗咬吕洞滨,不识好心人。
  俺反唇相讥,毫不示弱,俺舍命救你,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我让你救了吗?我想死个清净都不成,你剥夺了我死的权利。她说。
  俺想,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女子不感谢俺也就罢了,竟还找俺的茬儿。说,要死现在就去死,俺才不救你呢。
  这就好,你若再救你就是王八犊子龟孙子。她阴笑着说,有些惨人。
  俺才不救你这个神经病不知好歹的东西。俺有些愤怒。
  女子还真烈,猛地站起身,又向潭里扑去。
  俺被这烈性吓了一跳,此时此地,也就是俺一个人,若女子真死在潭里,俺不就是贪色谋命的嫌疑犯了?那可要坐笼子的,要死也不差这一时,等俺不在这里了,你再去寻死,与俺球相干,关俺屁事儿。俺不再犹豫,又疾步奔前,用俺粗壮的胳膊老鹰抓小鸡般地抓住了那女子,感觉蛮好,软软的。
  女子在空中张牙舞爪,拼命挣脱,无奈,逃脱不了俺那强劲有力的鹰爪。
  你要死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等俺走了,你再静静地离去,别往俺身上扣屎盆子,让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俺笑嘻嘻地说。
  女子听了俺的话,见了俺的笑,停止了挣脱,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
  你哭个啥?活得好好的,非寻个死活,嚎丧呀,阿爹阿娘死了。俺又一反常态地骂道,也成了一个疯子。
  女子十七八九的年龄,与俺差不多正值青春年华,却要寻死,天下事儿,真是无奇不有。
  女子突然停止了哭声,吼道,你不让我死,那你做我的男人。
  什么?男人?俺没经历过男女之事,让俺做她的男人,啥意思?俺不清楚。
  你不让我死,我就做你的媳妇。女子又说。
  什么媳妇?俺还是不懂,沟里没媳妇这说法。
  媳妇就是老婆。女子说。
  哦,老婆,俺沟里叫婆娘。沟里只有少许男人叫老婆,俺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俺又迷惑,做俺婆娘?为啥做俺婆娘?
  你要救我,不让我死,我就是做你的婆娘。女子说。
  俺正愁着婆娘,你这不是送上门的婆娘?白送的?俺还是有些不解,天下掉下了馅饼,竟有这样的好事儿。
  你要救我,就要娶我做婆娘。女子坚持说。
  女子就是刘英,后被俺改叫柳叶儿。
  那天,俺就把柳叶儿背回了家。正在给下崽几天的母猪磨豆子发奶的阿娘,见俺驼回个俊俏的女子,脸色骤变,惊愕道,老二,你背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俺背死人回去干啥?收尸呀?俺背的是俺的婆娘,大活人。俺正言道。
  活人不会走路?不走路就是死人。阿娘不相信她的耳朵。
  俺从沟口的潭里救起的婆娘。俺解释着。
  阿娘终于明白了,昨天她还祷告观世音菩萨,保佑她的两个光棍儿子早点儿讨个婆娘,把老王家的香火延续下去。昨晚,她还真做了个好梦,梦见了棺材,棺材关财,财运当道。没想到,老二给她背了个大活人。她拾掇房屋,让柳叶儿躺下,点灶烧姜水,女子身虚,恐感冒,得喝姜水发汗。她喜上眉梢儿。
  柳叶儿喝了老姜葱汤,见效特快,当晚就恢复了原样,当然,她让俺做她的男人,俺不会傻到连她的床都不知道上,那晚,很温馨,俺也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不像虎子、狗子、猫腻,现有还是童子鸡。
  过了三天,柳叶儿才向阿娘和俺道了实话。她是街上人,从小学好到中学的发小抛弃了她,抛弃她的男人嫌弃她没上大学,没得工作,在大学又谈了一个,这期间,她在街上的超市上班,供他学费、吃穿,那个发小就是现代版的陈世美,负心汉,去年暑假,她连她的身子都给了他,而前天,他却带回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文质彬彬的女子,向她宣称眼镜女子是她的女友。她胸口一闷,一口鲜血喷出,映着阳光,格外刺眼。发小说,长痛不如短痛,时间会抚平心灵的创伤。她气愤,骂道,抚平个球创伤,我死了,还有创伤吗?她就选择王家沟那潭美丽的瀑布,就算死,她也得找个清静、没得烦恼忧愁的地方。
