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李大嘴,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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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庄十五岁那年学校统一量身高,米尺一拉,一米四五。二十五岁那年他自己又偷偷量了一次,一米五零。十年间长成的这五公分不仅仅是他的身高,还有他那张大长脸。原来他那张脸像个长成的玉米棒子,虽然显长,但看上去还算上下通畅;如今他的脸却像个鞋垫子,中间瘪两头粗,把五官都拉得变了形,眼泡鼓胀,鼻梁塌陷,嘴唇歪斜。
  大庄有一个小两岁的兄弟叫小庄。大庄十五岁那年小庄已经高过他一头;大庄二十五岁的时候,小庄竟然长成了一米九五的大个子。小庄不单单是长了一个大个子,长相也是端正,浓眉大眼,五官匀称,体型魁梧,还是村里公认的美男子。两兄弟从村里的大街上走过,大庄只达到小庄的胸脯,远看上去,倒不像是弟兄俩,更像是一个大人领着他未长成的娃童。
  大庄抬头瞅着弟弟的英俊模样,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怀疑,我和他到底是不是亲兄弟呢?小庄低头看着哥哥的怪模样也犯嘀咕,他到底是不是我的亲哥哥呢?
  大庄虽然其貌不扬,但嘴皮子挺遛,而且心眼儿还挺多;小庄虽然长相英朗,但不爱说话,心眼儿实诚。但心眼儿多的不一定学习就好,大庄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而小庄却一直上到大学毕业,大学毕业后又在城里找了工作,娶妻生子。从此以后,小庄便很少再回家。即使过年回来,待不了几天匆匆就走了。
  大庄三十岁的那年的除夕,小庄领着老婆孩子回来了,爹娘逗引着小孙子,其乐融融。大庄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天真乖巧的两岁的小侄子,嘿嘿地傻笑着。小庄一家人返回城里之后,娘瞅着大庄,叹了口气,说:“你二弟都有孩子了,你这个当大哥的,媳妇还在云彩影儿里飘着呢!唉……”
  大庄眨巴眨巴鼓胀的眼泡,搓了搓糊着睫毛的眼屎,回了句很有力量的话:“娘,我都想好了,出了正月,我就跑趟云南,去领一个媳妇回来!”大庄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有气势地挺了挺脖颈子。
  娘虽没应话,但也没反对,只是轻叹了一口气,或是默认了大庄的提议。
  前些年,村子里长相不好的光棍汉不少,这些年都讨到了婆娘,只不过那些婆娘都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云南媳妇,村民们送那些云南媳妇一个雅称:蛮果儿。
  挑选蛮果凭的绝不仅仅是运气,还得有眼劲儿。蛮果儿也分质量好坏,有时候不能只看外壳,还得能看透瓤子。质量上乘的蛮果儿彪价到五六万,那可是真金白银地往里砸啊!庄户人赚钱不易,半点儿马虎不得,可得瞪大了眼珠子。有些人眼劲儿不咋地,糊里糊涂就买了“糟烂果儿”,买主甚至都没来得及尝一口鲜味儿,蛮果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拙眼劲儿,蛮果也有瓤子好的,比如村头的李大麻子,花了很少的钱买了一个蛮果儿,蛮果儿落脚生根,开花坐果,来年秋天,给他生了一对小蛮果儿。
  娘觉得买卖蛮果儿,就像是李大麻子家里摆的那桌麻将,赌的是输赢。输赢可是难以预料的事,而且,这可是一把好几万的大赌注。娘这些年一直慎之又慎,憋了又憋,憋了这么多年,她实在是憋不住了,儿子一天天长年龄,指着四五邻庄的媒人给大庄就近说个媳妇的梦想已经彻底破灭。娘也没什么办法了,大庄的事儿总得要办,而且还非得要这么办,尽快办,似乎别无出路。娘听了大庄的话有些顾虑,村里的蛮果都是人贩子送货上门,送货上门的毕竟还踏实一些,可娘从来没听说过,村子里有谁亲自跑到云南买蛮果儿的。她盯着蜷缩在沙发上的大庄紧着问了一句:“你说啥?你要自己去云南?”
  大庄似乎看透了娘的心思,把胸脯拍得啪啪直响:“娘!你就放心吧!凭我的心眼子,谁能糊弄得了我?一个月后保准领着媳妇回来!”大庄很自信。他一直都是这么自信,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大庄,去云南可不是走你姥姥家,我听说隔着好几千里路呢!你一个人去,又带着那么多的钱,别蛮果儿摘不回来,再把小命扔那儿……”娘絮絮叨叨。
  娘俩正说着话,屋里的光线突然有了些暗淡,爹站在了门口,他魁肥的身板子像一扇门板,竟然遮挡住了从屋门口透进来的那抹光亮。爹把手里的镢头往门框一放,抬脚进了屋,看着娘说:“大庄想自己去,就让他去吧!去原产地买蛮果儿,能省去中间的差价费,便宜不少钱呢!”爹在家里很少说话,但他说出话来,娘从没反驳过。从大庄记事的那会儿起,这么多年一直如此,从未例外。大庄感激地看了爹一眼,慌忙从沙发上站起了身子。大庄看到爹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小庄。小庄跟爹长的一般高,模样也是神似,只是比爹稍瘦了一些。小庄是不是爹的亲生,根本就不用做亲子鉴定,看外形就能一目了然。
  二月初二的那天,大庄辞别了爹娘,揣着爹给他的五万元钱的存折去了县城,这是爹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大庄临走的时候说一个月就能回来,孰料,他一走半年,杳无音信。大庄娘着急了,担心大庄出什么意外,抬脚去了村委大院。村委大院里安装着村里唯一的一部电话机。
  村委办公室里坐着一个脸型狭长,身材矮陀的男子,此人便是村支部书记张定康。张定康听到敲门声,冲着门口喊:“进来!”大庄娘推开屋门,静悄悄地进了屋。进了屋,她斜着眼睛打量,见靠里的那张椅子上还坐着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她也认识,便是张书记的独生子,张小军。
  张小军虽是张定康的亲生儿子,长相与他爹却是天壤之别。张小军今年都二十五岁了,至今还未婚娶。他不婚娶不是因为找不到媳妇,而是因为眼光太高,一般人入不了他的法眼,想嫁给他的女子都排着长队呢!张小军一米八的大个儿,浓眉大眼,皮肤白皙,颇有几份儒雅之风,这样的美男子在村子里绝对是首屈一指。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娃儿会打洞。张定康这个熊样子怎么会养出这么出息的儿子呢?张小军是遗传了他母亲的良好基因了。
  张定康的老婆想当年可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美人儿。张定康能讨到那样的美女子,被村民们赞誉了几十年。张定康不到一米六的矮驼相,领着比他高出一头的老婆,大街上美美地溜达一圈儿,就能掀起一股子“咂舌风”。更多的是赞美,谁都知道,张定康能说会道,这些年村里的家长里短、大事小事儿,他处理得头头是道有条不紊。就他那一张好嘴,什么样的矛盾化解不了?哄个漂亮媳妇更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儿。
  大庄娘只瞅了一眼张书记的那张大长脸,便把目光定到那部电话机上不再挪窝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大庄娘每次看到张定康,心里总觉得腻腻歪歪的不得劲儿,看着张书记的面相,她总能联想到大庄的那张脸。想到这一层,大庄娘的心里就乱哄哄地闹成一片,脑子里浮现出许多村民的面孔,都朝着她投来疑惑的目光,还有的朝着她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朝着她吐唾沫……大庄娘紧蹙眉头,使劲晃晃脑袋,以晃走此刻脑海里纠缠交织的胡思乱想。
  张定康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儿,从椅子上站起身子,盯着她问道:“大庄娘,咋了?有什么事儿吗?”
