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大无双,古董局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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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青铜龙爵
  午后的太阳像喷着烈焰的火球,将古玩街蒸得一如正在上汽的笼屉。从刘一眼古玩店出来,赵越感觉自己就像刚出屉的包子,浑身上下每个褶子里都冒着热汽。
  赵越下意识地望了望天,无端地想寻找太阳,却被林立的玻璃高墙反射的强光晃花了眼。他闭着眼晃了晃头,那些密布于额头上的汗水便雨点般横飞出去。赵越嘴里骂着老天,心里也嫉恨着店主刘一眼。那个不知死活的吝啬鬼店主,大热天里竟然宁肯摇蒲扇也不开空调。
  刘一眼干瘦,六十五六岁的年纪,倭瓜脸,大光头,长着一双大小不太匀称的烂边眼,秃眉,蒜鼻,嘴里镶着两颗金牙。由于他总大眼睁小眼闭地打量手上的古玩,且眼光毒辣,看货从不走眼,圈内人士因此送了他“刘一眼”这么个大号,而他的真名,反倒没几人知晓。刘一眼虽然吝啬,但在古玩街的名头却异常响亮。
  七月的午后,天热得死人,可刘一眼却放着好好的空调不开,使劲地摇着一把破得不成样子的蒲扇。老头儿把那把破蒲扇当个宝贝,他身旁一个肥得跟头猪似的胖子想借用一用,竟遭到他的一再拒绝。
  赵越对这老头没一点好感,甚至觉得他店里的全部古董都算不上啥古董,只有眼前这老怪物才是天字第一号古董。让赵越对刘一眼产生恶感的主要原因,当然不是他不肯开空调,而是被他视为宝贝的龙爵,这老头竟说是赝品,只肯出两百块钱收购,一块也不肯多给。“小伙子,你别不服气,我刘一眼说你这是赝品,你就是问遍整个古玩街,也绝没人敢说是真品!我刘一眼给你开价两百块,别人要肯高出一块,你就回来打我两百记耳光!”看着刘一眼那两片破嘴皮子一张一翕的,赵越真想抠一把稀泥将它糊上,两百块?还不够这一趟进城的车费和食宿开销,老子就是拿回家当夜壶也不卖给你这老怪物!
  赵越心中愤然,却又无可奈何,只剩得满心苦笑。
  赵越是临江县回龙镇小学的副校长,中师毕业,自考完成了大学本科学业,从教已有十年,今年二十九岁,先后换了九个女朋友,第九任女友郦莉昨天刚与他就分手问题达成共识。现在他依旧单身,属典型的未婚大龄男青年。
  赵越是个目标主义者,每一天的每一分钟都在为实现自己的生活目标而奋斗着。参加工作之后,他只用半年的时间即实现了由村小学调往中心小学任教的年度目标,用了两年时间实现了由普通教师升为教导主任的三年目标,又用了两年时间实现了升副校长的五年目标。现在他的目标是当上回龙镇小学的校长。老校长李长林马上就退了,他必须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为了实现这一目标,赵越把自己好不容易争来的大房子跟同事的小房子做了交换,换得三万块差价,一万用于跑前跑后的车船食宿费用,两万走了县教育局傅局长的后门。可惜不走运,傅局长十天前因为经济问题被双规了,赵越投进去的钱全打了水漂。因为换房子事前没向郦莉请示,事后也没向她汇报,郦莉觉得自己作为赵越女朋友的身份和地位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一气之下就跟赵越拜拜了。赵越落了个人财两空,换做一般人,可能早就知难而退了,可他决不轻言退却。跑关系需要钱,暂时又求借无门,他便想把他父亲临死前留给他的龙爵拿到省城来卖了救急。
  龙爵是一件青铜酒器,遍身铜绿,全高二十厘米,口宽十八厘米,三脚,侈口,两柱,和常见的西周早期青铜酒爵造型一般无二。它之所以被赵越称作龙爵,是因为爵身饰有九条张牙舞爪的龙纹浮雕。九龙或腾跃,或飞翔,踏云雾,步罡斗,龙身互纠,缠成一团,波翻浪涌,龙鳞滚滚。龙爵造型奇特,做工精美,就算它是赝品,也有相当高的欣赏价值。唯一遗憾的是,龙爵的一条腿曾经断过,虽用胶水粘上了,但裂纹却十分显眼。
  赵越父亲到死都没说明龙爵的来历,只说这可能是无价之宝。赵越来省城前上网查了查,了解到西周早期的爵、角一类青铜饮酒器的拍卖价钱大概在十万左右,心想我也不一定非要卖个十万八万,能有个五六万就够了,还了借同学欧乐的两万,剩下个三四万,回去跑新局长的关系也就差不多了。可万没想到,古玩街众口尊崇的刘一眼,竟说他这青铜器是赝品,他能不生气吗?
  在古玩街,你的东西要是被刘一眼判了死刑,其它古玩店主没人敢说不字的。可赵越却不甘心,反倒在心里冷笑,刘一眼算个什么蛐蛐儿?一个连空调都舍不得开放的老怪物而已,老子偏不信这个邪!
  因为不信这个邪,赵越从刘一眼店里出来,又进了几家店铺,可回答他的都是同一句话:“咱们这条古玩街,眼哥不接的,就没第二人敢接!”
  赵越有些发愁了,钱没筹到,要是就这么回去,那今年当上校长的目标肯定就实现不了了。不行,无论怎样,我都得弄个三两万块才回去!赵越心里给自己下着死命令。
  在省城,唯一能帮赵越筹到上万元钱款的人,只有欧乐。
  欧乐是赵越的中师同学,是真正的铁哥们。欧乐的哥哥欧悦在省城开了个叫作“华远”的服装公司,公司经营得还不错。因为管理缺人手,欧乐中师毕业后没有从教,直接去了华远。他哥和嫂子前年不幸死于一场车祸,他因此有幸成了华远的老总。当初为了买学校的福利房,赵越向欧乐借了两万,原本以为两三年就能还上,可到现在都五年了,还款却依然没排上日程,害得他都怕敢见欧乐了。倒不是赵越不想还欧乐的钱,实在是教书匠太穷,没能力还。赵越原本想这次卖了龙爵就将欧乐的钱还上,好好和他喝一杯,可没想到,老爹临死前神秘兮兮交给他的龙爵,竟然是个赝品。旧账未还,哪好意思再添新帐?赵越直接否定了找欧乐借钱的想法。
  可是,不找欧乐借钱,还能找谁借去呢?
  赵越满心沮丧,漫无目的地来到街口,看着红绿灯交替亮起,突然间有了主意。
  
  02.碰瓷成功
  赵越四肢伸展成一个“大”字,死翘翘地趴在一辆乳白色宝马的车头上,一动也不动。在汽车撞上他之前,赵越反应神速,一转身,一飞扑,便先声夺人地趴在了车头上。除了听得手中皮包与车头相撞发出的一声脆响,以及宝马紧急制动的刺耳声音,赵越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宝马车停了,从车里跳下个惊慌失措的女人。
  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皮肤白皙,嫩得跟羊脂似的;身段匀称,一身颇具气质的职业装衬托得她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该平的地方平,没有一处不合适,没有一处不恰当。
  “先生,你、你没事吧?”女人看着赵越,害怕地问。
  赵越此时左脸正贴在滚烫的车盖上,右脸朝天,双眼翻白。女人见他痛苦地转了转眼珠,龇牙咧嘴了半天,没有回答,便小心翼翼地凑近他的脸,想看个仔细。
  被一个漂亮女人凑得如此近地看,赵越的恐惧感消失了大半,心想我可不能轻动。这么一想,赵越赶紧闭上眼睛。事实上,汽车在撞上他之前,女人已经采取了紧急制动,不是汽车撞上了他,而是他反应神速爬上了人家的汽车上。
  女人看他这情形,猛地退后两步,显然被吓了一大跳,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松了口气,再次问道:“先生,你没事吧?”
  “你看我这样,能、能没事吗?”赵越极尽痛苦之能事。
  “那我送你上医院检查去,好吗?”女人哪里知道赵越心里打什么算盘,只想着尽自己的本分,赶快送他到医院。
  “这、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哈,我、我可没逼你!”赵越赖在车盖上不动。
  女人见赵越不能动,伸手便来扶他的胳膊,要把他架上车去。
  这时,车边已经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车后也跟了一长溜汽车,一个劲地鸣喇叭。远处,有两个交警像,正急着往这边赶。
  女人慢慢将赵越扶下车头,送进了后排,“你坐好了,我马上送你上医院去!”
  女人启动了汽车,在两个交警即将赶到时,扬尘去了。
  赵越坐在后座上拉开了皮包的拉链,飞快地从皮包里取出裹着龙爵的红色绸缎包裹来,不停地捏着,给他的龙爵搞起了隔衣按摩。
  在实施碰瓷前,赵越已经把龙爵那条有道裂纹的腿给掰了下来。
  “那是什么?”女人从后视镜里看见赵越的动作,奇怪地问。
  赵越的手突然停住了,做出一副痛苦状,“美女,你可害死我了!”
  “怎么啦?”女人一脸的茫然。
  “你撞坏我的宝贝了!”赵越说着,解开包裹,一手拿着个断了一脚的龙饰青铜酒爵,一手拿着半截断脚,一脸的沮丧。
  “嘎——”在刺耳的刹车声里,宝马停了下来,女人猛地回过头来,看着赵越手里的宝贝,一字一句地道:“赵、赵先生,你、你可别讹我!”
  女人双手接过龙爵,正了身子,像是在仔细研究,好半天才问:“你打算要多少?”
  “你看着给吧!”赵越轻松地说。
  “你把东西给我,我给你五十万,行吗?”女人回过头来,强笑着说。
  “你说什么?”赵越差点没晕死过去,狠狠地抽了口凉气,我的个神啊,开宝马的女人就是大方,一开口就答应给我五十万!我这是在做梦还是在坐飞机呀?
  “五十万,你把东西给我!”女人再说了一遍,听声音显得很是凝重。
  “你、你先把东西给我,让我想想!”赵越聪明过头,猛然意识到他的这个东西绝不可能是刘一眼所说的赝品。
  “先生,你这东西的脚吧,原本就是断的,是行家精心修补上去的。由于保管不善,加上刚才的撞击,因此脱落了。不过,我还是愿意花大价钱买下你这东西,算是我对撞了你的诚心补偿!”女人启动了汽车,因为她再次看见了交警,赵越也听到了车后一长串喇叭声,这里好像不是停车的地方。
  “我刚从古玩街出来,大名鼎鼎的刘一眼肯给我一百万,我都没出手!”
  “是吗?他肯出这么高的价?”女人冷笑问。
  “当然!你要不信,可以回去问一问!”赵越理直气壮,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底气。
  “不用了!”女人淡淡地道,“五十万,顶多这个数!”
  女人顺手递给赵越一张名片说,“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电话。考虑成熟了,你给我个电话就是!”
  赵越正为自己的糊涂恼火,见女人竟如此善解人意,忙接过名片,见上面精美地印刷着“梁若诗”三个大字,和一大串头衔,不由笑道:“香港洪泰集团驻内地公司总经理?哎哟,失敬,失敬,原来是香港同胞!”
  “不敢当,一个生意人而已!”女人浅笑了笑,淡淡地道,“赵先生有联系电话吗?咱们也算梁山好汉不撞不相识了,交个朋友怎么样?”
  “有啊有啊!”赵越见梁若诗动问,哪肯放过机会?
  “那等会儿你抄一个给我。”
  “为什么要等?我这就抄给你!”赵越忙去皮包里摸了纸笔,沙沙沙,便写了个纸条,恭敬地递了上去。
  