  这是一段传奇般的巧遇,命上注定,柳叶儿就是俺的婆娘。事后,阿娘悄悄地把俺拽到旮旯处,神秘地说,老二,见红没?俺摇着头说,啥见红呢?阿娘自语道,没见红就是破鞋。俺闷头闷脑地哼了一句,管它好鞋破鞋,只要有鞋穿就不错了。阿娘说,说得有道理。其实,俺不知道见红是啥玩意?也不知道破鞋是啥意思?反正那晚柳叶儿很主动,她骑在俺身上,像俺在潭边骑在她身上一样。
  生米做成了熟饭。
  第三天中午,柳叶儿说,阿娘,我成了光祖的婆娘,俺是街上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日子要有个奔头儿,俺不可能在沟里生活一辈子的。
  阿娘犯愁了,老二婆娘,俺家的情况你也清楚,老二他爹过世早,他哥俩是俺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的,没得钱在街上买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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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李喜梅和王春来是李王沟最幸福的一家人,一家三口,少生优育,响应时代号召。如今计生政策早已放宽两三年了,可正值壮年的他俩却不生二胎。为此,他俩没少打枕头官司。
  喜梅,俺们的日子现在好过了,在沟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公家政策好了,允许生二胎,不罚一分钱,俺们就再生一个吧。他央求着。男人都是这个样子,总想把家族发扬光大,人多力量大,只有多子多孙才多福。
  不生,生它干啥?俺们以前的苦日子还没过够吗?日子刚有好转,你又要增加负担。李喜梅没好气地说,同时给了王春来一个冷脊背。
  王春来倒没生气,男人嘛,就要有胸怀、大度些,才能使这个家永远处在和谐之中。他反手搂住李喜梅,说,喜梅,别生气,你看,俺俩就生了一个儿子,将来兄妹少,会很孤单的,关键是现在政策好。他和声和气地说。
  只要俺们的超儿将来有出息,比什么都强,要那么多娃儿干啥?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娃儿再多,没出息,有啥用?她依然不依不饶地说。
  喜梅,你看你有兄弟姐妹四五个,俺也是兄弟姐妹五个,每年逢时过节,聚在一起多热闹,俺就怕俺们的超儿将来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他的话也有道理。
  春来,你就别做梦了,俺是不会生二胎的,你我姐妹多,这是事实,可是兄妹多,未必就是好事儿,阿爹、阿娘的赡养问题上不是俺们一直吃着亏吗?再说了,阿爹、阿娘手头上还有几个毛渣渣钱儿,你那几个穷哥哥不是还盯着吗?俺觉得就是一个好,没有赡养扯推问题,也没有财产分割问题,好坏都是一个人的,娃生多了,将来俺俩老了,不好做人。李喜梅态度还是很强硬,认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喜梅,你看女娃多好呀,就像你一样,对你的爹娘多贴心,俺俩就一个男娃儿,儿大不由娘,到时婆娘管着他,谁会对俺俩贴心呀?王春来真会说话,拿她当标杆。
  李喜梅软硬不吃王春来那一套,说,你以为如今的社会还如往年?什么最亲?钱最亲,只要俺手头上有钱,不怕儿子、儿媳妇不围着俺转悠。再说了,女娃儿是好呀,你能保证下一下生的就是女娃儿。
  王春来说,喜梅,现代科技发达了,两个月就能做个彩超,就可以知道男娃儿、女娃儿了,若再是男娃儿,那打掉不就得了。
  李喜梅听了王春来的话,更来气了,王春来,你不爱惜俺的身子,俺要自己爱惜自己的身子。你要知道,四十岁的女人,意味着是高龄产妇,俺才不去冒那个险,为生个娃儿,把自己的老命送了可划不来,就是彩超检查,打胎也是小产,更伤身体。另外,公家也不允许妊娠期间做性别鉴定,依俺看,你就死了这份心吧,要想生,你就去生一个,说一千道一万,俺是不会生的。
  这话可把王春来给噎住了,脖子哽了半天,还是没有哽出一句硬气的话,叹了口气,哎,男人就是不会生娃儿,其它的什么不会?这话不假,在家里,他不上得了厅堂,也下得了厨房。
  说起李喜梅、王春来,在李王沟还有一段佳话。