  大庄娘尴尬地笑笑,表情有些不自然:“张书记,帮我打个电话!我要……报警……”
  “怎么了?”张定康听了她的话有些惊讶,盯着她又问。
  “大庄去云南买媳妇了,半年了还没回来,至今也没个消息,我担心……”
  “怎么搞的?为什么现在才来?”张书记说着,举手欲抓话筒。突然,那部黑色话机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没等得张书记抓起听筒,大庄娘一个箭步窜过去,一把抓起话筒放在耳朵上:“喂?是大庄吗?”也不知道怎么了,娘下意识的觉得,那个电话就是大庄打来的。果然是大庄打过来的,听筒里传来大庄的声音:“娘啊!怎么是你呢?”
  “儿子!找到蛮果儿了没?你啥时候回来啊?”大庄娘抓着话筒的那只手有些抖,听筒轻轻拍着她的耳朵。
  “找到了!找到了!我已经买了车票,四五天就能到家了!”
  “真的?”娘的眼睛和嘴巴张得一样大,脸上满荡着兴奋。
  娘撂了话筒,就急匆匆地跑出了村委大院,她高兴过度,都忘了跟张书记打声招呼。娘跑到了门口,才想起自己的失礼,又折了回去,朝着张书记笑着道了声感谢,这才重新出了村委大院,一路小跑向着家里飞去。张书记站在办公桌旁侧,隔着窗玻璃看着大庄娘兴冲冲跑出村委大院的身影,微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四天后,大庄果然回来了,而且还领回来了一个蛮果儿。他领回的那个蛮果儿甭说是在村子里,即使是整个口埠镇也是绝无仅有的。那女子绝对称得上是国色天香,看上去也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身材凹凸有致,个头比大庄高了将近一头,容貌更是没得说,面若桃花,唇红齿白,就像是画上走下来的美女子。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去看,那些曾经娶了蛮果儿又重归单身的光棍汉也去看,女人们看了都啧啧称赞,光棍汉们看了都垂涎三尺。有人就开始小声嘀咕了:“这么优质的蛮果儿,怕是待不长久!”一个中年汉子也低声应道:“绝对待不住,这是做电影明星的材料,怎么会屈就在咱们村,肯定是来骗钱的……”中年汉子曾经吃过蛮果儿的亏,所以语气中多了一丝愤恨。
  大家的七嘴八舌,大庄爹又怎么能听不到?爹把大庄悄悄叫到一边儿,压低声音问道:大庄,这个蛮果儿得花了不少钱吧?”没想到大庄却从口袋里掏出存折往爹的手里一拍,面向屋里站满的那帮乡亲,故意大声回道:“爹!一分钱也没花,你的钱如数奉还。”满满当当的一屋人登时鸦雀无声,那些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顿止,屋里出奇的安静。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大庄果然好本事,这可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啊!”此言一出,屋里不但没有应和声,气氛反而比以前更沉闷了。沉闷得令人窒息。刚才喊话的那个女人或许发觉自己喊错了话,此时也不敢再吱声,藏在人堆里缩起了脖子。
  大庄爹的脸色铁青,很不自然地轻咳两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丰收,抽出一颗烟卷儿叼在嘴上,蹲在门槛上抽起了闷烟。邻居二婶子一声吆喝打破了屋里的这种尴尬的气氛:“新媳妇也都看了,大家都先回去吧!等过些日子大侄儿办喜事的时候,我们再来好好端详!”
