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畔回忆录,夏多布里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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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拿巴在玛尔梅宗宫——全面放弃 要是一个人突然一下从轰轰烈烈的人生舞台转到冰海那静悄悄的岸滩,他那种感受,我在拿破仑墓旁也感到了,因为我们突然一下就来到了这座坟墓。 拿破仑六月二十九日走出巴黎,住进玛尔梅宗宫,等着从法国动身时刻的到来。我现在又来叙述他的事情:回忆逝去的日子,预料未来的时光,我只在他去世后才离开他。 皇帝歇脚的玛尔梅宗宫空荡荡的:约瑟芬已故;波拿巴孤独一人待在这个偏僻的住所里。在这里他开始了飞黄腾达之路;在这里他曾经十分幸福;在这里他曾经陶醉在世人的奉承之中;在这里,在他的坟墓之中,曾发出惊天动地的命令。从前群众的脚踩得花园沙径上寸草不生,如今花园里杂草疯长,荆棘丛生,一片葱绿,我在其中散步要先探明路径。由于缺乏照料,那些异国林木已经逐渐枯萎;沟渠里再也见不到大洋洲来的黑天鹅;笼子里也失去了热带鸟的身影:它们已飞到故乡,等候主人的到来。 不过,在回首往事时,波拿巴应该找到一条安慰自己的理由:垮台的国王们尤其悲伤,因为在他们跌落的上方,他们只看到先辈的辉煌和童年的奢华:可是拿破仑在自己发迹之前看到了什么呢?科西嘉一个村庄里他出生的旧屋。脱下皇袍之后,他变得更加大度,本会自豪地穿起农夫的宽袖外套;可是人们难以退回过去卑微的起点,他们觉得,命运在让他们失去赢得的东西之后,不公平的老天也夺走他们的祖产,然而拿破仑的伟大就在于他是白手打天下:他既没有高贵的出身可以依靠,也没有家世的力量可以继承。 看到这些荒芜的园子,空荡的房间,被欢庆活动磨蚀得黯淡陈旧的走廊,歌声乐声已然消逝的大厅,拿破仑可能回顾了他的一生:他可能扪心自问,如果稍微节制一点,他能否保住幸运。现在不是外国人,不是敌人把他驱逐出境,他并不是在打了一八一四年那神奇的一仗之后,几乎以征服者的身份离开祖国,让万民在他途经之处瞻仰他的风采的;他是败退下来的。要他下台的,催他快些离开的,连将军也不想让他当,一封接一封信逼他离开这块他为之争光也危害过的土地的是法国人,是一些朋友。 除了这个如此惨痛的教训之外,还有一些别的警告:普鲁士人在玛尔梅宗附近转悠;布吕歇尔喝醉了,踉踉跄跄地下令,抓住那个“把脚踩在各国君主脖子上的”征服者。我担心运气的速生速灭,风俗的平淡无奇,现代人物的倏忽沉浮会把历史的高尚磨掉几分:罗马和希腊都不曾说过要绞死亚历山大和恺撒。 一八一四年的那些场景,一八一五年又出现了,但更有些令人不快的意味,因为那些忘恩负义的家伙受了惊吓:必须赶快摆脱拿破仑,同盟国的军队来了;亚历山大起初不在那儿压制胜利的气焰,抑制幸运的骄横;巴黎不再是洁净的未受过侵犯的城市;第一次入侵玷污了圣殿;落在我们头上的不再是天主的盛怒,而是苍天的轻蔑:连惊雷都不再震。向了。 在百日王朝,所有卑怯的行为都达到了邪恶的新地步:它们打着热爱祖国的旗号,假装超脱了个人的恩恩怨怨,大叫波拿巴违反一八一四年的各个条约,罪大恶极。可是真正有罪的难道不是帮助他实现意图的那些人?如果在一八一五年,他们不帮他重组军队,而是在抛弃他一次之后再次抛弃他,在他人住杜伊勒利宫时对他说:“您的天才欺骗了您;舆论并不向着您;怜惜怜惜法国吧。这次回了陆地,不要再抛头露面了。到华盛顿的国家去生活吧。