  李王沟,不明其义的人都以为是明未农民军李闯王曾经在此沟里留下什么奇闻轶事。其实不然,李王沟自古至今只有李、王两大家族,因此而得名。不过,沟外人如此理解,沟里人觉得脸上也有光彩,毕竟,也沾上了点儿名人的光,使得李王沟多少有点名气。沟里大多是李姓女子嫁给王姓的男子,或者是王姓女子嫁给李姓的男子,反正沟里是藤缠蔓、蔓缠藤,藤蔓交错缠织,剪不断、理还乱,一种扯不清、道不明的亲戚关系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李王沟团结、淳朴的民风,但有一点值得肯定,李、王两大姓扯不清、咬不烂的亲戚中,竟把辈份理得清汤清水,比如新组成的年轻人中不可错辈份,错了辈份,就不好叫大叫小了,这也是沟里千百年来形成的风俗。有些要好的李、王两姓家庭,打早就订上了“娃娃亲”,直至成年之后就圆房。
  李喜梅、王春来就是打破这风俗的一对鸳鸯。
  李喜梅住在沟北,阿爹李传根跟沟南的王老憨很要好,打从李喜梅在阿娘肚子里,就许给王老憨婆娘肚里的王小憨。
  王春来住在沟南,阿爹王得福跟沟北的李光宗很要好,打从王春来在阿娘肚子里,就与李光宗婆娘肚里的李大丫订下了终身。
  人的愿望往往都是美好的,但很多事情都事与愿违。王小憨、李大丫天生愚钝,小学没读罢就逃了学,回家务农了。李喜梅、王春来天生丽质、聪明,是块读书的料儿。中学的时候,他俩在一个班,一块上学,一块回家,菜桶里拎的菜也是共同分享,打小在彼此心里都种下了情感的种子。
  由于沟里靠着贫瘠的土地生活,靠天收的收入不是很高,也只能填饱肚子。李传根、王得福都希望自己的娃儿早点工作早点挣钱补贴家用,穷人的娃儿早当家。中学毕业后,李喜梅、王春来都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而让阿爹、阿娘硬塞进地区的中专。李喜梅读的是师范,王春来读的是卫校,都在地区读书,感情更进了一步。
  随着经济体制的改革,沟外的人才越来越多,随手一抓,大把大把的中专生,中专生已不吃香了,公家也不分配就业,各找各的出路,自行找工作。没有家庭背景,也没有金钱的李喜梅、王春来只得回到沟里。沟里也正缺教师和医生,李喜梅就进了沟里的教学点当上了一名代课老师,王春来把沟南的三间瓦房腾出了一间,开起了诊所。
  在这之前,王春来曾约李喜梅在沟口的一块荒地谈心。
  王春来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因为沟口视野开阔,身前就是五彩缤纷的世界,身后就是封闭落后的乡村,这是个抉择的好地方。不仅仅是这个原因,更重要的一点儿,荒地上有一片绿草,绿草丛中有一片不知名的七瓣花,形状像向日葵,一瓣一瓣的指甲状的花绕着花蕊依次开放。沟里人有的把它叫太阳花,有的把它叫指甲瓣,还有的把它叫五彩虹,说的是这种花曾经开出好多种颜色,像雨过天晴的彩虹般美丽。他不管这种花叫什么名字,但这种花此时开得正娇妍,粉红色的花朵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那么妩媚,他就叫七色堇。此地充满着惬意与浪漫,是谈情说爱、抒发人生抱负的最佳场所。
  那天,王春来先来到沟口的那片花丛中,他是学中草药的,知道各种入药的花卉,七色堇是具有七个花瓣的花朵,每片花瓣都呈现不同的颜色,分别为红、橙、黄、绿、青、蓝、紫。他的手指在花丛最娇妍的那朵七瓣花上一摸,每瓣上现出了一种颜色,正好七种色,成了花丛中名符其实的七色堇。七色花的花语为“爱你”,代表爱的忠诚,他要用这朵最美丽的七色花向他的心上人求爱。
  太阳在山坳间落下了半边脸,红红的余辉染红了整个山川大地,鸟儿在山林里歌唱,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一切都那么祥和、惬意。
  李喜梅今天素装淡雅,穿着一条洁白的裙子,头上梳着两条马尾辫,清纯得如蓝天上的白云。她就是沟里的一朵洁白无瑕的百合花。
  群山作证,溪水为媒。王春来采摘下那朵爱你的七色堇,半跪着,双手递到了李喜梅的面前。李喜梅羞涩地接过了这朵象征着爱情的七色堇。他们深深地相爱了,爱得那样深沉。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李喜梅、王春来自由恋爱的消息不径而走。
  王老憨、李光宗硬是寻到李传根、王得福的门上,要求完成他们曾经定下的“娃娃亲”。李传根、王得福没得办法,只得赔了青春损失费。
  李喜梅、王春来是沟里首个破坏“娃娃亲”规矩的一对情侣,此后,其他年轻的后生、姑娘们纷纷效仿,沟里千百年的规矩被他们打破了,他俩的结合也永远烙在沟里人的心上。更让沟里人不可思议的是,按照沟里藤蔓交织的关系,李喜梅应长王春来一辈,她是他的表姑。这在沟里可是伤风败俗的事情。
  李传根说,喜梅,你出去读了点书,都不知天高地厚了,你知不知道你长王春来一辈?