  “是啊,是啊,走了走了……”大家伙都应着,陆续出了屋门,向着院门口涌去。
  二
  村子里有两处小卖部,一处是北村的二婶子开的,一处是南村的大庄开的。二婶子没别的事儿,天天守着她的小卖部,所以生意很不错。而大庄开小卖部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隔三差五的关门歇业,生意自然比不了二婶子的好。自从大庄领回那个蛮果儿以后,便把小卖部的生意交给她打理,形势却发生了惊天大逆转,从蛮果儿第一天站台的那天起,生意就出奇的好。南村北村的人都去她那里买东西,特别是村里的那些光棍汉,在小卖部里一泡就是一天,都没什么正事儿,买瓶串香酒,秤半斤花生米,唠着闲嗑儿,站在柜台外面就喝了起来,喝一口酒,嗑一个花生米,瞅一眼大庄的蛮果儿。明眼人都晓得,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酒不醉人人醉人。
  买卖这么好,大庄别的事儿也撂下不干了,专心帮着媳妇打点小卖部的生意:“常娥,给三哥再拿瓶酒……”“常娥,给小军兄弟再称半斤猪头肉……”“常娥,……”大庄吆喝着指派着他的蛮果儿,忙得不可开交,生意很是火爆。那个蛮果儿不但人美,名字还这么入耳,嫦娥……这名字起的真高雅,而且也合乎实际,眼前的这个女子,分明就是嫦娥下凡。
  柜台外面并没有什么座位,十几个光棍汉都是站着喝酒磕花生米,只有一个人坐着,坐着的那个人便是村书记的儿子张小军。张小军不是坐在板凳上,而是坐在一个封了口的炭炉上。已入十月,天气有了些冷意,大庄便在小卖部生了一个炭炉取暖。最近天气忽冷忽暖,这个炉子也是隔三差五地点。今天天儿不算是太冷,为了省几个煤炭钱,大庄昨天夜里便把火炉熄了,所以,张小军坐在炉口上的时候,大庄并没有阻止他。张小军坐在炉口上,翘着二郎腿儿,仰着脖子灌一口酒,啃一口猪耳朵,盯着常娥醉痴痴的说了一句:“嗯……这名字真好听!”
  李大麻子也夹在人堆之中,他手里攥着一瓶景芝白干,倚着柜台慢慢地咂吧着,他手里的那瓶酒已经喝了大半,脸涨得彤红,连满脸的麻子都被酒烧的没了踪影。他家里有蛮果儿,怎么也跑到这里瞅美女来了?李大麻子在家里摆了一张麻将桌聚赌,抽点儿坐庄费补贴家用,生意还算红火,一天少说也能收入三五十元。自从大庄的小卖部火了以后,他的生意一落千丈,赌友们都跑到小卖部看常娥去了,谁还来他这里耍钱?李大麻子没了来钱的门路,也跟着大家伙儿天天泡在小卖部,李大麻子猛灌了一口酒,色眯眯地瞅着柜台里的常娥,刚想说什么,却使劲儿抽了抽鼻翅子,蹙着眉头嘟囔一句:“什么糊了?”他似乎是闻到了什么异味儿。
  李大麻子话音刚落,所有的人也吸着鼻气、摆着脑袋四下察看,看来,他们也闻到糊味儿了。
  正待此时,张小军嗷嚎喊了一嗓子,从炉口上突然跳了起来,他的屁股上还冒着丝丝黑烟,张小军扭着脑袋打量,见自己的屁股那一块儿烧了一个拳头大的黑窟窿。张小军有了些气恼,抬头盯着柜台里面站着的大庄,大声质问:“你不是说昨天夜里把炉子灭了吗?怎么烧了我的屁股?”大庄还没回话,常娥却一只手捂着嘴巴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么大个人了,屁股着火了,没觉得疼?”张小军一脸尴尬相,一副无辜的表情,嗫嚅着回道:“棉裤厚,真没觉得……”屋里所有的人都肆意地哈哈大笑,张小军实在呆不下去了,抬脚走出了小卖部。出了门,他一只手捂着屁股上的那个还热乎乎的黑窟窿,向着家的方向小跑着赶去。脑子里却一直回旋着刚才的一幕画面,那是他第一次见常娥笑,她笑起来可真美,一双弯弯眉,一对小酒窝儿,一对小虎牙……

  刘镇长最近挺闹心。这些日子,车马镇下辖村的村干部提出辞职的不少。他正坐在办公桌旁琢磨着这事呢!突然响起敲门声,没等他把“进来”的“来”字喊利落,一个女人急呼呼地闯了进来。刘镇长抬头打量,来人三十岁左右,脖子上系着一块灰色围巾。正是高薛村的妇女主任高雪银。刘镇长看见她的那一刻不仅心头一紧,难道她也是来辞职的?
  不等刘镇长问话,高雪银急着说道:“镇长,俺们村的村长郭殿臣今天也走了。”
  刘镇长笔尖敲着桌面,轻叹一口气:“这个我知道,昨天他来递的辞职报告。”继而又问,“高雪银同志,难道……你也是来辞职的?”
  高雪银爽朗朗地答道:“镇长你就放心吧!俺不辞职,哪儿都不去。俺叫高雪银,生生世世都是高薛村的人。”
  刘镇长激动不已:“好!高雪银同志,我没看错你。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高薛村的代理村长了。”
  就这样,高雪银算是升了。从高薛村的妇女主任一下子高升到了代理村长。高雪银出生在高薛村,二十三岁那年又嫁给了本村的高大贵,可以说是土生土长的高薛人,从小至今,从没踏出过这片土地。
  高雪银的官是比以前大了,可实际上管的人却少了。高薛村也曾是个上千人的大村子,改革开放以后,大家伙儿都去县城淘金,如今村里剩下不到一百人,还都是些老弱病残。
  高雪银乐颠颠地跑回了家,她要把这个喜讯告诉丈夫,还有瘫痪在炕的婆婆娘。没想到的是,高大贵听了她的话,一脸阴沉,没好气地说:“人家郭村长都不干了,你还像捡了宝儿似的,咱村里也就你愿意当那个破官儿,一年赚个三核桃俩枣儿,都不够喝凉水的。你到底图个啥嘛!”高大贵的一盆冷水并没有浇灭高雪银的激动之情,她只是闷闷的回了句:“我是共产党员。”
  高大贵瞪着高雪银,语气依然很冷:“郭殿臣也是党员,怎么说走就走了?”
  “人和人不一样,别拿我和他比。”高雪银回道。
  “行。你干你的代理村长吧!明天我也走。”高大贵说着,一甩屋门出去了。
  高大贵说到做到,当天夜里就没了影儿,高雪银瞅着空荡荡的被窝,心里觉得委屈,不知不觉哭出了声。倒在一旁的婆婆娘听到动静,支起上半截身子轻轻问:“雪银,你这是咋啦?”