  03.失而复得
  蹲在大街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赵越的肠子都快悔青了。
  因为梁若诗“慧眼识宝”,赵越说自己无大碍,不需要去医院了,就让梁若诗停车,在半途下了车。没想到梁若诗的宝马刚离开,他手中的皮包便给飞车贼夺走了。
  飞车贼一共三人,开车的是个胖子。赵越可以肯定,那个肥得跟猪一样的胖子就是刘一眼店里那个人,另两人个子偏瘦,都光着膀子,左臂上刺着骷髅纹身,一看就不像干正经营生的家伙。
  赵越发疯地追赶摩托,却哪里追得上。早知道会被飞车贼盯上,当初梁若诗出五十万时,真该爽快答应。
  急中生智,他按照梁若诗留给他的名片上的手机号打了过去,让她帮忙追那三个飞车贼。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一辆乳白色宝马逆向而行,驶到了赵越面前,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了梁若诗那灿若春花的笑脸,“赵先生,皮包我已经帮你追回来了!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前面调头。”
  听得梁若诗那天籁般的声音,赵越差点没哭出来,这世上还真有大好人,梁若诗就是!
  “上车吧,看你热的!”宝马很快便调头过来,停在了街边。梁若诗头探出车窗,笑脸盈盈,目光有如一泓清水,这“清水”将赵越从头到脚浇了个通体舒爽。
  “谢谢!谢谢!”赵越朝梁若诗感激地直抱拳,迫不及待地上了车。
  “赵先生,怎么回事?”梁若诗拿着包看赵越忙着抖衣服,含笑问。
  “意外!绝对的意外!”赵越尴尬地说。
  “你以为是意外吗?”梁若诗颇有深意地问。
  “当然!”
  “呵呵!”梁若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将皮包递给赵越说:“这回你可收好了,可再不要出意外了!要不是我冒着出车祸的危险逼停那辆摩托,又从小练过跆拳道,你这东西可就回不来了!”
  “谢谢!谢谢梁总!梁总请放心,以后再不会了!”赵越夺似的接过皮包,“呼”的一声拉开了拉链,伸手便要检查包里的物件。
  “仔细检查一下,看有没有少什么。”
  听梁若诗这么说,赵越禁不住一阵脸热,呆了一呆,伸进皮包里的手停了下来,尴尬地说:“我不是要检查,是拿纸巾揩汗水!”
  “你还是好好检查一下。”
  “呵呵,有什么好检查的?”赵越表现得很慷慨,很不在乎的样子,“呼”地一声拉合皮包,放弃了检查。其实,他早顺手将皮包里的东西捏了几捏,不用再细细检查了。还好,包里那话儿硬硬的还在。