  李喜梅说,阿爹,俺知道,家有六门亲,各叫各答应,俺与春来哥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是允许俺俩恋爱结婚的。
  王得福说,春来,你出去读了几句书,就长能耐了,你知不知道你晚李喜梅一辈?
  王春来说,阿爹,俺知道,家有六门亲,各叫各答应,俺与喜梅妹子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是允许俺俩恋爱结婚的。
  俩人一样的语调,一样的内容。双方爹娘再逼问,就是这句话,好像事先约定好的。
  你有情、俺有义,既然是两情相悦,爹娘都阻止不了,沟里的风俗就不用说。李喜梅、王春来姑侄相恋也是李王沟千百年的稀罕事儿,而且这对年轻的知识分子就扎根在沟里。
  那天,李喜梅接受了王春来的求婚之后,就依偎王春来的怀里,任风吹拂,尽情地享受着无限的春光。
  王春来说,喜梅,赶明儿俺们一起去城市闯荡好吗?
  李喜梅说,春来哥,俺觉得俺们沟挺好的,公家不给俺们分配工作,俺们就扎根山区,俺就去俺们的学校当一名代课老师,昨天,俺已找校长说好,你呢?俺们沟里连个诊所都没有,每到深更半夜沟里有人生病的时候,家里人干着急,只得干熬着,你在沟里开个诊所,专门给俺们沟里人看病,挣不挣钱儿,俺倒无所谓,只要有口饭吃就行了,关键是要方便俺们沟里的乡亲们。她的话说得有情有义。
  王春来说,喜梅,既然你答应了俺,以后俺就听你的,就留在沟里,为沟里的乡亲们服务。
  他俩就留了下来,以后的岁月证明,他俩的选择是对的,沟里人不仅原谅了这对伤风败俗的鸳鸯,而且很尊敬他们,他俩的口碑极好。
  王春来给沟里人看病,只收药的成本和极少的手工费,沟外一瓶点滴得六、七十块,而他只收二、三十块,都是一样的药,他的收费相对于沟外便宜了一大半,乡亲们在心底里都很感激他。
  李喜梅苦熬了二十年的代课老师,在这期间,她自修了大专课程,拿到大专文凭,时逢公家的分工政策发生变化,逢进必考,而考试的进门砖就是专科及其以上学历,她前脚拿到学历、后脚就报考,一考即中。她应该是幸运的,现在已成沟里的公办老师,而且还是方圆百里的名师。她的几个同届同学出去打工,现在还在工厂里上班,工地上搬砖头,都羡慕她那旱涝保收的工作。
  李喜梅、王春来在李王沟过着平淡而又充实的生活,生活虽不算富裕,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其余人的人生,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手头上不缺钱就行了。
  每当他俩沉浸在幸福生活之中时,总是吟着那首浪漫的诗:
  七色花美丽七色花
  
  赤橙黄绿青蓝紫
  红色是太阳赤诚的光芒
  橙色是大地丰润的汲养
  黄色是金秋热情奔放的歌唱
  绿意盎然是充满生机的希望
  深沉青黛告诉我们沉思的涵养
  纯洁的蓝色是天空无垠的宽广
  浪漫紫色是美好生活的向往
  我们是充满梦幻色彩的七色花
  
  我拥有了一朵七色花
  花的最后一片花瓣就是你
  ……
  这是王春来在最浪漫的季节写出的他心底里最想说的话。也正是这最浪漫的诗句打动了李喜梅那颗纯洁的心,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成为沟里最幸福的一对新人。
  李喜梅把王春来送她的那朵七色堇没有插入花瓶中养起来,而是连同它的枝、茎干、叶一起夹入了一本厚厚书。她要把它做成标本,永远保存下来,作为美好的记忆。
  王春来写得一手好字,在中学时就小有名气。他把那首写给李喜梅的诗书写了下来,连同那朵他特意采撷的七色堇一起,裱在一个特制的镜框里,挂在他们房间的床头上。
  这是他俩最珍贵的东西。
  
  二
  李王沟处在秦巴山脉的茫茫余脉之中,偏僻、辽野,是鸟不拉屎、鬼不下蛋的穷乡僻壤。