  高雪银忙拭了拭眼泪,掖了掖婆婆娘的被角,低声安慰道:“娘,没啥事儿,大贵可能出山了。”
  婆婆娘努努嘴,轻叹一口气,好久才慢吞吞地说:“这也难怪,连郭村长都出去淘金了,他哪里能呆得住啊!让他出去闯闯吧!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儿呢!”
  高雪银没答话,心却像石头一般沉重。没有谁比她更懂得高大贵的心思,高大贵这一走,可真不是妙件事儿。两人成亲八年,高雪银一直没有生养,高大贵早就满腹牢骚,早就想一走了之。高雪银连哄带骗的拴着他,但她明白,拴人拴不住心,该走的总归要走。
  其实,高大贵算是最后一个走出高薛村的年轻人了。第一个走出高薛村的要数三瘸子。
  三瘸子本来在高薛村开了一家小卖部,经常去县城上货,算是村子里见过世面的人。五年前,他将小卖部贱兑了出去,领着老婆孩子走了,从此杳无音讯。两年后他回来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村口的场院里,车门打开,铮明瓦亮的黑皮鞋踏上地面的那一刻,在场的村民都呆住了,那个看上去像大领导的体面人正是三瘸子。
  村民们没见过轿车,没见过染黄的卷毛发,没见过翻毛的大氅,更没见过别在腰里滴滴叫唤的BB机,他们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伙儿都争着抢着跑到场院里围着三瘸子两口子看新鲜。三瘸子这是到县城捡到金疙瘩了,两年不见,咋这么有钱了呢!大年初一的那天,凡是到三瘸子家里拜年的村民个个都有礼品相赠,三瘸子更是大讲特讲他的发家致富生意经。原来,他在县城开了一家副食批发部,赚了大钱了。三瘸子叼着过滤嘴香烟,得意地说:“咱是赶上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了,县城里遍地黄金,就等着有本事的人去划拉。你们窝在山旮旯里还种着那点儿簸萁地,收着那点儿山果,把赚钱的好光景可都给耽搁了。”
  三瘸子初二一早就走了,说县城里的生意忙,一天耽搁好几百块钱呢!三瘸子这次过年探家,等于在高薛村扔下了一枚重型炮弹。初十不到,村子里没娶媳妇的年轻人都成双结伴地走了,他们第一次越过金斗山,第一次去了车马镇东边的益都县城。其实,益都县城离的高薛村并不算太远,也就四五十里地,但都是坎坷不平的山路,又有金斗山隔着,所以村民们极少有人出去过。年底的时候,村里出去的年轻人回来了几个,果然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个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有几个年青人还领回了县城里的俊媳妇。把那些还待在村里的光棍汉羡慕的不得了。等再过了年,便又出去了一大批。如此短短五年的光景,村民们便都走得差不多了。这个曾经上千人的热闹小村,如今剩落得不到一百人,一时间院落冷清,大多数家院里都长满了荒草。前些日子,连村长也出去了,他是看着身边的有钱人越来越多,实在稳不住心神了。
  高大贵偷跑的那天夜里,拿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高雪银并没太当回事儿,她觉得丈夫只身外出创业,手里怎么着也得有点儿钱,只是婆婆娘常年瘫痪在炕,常年药汤不断,没了钱,等于断了她老人家的活路。高雪银为了此事愁眉不展,好在车马药铺的佟掌柜照顾,答应先把药品赊销给她,等十月份山果换了钱再来支付。高雪银感激不尽,这一关算是过去了。熬到月底,一件更让她吃惊的事儿把她震住了。她的好事儿没如期造访,经佟掌柜把脉确诊……她怀孕了。
  高雪银怀孕,这本来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儿。婆婆娘得知此消息,高兴得合不拢嘴,若不是下半身瘫痪,她肯定能在炕头上蹦起高来。然而,高雪银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婆婆娘的药费欠下了一屁股债,如今吃饭都是问题,再突然来这么个娃儿,可怎么养活啊!婆婆娘看懂了儿媳妇的心思,说道:“雪银,别犯愁,去把大贵寻回来就是了。”高雪银应承着,可迈出门口又怔住了,她走了,婆婆娘谁来照顾?她哪儿都去不了,如今之计,只有等着过年节的时候,让村里外出的那些人帮着捎个信了。
  过年的时候,外出的年轻人回来了一些,高雪银急着向他们探听高大贵的消息,却没有人知晓。再过年的时候她又打听,还是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她这样年年打听,一打听就是十年。
  这些年村里发生了许多变故,村里的女人又走了不少,她们的男人在外面赚了钱买了房子,把自家的女人都接出了山里。直到有一天,村子里只剩下了不到十五个人,还都是些老弱病残。看上去,高雪银这个村长,马上就要成为光杆司令了。
  那年过年的时候,三瘸子带回一个消息:“听我东营的一个客户说,高大贵在东营包工程,是发了大财了。不过……这小子和一个女人打得火热,还吸毒,赌博,啥坏事都干,被派出所抓进去了好几次呢!”高雪银听到这个消息,满脸阴沉,她实在呆不住了,过了年,一定寻高大贵去。她打定主意,还没走呢!镇长却来了,说高薛村已经被市里划为重点旅游保护村,马上要修公路。高雪银听到这个消息,关于高大贵的那些烂遭事儿即刻就释怀了。看来,对她来说,脚下的这方热土已经远比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感情重要了。
  一年后,一条宽敞的柏油马路修成了,从益都县城一直连到高薛村的村口,村口的场院也改建成了一处诺大的停车场。停车场停满了大车小辆,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在村子里参观,或在石桥上照相,或在小溪边撩水,或在村巷里漫步,或在山坡上小坐,他们都满脸陶醉地赞叹:“这里可真美啊!”听着他们的赞美,高雪银舒心地笑了,他们说到她心坎上去了。
  没过年没过节的,村子里外出的那些人回来了不少,回来了竟然都不想走了。他们找到村长高雪银,说要翻拆房舍,在村子里长住。高雪银没答应,说如今的高薛村已经是市里重点开发的旅游村,老房舍一律保存,不能翻拆。至于村里的村民安置问题,要等到镇里下通知,统一规划统一安排。市、县、镇来了不少的人多次规划,把重点旅游村的计划刚一出台,高雪银家里便忙开了锅。两年不到,高薛村新址上建起了一排排宽敞明亮的红砖碧瓦房。人口也有原来的十几个人暴增到了上千人,这些人不止是原来的高薛村人,还有临近县城的居民,他们是来这里逃避环境污染的。短短几年,高薛村又恢复到了原来的那种繁华和喧嚣。
  转年春天,村里竞选村长。郭殿臣回来了。他发表竞选演讲,慷慨陈词,大家伙儿才知道,通村的那条柏油马路是他出资修建的。看来,他这些年下海经商是发了大财了。市里最大的路桥公司就是他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竞选那天,高薛村村委大院里人山人海。人们议论纷纷。
  “这次竞选,你觉得高雪银和郭殿臣谁会胜任?”