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我和药不然眼神一闪,分头冲向东西两个房间。我一进屋,看到这是个卧室,卧室里除了一个大衣柜和一张双人床以外,再没别的东西。我矮身一看,床底下没人,就退到了门口。药不然也检查过了对面那屋,说那里只有一张折叠木桌和几把椅子,还有台黑白电视。不过药不然告诉我,那木桌上搁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盘拌海蜇,还有一瓶茅台酒与一个酒盅。老太太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一把拽住我和药不然,喋喋不休说要报警。我一看她的袖口沾着面粉,知道她开门前是在厨房包饺子呢。换句话说,在客厅里喝酒的,肯定另有其人。我目光闪动,把老太太轻轻扯开,交给药不然拽住,第二次走进那卧室。我一进去,扫视一眼,径直走向衣柜。这衣柜是榉木做的,样式很老,支脚还是虎头状的,应该是民国家具,不过保养得不错,表皮包浆溜光。本来还在撒泼的老太太愣了愣,突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老头子,快走!”大衣柜的两扇柜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汗衫短裤的老头子猛地窜了出来,手里拿着把改锥恶狠狠地朝我扎来。我不敢阻挡,不由自主倒退了三步。老头儿借着这个空隙冲出卧室,朝门口跑去,动作无比迅捷。药不然想伸手去抓,老太太却一口咬在他手背上,疼得他一激灵。可惜老头不知道,门口还有个女煞神等着呢。他刚出去半个身子,就被一只纤纤玉手按在肩膀上,改锥“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整个人当即动弹不得。这老头行动虽然惊慌,眼神里却闪着凶光,全身都紧绷着,有如一头恶犬,稍有放纵便会伤人。他挣扎着从地上要爬起来,却被黄烟烟牢牢按住。“请问您是付贵付探长么?”我蹲下身子,冷冰冰地问道。老头听到我的问话,身体突然一僵。我一看到他的反应,心里踏实了,这老头肯定有事儿。我示意黄烟烟下手轻一些,和颜悦色道:“付探长,放心吧。我们不是冲那件假钧瓷笔洗来的,就是想来问个事儿。”付贵听到我提到“假钧瓷笔洗”,知道如果再不合作,就会被我们扔到沈阳道去,他终于不再挣扎,瞪着我道:“你们……要问什么?”“来,来,先起来,尊老敬贤,这么说话哪成。”我把他从地上搀扶起来,黄烟烟很有默契地挽起他的胳膊,往屋子里带。药不然苦笑着对老太太说:“大妈,您是属狗的吧?能把嘴松开了么?”那老太太牙口可真好,咬住药不然的手掌一直没放开,都见血了。付贵冲老太太挥了挥手,叹息一声:“月儿,松开吧,接着包饺子去,没你事儿了。”老太太这才放开药不然,狠狠瞪了我们一眼,转身进了厨房。看到这一幕,我们三个心里都明白了。这老太太估计是付贵的老婆或者女朋友,只是沈阳道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老太太出来扮苦主,一是忽悠那几位掌柜,二是放出烟幕弹——谁能想到,付贵会躲到苦主家里来呢。付贵弯腰从地上把改锥捡起来,手掌冲客厅侧伸:“三位,请吧。”他已从刚才的慌乱中恢复过来,气度沉稳,全不像一个刚刚被人按在地上的骗子。我暗暗心想,这老头到底干过探长,果然不简单。他本来在客厅吃饭,一听敲门声,第一时间就躲进了衣柜,还不忘手里攥着凶器,伺机反击。若不是黄烟烟身手了得,真有可能被他逃掉。我们几个人坐定。付贵道:“你们是北京来的?”我们几个点点头。付贵又问:“你们是五脉的人?”这次只有药不然和黄烟烟点了点头。付贵找出几个酒盅,给我们满上,然后他自己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问了第三个问题:“你们是为了许一城的事?”这人眼光当真毒辣得很,药不然拿指头点了下我:“这位是许一城的孙子。”付贵打量了我一番,不动声色:“倒和许一城眉眼有几分相似。”他一说到许一城,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改变,不再是那个骗人钱财的猥琐老纤夫,而是当年在北平地头上横行无忌的探长。我注意到,在他脖颈右侧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虽然被衣领遮掩看不太清,但依稀可分辨出是烧伤。现在亲眼见过许一城的人,除了黄克武以外,就只有这个付贵了。从他嘴里探听出来的东西,将对我接下来的人生有重大影响。我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听说当初拘捕审问我爷爷的是您,所以想向您问问当时的情形。”付贵三个指头捏着酒盅淡淡道:“这么多年了,怎么又把这件事给翻出来啦?你们费这么大力气跑来找我,恐怕不是想叙旧那么简单吧?”于是我把木户加奈归还佛头的来龙去脉约略一说,特意强调付贵是解开木户笔记的关键。“这么说来,五脉对这个盗卖佛头的案子,一直念念不忘啊。”“他们是他们,我是我。许家已不是五脉之一。”我纠正了付贵的说法。付贵听到许家二字,看我的眼神有了些变化。他问道:“你们家这么多年来,过得如何?”我简短地说了一下许家的情况。付贵听完,把酒盅搁下,指了指门口:“看到门口那副对联了么?那就是许一城送我的。我每年都请人临摹一副,挂到门外,这都好多年了。”我颇为意外:“您和我爷爷原来就认识?”“岂止认识,还是好朋友呢!”付贵晃着脑袋,仿佛很怀念以往的日子,话也开始多了起来,“我跟他认识,那还是在溥仪才逊位不久。那时节,我在琉璃厂附近做个小巡警,每天别着警棍在管片儿溜达。有一天,我看见一个穿马褂的人走过来,胳肢窝下还夹着一把油伞,像是哪个大学的学生。那时候大学生老闹事,我就上了心,过去盘问。那学生说他叫许一城,正准备去北大上课。我一看他带着油伞,心里就起疑,北平晌晴薄日的,谁没事会出门带把伞啊,肯定有问题!”付贵说着的时候,脸上浮现出笑容来。老人最喜欢回忆过去,而且对过去的记忆都特别深刻。我没急着问他木户笔记的事,而是安静地听着,希望能多听到点关于许一城的事情。“我不由分说,把他逮回了局子里,带入审讯室。刚坐下还没一分钟,又进来一拨人,说是有个人在古董铺子里失手打碎了一枚铜镜。掌柜的说这是汉镜,价值连城,非让他赔,两人拉扯到了警局。警察人手不够,我就索性把掌柜的与顾客也带进审讯室,两件事一起审。我略问了问古董铺子的案情原委,许一城在旁边乐了,跟我说我帮你解决这案子,你把我放了吧。我不信,说你以为你是包青天呐?许一城一拍胸脯:这可是一桩大富贵。”“没想到,这案子还真让许一城给破了。他说汉唐铜镜的材质是高锡青铜,江湖上有一种做旧的手法,是用水银、明矾、鹿角灰掺着玄锡粉末去摩擦镜面,叫做磨镜药,磨出来几可乱真,要水银沁还是黑漆古都很容易。他把那掌柜的手一抬,上头还沾着锡粉,一望便知是个造假的作坊,专门讹人。于是我拘了掌柜的,又带着几个伙计赶去那商铺,顺藤摸瓜起出来了一个赝品作坊,立了一功。”“我对这人立刻刮目相看,把他放了,还请去张记吃了一顿酱羊肉。从此我和许一城就成了熟人。琉璃厂这个地界,纠纷多因为古玩而起。有这么个懂行的朋友在,我以后办起案子来也方便。后来我才知道,人家是明眼梅花,五脉传人,肯折节与我这个小警察交结,那是人家看得起我。后来许一城做到了五脉掌门,我也借势破了几个大案,成了南城的探长。”说到这里,付贵忽然变得有些困惑:“我实在没想到,许一城这么一个明白人,竟然会去盗卖佛头。那家伙的性格我最了解了,生平一恨糟蹋文物,二恨洋人夺宝,经常感叹国家弱小,文物都得不到保护。当初孙殿英炸开慈禧墓,把他给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去盗卖佛头,我到今天也想不清楚。”我问:“您在审问他的时候,他没告诉您?”付贵听到这,气哼哼地咳了一声:“哼。佛头案发以后,北平警局要拿他。本来这案子没我什么事,我主动请缨去审他,认为这里面绝对有冤情。许一城是我的好朋友,我得想办法替他洗刷。”“您怎么如此笃信?”“因为这案子蹊跷啊!我告诉你,盗卖佛头这案子,唯一的证据,就是木户有三在日本学报上登的那篇文章,这叫孤证。至于那枚佛头他们是在哪盗的,什么时候盗的,这些细节一概没有。这么一个案子,一城只要推说都是那日本人所为,自己只是受了蒙骗,不说开释,多少能有减刑。结果一城那混蛋根本不配合,什么都不说,问来问去只有一句话:老付你不懂。过了几天,他索性认罪了,说左右是要死,这最后一份功劳不如送给老付你,你说可气不可气?”他说到这里,一拳砸在桌子上,酒盅掉在地上,摔成了五六片,显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了几十年。老太太闻声走进来,把碎片收走,又给他拿了一个新的。这番话让我呆在了原地。听付贵的意思,许一城竟是自投罗网,主动承认了罪名。这在道理上完全说不通啊。药不然见我沉默不语,抢先问道:“那个木户有三,你打过交道么?”付贵听完却十分为难,他默默拿起酒杯又啜了一口:“我跟木户有三不是特别熟悉。我也只是跟他吃过两次饭,还是跟许一城一起。我对日本鬼子没好感,不过这个人,倒不是什么坏人。我做探长这么多年,什么人我一眼就能看透。木户有三这人,就是个书呆子,高度近视,不擅言辞,没事就捧着本书看,两耳不闻窗外事。我们吃的那两顿饭,其实一共也没说上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和许一城聊天,他陪在旁边,一脸呆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若不是后来因为他而导致许一城入狱,我还真以为他是个好朋友呢——所以你们说我能解开木户笔记的密码,实在有点勉强,我跟他,真没什么交集。”“审讯许一城的时候,木户在吗?”“怎么可能,那家伙要敢来北平,我一枪崩了他!”“他有一本笔记,当时被当做证物收走了,还是你签的字。你有没有印象?”付贵歪着头沉思了一阵:“好像是有这么一本东西……不对,是一摞,一共有三本。”我们三个一听,都是一惊。那种牛皮镶银笔记我手里有一本,木户加奈手里有一本,居然还有第三本?“笔记本里写的什么内容你知道么?”“不知道,里面用的是密码。我估计大概是考古笔记之类的东西吧——不过许一城自己已经承认,所以检控方对这些笔记也没什么太大兴趣,当成二类证据,没费心思去破译。”果然这第三本笔记,也被加密过了。只是不知道它用的密码是和《素鼎录》一样,还是跟木户笔记相同,抑或有自己专属的密码。“后来这些笔记本的下落呢?”我问。“日本领事馆来了一个叫姊小路永德的外交官,说这是日本政府的财产,给收走了。”“全收了?”“啊,那当然,三本全拿走了。”木户有三笔记的来源搞清楚了,可是新的疑问重新发现:如果日本政府当时把笔记本收走,那么我家里那本笔记,到底是从何得来的呢?还有,第三本笔记,下落又在何处呢?我又细细追问,也亏得付贵对当年那件事印象太深,许多细节都还记得。我问了一圈下来,发现付贵这个人只是凭着对朋友的义气,想要帮帮许一城罢了,他只是个小探长,对于盗卖佛头这件事本身,知道的恐怕还不如黄克武多。