  沟里的孩子不多,一个年级五、六个孩子,严格来说不够办学的标准,公家早有心把它撤并,可撤了几次都没有撤成,原因是村支书李秃子不同意,撤掉了,沟里的娃儿怎么办?不可能都背着被物卷儿去沟外读书,那沟里的生产谁来搞?当沟外的公家人下了文件撤并沟里的教学点时,李秃子就带着沟里三、四十个孩子住进了街上公家管教育的房子,理由就是他来给照看沟里的三、四十个娃儿。弄得公家人哭笑不得,只好把下达的红头文件又撤回,条件就是不再往沟里派遣公办老师了,因为没有公办老师去沟里工作,只给了一个民办老师的名额。李秃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为他心里头早已有了人选,这个人选就是刚毕业的娃儿李喜梅。
  李喜梅就成沟里的民办老师,在那间破旧的教室里一待就是几十年,几十年如一日教着沟里的娃儿。
  李王沟教学点就李喜梅一个人,校长、主任、教师就她一个人,同时还兼任学校的保姆。有时沟里的娃儿的阿爹阿娘干活忙不过来,就把还未上学的娃儿寄放在学校,她也很乐意地接受。一个学校就一个班,三、四十个娃儿,一至六年级的课程,她一个人代课,把所有的激情都洒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她先教六年级的孩子,再让六年级的孩子教五年级的孩子,以此类此,每个孩子既是学生,又是老师。这样,孩子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每个孩子都在学习,一遇到难题,都主动地向她请教,她都一一地解答。她带的孩子各科成绩都在全乡第一,每年都捧回了奖状。沟里的乡亲们都很敬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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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槐沟的潘槐花笑口常开,笑容挂在脸上,一个月子坐下来,脸庞显得更加白皙,胸部胀出丰腴,幸福的感觉洋溢在她的全身,而这幸福的背后隐藏她多少五味杂陈、甜酸苦辣的生活。
  槐树沟,只因为沟两边的刺槐树而出名。刺槐,往年是做家具的好木料,如方桌、长条凳、板矩等,结实耐用,且老鼠的利齿啃不透,啃不透就不啃了,刺槐树一时成为沟里山民的抢手货。但好景不长,槐树沟的刺槐惨遭一劫,随着大炼钢铁的时代地来临,一沟的刺槐树被横扫而空、连根拔起,被烧成了灰烬,也没炼出什么钢铁。槐树籽却落了一地,后来长成的刺槐树也只有胳膊粗,因为刺槐树的年轮与刺柏的年轮差不多,几十圈年轮的刺槐树也只有碗口那么粗。胳膊粗的刺槐打不成家具,就被沟里的山民们砍了当柴烧,年年砍,年年发,倒解决了沟里山民的烧柴问题。
  槐树沟的山民以沟底的那条涧流为界,分为东槐沟、西槐沟,东槐沟上午是阴坡,下午阳光充裕,西槐沟反之。两个地方,半斤八两,都是沟里的好地方,都有着肥沃的黄土地。沟里女人大冬天的,常拎着一篮子衣服来此洗涤,特别是冬天的被单,家里的水洗不尽,女人来此棒搓。岩石是黑、白、红相间的波浪形花纹,如老虎斑形的花纹。岩石耸立,如一头威猛的母老虎,仰天长啸,奇怪的虎头处有一处溶洞,奇大无比,足有沟里的三间瓦房大,而槐树沟的山民没把此洞称为“虎头洞”,却叫起“仙姑洞”,顶礼膜拜,只因此洞有着一段鲜为人知的传奇故事。
  据郧西县志记载,王聪儿(公元1777年-1798年),湖北襄阳(今湖北襄阳)人,江湖艺人出身,因嫁给齐林为妻,又名齐王氏。老百姓常常被官府勒索,人们参加白莲教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齐林与王聪儿见起义条件已经成熟,就决定在襄阳起义。“坚壁清野”的计策实施之后,起义军受到清军的围困,又无粮草的持续供应,作战十分辛苦。即使王聪儿后来亲自带兵希望寻求突破点,但是却被清军阻挠,最后被围困在郧西槐树沟。王聪儿临危不惧,指挥起义军突围,但是却被清军识破计策。王聪儿及其部下,因为不愿做清廷的俘虏,在退至山顶的时候,纵身从陡峭的悬崖上跳下来,英勇牺牲。可惜如此一个英勇红颜,就此香消玉殒,死时年仅二十二岁。