  “我觉得是郭殿臣吧!人家现在是大公司的老板,有钱。咱们村能成为市里的重点开发旅游村,他可是有功之臣啊!”
  “我觉得高雪银继任更牢靠。郭殿臣当年可是做了逃兵的。他这次回来竞选,还不是看好咱村里的地了,想搞房产开发……”
  竞选采用不记名投票方式,徐会计在一块黑板上画“正”字儿。一个时辰后,投票结果出来了,高雪银后面的“正”字排起了一条长龙,而郭殿臣后面的“正”字还没写完整。徐会计宣读投票结果的时候,现场响起了一片热烈掌声,久久不落。高雪银眼含热泪,向着众人连连鞠躬:“谢谢,谢谢乡亲们的信任。”一抬头,她的目光突然定住了,村委大院门口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又觉得那么陌生。那人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看上去像是高大贵。
  二十年的光景不长也不短,石家车马镇的党委书记也不晓得换了多少茬。原来的那个刘书记早就退休了。新任书记姓马,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这天,马书记正坐在办公桌旁审阅材料,小李秘书敲敲门进了办公室,他将手里的一份材料放到办公桌上,说道:“马书记,各村的选举结果出来了,请您过目。也真是邪了门了,咱们车马镇十七个自然村,新任当选的书记竟然有十五个村是女的。”马书记将选举表浏览了一番,抬起头盯着小李秘书,微笑着说:“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天底下就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咱们可得跟上新时代的脚步,学会适应新事物,新景象。”

  老村长李大嘴成了名人。
  李大嘴成为名人,靠的就是一张嘴!
  你说他就是瞎子说书——俩肩膀头上抬张嘴,全凭上嘴唇碰下嘴唇——靠说?那可不是;你说他就是响器班子嘴对喇叭筒,使出吃奶劲儿鼓着腮帮子的吹鼓手——靠吹?那倒也不是。你说他就是蹲在石碌碡上天南地北、海喷胡侃的铁嘴喷壶——靠喷?那就更不是了!那你说他靠啥出名的?我给你说吧,他呀,靠的是唱——唱歌!你不信?那我还真得给你说道说道,李大嘴是咋唱出名的!
  常言说,女人嘴大吃糟糠,男人嘴大吃四方。我们村的李大嘴,嗨,声明一下——李大嘴,是李大嘴的小名,李大嘴的大名叫李全才。这个李大嘴呀,天生一张大嘴,没吃上四方,倒是一年到头吃喝在屋里头。听说上高中那阵子,他野心勃勃想考个大学,结果你猜咋样?命里不及,想考大学?不沾边儿!最后蔫蔫儿的回村了。
  要说这李大嘴呀,还真是个怪才。在学校那阵儿,他就喜好唱歌,上音乐课,老师教唱歌,只要他跟着音乐老师溜一遍,他就能唱出来,还八九不离十。其他同学三遍五遍都拿不下来,他只要一遍就中,你说他是不是个怪才?老师说他有音乐天赋。他不知道啥叫天赋,回屋里给他爹他娘说,老师说他有音乐天才!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天赋跟天才差不多,只是自己不能说自己是天才,这样显得太吹嘘自己。后来,他给别人说起老师夸他的时候,就不用天才这个词儿了,又改成了天赋。天赋是啥?说白了,就是娘胎里带来的,就是老天爷恩赐给他的。他就觉得娘对他好,老天爷也对他也好,平白无故就给了他音乐方面的天赋。那阵子,他成天为这高兴,为这激动,就更加喜欢唱歌。
  说起李大嘴没考上大学,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偏科,偏文科,数理化一窍不通。而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他上高中那阵子一天到晚就想着唱歌了,结果就耽搁了学业。
  李大嘴考大学的时候报的是文科。文科需要死记硬背,特别是历史跟地理,不是那些多年多代以前的老古董,就是天南地北的山呀河呀城市呀,又难记,有咬嘴!李大嘴后来悔呀,悔断了肠子!他不光悔,他还恨!他恨他当时就不知道还有艺术生,他恨老师咋就不跟他通个气儿!那是八十年代初,谁知道还有个啥艺术生!这是后来他才知道的。可是,在他知道后,已经晚了,兔子都过岭了!他说,那个时候要是知道有艺术生,他就是砸锅卖铁,跑断腿,一路上要饭吃,也要去考试。可惜,那时的豫西大山沟里信息闭塞,从来都没听说过还有艺术生。李大嘴说,他要是再晚出生个十头八年,他也会跟其他有艺术细胞的娃子闺女一样,风风光光地考到艺术院校!
  李大嘴没考上大学,只有回到生他养他的黄土地上,跟他爹他娘一坨翻土坷垃。他说,回农村劳动改造,这也算上大学,这叫“中国农业大学”!也叫修地球!
www.4166.com,  李大嘴当农民,却有着跟一般农民不一样的地场。他说他是有文化的农民,整天留个颇有知识分子范儿的小分头,上身军干服,下身公安蓝,要么就是上身体恤衫,下身喇叭裤,总是引领着锅帽村的时尚新潮。你问我们村为啥叫个“锅帽村”?就是地势高呀,所以就叫“锅帽”!说是锅帽,其实地场很大,方圆左近好几里,住着二百来户千把口人哩!