综合黄克武、付贵和木户加奈的故事,许一城的形象逐渐丰满了,但他与木户有三在1931年7月到8月之间的经历,却还是一片空白。我问道:“我爷爷,到死也没再说什么?”付贵摇摇头道:“没有。你爷爷许一城是个茶壶煮饺子的性子,他不想说的,你一个字也别想撬出来。他临刑前夜,我带了点酒菜去送行,劝他再好好想想,只要他说一句话,我就有把握把这案子拖下去。可他什么都没说。等我把酒菜盘子端出监狱,发现案底粘了一张纸条。纸条上说他与我相识一场,总要留点东西做纪念。纸条指点我去南城一处偏僻的冰窖里,从那里拿到一件唐代的海兽葡萄青铜镜。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咱们以镜结识,就以镜结束好了。”他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我想找他的遗孀,可她那时候已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失踪了。后来抗战爆发,日本人占了北平,我没跑,稀里糊涂当了伪警察。抗战胜利以后,我勉强避过了汉奸的风头,还抱上了北平警备司令的大腿。可惜抱得太紧,等到了北平和平解放,我想松开都难了。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在监狱里待了小半辈子,出来以后也干不了警察,就靠当年跟许一城混的时候学到的一鳞半爪,在天津当个拉纤的。”“不对……”我喃喃自语。桌上其他三个人都听到了。付贵眉头一皱:“你说什么不对?”我抬起头:“我说您收的那样古董不对。”“你是说你爷爷给了我的是赝品?哼,你太不了解他了!”付贵不悦道。“不,不,不是说这枚青铜镜是赝品,而是……”我飞快地组织着语言,“而是你拿到那枚青铜镜的地点,有问题。您刚才说,这东西是搁在一个冰窖里的?”“对,就在城南的一个小村子里头,以前是给宫里专门存冰用的。”“这就奇怪了。我爷爷是白字门的大行家,五脉掌门。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没常识的事来。”我的话立刻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我扳着指头解释道:“青铜镜的合金配方是锡加铜,而锡这种东西,在低温下会变成黄色粉末。青铜器如果放置环境不对,其中的锡成分就会形成粉蚀,还会迅速传染到附近的区域——所谓‘锡疫’。所以青铜器的保管,低温是一个绝对的大忌。”冰窖,顾名思义,是存放冰块的地窖。古人没有冰箱,只能挖一个很深的地窖,在冬天把冰块放进去,利用低温存放到夏季使用。所以冰窖里的温度,是非常低的。把青铜器搁在里头,不出一个礼拜,就会得上锡疫。许一城是青铜器专家,他又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把送给朋友留念的青铜器放在冰窖里?“可他确实是那么放的呀。”付贵辩解道。我注视着他的双眼:“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是通过这个铜镜,想传递什么信息,但又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所以才会用这种看似不合理的放置办法,来做出暗示。而这个暗示只有铜镜发生锡疫后,才能被发现。”“咳!他何必跟我绕这么大圈子?有啥话不能直说。”“佛头这件事,牵扯太广,多少方势力都在暗中窥视。我爷爷那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您后来拿到铜镜以后,可记得上面有什么东西?”付贵道:“从冰窖起出来以后,就一直搁在家里。青铜器我不太懂,也就没怎么仔细看过。”黄烟烟忍不住问:“那枚青铜镜现在在何处?”说到这里,付贵面露羞赧,拍了拍脑袋,这才说道:“呃……已经不在我手里了。前两年老婆子要看病,我把它给卖了。可看病的钱还是不够,所以我才想跟孙掌柜联手,搞一回大的,就带老婆子回家乡养病。没成想倒让你们找上门来了。”原来他是急着给老婆看病,才定下这么一个坑人的计谋。不过仔细想想,他是刑满释放人员,也缺少专业技能,做拉纤本身又赚不到什么钱,生活窘迫可想而知。药不然耐不住性子,抢着问道:“卖给谁了?”付贵说:“一个安阳的老板。他说需要一枚古镜镇宅,从我这里收购走的。唉,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为了给老婆看病,我也不想把一城的东西给卖喽。”我们三个人对视一眼,看来这趟旅途还没结束,少不得要跑一趟安阳了。我找付贵要了那个安阳老板的地址,仔细抄录下来。那老板叫郑国渠,名字挺有意思,估计他爹是秦始皇的拥趸。我拿起桌上的酒盅,双手举起,恭恭敬敬道:“付爷。我这第一杯酒,是为今天的鲁莽道歉。”然后一口喝光,又倒了一杯:“我这第二杯酒,是替我爷爷许一城敬您这位好朋友,这么多年,还一直惦记着他。”我再次一饮而尽。我本来不大擅长喝酒,到这时候脑袋已经有点晕了,可我还是坚持倒了第三杯:“这第三杯,是谢谢您给我指出一条线索。这对我爷爷,对我们许家的名誉,至关重要。”付贵缓缓站起身来,用双手握住我的酒杯,老泪纵流:“当年我未能帮上一城的忙,一直遗憾得很。今天这份心愿,总算能了却一点。”他把酒盅里的酒喝完,眼神变得灼灼有神:“小许,我告诉你,你爷爷许一城,绝对不是盗卖佛头的人。当年到底有什么隐情,我没查出来,真相究竟如何,就落在你身上了。”说完他转身进了阳台,从阳台里翻腾半天,翻出一本相册,相册上满是尘土。付贵拍了拍土,咳嗽了几声,把册子翻开,取出一张已经残旧的老照片:“这是我手里唯一的一张许一城的照片,是当时审讯许一城时我偷偷留下的。现在也算物归原主,给你留个纪念吧。”我们看到照片后,面色顿时大变。这张照片,我们前几天已经在木户加奈那里看到过,是在考古学报上发表的木户有三那张摄于考察途中的单人照,脚踏丘陵,背靠城墙,景物、构图、人物姿势、光线都毫无二致。但这张照片和学报上的那张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这张照片上多了一个人,在木户有三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袭短衫,正是许一城。照片修改术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早在十九世纪就已经有了。当时的人们利用修补、剪裁和重新曝光等暗房技术,对照片可以实现天衣无缝的修改。比较著名的有1920年列宁在莫斯科发表演说的照片,旁边本来站着托洛茨基,但斯大林上台以后,就利用这种技术把托洛茨基抹去了。蒋介石也干过类似的事,把自己和其他两名军官与孙中山的合影做了处理,两名军官被涂改掉,变成他与孙中山单独合影,以证明自己受国父赏识。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认识一个新华社的摄影师。他在“文革”期间经常接到类似任务,把被打倒的老帅和官员从毛主席的身边去掉,或者修改被遮挡的标语、语录什么的。我把这些常识告诉药不然与黄烟烟,两个人表情都显得很震惊。他们赝品古董见得多了,却没想到照片这种东西也有做伪的手段。药不然抓抓头皮,感叹道:“我操,还有这种手段。哎,那摄影师你还有联系么?哥们儿有几张和前女友的合影想处理一下……”我把双手插在裤兜里,眉头紧锁。事情变得越发有意思了。同一张照片,却出来两个不同的版本,到底是许一城与木户有三的合影被涂改,还是木户有三的单人照被添加,目的何在?一个一个疑团萦绕而上,而我却觉得有心无力,想从中抽丝剥茧而不能。我们先坐火车回了北京。方震去接我们,顺便向刘局做了汇报。刘局的指示跟之前差不多,让我们继续放手去查,有关部门会支持,但绝不介入。方震把那张照片拿走,说是去技术部门做个鉴定。如果是修改过的话,胶片颗粒会有微妙的不同,可以识别出来。木户加奈那边也有了新的进展。她已经做通了木户家族的工作,把木户笔记一页一页拍照传真过来。清晰度差了点,但足以辨认汉字。木户加奈把这些传真件订成一个册子,交到我手里,然后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许桑,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在中国,我只信任你。”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在她看来,无论刘局还是鉴古研究学会,他们的目的,都是让玉佛头回归;只有我是为了祖父名誉而参与此事,从根子上与她为祖父赎罪是差不多的。但我也不相信,木户加奈单纯只是为了给祖父的侵华罪行赎罪而来的。她的种种手段,都透着那么一丝诡异。还有那本“支那风土会”出的《支那骨董账》,不知道和现在的东北亚研究会有什么联系。不过现阶段她跟我的利益不冲突,所以我也就没暂时说破。“木户小姐,付贵的情况,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关于姊小路永德的事,我很在意。你能否利用在日本的关系,查一下当时日本方面的记录?”许一城案发以后,姊小路永德把那三本笔记取走了。三本笔记现在一本存在日本,一本被我收藏,还有一本不知去向。如果能从这条线索摸过去,说不定会有收获。木户加奈听我说完后,答应打电话去日本查一下。说完这些,木户加奈把头发撩到耳后,用一种恳求的眼神望着我:“许桑,我可以跟你们一齐去安阳吗?”我犹豫了一下,拒绝了。药不然和黄烟烟对她印象很差,我也很难把握这个女人,这次去安阳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变数越少越好。木户加奈面露失望之色,但也没有勉强。她说她会利用这几天时间去考察一下潘家园的古玩市场。我这才想起来,她似乎还有一篇讨论包浆量化的论文。说实在的,她在潘家园那种十货九赝的地方,真不会有什么收获。我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木户加奈忽然把我喊住:“许桑,你知道我的祖父如何评价您的祖父吗?”“嗯?”我停步回头。“他从来没提过。即使学界的人反复询问,他都从来没说过一个字。”木户加奈说。我心领神会,鞠躬向她道谢。纵观整个盗卖佛头案会发现,虽然此案轰动一时,但却几乎没有任何细节公诸于世。许一城被枪决,是因为他自己认罪,付贵没从他口中得到任何有效信息。木户有三在学报上发表了《则天明堂佛头发现记》,也只是在强调其历史价值,对如何发现讳莫如深。换句话说,这两个关键的当事人,对1931年的空白,均三缄其口,带进了棺材。这件案子的轰动程度,和它目前公布出来的细节,根本不成比例。其他人谈及这案子时,大多集中在汉奸与盗卖等民族大义的批判上,却对这一点很少关注。这其中蹊跷,让我看到了一点希望——我爷爷做这件事,肯定不是汉奸这么简单。我从北京饭店出来,忽然接到药不然的电话,他说他爷爷药来想找我聊聊。药家坐落在城东,是一栋颇为洋气的独立小楼,乌檐碧瓦,装修品味不凡。我一进门,药不然跟着药来迎了出来。