  当时的悬崖就是此虎头状的悬崖,生为人杰,死为鬼雄,一代巾帼枭雄临死时也把威风、壮志抛洒人间。槐树沟的山民以此为荣,他们代代相传,描述那天的情景,没有杀戮、浴血奋战的古战场场面,他们把王聪儿幻化成解救沟里贫苦山民的仙女,都说,那天,天气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天空飘着丝丝白云,大地一片祥和,羊儿咩叫,鸡狗追逐。忽然,悬崖上站着一位少女,白衣素裹,云雾飘飘,似天宫下凡的莲花仙子,又似普渡众生的观世音菩萨。在悬崖上纵身一跳,就变成了一缕青烟,飘进了虎头上的那个溶洞。自此,槐树沟的山民们称此溶洞为“仙姑洞”,每月初一、十五,烧香跪拜,祈求福音,纪念这位解救穷苦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巾帼英雄。
www.4166.com,  潘槐花是贫苦人家的女子,阿爹潘疙瘩,如刺槐树的疙瘩,耐烧、实用。他是个实诚、本份之人,一生爱的只有土地,这也许与他的身世有关。在那个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动荡年代,他是少东家洪家旺的长工。他把东家洪家旺家的土地伺弄平平整整,软乎得如棉花被子,粮食种出来比其它佃户翻一倍。洪家旺只有十七、八岁,一高兴,每年就多给了他三、五斗粮食。
  对于这个神奇、动人、美丽的传说,潘槐花不管槐沟的山民信不信,反正她是信服得五体投地。每次遇到化解不了的事情,她到北面的仙姑洞去跪拜,祈愿就实现了。
  潘槐花的男人洪传根,原本家住在西槐沟。沟里的山民不说都知道,那是一栋很气派的瓦房,房前有厅院,正厅大门之前,是用四根合抱的刺槐树,可能是上千年的古槐树,做成的柱子,被漆成朱红色,雕龙刻珠,好不威武,历经百年,没有一点儿变朽的味道,这栋气派的瓦房在槐沟里是有钱的标志,标志着曾经有着显赫的家族、统领着槐树沟的地位,然而这栋瓦房让洪传根品尝人间的沧桑。他是个长满络腮胡子的壮汉,有时在深夜里,他也会呜呜地哭泣,他和潘槐花一样,对北山的仙姑洞膜拜得五体投地,在他心中,仙姑洞的仙姑就是巾帼英雄王聪儿转世,专来救助他们这些受苦受难的山民。
  洪传根的阿爹就是洪家旺。后来,洪传根一直在想,直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的一个问题:爹娘给娃儿起名时,不能过于大。这里的“大”就是不能大过了天,天乃万物生长之根本,他认为阿爹的名字过大。家旺呀家旺,由阿爹洪家旺掌管的地主家没有兴旺发达,而且败得一败涂地,多少个夜晚,这个高大威武的男人都在想着阿爹、阿娘的事情,想的时间久了,也就想通了一些事情,在那个“苦难人民当家做主”的潮流中,阿爹、阿娘再豁达、开朗,也免不了历史的厄运。就像仙姑洞的仙姑一样,有着普渡众生的夙愿,但也免不了被灭亡的厄运。
  洪家旺十七岁就成了槐树沟的少东家,手中有着上百亩的土地,成为富甲一方的大地主。他从小上过私塾,受儒家思想的熏陶,崇拜“仁、义、礼、智、信、恕、忠、孝、悌”的“仁”,即人要有仁爱之心。若不是他的“仁爱”之心,也可能他的全家避免不了断根的厄运,尽管给儿子取名洪传根。