  李大嘴回到屋里,那时候正赶上农村联产承包,一家一户,各干各的。李大嘴跟着爹娘照常下地。他干活跟旁人不一样,边干活边唱歌。那个时候时兴唱蒋大为老师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他一听就会,一会就唱,一唱就收拾不住了。李大嘴一看,嗨,这个蒋老师,他咋知道我们这里就是桃花盛开的地方?村前村后有桃花,有小河,小河还环抱着我们的小村庄!这不是跟歌里唱的一模一样么?那些日子,李大嘴就一股劲儿地唱那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整个锅帽村,到处都回响着《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后来,他又学会了朱明瑛的《回娘家》,他也随时随地唱,屋里唱,地里唱,路上唱,河边唱。村里大闺女小媳妇听见一回就笑一回,哎呀,你说恁大个小伙娃子,一天到晚唱《回娘家》,你咋不回婆家哩?后来,他又跟着收音机学会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在希望的田野上》、《敢问路在何方》、《我的中国心》等等等等,足足有一二百首。
  日子在他的歌声里飞快流逝,转眼到了九十年代。那个时候的李大嘴已经结婚生子,成了一个娃儿一个闺女的爹了。
  按理说,当爹的人了,应该成熟了,可是他还是不住嘴儿的唱呀唱。媳妇骂他不务正业,爹娘嫌他聒吵人,娃子闺女却跟大人相反,一听他爹唱歌就兴奋,就高兴。李大嘴说。这是因为他俩在他娘肚子里就听他唱歌,听得习惯了,从他妈肚子里拱出来,还爱听——这叫啥?这叫胎教,懂不懂?说得媳妇跟爹娘一愣一愣的,都说他神经病!后来看电视,真有胎教这一说,他们才觉得好像大嘴说的有些道理。后来,李大嘴成了家以后,他唱是唱,但是从来不耽搁干活。李大嘴不吃烟,不喝酒,就喜欢唱歌,一唱歌,他干活就来精神,就像吸烟的人吸了烟,喝酒的人喝了酒一样,精神焕发——他唱歌也提精神。
  自打大嘴跟他爹娘分家另过以后,他家的小光景也过得滋滋润润,媳妇原先嫌弃他唱歌耽搁做活,后来也不嫌弃了。有时候,大嘴出门儿赶个集,上个店,媳妇一个人屋里地里听不见大嘴唱歌,就好像少了个啥一样,心里怪不得劲儿的。只要大嘴一回来,他那歌声一起,媳妇就像吃了定心丸,心里当下踏实了一大圪节儿!
  李大嘴嘴上一份子,手上一份子,这在锅帽村是有目共睹的。后来,大嘴在种好那一亩三分地以外,还在村里第一家弄起了代销点(后来又改成了‘大嘴超市’),不但方便了村民购买米面油盐酱醋,他也从中挣了钱。不几年,大嘴的土瓦房就变成了小楼房。好家伙,那个时候全锅帽村还没有一家住小洋楼的,他家就住上了!这弄的,他家一下就成了村里的冒尖户。那年年底,他先是到村里,后来又到镇里,披红戴花,成了“农村致富带头人”!第二年,正好赶上村里换届选举,大家在选村长的时候,都把票投给了大嘴,几乎是全票当选!你说嘉厮(厉害)不嘉厮?
  当上村长的李大嘴,看见散布村里的六个大高音喇叭闲着老可惜,村里有个大事小情,他就在大喇叭上吆喝一声。比如计划生育检查了,比如县里来科技人员讲农业科技知识了,再比如去年冬天,县里搞精准扶贫,派专人进村搞精准识别,他就在大喇叭上一吆喝,各组干部基本都能按时按点儿到村部集中,个别不能来的,就派个屋里人来请个假。这式一来,省得电话通知。要是遇到没有啥必须集中开会的,也省得占用大家时间聚到一坨开会。
  起先,李大嘴利用高音喇叭,就光是通知个这,通知个那。大概就在他当村长不是俩月就是仨月吧,那是一个冬天的早起,他在通知完事情之后,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麦克风前唱起了歌。谁知道,那天村里有急事通知,李大嘴就起了个大早,大概是早起五点多不到六点,李大嘴就在高音喇叭里吆喝,各家各户请注意,天气预报今儿个老天爷要变脸,可能要下大暴雪,希望各家各户提前做好准备,准备好生活用品,免得大雪封山,影响大家生活。再说一遍……李大嘴连着重复了两遍。他一看,外头还黑洞洞的,时间还早,就想,给大家唱首歌,也不枉白跑一回村部,就扯开嗓子唱起了《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李大嘴有个习惯,他手上只要没有庄稼活,一唱歌就入迷,一入迷,就啥都不管不顾。正当李大嘴唱得投入的时候,就听见村部扩音室的们“哐当”一声响,李大嘴吓了一大跳,当下那歌就断词儿了。李大嘴回头一看,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冲他大吼大叫,你还叫不叫人睡觉了,看你那粗喉咙大嗓门儿的,把我的娃子都聒吵得一声叫唤!冲他吆喝的不是别人,正是村部附近的柳青桃。李大嘴赶紧关了扩音器,生怕把这个女人的吆喝声给扩出去,叫全村人都听见了,那可就把人丢大了。
  李大嘴恶气儿变好气儿,赶紧陪着笑脸对柳青桃说,嗨呀,对不住,对不住,我咋就忘了哩,大家都在睡觉!我也不唱了,这大冷天的,你也赶紧回吧。柳青桃说,我还当你今儿抽啥筋儿了,以后有啥事儿不能等大家睡醒了再通知?你不睡,也不能不叫社员睡觉吧?李大嘴连连道歉,柳青桃才返身回去。
  那天早起,村里不少人都在嘁嘁喳喳,指指戳戳李大嘴。李大嘴的媳妇气得跟锤猪一样,把李大嘴好骂好骂,骂他疯子,骂他神经病。李大嘴把骶脑插进裤裆里,一句话都不说。后来还有人给李大嘴说笑,给他叫周扒皮,说他就是半夜鸡叫!