药老爷子看着精神头不错,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拿着两个紫金核桃,核桃一转,发出闷闷的碰撞声,一听就知道不是凡品。我们各自坐定,药来开门见山道:“那天晚宴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我苦笑一声。那天晚上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都说不过来。我只得摇摇头,请他开示。药来道:“你还记不记得刘局是怎么介绍你的?”我回想了一下,刘局当时说的是“这是小许,许和平的儿子。白字门如今唯一的血脉传人”。差不多就是这意思。药来眯起眼睛,一脸玩味:“明白了?”我一下反应过来了。对五脉来说,许家的最后一个五脉成员,是许一城。我父亲许和平这一辈子,从来就没进入这个圈子,也没跟他们打过交道。对他们来说,这个人应该是不存在的。而刘局介绍我的时候,没说是许一城的孙子,却说是许和平的儿子,这就很堪玩味了。刘局那么说,说明许家在我父亲这一代,和五脉也有接触,而且关系匪浅。想到这里,我心中一震。难道我那与世无争的父亲,也有我所不知道的一面?药来看我的神情有异,大为得意:“小许,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五脉的关系,可远比你想象中复杂。你们许家即使被开革出门,这几百年沉淀下来的关系,也不是轻易能断绝的。”我没有回答,我知道药老爷子肯定有下文。药来示意药不然把门关好,慢慢啜了一口茶,开口道:“我听不然说,你一直在为你父母上访?”《素鼎录》失窃以后,药不然也看到了我保险柜里的东西,里面就放着上访材料。所以他告诉自己爷爷,并不奇怪。我父母都在大学当教员。父亲在中文系教古代汉语,母亲是建筑系的讲师。在我的印象里,他们生活得很低调,除了学校里的学生和老师,几乎没有别的朋友。“文革”期间,他们被打成反革命分子,理由是在课堂上宣扬封建礼教和资产阶级趣味。在那个荒唐的年代,什么荒唐的罪名都有。他们隔三差五就会被揪去批斗游街,家里也被抄过好几次。有几个他们原来的学生,对自己老师批判得格外激烈,居然宣称找到了他们反党反人民的关键证据。那一次批斗会后,我父母实在不堪欺辱,一起投了太平湖。后来“文革”结束,他们的这个罪名却一直没得到平反,我这几年,就在奔走这事。现在想想,突然觉得挺讽刺的。现在不光是为我父母恢复名誉,还要为我爷爷的身后名奔走。我们许家最重声誉,可偏偏每一代人都被这玩意儿拖累。药来听完以后,神情严肃道:“五脉之中,一直有人想让许家回归,但也有人一直想把许家置于死地。”我听完以后,如坠冰窟。药来这句话,明显是在暗示,“文革”期间我父母的死,似乎也不是那么单纯。有一只幕后的黑手,利用形势对许家进行迫害。“可是,为什么?”我忍不住问。许家已经淡出古董圈,不会对五脉再有什么威胁啊。药来冷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文革’期间,多少收藏家被抄家。有些好东西被砸了,有些好东西,就再也找不到了。”他没明确说出来,但我已听明白意思。似乎有人觊觎许家的什么东西,就煽动革命小将去抄家,然后趁机偷窃。而我们家能引起五脉中人觊觎的东西,想来想去,也只有那本《素鼎录》。我父母寄放在了大学图书馆的书库里,只留了个索引号给我,所以小将们反复抄了几次都没抄到。“是谁?是黄家吗?”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胸中怒气充盈。药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文革’期间,五脉遭受的冲击也特别大,各家都极力收缩,自顾不暇。至于谁在背后策动,只能说,每家都有嫌疑。”我忽然联想到,我父亲临终前留下的那“四悔”之语,莫非这四悔,指的就是与五脉的那些瓜葛?我问药来我父亲跟五脉有什么关系时,药来道:“许和平这人虽没许一城的魄力,人品倒也不错,知进退。他隐居京城,一直想断绝与五脉的关系,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可惜,可惜……”听完以后我沉默不语,心乱如麻。药来呵呵一笑,补充道:“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想告诉你。你们许家,其实一直在五脉的视线之内。这次玉佛头回归,一定会触动某些人。他们能害许家一次,就能害第二次。你可要当心,凡事多多留心,不要重蹈你父母的覆辙呐。”五脉里的黑手是谁,至今不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黑手的能量绝对不小,即使在“文革”期间,都有能力把许家搞得家破人亡。现在黑手仍旧隐在暗处,伺机露出獠牙。药来为玄字门考虑,颇为忌惮,很多话不好明说。我也不好逼问。“谢谢您。”我真心实意地向这位老人道谢。药来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五脉相连,都是一家。许一城那一代我没赶上;许和平这一代我没帮上;到了你这一代,我若是再袖手旁观,岂不要被列祖列宗埋怨?我孙子之前有什么不礼貌的试探,我代他赔个罪。”我笑了:“我看不见得。药不然上门挑衅,其实也是您暗中授意吧?”药来对我产生了兴趣,又不好公开露面,就把药不然放出去斗口,摸清我的底细。这其中关节,不难推想。药来哈哈大笑:“刘局说你脑子聪明,反应快,果然如此。我这孙子,心高气傲,却没什么心机,一撺掇就跑过去了。不然啊,我跟你说,人情历练,你还得多跟小许学学。”药不然在旁边听了,脸一阵红一阵白,冲我偷偷比了一下中指。从药家出来,我把移动电话扔到药不然怀里:“你先用吧,我回家好好歇歇,有事打我店里电话。”药不然咧嘴乐了:“有福同享,这才是好哥们儿嘛。”他右手拿着大哥大,左手拍着我肩膀,压低声音道:“烟烟那边,你打算……”从药来的话来看,黄家是黑手的第一嫌疑人。黄克武坚持让黄烟烟一直跟着调查,动机相当可疑。所以药不然担心接下来的调查,会不会有变数,毕竟黄烟烟武艺高强,去了河南随便找个山边河口,我和他这百十多斤就交代了。“放心吧,我觉得可能性不高。”我一一给他分析道,“如果黄家是幕后黑手,四悔斋开张的时候他们就对我下手了,还容我活到现在?他们一直到前几天才派人去偷,黄克武又还得那么痛快,只能说是一时利欲熏心而已吧……”“希望如此。”药不然嘟囔道,拍着胸脯道:“你放心好了,我们药家,会鼎力支持你的。就算药家不会,我药不然也绝不背叛朋友。”“你突然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我还真有点不适应。”我笑道。药不然忽然收敛起笑容,回头望着自家的高耸墙壁,叹了口气:“哥们儿其实压根对瓷器没兴趣,我本想去学吉他玩摇滚,结果被家里人整黄了。你甭看我们这些五脉弟子人五人六儿的,表面看风光得很,其实是驴粪蛋——外头光鲜罢了!全国除了秦城监狱,就属我们家管得严,就差没架机枪了。”说到这里,他狠狠地砸了墙壁一拳,仿佛要把怨念都化为力量轰出来。可惜那墙岿然不动,倒是拳头磨破了点皮。药不然把视线从高墙收了回来,摩挲着手上的伤口,语气颇有些沉重:“那些老家伙玩古董玩得太多了,把自己也都变成了一具具古董。哥们儿我是四有新人,我的理想,可不是五脉那一套陈腐的东西——说实在的,哥们儿最羡慕的,就是你这样自由自在,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告别药家,我回到四悔斋以后,屋子里一片漆黑,沈家的小伙计已经走了,还留下了当日的账本。我打开电灯,习惯性地一低头,看到门缝里塞着什么东西。我俯身捡起来,不出所料,又是一张报纸碎片。边缘潦草地写着两个圆珠笔字:有诈。我去天津之前,也捡到过一样的纸条。那个神秘的主人似乎对我很关心,一次提醒见我没反应,又提醒了第二次。我把纸条展开,和第一次一样,在报纸里有一段广告被圈起来,里面包含了一个地址,和第一次给的完全一样。若换了前两天,我肯定不予理睬。可今天听了药来的暗示,我却多留了一个心眼。我本来以为许家与世无争,结果爷爷的历史一片迷雾,父亲的历史又是一片迷雾,许家好像被魔术师一点点揭开平凡的幕布,露出隐藏许久的各种神秘。在这种真真假假的状态之下,有人提醒我有诈,到底用意为何,实在难以索解。在这种情况下,贸然与之接触,并不是个好主意。我决定暂时先放一放,把地址默记下以后,纸条点着烧了,纸灰随风吹散。次日一大早,我和药不然、黄烟烟约了在北京站集合,坐火车前往安阳。我到站台的时候,黄烟烟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一条牛仔裤,配件浅灰色的蝙蝠衫,胳膊上还挎了一个女士皮包,时髦得很,屡屡引起旁边乘客侧目。我拿出了青铜环,对黄烟烟道:“你爷爷当初给我这枚环,是为了弥补我的损失。我的钱之前已经讨回来了,那么与黄家的事,就算是一笔勾销。环你拿回去吧。”黄烟烟寒着脸道:“你当它是什么?”伸手把我的手打开,自己拎着包先往车厢里钻。我自讨没趣,心想当初我拿走的时候,你怒目以对;现在要还给你,你还是怒目以对,真是反复无常。黄烟烟上到一半台阶,回眸说:“我黄家的东西,不会轻易与人,亦不会轻易讨还。佛头归还之日,我自会取走。”我有点惊讶,不是因为她现在不要那青铜环,而是因为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么长的句子。看来她慢慢地,也愿意与我沟通了,这是个好兆头。我一回头,看到药不然拿着我的电话,在月台上兀自絮絮叨叨,跟他的那个小女朋友说个没完。他这几天不是在天津,就是陪在爷爷身旁,现在又要去安阳,少不得要抚慰一下女孩子。我过去一拍他脑袋,催他快点上车,药不然嘴里不停地说着甜蜜话,手里忙不迭地伸出两根手指头,意思是再给他两分钟。“我等你,车可不等!”我不由分说抢过大哥大来,跳上车厢,药不然只得也紧跟上来,还不忘把脑袋伸到话筒前,吻别了一下。安阳位于河南北部,地接河北、山西,号称中国八大古都之一。对于藏古界,尤其是摆弄金石的人来说,这个城市称得上是圣地。这里有大名鼎鼎的殷墟,出土过大量的甲骨文;还有商王朝晚期的诸多宫殿遗址和大量青铜器,比如那个名声赫赫的司母戊大方鼎,即在这附近出土。其他还有大量古迹古墓,遍布四周,足以让任何一个考古学者或者古董贩子为之疯狂。当然,安阳还有一个为业内熟知的特点:这里还是全国知名的青铜器伪造基地。从春秋时代开始,这一带仿制青铜器的传统就一直绵延不绝,已经形成一种悠久传统。在安阳附近的村子里,许多家族都是仿制世家,拥有无法想象的伪造工艺,即使是老专家也会走眼。最可怕的是,他们绝不固步自封,与时俱进。我听过一件事:八十年代初,专家开发出一种新的青铜器鉴别方法。古人在用泥范铸造比较复杂的青铜器时,会用一些细小的金属片连接在范型之间,用来固定。待得浇铸成功、泥范被去掉以后,这些细小金属片有可能会被烧熔留在器物中,或造成微小空腔。通过X光对青铜器的扫描,垫片的痕迹便成为区分真赝的标准之一。结果这个研究成果公布没几年,市面上的赝品青铜器就已经出现了不规则的金属垫片,与真品几无二致……而我们此行要去拜访的那位郑国渠,据说就是来自青铜器赝品世家之一。