谁知道波旁家族会不会犯错误呢?当您在自由学校里学会了尊重法律,谁知道法国会不会把眼睛转向您呢?那时您回国来,就不是一个扑向猎物的掠夺者,而是一个给祖国带来和平的伟大公民。” 可惜他们没有对他说这番话,而是迎合了卷土重来的首领的狂热;他们都清楚,无论他是胜是败,他们都可以得到好处,因此他们赞成让他失去理智。惟有士兵是带着可歌可泣的真诚为拿破仑送命的,其余的人只是一群吃草的羊,这里吃一口,那里啃一撮,好把自己养肥。哈里发虽被剥夺得干干净净,可是只要这些家伙愿意背弃他,他还有救!然而他们不愿意,他们要在他最后的时刻来捞取好处。他们提出种种可鄙的要求,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每个人都想从他的贫困中榨点油水。 从来没有比这更完全的抛弃;这种抛弃是波拿巴自找的:他对旁人的痛苦不闻不问,毫不关心,世界对他也就还以冷漠。正如大多数专制君主,他对仆人很好;其实他什么也不看重:作为孤家寡人,他有自己就足够了;不幸只是使他回到生活的荒漠。 当我回忆往事,想起在费城的小屋里见到华盛顿的情景,又想起波拿巴住在宫殿里的排场,便觉得隐退到弗吉尼亚州田园的华盛顿,决不至于感受到在玛尔梅宗花园里等待放逐的波拿巴那番辛酸苦辣的滋味。前者的生活中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恢复了往日俭朴的习惯;他虽然解放了农夫,却只和他们享受一样的幸福;而波拿巴生活中的一切都被搅乱了。 从玛尔梅宗出发——朗布依埃——罗什福尔 拿破仑由贝尔特朗、罗维戈和贝克三位将军陪同,离开了玛尔梅宗。贝克是以监视者或者特派员的身份前去的。走到路上,拿破仑临时起念,要在朗布依埃停一下。他从这里出发,去罗什福尔上船,就像查理十世从这里出发去瑟堡上船一样。朗布依埃是一个不凡的偏僻地方,最伟大的家族和人物都在这里隐遁;弗朗索瓦一世就是在这里驾崩的;亨利三世逃出街垒后途经此地,连靴子也没脱就在这儿睡了一觉;路易十六也曾在这里留下身影!如果路易、拿破仑和查理只是朗布依埃默默无闻的放羊人①,那该多么幸福啊! ①路易十六在朗布依埃建有田庄,并从西班牙引进了美利奴绵羊。 到达罗什福尔后,拿破仑又不想走了:于是行政委员会发来强制命令:“着罗什福尔与拉罗舍尔驻军提供有力支持,协助拿破仑登船……可以动用武力……务必让他动身……他的要求不可接受。” 拿破仑的要求不可接受!可是你们没有受过他的恩惠或者奴役吗?拿破仑不是自己离开的,是被驱逐的:驱逐他的是谁? 波拿巴只相信命运;对于不幸,他既不烧火,也不泼水;他预先就原谅了那些忘恩负义的家伙:一场公平的同等报复使他受到他自家体制的庭审。当胜利不再激励人心的时候,他这个人就化成了另一个人,而弟子们则为了学校而抛弃先生。我这个人相信善事都是正当的,灾祸有绝对权力;如果我曾为波拿巴效过力,那我是不会离开他的;我会以自己的忠诚来证明他的政策有错。我会像一个失望的,靠他枯燥无味的理论和没有多大用处的成功权利维持生命的人,留在他身边,分担他受黜失势的痛苦。 从七月一日以来,几艘三桅战舰就停泊在罗什福尔锚地等待波拿巴:从未破灭的希望、与永诀连在一起的回忆把他拉住了。他—定怀念童年的岁月,那时他明亮的眼睛尚未见过下雨!他留出时间让英国舰队驶近。此时他还可以乘上两条三桅帆船,在深海与一条丹麦船会合(这是他兄弟约瑟夫的决定),可是看到法国海岸,他的决心动摇了。他仇恨共和国,厌恶美国的平等自由。他倾向于向英国人要一个避难所。他向一些人征求意见,问他们:“你们觉得这办法有何不妥”——“有损您的尊严。”—个海军军官回答,“您不应该死在英国人手里。他们会把您捆上稻草,拿去展览,票价是—先令。” 