  那一天,黑压压的乌云压住槐树沟上空狭长的天空,雨欲来,风满楼,槐树沟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满天飞,像蝗灾时遮住了太阳的蝗虫,呼啦啦的一片。这一天,正好是洪传根三岁的生日,全家老小都在为洪家眼前唯一的血脉庆祝,长工潘疙瘩更加卖力,屋里、屋外地忙着,不偷懒,不歇一口气,只因为少东家洪家旺每年会多给他几斗粮食,使得他的一家人没有挨饿,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的女儿潘槐花与洪传根同岁,只小几个月,俩娃儿在一起玩得来,常常一起掏鸟蛋、捉迷藏。当庆宴进行得正热烈的时候,忽然来了一队人马,都是农民打扮,扛着锄头、大刀,是沟外其它村的穷苦农民,来到瓦房前,不由分说,就把洪家旺和女人五花大绑了起来,嘴里塞上臭袜子,套上麻布袋,没有什么理由,只说了一句话:穷苦人民要翻身,就必须铲除地主。洪家旺和女人被推到沟底的溪边,沟里的穷苦山民每人捡起一块溪里的鹅卵石,朝那两块麻袋砸去。洪家旺和女人被活活地砸死,当那队人马要绑洪传根时,这还是一个三岁的娃儿呀,但他毕竟是地主崽子,要斗争必须斗争到底。
  潘疙瘩此时一点儿也不实诚,变得聪明起来。他扑通一声给那队有着大刀的人马跪下了,央求着说,不能呀,他还是个不懂事儿的娃儿。那队人马为首的说,你是这娃儿的什么人?潘疙瘩说,俺是他们家的长工。为首的人也是农民,头上缠着羊肚子毛巾,把他扶起来,说,你是他们的长工,他们剥削你的劳动成果,你为啥不恨?还要为他求情?潘疙瘩说,少东家对俺不薄,每年会多分俺五斗粮食,对沟里的山民也不错,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苛刻,俺们少东家挺善良的。这队贫苦农民大刀队在山里斗争过无数个地主,没有一个长工为地主求情的,都对东家恨得咬牙切齿,而眼前的这个憨厚的长工竟为他的少东家求起情,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也许还真有的这样的地主?但洪家旺和女人已被乱石砸死,死在沟底的溪边,贫苦农民大刀队队长允许潘疙瘩把地主、地主婆的尸体掩埋了。
  潘疙瘩带了两床竹篾席子去了溪边,就在洪家旺和女人死的地方,挖了两个大抗,用席子卷着尸体给埋了,并立了两根槐树桩,等将来洪传根年龄大了,也能去祭拜一下。没想到,后来,沟底的溪变成了河,一年夏天发洪水,把洪家旺和女人的尸骨冲得一干二净,没个寻处,这是他一生中唯一做了件遗憾的事儿。
  等到潘疙瘩埋完尸体回来的时候,那些贫苦农民及沟里的饥民抄了洪家旺的家,抢走了粮食,剩下就是一院空荡荡的房子。他们还要分房子,被回来的潘疙瘩呵住了。他说,左邻右舍、父老乡亲们,少东家平时对你们也是不错的,俺们不能把事情做绝,洪传根还在!俺们不能分他的房子。他把洪传根拉到大家面前,洪传根正在哇哇地哭着。大伙儿也觉得可怜,也就停止了刚才的决议。
  可以说,潘疙瘩是洪传根的恩人,要不是潘疙瘩,他就变成了一个沿路乞讨的乞丐,说不定早已饿死在荒山野岭。潘疙瘩保住了洪传根的命和房子,却没有保住他的土地,分田地如一阵旋风席卷了沟里、沟外的大山,那是大势所趋,任何人都阻拦不了。潘疙瘩也分得了他的田地,他自己也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及西槐沟一面山的刺槐林。
  洪传根渐渐长大了,他虽然是孤儿,但没有摆脱地主的帽子,被划为富农。在沟里的山民还住着草棚的时候,他一个人住着三间大瓦房,当然是富农了。戴上富农的帽子,在沟里土地庙改成的学校里读书都矮人一等,他的学习成绩很优秀,就是因为成分问题,没有资格到沟外去上中学,小学毕业后就回家务农了。为此,他为这个成分问题苦恼了好几天,也许这个问题会让他苦恼一辈子。俗话说:穷则思变。他则在苦中思变,十二岁的就有着一副精明的头脑,不行,不能让这富农成分的帽子戴一辈子,那样,他会抬不起头,就连他将来的儿子也抬不起来头,挺不直腰杆。对于阿爹、阿娘的事情,那是很早的事情,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他一定要把娶个婆娘,然后生个放牛娃儿,把他老洪家的根给传下去,要不然,他的名字就别叫传根!