这些资料大部分都是得自于黄烟烟,自从许家被开革以后,黄家便把持了这一门生意,对全国青铜器市场以及一些造假著名人士自然了如指掌。这个郑国渠,是个造假的高手,经他手出去的赝品青铜器少说也有二十几件,很难被鉴定出来。郑国渠为人凶狠狡猾,据说身上还背着好几条人命。鉴古学会跟警方合作过好几次,却始终不能动摇其根本。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这一次,可以说是深入敌阵了。在安阳下车以后,有人接站,也是黄家在当地的关系。我们找了一家旅馆安顿下来以后,我把黄烟烟和药不然叫到一起,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由我出面去找郑国渠。我跟他毫无瓜葛,不会引起敌意。而且我只是借那枚铜镜看看,不是买,相信只要筹码开得慷慨,他不会拒绝。但黄烟烟反对。她说郑国渠这人和一般玩古董的不同,他对收藏鉴赏什么的毫无兴趣,衡量古董的唯一标准,就是金钱。这样一个人,你求他看看那枚铜镜,搞不好会引得他狮子大开口。即使付出足够的代价,这份慷慨也会让他心生疑窦,认为铜镜里藏着什么东西。万一许一城在铜镜里留着的信息被郑国渠发现或破坏,一切都完蛋了。黄烟烟说得十分严重,可见鉴古学会对这个郑国渠忌惮极深。“那咱们该怎么办?”我问。黄烟烟从提包里拿出一件器物,这是一具青铜爵,流口十分宽大,流底有垂鳞纹,菌形柱,腹部还有一周环龙纹,龙下以波曲纹衬底,三足为刀状,是典型的周代青铜纹饰特点。这个排列组合,暗喻着“龙凭鳞而行于水”,意思是龙是靠鳞片在水中游动的。这绿莹莹的铜爵一拿出来,屋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古朴幽密起来。“知道父辛爵么?”黄烟烟问。我点点头。那是1976年12月出土于陕西扶风庄的一件国宝,号称是商周青铜爵之冠。黄烟烟拿着爵晃了晃:“同一批出土的。”我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可算是一件一级文物了,按规定应该被收到博物馆登记造册,即使是黄家,也不可能随便拿出来啊。再者说,就算他们能随便带出来,这尊青铜爵在市场上的价值也是极高的。用周代的青铜爵去换唐代的青铜镜,这岂不更是惹人生疑么?我想到这里,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我看不见得,你这是一件故意做旧的高仿品。”黄烟烟把青铜爵放下,淡淡一笑:“算你不傻。”我从她手里接过这个龙纹爵,反复检视,越看越是心惊。这青铜爵仿制得相当精妙,无论是纹饰、爵制、包浆还是铜锈层次,都仿得天衣无缝,以我的水平,看不出一点破绽。我抬眼看黄烟烟,她知道我什么意思,点头允许,我伸手去抠爵边微微隆起的疙瘩锈,却抠不动。一般来说,只有锈蚀天然累积千年,才能有如此硬度。用化学试剂制成的新锈,都不结实,一抠就掉。我有点不甘心,拿起爵来反过来掉过去地看。商周的青铜器都是用内外多块泥范浇铸而成,范与范之间不可能严丝合缝,总会有小小缝隙。铜汁在浇铸时侵入这些缝隙,就会在器物表面形成扉茬。这些扉茬又被称为范痕,不起眼,很容易被人忽略,但在行家眼里却是分辨真赝的标志之一。很快我失望地发现,在这尊爵的侧腰边缘,我摸到了内卷的扉茬。我甚至还想用“悬丝诊脉”之术掂量它的重量,因为真正的青铜器经过千年锈蚀,重量会偏轻,但最后还是铩羽而归。末了我一脸沮丧地把青铜爵还给了黄烟烟:“才疏学浅,我认不出来。”玩古董的有个规矩:“说新不说旧。”什么意思呢?你说这件东西是真的,可以不说为什么真;你若是说这件东西是假的,非得讲出个道理不可——讲不出道理,就是胡搅蛮缠。我这次真是败得太彻底了,明知眼前是赝品,却完全找不出证据。我一个专业搞青铜器的白字门后人,却被黄字门仿制的爵器给忽悠了。这件事,真有点伤自尊心。我拍拍大腿,正色道:“爵器做的不错,但话说在前头。我做人有原则,如果你是想拿赝品去换真品,这是骗人,我可不赞同。”黄烟烟冷哼一声:“假道学!”我眉头一皱,正要与她继续争辩。这时药不然眼珠一转,忽然拍手笑道:“又不是春晚,我说烟烟你就别逗他了,你是打算去斗口吧?”黄烟烟没吭声,算是默认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如果是斗口的话,只是为切磋技艺,拿赝品也无妨,不算骗人。现在黄烟烟拿着这尊青铜爵去找郑国渠,显然是打算单刀直入,砸场子挑事。我猜她之所以采取这么激烈的手段,是家族里的授意。郑国渠是仿制青铜器的大行家,黄家以前恐怕也在他手里吃过亏,打算趁这次机会出出他的丑。不过郑国渠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村子里,很少公开露面,好在他在安阳有个门面。黄烟烟的计划是,拿着这具青铜爵连着几天去堵门斗口,斗到店里人撑不住,郑国渠肯定会现身的。这个人对自己技术有极大的自信,届时逼他用铜镜为赌注,便可到手。药不然对黄烟烟这个计划大声赞同,他是个好热闹的性子,唯恐天下不乱,斗口这事正合他的胃口。我却没有立刻表态。说实话,黄烟烟这么做,我是有点不开心的。这次调查,我该算是主导者。而现在她未经商量就抛出这么一个青铜爵,计划里又掺杂着为黄家出气的因素,很有些先斩后奏抢夺主导权的意味。黄家咄咄逼人的风格,我又一次领教到了。不过这计划本身倒没什么大的漏洞,如果强制放弃,也有些可惜。大局面前,私人恩怨暂且搁置一边。我问黄烟烟道:“这事得谨慎。你有十足把握郑国渠会看不出这个青铜爵的破绽吗?”黄烟烟傲然道:“不会。”我又问:“如果他不肯拿青铜镜出来做赌注,或者干脆不跟你斗口呢?”黄烟烟一声冷笑:“那他就别混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便不好再继续追问,只得叮嘱道:“这件事风险不好把握,要谨慎。”至于她听没听进去,我就不知道了。到了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一点也睡不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爷爷的事,父亲的事,自己的事,佛头的事,千头万绪化成一大团灰蝇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捋不清也赶不走。我实在烦闷,披起衣服在屋子里转悠,想找点事情让自己分分心,就这么转悠着,还真让我想到一件……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三个便前往位于袁林的安阳古玩市场。袁林是袁世凯的陵墓所在,这位老先生死在北平,移陵到了安阳。虽然他生前没做什么好事,但身后总算留下了一片林子。安阳附近的古玩贩子都聚集在袁林景区门口的神道至照壁之间,地摊和固定店铺都有,繁华程度比起潘家园来并不逊色。根据情报,郑国渠开的那家店铺叫做洹朝古玩,取了洹河与朝歌各一个字。铺子里东西很杂,从青铜面具到民国鼻烟壶,从汉八刀到全国粮票,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人进人出,生意兴隆得很。黄烟烟悄悄告诉我们,这铺子只是个伪装,真正的生意,都在后头,非得有熟人带进去不可。郑家从不在这里公开卖青铜器,都是接洽好人以后,带去村子里看货,看准货以后,从另外一条路运出去。郑国渠的精明之处在于,他从不说自己卖的是真货,卖的只是仿古工艺品,至于买主买了仿制品以后怎么去骗别人,那就跟他没关系了。所以鉴古学会和警察明知他在伪造,却也无计可施。我们三个人走进店里,径直朝里屋走去。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赶紧伸手拦住:“三位,请问想看什么物件?”药不然一马当先,大声道:“我们是有一件货,想看你们收不收。”说完话,他指了指黄烟烟,她的无名指在一尊玉貔貅头顶点了三点。那中年男子一看这手势,嘴角抽了一下,笑道:“不知是什么门类的玩意?”药不然一指招牌:“来洹朝古玩,当然是要出尊绿器。”各地古董市场切口都不相同,安阳这里管青铜器叫做绿器,取其千年绿锈之意。中年男子一听是绿器,表情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您带在身边么?”药不然往旁边一指:“不是我,是她。”黄烟烟扶了扶墨镜,不动声色,显得高深莫测。她自从进了这门,一直表现出高高在上的傲气,这其中一半是演技,一半是与生俱来的气质。做古董买卖,七分看宝,三分看人,阅人的老江湖一扫过去,就能猜出这人可靠不可靠、手里东西是真是假。像付贵这种人,没有古玩根基,却能在沈阳道替人拉纤,也是靠他一双看人的毒眼。这中年男子一看黄烟烟气质打扮,就知道是来了厉害的角色,哪敢怠慢,立刻换上一副笑脸:“鄙人姓郑,叫郑重。请几位里面品茶吧。”药不然却拒绝了他的邀请,说咱们就在这看吧。斗口,就是要在大庭广众斗,让所有人都看到,才能达到公开羞辱的目的。若是进了里屋,门一关,斗赢了又有什么意义?郑重一计不成,又施一计:“我只是个看店的,做不得主,等我们店主回来如何?”药不然道:“那就是你们不敢收喽?”他声音放得很大,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转过头来,朝这边看,有眼尖的注意到,那个美貌大姑娘的无名指按在貔貅脑袋上,立刻招呼左右:哎哎,快看,有人来斗口了。中国人最好看热闹,这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店铺,就连外头的人都纷纷凑过来。郑重脸色有些僵硬,这么多人看着,他没法推托,只得咬咬牙道:“那您把货拿出来我看看吧。不过您拿什么当彩头?”药不然还没开口,黄烟烟摘下墨镜,长发轻撩,淡淡说道:“我。”围观的人“轰”的一声全炸开了。黄烟烟生得漂亮,长期习武又让她的身材保持得极好,胸前曲线高耸,双腿笔直而修长。她话一出口,立刻引来无数色迷迷的眼光。不少人望着黄烟烟的窈窕身材咽咽口水,心想若真把这漂亮姑娘赢回家,得有多大的艳福可以享。我和药不然也傻了。我们都知道这姑娘胆大妄为,但鲁莽到这程度还真是没想到!就算对那青铜爵有十足自信,押点钱或者古玩什么的也够了,怎么把自己也押上去了?还真当这是旧社会啊。我们俩同时压低声音:“烟烟你想干什么!”黄烟烟没理睬我们,面无表情地盯着郑重道:“够了?”郑重没有被美色冲晕了头,他听明白了黄烟烟的意思,这赌注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命。彩头越大,代价越大,这漂亮女人居然肯以自己性命为赌注,可见对这间铺子的图谋极大。能够抵偿这种赌注的,不是稀世珍宝,就是洹朝古玩这块招牌,或者另外一条命……他有心不接,可声势已造了出去,欲要退缩已不可能。我终于明白,黄烟烟为何如此笃定郑国渠会出现——拿人命为斗口的彩头,还是个美女,这种耸人听闻的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安阳的藏古界都会被惊动。她这不是以青铜爵为饵,分明是以自己为饵。我忽然想起之前药不然在自家楼前的感叹,不免多看了她一眼。这次的选择,真的是她自己做的吗?还是说,又是家族意志的一次体现?