波拿巴上英国舰队避难——他给摄政亲王写信 皇帝没有接受这些意见,决定接受征服者的处置。七月十三日,在路易十八进入巴黎五天以后,拿破仑给英国军舰“柏勒洛丰”号的舰长寄去这封信,请他转交摄政亲王: “亲王阁下,鉴于我已成为分裂祖国的捣乱集团利用的对象以及欧洲列强憎恶的目标,我已结束政治生涯,并像地米斯托克利①一样,来到英国人民家里坐一坐。我置身于英国法律的保护之下,并祈求亲王殿下作为我最强大,最恒久,最慷慨的敌人的保护。 ①地米斯托克利(ThemisCocles,公元前五二五—四六○),古希腊雅典政治家,将军,民主派首领。晚年曾流亡国外。 一八一五年七月十三日 于罗什福尔 如果波拿巴没有在二十年间对英国人民、英国政府,英国国王及其继承人大加侮辱,那我们也许会觉得这封信的语气是恰当的;可是被拿破仑那样蔑视,那样凌辱的这位亲王殿下,怎么突然一下又变成了最强大、最恒久、最慷慨的敌人呢?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是胜者吗?他不可能相信自己所说的话;而假的东西是没有说服力的。写信给一个敌人、陈述一个伟人被废黜事实的话很漂亮;但是推出地米斯托克利那个平庸榜样就过分了点。 更糟的是,波拿巴这封求情信缺少真诚;他在信中遗漏了法国:皇帝关心的只是个人的灾难;既然他下台了,我们在他眼里就算不上什么玩意儿了。更不用说,他喜欢英国甚于美国,这种选择本身就是对祖国悲哀的一种侮辱。他向二十年来一直收买欧洲反对我们的政府祈求一处避难之所。而这个政府派驻俄军的联络员威尔逊将军在莫斯科大撤退时,曾向库图佐夫施加压力,让他彻底消灭我们:英国人因为在最后决战中侥幸获胜,便在布洛涅树林里安营扎寨。地米斯托克利p阿,安安稳稳去坐在英国人家中吧,法国人为你在滑铁卢流的血,大地还没有喝完呢!逃亡者也许受到热烈欢迎,当他到了泰晤士河边,面对被外国军队侵犯的法国,面对成了罗浮宫的独裁者的威灵顿,他会扮演什么角色?拿破仑的好运帮了他的大忙:英国人听任自己采取一种狭隘的记恨的政策,错失了他们最后的胜利;他们把祈求者关进他们的巴士底狱或者请上盛宴,在后人看来,都没有断送他,反而是把他们以为夺走的皇冠还给了他,而且擦得更为灿烂夺目。他虽被囚禁,列强的恐惧却有增无减:大洋的阻隔是徒劳的,武装的欧洲在海滨扎营,眼睛紧盯着海面。 波拿巴在“柏勒洛丰”号舰上——托贝——将波拿巴囚禁在圣赫勒拿岛的法令——波拿巴登上“诺森伯兰”号,扬帆远航 七月十五日,“鹰”号把波拿巴转送到“柏勒洛丰”号舰上。这只法国小艇是那样小,以至于从英国舰上看出去,只看到巨人站在波涛之上。皇帝走到舰长梅特兰身边,对他说:“我来把自己置于英国法律的保护之下。”蔑视法律的人至少曾经承认过法律的权威。 军舰扬帆向托贝驶去:有许多小船在“柏勒洛丰”号周围来来去去,在普利茅斯,一样的繁忙景象。七月三十日,凯特勋爵把将波拿巴送往圣赫勒拿岛囚禁的法令交给他本人。“这比帖木尔的笼子①还要糟糕。”拿破仑说。 ①一四○二年,鞑靼征服者帖木尔俘虏土耳其苏丹巴耶塞特,将他囚禁在笼子里。 这种做法是令人愤慨的,因为它侵犯了人权,侵犯了交战双方人员在对方得到食宿保护的权利:如果你在任何一条船上诞生,只要船上挂着帆,你就生来是个英国人;按照伦敦的古老习俗,波涛被称作“阿尔比庸的陆地”。对一个祈求保护的人来说,一艘英国船决不是一座不受侵犯的神坛,它决不会把选择了“柏勒洛丰”号舰船艉的伟人置于大不列颠三叉戟的保护之下!波拿巴提出抗议;援引法律作为论据,说人家出卖他,干出背信弃义勾当,并且向未来求助:可是这于他适合吗?他不是嘲笑过正义吗?他现在祈求一些神圣之物保护,可他得势时,不是践踏过它们吗?