  那天,洪传洪把屋后的那片地耕作罢之后,猛然想到了仙姑洞的仙姑,何不去问问仙姑?让仙姑给俺指点迷津。他在沟里的商店买了纸钱、香火、鞭炮,敬仙得虔诚。他爬进了烟雾缭绕的仙姑洞,烧罢纸钱、香火,然后燃放鞭炮,他跪在仙姑面前。仙姑和蔼、平易近人地看着他。他口中念念有词,无非请仙姑庇佑他娶个婆娘的心愿实现。突然,缭绕烟雾中飘过潘疙瘩的女儿潘槐花的身影。
  女大十八变,潘槐花如今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少女,身子小巧玲珑,胸脯凸凸的,屁股翘翘的,一看就是一个美人胚子。阿爹潘疙瘩是个长工,在划成分的时候,约定俗成地进了贫农的圈子。
  洪传根想呀,他这个富农的帽子在他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被戴上了,一定得把它摘掉,在仙姑许愿的时候,眼前飘过潘槐花的倩影。那一定是仙姑点化,他是富农,潘槐花是贫农,若讨了潘槐花为婆娘,富农、贫农,二一添作五,中和了,那他的家就成了中农了,沟里的中农还有十来户,这样以来,一些筐筐般的规矩就筐不住他了。他为心中的迷雾被解开而兴奋了好一阵子。于是,劳作之余,他就爱往东槐沟的潘疙瘩家里跑。
  潘疙瘩的婆娘是哑巴,只知道干罢活儿后吃饭的角儿。家里的主都是潘疙瘩作。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猫到了春天都要喵春了,况且洪传根正值青春年少,正是那偷腥的猫儿。女儿潘槐花每次见洪传根来到家里,就把家里好吃拿出来给他吃,还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他俩从小一起长大,有着深厚的感情,可以说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只不过是洪传根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儿,要不是仙姑点破,他现在还糊里糊涂地过着。其实呀,这潘槐花的心早已给他,前些天,沟外的几个小伙子请了媒婆与她相亲,她一口回绝了,连面都不见,她的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洪传根从小就是潘疙瘩带大的,只是最近几年懂事了,长大了。鸟儿长大要离巢,人儿长大要立家,不能把他一直放在自己的胳肘窝下罩着。他就让洪传根回到他那三间亮堂大瓦房,自力更生、自食其力了。槐沟的山民都把潘疙瘩叫“疙瘩”,不管是长辈或是晚辈,觉得叫起来顺口,没有了长幼之分。洪传根小时候,也把潘疙瘩过来叫疙瘩、过去也是叫疙瘩。潘疙瘩是他家的长工,少东家这样叫他,觉得亲切,也没让洪传根改口叫他“伯”,直到现在,还叫着“疙瘩。”昨天,洪传根又来到东槐沟,哑巴婆娘炖了一锅肥肉粉条。潘疙瘩心里高兴,熳了壶地瓜烧,与洪传根对饮起来。
  桌子上,洪传根一声又一声地叫着,疙瘩,俺俩喝两杯,来,再喝两杯。
  潘槐花说,传根,叫俺阿爹为“伯”,不能再叫他的名字,别人听到了,会笑话你没大没小的。
  洪传根的脸在酒的作用下,有些微红,他干嘿着笑了几声,挠了挠头,说,习惯了,改不过来。
  潘槐花说,传根,改不了也得改呀,现在是新社会了,不是旧社会,你早已不是少东家了。
  洪传根当即说,是!好的,叫了声“伯”。可再拿起酒杯时,又叫起了“疙瘩”。哎,确实难改。
  潘疙瘩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他明白女儿的心思。
  
  二
  这些年,潘槐花发福了,白胖白胖的,俨然一个福太太的,走在槐树沟里,不管是东槐沟,还是西槐沟的山民,都对她啧着嘴巴,竖着大拇指夸着她,夸她的同时,也在夸她的男人洪传根。她感觉自己是幸福的,有人说,先苦后甜,她就是这类人,眼前的生活真是甜密密的,甜得她那双原本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她一直庆幸自己寻了个好男人,还得感谢槐树沟北面山崖的仙姑洞里的仙姑。梦中,她常常回到那个怀春、充满激情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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