黄老爷子一声令下,黄烟烟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最心爱的青铜挂饰,那么为了家族而把自己置于险地,也不是没可能的吧?这时候周围的人开始起哄,一齐有节奏地喊着:“接着!”“接着!”还有人唱起民间小调,里面的词儿低俗不堪,逗起阵阵笑声。郑重退无可退,终于拱手道:“您既然这么看得起,那么我们就接了。请您亮宝吧。”店铺里的声音霎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屏息宁气,等着看这美女出手。黄烟烟从袋子里拿出那一尊龙纹爵,缓缓搁在桌子上,对郑重道:“请你过过眼吧。”这爵一出,气氛立刻变得大不一样。在古董市场混迹的人,都多少有点眼光,一看这爵形,就知道气度不凡。郑重默默地把青铜爵捧起来,左右端详,又伸手去抠那铜锈,他低声吩咐旁边一个小伙计,让他去屋里取来一套工具。过不多时,小伙计拿来几件钢制的细长工具,造型都很奇异,很像是江南吃大闸蟹用的蟹八件。有些工具我知道,比如那个像是大号牙签的尖头钎,是用来剔器物缝隙的,器物缝隙里的锈迹不易做伪,假锈轻浮,若能刮削下来,则说明是赝品。但有些工具,我就完全不明白其用途了,这次也算是开了眼界。郑重又是刮,又是闻,又是抠,还拿起刷子蘸着热碱水来回刷了几遍,一会儿额头就沁出汗来了。看得出来,他与我的鉴定水平差不多,已经黔驴技穷。要知道,斗口不是斗真假,而是斗你能不能看出来这是假的。明知这青铜爵是赝品,可就是看不出破绽,实在太摧折人的意志。若是接不下来,洹朝古玩牌子可就彻底砸了。眼看他用尽了各种手段,仍是没有定论,周围的看客都兴奋起来。洹朝古玩在安阳也是赫赫有名的铺子,行事很霸道。眼看他要吃瘪,以前吃过亏的人都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思。药不然的嘴最欠,这会儿更是不闲着:“我说您要是没金刚钻,就别揽着瓷器活儿。四九城多少老专家,那都恨不得修成正果了,排着队过来鉴定,都没说出个不字儿。美国的科技牛不牛?月亮都登上去好几十年了,到北京这儿机器一开,也查不出来啥,临走还翘着大拇指,说一句OK!”在这内外夹攻之下,郑重终于抬起头来,一言不发,转身进了里屋,托出一件宋代鸿雁银制香囊,盯着黄烟烟道:“拿这个封一天的盘,您看成么?”围观人群发出起哄声。封盘本是围棋术语,指的是双方比赛中断,棋盘被封,中途休息后再战。引申到藏古界,是指在斗口的时候,被斗的一方若是鉴不出来,又不甘心认输,就会提出封盘,缓上一段时间,可以趁这期间去找外援。但是封不能白封,必须得拿出一件东西补偿给对方。补偿多少,得看斗口的器物鉴定难度有多高,彩头有多大。像这个青铜爵的斗口难度,郑重拿出宋代的银香囊来封盘,已经算是低了。黄烟烟看也不看,把香囊扔到我手里,然后把青铜爵拿回来,在一大群人的灼灼目光下离开。回到旅馆以后,我关上门,沉着脸质问她:“黄烟烟,你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黄烟烟不回答,低头抱着龙纹爵缓缓摩挲。“你拿自己做赌注!这算是什么意思?”我很生气。我们此行是接触郑国渠,拿到那枚铜镜,不是砸他的招牌。黄烟烟把自己押上去,无异于把我们与还没露面的郑国渠推上完全对抗的道路。黄烟烟终于抬起头,淡然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我一拍桌子,勃然大怒:“你太鲁莽了,这样不光会搅乱整个计划,也对你自己不负责!”药不然过来打圆场,把我们两个拉开,劝我道:“哎,我说两位,床头吵架床尾……(我和黄烟烟同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错了,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就别吵了。其实这样也挺好。今天封盘用宋银囊,明天封盘的时候,咱们提出得用唐铜镜,不就结了吗?”封盘的代价是很高的,多次封盘,价码就会逐级提升。如果用这个手段拿到铜镜,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我冷哼一声:“那也得谨慎点。万一人家斗口赢了呢?我知道五脉是泰山北斗,可藏古界藏龙卧虎,暗藏的高手不知有多少。万一真让人斗回来怎么办?到时候,我看你黄烟烟是当场自刎,还是直接嫁人!”“不早了,我睡了。”黄烟烟不理睬我,抱着铜爵离开,剩下我和药不然面面相觑。我问药不然:“她这么做,你说会不会是她爷爷的主意?”药不然挠挠脑袋,有些迷惑:“黄克武对这个孙女特别宝贝,应该不会让她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吧……不知道,哥们儿真的不知道,黄家在五脉里,算是个异类,他们的思维方式和行事,跟其他三家格格不入。”“妈的。”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只是我也不知道是骂黄烟烟,还是骂黄家。到了第二天,我们三个如期而至。店铺门口早已经站满了人,都等着看续集。郑重一看我们来了,从里屋搀出一位老先生。这位老先生一头花白头发,戴着副老花镜,上身穿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胳膊上还套着两个蓝底碎花套袖。我一看这装束,心生警惕。这样的人,大多都是某个作坊或美术厂的老技工,其貌不扬,手里活却高明得很。老技工接过青铜爵,仔细端详起来。他的鉴别手法跟昨天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动作更为细致,看的时间更长。约摸过了一个小时,老技工眉头有些紧皱,开始把手指伸进爵底去摸。我知道他在查看什么。这些青铜爵的底部往往都有铭文,从铭文内容、字形、字边锈蚀与其他部分的协调程度,就能大致判断出来真伪——铭文或阴刻或阳刻,边缘凹凸不平,赝品在做旧的时候,很难做到天衣无缝,字边锈斑会露出破绽。只不过这种鉴别办法要有深厚的彝铭功底,全国能达到这个水平的人屈指可数。更何况,以黄家的底蕴,怎么可能会忽略这一点呢。果然不出我所料。老技工半天摸不出破绽,只得拿了一张绵纸卷成纸筒,放入爵中,一边浇水一边用一个小木锤轻轻锤拓,没过一会儿就把爵内铭文拓在纸上。他拿出来看了半晌,还是不得要领。末了老技工只能冲郑重摇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郑重脸色顿时垮下来。谁不知道洹朝古玩是以绿器闻名的,若是在自己的本行里栽了,那可就太丢人了。“还要封盘么?”药不然挑衅地问。郑重跟老技工低声商量了一阵,尴尬地回答道:“能否再容我们一天?”这和我们之前的预测差不多。第一次斗口,洹朝古玩应该不会马上惊动郑国渠,而是会请城里的某位专家来解决;只有在第二次斗口仍旧失利的情况下,才会通知住在村子里的郑国渠。他赶到安阳前后也得花上半天工夫。“可以再封一次盘,但这次的封盘物,得我们来挑。”药不然说。郑重有些为难,搓着手半天不开口。旁边药不然笑道:“洹朝古玩也是响当当的名号,怎么如今别说输不起,连封盘都封不起了啦?”周围都是唯恐天下不乱之人,被药不然几句话煽动起来,一齐起哄。郑重被药不然挤兑得说不出话来,只得一咬牙:“这店里的东西,您挑吧!”药不然看了我一眼,提出了要求:“听说你这里有枚唐代的海兽葡萄青铜镜,拿那个来封盘好了。”周围看客都发出失望的叹息声。在他们看来,唐代的青铜镜不够珍贵,配不上这二次封盘的价码。听到这个要求,郑重眼神微微露出惊讶:“您高抬贵手,可我们店里没这东西啊,隋代的凤边花镜倒有一面。”隋镜比唐镜早,他开出这个价,也算有诚意了。可是药不然却摇摇头:“非这面镜子不可,你拿不出来,可以去问问店主嘛。”郑重为难道:“我只是个打工的。要不您还是换一件吧。”“难道这店不是他开的?这招牌不是他挂的?”药不然讥讽地接了一句。我们没提过郑国渠的名字,可在这里混的人呢,谁不知道郑老大的威名。渐渐地,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三个人是上门挑事的,而且还挑的是郑老大。一时间喧哗少了不少,围观的人却更多了。郑重既不敢承认斗口输了,也拿不出海兽葡萄青铜镜。药不然嘴皮子上下翻动,步步紧逼要他表态。郑重走投无路,只得说去打个电话,然后转身进屋。我们三个互视一眼,知道有门儿了。黄烟烟在店里找了个座位坐下,只手托腮,姿态之优雅,可真比港台女星还漂亮。别看她从昨天开始摆出了非常高的姿态,但精神一直都紧绷着,一直到刚才,我才看到她的双肩微微垂下,整个人松弛下来。药不然站在门口,得意洋洋地跟那些人神侃,把我们三个的来历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黄烟烟是北京某高官女儿,我是某部委官员,他是北大最年轻的教授啥的,把人家唬得一愣一愣,当时就有几个人跟他换了名片。人群里有几个小姑娘,眼神里满是羡慕,药不然更来劲了。过不多时,郑重掀帘出来说:“我们店主答应了,不过东西还在村里,送过来得一段时间。要不……您来里屋坐坐喝点茶?”“不必了。这是我们旅馆的地址。东西到了,给我送过去。”药不然随手写下一个地址。郑重诚惶诚恐地接过纸条,连声说一定送到一定送到。我们在众人目送下离开袁林,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药不然没跟过来,远远地跟一群姑娘还在聊着。我喊他快走,他冲我摆摆手,让我们先回去,他随后就来。我知道这人的秉性,索性不管他,对黄烟烟说我们先回去吧。从袁林到我们住的旅馆并不远,只不过中间要穿行数条小巷。少了药不然在旁边插科打诨,我们在灰白色的低矮小巷子里并肩而行,一路无语。我觉得这种尴尬气氛需要打破:“引出郑国渠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夺镜,砸招牌。”这可真是富有黄家特色的回答,简明扼要。我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就为了争口气,不惜把自己也赔进去么?”黄烟烟小心翼翼捧着青铜爵,眼神望着前方:“这与你无关。”“我看不见得吧。你若失了手,佛头的事也会麻烦。真不知你们五脉里的人怎么想的,不把小辈的人生当回事。”黄烟烟听出我话里有话,沉默不语,也不知是懒得理我还是说中了心事。我又想继续说,黄烟烟忽然停住了脚步,表情变得警惕起来。她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抬眼望去,发现这条小巷子后头有人走过来。看他们走路的姿态和手里拿着的棍子,似乎不怀好意。“你,先走!”黄烟烟不由分说,把龙纹爵塞到我怀里。我还想拒绝,她已经掉转过头,如箭一般冲了出去。我别无选择,只得飞快地朝前跑出,只要出了巷子就是大马路,应该就安全了。就在我马上要奔到巷口之时,前方突然冲出两个人,截住了我的去路。我下意识地转身要跑,脖颈却突然挨了重重的一下,顿时扑倒在地。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最后听到的,是黄烟烟愤怒的喊叫……