他不是劫持过图森—路维杜尔①和西班牙国王吗?他不是命人逮捕亚眠条约中止时处在法国的英国旅行者并将他们囚禁多年吗?他过去这些做法,素来讲究有来有往的英国是可以仿效的,而且可以进行卑鄙的报复;只是人家也可以以另外的方式行动。 ①图森—路维杜尔(Toussaint-Louverture,一七四三—一八○三),海地历史上的黑人领袖。一八○二年被入侵的法军打败,被囚。 在拿破仑这边,头脑虽然博大,心胸却狭窄:他与英国人的争吵十分可悲,激起了拜伦勋爵的反感。他怎么肯说几句好话,来给看守他的人增光添彩呢?看到他自降身分,在托贝与凯特勋爵斗嘴,在圣赫勒拿岛与哈得逊?洛②爵士吵架,并且因为人家对他缺乏诚意,就发表一些谤文,对某个衔头,对金子多了少了一点,或者敬意多了少了几分而横加评论,乱找碴儿。波拿巴回落到他本人,也就是回落到了他的光荣,而这于他也就足够了:他对于人类毫无所求,他谈起厄运来并不太愤懑;人们也许会原谅他把最后的囚禁当作灾难。他对英方侵犯他得到食宿保护权利的行为表示抗议。我只发现抗议书的日期与签名值得注意:“拿破仑,写于海上航行的‘柏勒洛丰’号舰上”。这里奏出了巨大无边的和弦。 ②哈得孙?洛(Hudsonlowe,一七六九—一八四四),英国将军,一八一六年任圣赫勒拿岛总督。 波拿巴从“柏勒洛丰”号转到“诺森伯兰”号军舰。两条运载圣赫勒拿岛未来驻军的三桅战舰在后面护航。其中有几个军官曾在滑铁卢打过仗。英方允许波拿巴这位全球探险家把贝尔特朗夫妇和德?蒙托隆、古尔戈以及德?拉斯卡斯诸先生留在身边。这几个人是自愿留在沉船上的乘客,义薄云天。按照船长的一条训示,波拿巴应该被解除了武装:拿破仑孤身一人,被囚禁在一条军舰上,四周是茫茫汪洋,还要下了他的武器!可见人们对他的力量是多么惧怕!不过对于滥用武力的人,老天给予的教训又是多么深刻!愚蠢的海军法庭常常把发配澳洲植物学湾①的罪犯看做危害人类的罪魁祸首:当年黑皮亲王爱德华三世不是让人下了法国国王善良的让的武器? ①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小海湾。一七七○年库克船长在此首次登上澳洲大陆,发现了许多新植物,因此得名。 舰队起锚开航。自从恺撒坐船跨海以来,还没有一条船舰载运过如此重要的人物。波拿巴靠近了那片神奇的海域,当年西奈的阿拉伯人目睹他经过那儿的风采。拿破仑见到的最后一块法国土地是乌格海岬;那又是英国人获得胜利的地方②。 ②一六九二年英军在乌格锚地击毁了法军的图尔维尔舰队。 皇帝本来希望留在欧洲,免得被人遗忘,可是他想错了;他很快就成了个平常的或者绝望的囚徒:他古老的角色已经演完了。不过,在这个角色之外,一种新处境给他带来新名声,使他变得年轻。任何有世界声誉的人都没有拿破仑这样的结局。人家并不像前次那样,宣布他是几处采石采铁场的专制君主,因为采铁场可以给他提供利剑,采石场可以给他打制雕像。既然他是雄鹰,那就给他一处岩礁。在那礁尖上,他至死都沐浴着阳光;住在那里,整个陆地都见得到他。 评论波拿巴 在波拿巴离开欧洲、放弃生活去寻找生命的归宿之时,对这个过着两种生活的人作一番审查,对真假拿破仑作一番描绘是合适的:真实与谎言搅作一团,使得真假拿破仑混为一体。 从这些评价中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波拿巴是一个行为诗人,是一个战争天才,一个精明强干,不知疲倦的管理之神,一个勤奋理智的立法者。他有那么多的办法控制民众的想象力,那么大的权威左右讲究实利者的评价,原因就在这里。但作为政治家,在国务活动家眼中,他永远是一个有缺陷的人物。