  自从那回闹了笑话之后,李大嘴就把广播的时间往后改了改,冬天改在七点半,夏天改在六点,还把原先的不定期播送通知和唱歌,改成了“每天一歌”,有大事需要通知,就在唱歌前通知一下,如果没啥大事通知,他就开门见山给大家唱歌。甭看李大嘴是个农民,但是他会的歌可多了,没有专门统计过,大概也有个几百上千首吧,一年到头,他的“每日一歌”基本不重样。
  开头那阵子,大家都不习惯,都嫌他唱歌聒吵人。后来,大家听得多了,就听上了瘾。有一阵儿,李大嘴难过住到县医院,十天半个月大喇叭不响,“每天一歌”也听不见了。村里人就说,这李大嘴咋还不回来,听不见他唱歌,就跟吃饭没调盐一样,死寡无味!
  李大嘴病好了以后,“每天一歌”又恢复了。村里人听着李大嘴的歌,吃饭香,干活有劲儿!不成想,李大嘴一不小心,唱歌又唱出了矛盾。
  那天,李大嘴唱完歌还没走到屋,半路上就被东村的王小胖给截住了。李大嘴一看王小胖骶脑上戴着孝布,就问,小胖你……话一出口,就叫小胖给打断了,李村长,你一天唱歌也不看个四下,我屋里都起了丧了,你还蒙着头唱唱唱!李大嘴恍然大悟道,小胖,你这是……?我爹夜儿黑里走了!王小胖哭丧着脸,泪水哧哧往下流。李大嘴非常歉意地说,小胖,你看看这事儿弄的,我都不知道……真是对不住,对不住了!王小胖说,我们一家人都哭成一疙瘩了,你还在大喇叭里唱歌,邻居都看不过眼儿了!李大嘴扶着王小胖说,不知道,真是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我还能连这一点都不懂?他好话哄着王小胖,还要随他一坨回去,说是要亲自给他们一家人及左邻右舍道个歉。王小胖说,不知者不为过,道歉的事儿就免了,我回去跟他们解释一下。李大嘴坚持要过去,说一来去看看有啥需要帮忙的,二来也给你爹上个香,烧个纸,三来也当面给大家解释一下。
  那一阵子,李大嘴的媳妇坚决反对他在高音喇叭上唱歌。李大嘴不听,该咋弄咋弄。媳妇一生气,就跟他分铺另睡了。娃子、闺女也都跟他娘一伙,反对他在村子大喇叭里唱歌。他们还说,你本来是好心,想叫大家高兴,可是,老是好心办坏事儿,惹得四邻五舍耻笑。李大嘴说,咱农村没啥文化娱乐,我正好有这个长处,不用请歌唱家,不用花钱,自产自销,自娱自乐,咋就不中?他还说,这舌头和牙还有咬着的时候哩,这村里千把口人,哪能恁美?有点小失误,我一定不叫它再犯第二回不就妥了!后来,他给各组干部交代,全村所有人家不管红白喜事,都要及时通知他。遇到红事,他就唱喜庆的歌曲。遇到白事,他就在大喇叭里吆喝,取消全村一切娱乐活动。之后,就再没发生过因为唱歌闹出矛盾或笑话的事儿。
  李大嘴,李村长,在大喇叭上唱歌唱出了名气。那一年,乡里举办农民歌手大赛,他就报名参加了。他媳妇说,人家参加的都是年轻人,你都四十多快五十的人了,还去凑那个热闹做啥哩?你猜李大嘴咋说?他说,唱歌比赛那也不是光年轻人的事儿,年龄大咋?再说,人家比赛规定里头都说得清清楚楚的,年龄不限,我咋就不能参加?他在外地上大学的娃子倒是还支持他,电话里说,爹,祝你好运,争取拿个前三名!他闺女也给他加油。结果他就去了。比赛场上,李大嘴说,我是来自锅帽村的李全才,小名李大嘴,我唱歌都是业余爱好,唱不唱,也唱了二十多年了。唱的虽然不好,我就想来试试,贵在参与,希望评委老师和父老乡亲能够喜欢。开场白一说完,他就开始唱了。他唱的是《为了谁》。第一嗓子,就赢来雷鸣般的掌声。中间,评为和观众好几回给他鼓掌。比赛完了,宣布比赛成绩的时候,你猜他第几名?第三?不对!第二?还不对!第一?回答正确!他一家伙弄了个第一名。发奖的时候,乡里张书记拉着他的手说,李村长,听说你会唱歌,不知道你唱得这好!祝贺祝贺!