第一章:偶得玉坠

王副局长自从省城开完展销会回来,就像霜打得茄子,焉儿吧唧的,整天耷拉着个脑袋。在老婆的再三追问下,才说出原委:再一次晚宴上,贪喝了几杯,第二天上了火车,才发现公文包丢了,里面有一千多块钱呢……
  老婆虽是有名的河东狮吼,但还不失贤惠,尽管也很心疼那一千多块钱,,但看到丈夫痛心疾首的样子,便也就劝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吃一堑,长一智,下次注意就行了,听老爸说,你的正局马上就批下来了,关键时期你不能掉链子,精神点!话虽这么说,可王副局长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引来同事们阵阵嘲笑:花起公家的钱潇洒大方,丢了自己的钱就愁眉不展,吝啬鬼!
  这天晚上,王副局长正在小区溜达,手机响了,里面传来一个拿腔拿调的声音:喂,王局吗?你是不是丢了一件东西?王副局长一听,就知道是局里那几个调皮鬼在跟他开玩笑,便没好气的说:是啊,我把你妈丢了!说完挂了电话。
  第二天,王副局长迎面碰上了刘局长,刘局长匆匆和他打了个招呼,又回过头来,一脸的神秘,对了,一会到我办公室,我和几个局长碰碰头马上就来!
  王副局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心里顿时忐忑不安起来,刘局是专管纪检工作的,办起案来铁面无私六亲不认,私下人们都叫他黑老包。他找自己,准没好事。
  一小时后,王副局长走进了刘局的办公室。
  刘局很严肃,示意他坐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问:小王,听说你丢了件东西?
  王副局长一听,本想一口否认,谁知一眼看到自己的公文包就在刘局的桌子上,不觉大汗淋漓,哆哆嗦嗦地说,局,局长,我说,我交代……
  原来,那次晚宴后,王副局长去了天上人间,找了俩美女好好享受了一番,直到回到宾馆,才发现把公文包丢在小姐床上了。打电话问,人家死活不承认,虽然里面钱不多,可里面有自己的名片,更要命的是,里面还有他在省城和小情人的亲密照,一旦泄露,自己的升迁泡汤不说,就家中那母老虎不生吃了他啊!要知道,自己的这点小前程,全是凭岳父的脸面挣来的!他出差回来,一直惶惶不可终日,谁知还是……
  刘局开始还饶有兴趣地听着,可渐渐脸色就严肃起来了,他站起来,抓起桌子上的公文包朝地上一丢,本想通知你进班子的消息,不想你会做出这种事……这是省城一个好心人拾到的,打你手机还挨了骂,就托人按你的名片送到这里来了,他再三保证里面的东西什么也没动,你回去查查吧!
  王副局长昏头昏脑地走出局长室,找到没人的地方悄悄打开包,翻遍上上下下,除了钱和照片,其余的什么东西都在。他愣了好半天,才悟出其中的奥秘:钱让小姐拿走了,照片让小姐给扔了,没用的就抛弃了……回忆昨晚的电话和刚才自己的供词,,,,,王副局长的汗刷地下来了,他狠狠拍了几下自己的脑壳,后悔的几乎瘫倒在地……

华国

公元2018年1月26日下午

天气及其的寒冷,在全球气温急度回温,已经连续五年冬天全球已经没有下雪了。气象学专家研究得出的理论是,气候因为南北两极冰川融化,紫外线反射强大。未来三十年,极有可能全球被淹没。

华国G市,璧国园商业中心,金融街,金融大厦。坐在无聊的办公室,呆呆的看着电脑屏幕前,吴天突然看见聊天软件一瞬间跳出了一个新闻视频,全球将在三十年后被水淹,一个物种一个时代的毁灭开始,新的开端即将来临,这个视频中的人物是全球著名的气候学家。吴天呆愣愣的看着视频中人在不断的演讲。

突然,在吴天的背后,有人拍了吴天的肩膀一下,下手有些沉重,让吴天突然之间有一瞬间的愣神,吴天突然回过神来,不用想,一定是钱扒皮这个混蛋。自从吴天来到这个公司,就不断收到了钱扒皮的刁难,一起和吴天来这个公司实习的还有两个人,都是吴天大学的同班同学,这两个人,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因为吴天这个男同学特别会拍马屁,见风使舵,所以深得钱扒皮的喜爱,另外一名女同学,由于得到了上层领导的喜爱,顺利当上了他们三人这个小团队的小组长。

钱扒皮大声对吴天大声的说道:“看什么看,就算世界毁灭,也不关你事,但是,我开了你,就等着饿死吧!”。钱扒皮用威胁的语气说道,吴天暗自咒骂:“真当特么的我离开这里我就找不了工作了”。但是,也还是隐隐的忍了下来。

旁边的女同学(魏虹)投来怜悯的目光,就在这个时候,男同学(汤鑫外号哈吧因为特会溜须拍马得此外号)在这时,也发出让人恶心的话来了:“钱总,他一天就在这混日子”。钱扒皮在这刻又狠狠的瞪了吴天一眼,走回到了自己的办工位上了。 

经历了这次事件,吴天煎熬的终于等到了下班。走出办公楼后,吴天摸出包里的劣质香烟点燃,然后狠狠的吸了一口。心中想着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日历。脚步也在不知不觉的加快,只想回家好好躺下睡一觉。

刚刚走出金融街,来到了临近的古玩街,突然,怀着能在里面淘出点真宝贝,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就不知不觉的走进了古玩街之中。

古玩街中,随处可见的古董工艺品随处可见,但是来这里的人心中都门清,想要在这漫天的赝品中淘出一件真古董,无疑于中彩票一样的运气。怀揣着万一真捞到宝贝的心态的吴天还是走进了古玩街中,一路走下来,看到古玩街中行人非常的都,但都是看热闹的居多。当吴天快逛了半小时的古玩街时,看到前方有一群人围在一起,抱着看热闹的想法,吴天走上前去,加入了围观大军中。

在人群的围观中,有一个邋遢的老头与一个穿着十分华丽的中年女人发生了争执。邋遢老头死命的护住胸前的玉坠,而中年妇女也不让分毫,与老头争抢玉坠。邋遢老头死命的护住使中年妇女发怒了:“你个死老头,偷了老娘的东西,还这么蛮横,你信不信我报警了?”。邋遢老头也说:“我老汉活了这么多年,一辈子没偷没抢过,是你看中了老汉我的玉坠想用手工艺的价格买下,老汉不肯你才如此诬陷老汉”。说着,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看到这里,吴天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中对中年妇女的鄙视更加的大,心着:“这女的还真像钱扒皮”。扒开围观的人群,吴天挤到了老汉与中年妇女的面前,不由分说的把两人分开,便道:“你说玉坠是你对我你有什么证据”。说着,便看向了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怒道:“哪里来的野种,少在这多管闲事”。说着,就推了吴天一下,吴天也不生气,转头看向邋遢老头说道:“老大爷,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玉坠是你的”。邋遢老头看向吴天便说:“我老头已经来这里十多天了,就是指望上把这玉坠卖个好价钱,可是大家都觉得是假的,所以一直没有卖出去,我在这里已经蹲了十多天了,附近的人都已经认识我了,大家都可以为我作证”。吴天看了看人群,没有人站出来为邋遢老头说一句话,心中感叹世态炎凉啊!

邋遢老头的话才刚刚说完,中年妇女已经急不可耐的说道“:看到了吧!这玉坠就是我的,死老头,还不快还给我”。吴天转过头说:“别急,就让我来为这老头证明”。中年妇女大声的说道:“这玉坠就是我的,这死老头能买这有这么珍贵的玉坠吗?”。

吴天回过头说:“是不是我证明给你看”。说着,把手伸到邋遢老头的面前:“老大爷,可不可以把玉坠给我,我给你证明清白”。邋遢老头毫不犹豫的把玉坠递给天:“好,小伙子,我相信你”。

吴天接过玉坠,把玉坠拿到众人眼前便说:“大伙看看哈,这玉坠我是不懂,但是,这玉坠上的红线,我想大伙都明白,这玉坠上面的红线上面如此之脏,而这女人打扮如此华丽,你们觉得是她的吗?”。听到吴天说道这里,中年妇女狠狠的一哼,而邋遢老头也不由的脸红起来。

有了这个证明,人群中纷纷对中年妇女传来指责的声音,而中年妇女也愤恨的离开了。吴天走到邋遢老头面前,伸手把玉坠递给了邋遢老头:“老大爷您的玉坠”。

邋遢老头看向吴天说道:“年轻人,这块玉,我就便宜卖给你了,反正卖了这么久也没卖出去,就当送给有缘人吧!”。吴天心想:“那个中年妇女打扮不俗,还跟老头抢这东西,说不定是真的?”。

邋遢老头见吴天没说话便又道:“年轻人,你要吗?”。吴天不快不慢的说:“你卖多少?”。邋遢老头说:“十万”。

听到这,吴天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十,十万,你确定?”。邋遢老头郑重的点头,吴天听到这,想也没想,扭头就走。

邋遢老头急了:“年轻人,别走啊!那你说多少?”。吴天转头对老头说:“顶多一千”。邋遢老头道:“就不能再多点吗,杀价也不是这么杀的吧!”。吴天道:“就一千,多的没有”。邋遢老头想了想:“好,就一千,剩下的九万九千等你有钱再还我”。吴天心想:“那时候我早没影了”。于是,邋遢老头与吴天钱货两清,就在交易结束之时,吴天看见老头下巴微仰,突然,感觉上当了,可是,后悔也晚了,只是心里不断的咒骂邋遢老头不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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