  从那以后,李大嘴一炮打响,先后参加了县里、市里举办的歌手大赛,不是第一名,就是第二名,最蹩也拿个第三名。随着李大嘴参加比赛的次数越来越多,级别越来越高,他的开场白也慢慢变了。在县里,他就说,我是来自西山乡锅帽村的李全才,小名李大嘴。我唱歌是自学成才,扳指头算起来,也唱了二十多年了,唱的虽然不好,但是啥歌都能唱,啥歌都会唱。我来参加比赛,就是想来试试,拿不拿奖不重要,希望评委老师和父老乡亲喜欢我、支持我。

这场雨来得还是有点迟了,庄稼被太阳烤得叶黄枝瘦,看来又是一个灾年,唯有李老头那片两亩多的菜地,雨后显得有些活力,因为一直没有下雨种植较晚,菜苗刚刚出来几片小叶。李老头很高兴,蹲在地边一直不舍得走,根据经验,两亩多的菜地至少能让他有四五千元的收入。
  李老头还有一个喜好,就是把剩下的蔬菜腌制成咸菜,到了过年前分给左邻右舍。他腌制的咸菜味道极好,村里的人都喜欢吃,有些打工的年轻人回家过年的时候专门跑到李老头家看看,其实就是想要点咸菜,每每离开李老头家的时候,李老头早已准备好一食品袋咸菜。
  李老头有4个儿子,有3个儿子都在外面忙乎,很少回来看老人,留下老四,30多岁了还没有媳妇,一直和老人一起过,帮助老人在家种地。
  到了秋天,李老头又买了一个大缸准备腌咸菜,李老头收菜回家,路过村子前面那条干涸的小河,在河里随便捡了几块压咸菜的石头,石头很光滑,没有斑点,是压咸菜的最佳石头了。
  李老头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经常闹毛病,孩子们每年过年的时候,李老头都感到很内疚,经常对孩子们说:“家里没有留下什么遗产,就是祖上留下3个兰花碗、那个腌制咸菜的小坛子和这3间石头房子,不值什么钱,你们看着分吧,另外你们一定要好好帮扶老四,他一直在家操持着,他是最可怜的了。”
  尽管老四后来娶了个媳妇成了家,但李老头心里觉得一直愧对老四,老四媳妇叫桂花,是一个老老实实的本分女人,在家伺候老的照顾小的,总是乐呵呵地把孝心写在脸上、刻在心里。
  没过多久,李老头撒手人寰,4个媳妇,数老四家的哭得最厉害,因为她父母去世得早,一直把公公婆婆当作自己的亲生父母,现在老公爹死了,她甚是伤心。
  处理好老人的丧事,兄弟几个商量抚养老娘的事,老大提了一个意见说:“每年每家养老娘3个月,到时间接到家里就行了。”可桂花不同意,她说:“娘已经老了,经不起四处折腾,你们都在外面打工,娘身体又不好。这个村子尽管小,但是村里的老人娘都熟悉,即使我们出去种地,老人还可以串个门,也不会寂寞的。”老二当了上门女婿,他怎么敢把老娘接到他家呢?他举双手赞成。老大媳妇听了这话也快快地举双手赞同,就是老三家一声不吭。老四没说什么,既然媳妇都这样说了,他也就没说什么。村子里谁都知道老四最有孝心,他也不想背上一个爹死不孝娘的骂名。
  老大说:“既然大家都同意把娘留在老四家,那就这样定了吧,不过,我们兄弟三个每年都要给娘寄生活费,每家每月200元,平时寄也行,年底一起给也行。”三家人都同意老大的说法。
  忙完家里的事,3个兄弟都急着回家上班,桂花说:“哥哥们,老爹去世了,也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那3个兰花碗,你们一人拿一个,留个念想吧。那两缸咸菜你们也一人拿一些,老爹腌的咸菜很好吃,那个小坛子就给我留下腌咸菜,也给我留一个念想。村里的这3间房子也不值什么钱,如果能卖掉,我把钱给大家平分了。”
  第二天,看着他们一人拿一个碗走了,婆婆坐在炕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冲着老四媳妇笑了笑,从心底里佩服这个媳妇的宽容和大度。
  多年以后,鉴宝节目搞得红红火火,老二家的媳妇把她家的那个碗拿去让专家鉴定了一下,谁知道不鉴定不要紧,一鉴定还老值钱了,专家说,这是清朝景德镇官窑烧制的,价值十几万元。这碗一套4个,合起来收藏价值更高。
  于是,老二媳妇风风火火地跑回婆家,偷偷问婆婆说:“那个兰花碗一套4个,怎么少了一个,是不是老四媳妇藏起来一个啊?”婆婆说:“那是你太爷在走西口的时候,从山西带过来的,路上不小心打坏了一个,就扔掉了。”
  老二媳妇不太相信,她旁敲侧击地问桂花,桂花说,她被娶进家的时候,就是3个碗,没见有第4个。
  第二天,趁着老四他们干活,老二媳妇在家翻箱倒柜地翻腾了一上午,也没翻出个啥,下午坐车就回娘家了。
  桂花听隔壁三驼子说:“老二家媳妇那个兰花碗,上鉴宝节目了,专家说了那个兰花碗价值十几万元。”桂花这才明白老二媳妇回来的原因,因为这么多年,除了年底寄点钱,她从来没有回来看过婆婆。
  桂花突然想到家里还有一个腌菜的小兰花坛子,跑到西房看还在不在,说不定也是古董呢。
  谁知她一进西房就看到,咸菜倒了满地,就是不见那个兰花坛子,一股无名火就上来了,打电话问老二媳妇,老二媳妇说她没拿,此时,婆婆拄着拐杖进来说:“桂花,老二媳妇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拿,我还出来送了送她,没见她拿那个坛子。”既然婆婆说了,桂花放下电话,也就没说什么了。
  走进西房,把那两块腌咸菜的石头放在窗台上,桂花就给婆婆做饭去了。
  转眼,又到了秋收,桂花和丈夫把袋子垛在西房里,垛最后一袋时,刚好碰到了窗台上的那两块腌菜的石头,两块石头一前一后落在地上,碰掉一块皮,桂花也没有在意,顺手捡起来又放到窗台上了。
  睡觉前,桂花陪着婆婆出来解手,她突然看到窗台上有绿光,等把婆婆送回家,桂花给丈夫讲,小西房闹鬼了,老四一听说:“哪有鬼,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也没听说闹鬼。”桂花说:“那你自己看去吧。”老四出门朝小西房窗台上一看,吓了一跳,果然有绿光,跑回家拿上手电,叫上桂花一起到小西房看看,到底是什么。
  老四拿着手电对着窗台上的那两块石头一照,娘啊,两块石头通体发绿,煞是好看。老四用手摸了摸,还是硬硬的,还是那两块石头,于是就拿回家,可进了屋子里那两块石头却不发绿光了。
  第二天,桂花给邻居家三毛子说,她家两块石头晚上用手电一照发绿,可好看了。
  三毛子和三驼子一样成天在外打工,在外面也长了不少见识,听说桂花家石头发绿光,晚上专门拿着从城里带回来的强光手电筒去了一趟,一照石头,果然发光,他说:“娘啊,这不是普通的石头,这是块宝石,明天你拿到县城宝石专卖店让人家看看吧。”
  第二天,桂花和丈夫跑到宝石专卖店一鉴定,原来是两块上好的翡翠,店主说初步估价在200万元左右。
  老二媳妇傻眼了,花了钱雇了一个小偷偷走的兰花坛子,专家鉴定,不值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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