这种见解是从大多数吹捧他的人嘴里流露出来的,我深信,它将成为对他的最终看法;它将解释他的神奇作为为什么总是带来可悲结果。在圣赫勒拿岛,他在西班牙和俄罗斯战争这两件事上面严厉批评了自己的政治行为;他本来还可能把忏悔扩及其他罪过。他的热烈支持者也许不相信,他在反省自责时还在欺骗自己。让我们来回顾一下吧: 波拿巴不顾一切,悍然行动,杀害了当甘公爵,且不说他的行为包含了新的卑鄙成分,光是这件事,就给他的生活绑上了沉重的负担。尽管有一些无知的人为他辩护,但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这次杀戮,是后来亚历山大与拿破仑,以及普鲁士与法国失和的内在根源。 对西班牙的战争完全是多此一举:半岛本就在皇帝的控制之下,他可以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可是结果并非如此,他把西班牙变成了英军士兵的训练基地,和民众对抗,导致他自己覆灭的起源。 拘禁教皇,把各个教会国并人法国,这两件事只是暴政的心血来潮,但由于它们,波拿巴失去了宗教复兴者的好名声。 波拿巴娶了奥皇的女儿后本应罢手,可是他没有这样做。如果他罢了休,俄罗斯和英国会大声感谢他。 当欧洲的安全取决于波兰的重建时,他没有恢复这个国家。 他不听手下将军与顾问们的劝阻,一头扑向俄罗斯。 他开始失去了理智,越过了斯摩棱斯克;种种迹象表明,他第一步不应跨这么远,他的第一次北方战役已经结束,第二次战役将使他成为沙俄帝国的主宰。 在莫斯科大家都推算日子,预见气候的影响,他却既不会推算日子,又预见不到气候的影响。我们姑且站在他的位置,来看看我所称的“大陆封锁”和“莱茵联盟”情况如何。第一件,构想十分宏伟,执行如何却要存疑;第二件是一个巨大工程,但是在实行中却被拉帮结派的本能和收税的意图弄糟了。拿破仑作为送上门的礼物,收下古老的法兰西君主国时,法兰西还是一个又一个世纪、一代接一代伟人把它造就成的模样,还是路易十四的神威和路易十五的联姻所留下的模样,还是共和国将它扩展之后的模样。他坐在这雄伟的基座之上,伸出手臂,抓住一些民族,将它们安置在自己周围;但是,他得到欧洲有多么快捷,失去欧洲就有多么迅速;尽管他的军事智慧屡创奇迹,他却两次造成同盟国军队侵入巴黎。他把世界踩在脚下,可是从中得到的好处只是自己被监禁,家族流亡,征服来的国土和自古就有的部分国土沦丧。 以上所述,是为事实所证实的历史,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历史。我刚才指出的带来如此迅速又如此不幸结局的错误,是从哪儿来的呢?它们来自波拿巴在政治上的偏颇。 在他的同盟中,他仅仅通过出让领土才控制了其他国家的政府;但他很快又改变了这些领土的界限。他不断流露出收回许人之物的私下想法,总是让人家感到他的压迫;在他侵占的地方,除了意大利,他什么也没有重组。他并不是每走一步就停下来,以别的形式扶起身后被他打倒的东西,而是不停地踏着废墟往前走:他走得是那样快,几乎没有时间在他经过的地方喘一口气。假如他通过类似于威斯特伐利亚条约的东西,确立并保证德意志、普鲁士和波兰诸小邦的存在,那么他第一次败退时,也许可以得到那些小邦心满意足的民众支持,在他们那里找到避难所。可是他富有诗意的胜利大厦没有基础,只是由他的天才悬系在空中,万一天才往后抽走,大厦就要坍塌。马其顿人在奔逐中建立了一个个帝国,波拿巴在奔逐中却只会将它们一个个摧毁;他惟一的目标是成为全球主宰,却没有考虑用什么办法来维持这个地位。 有人想把波拿巴描绘成一个完美的人,一个有情有义、正直高尚、公正有德的人,一个像恺撒和修昔底德的作家,一个和狄摩西尼①和塔西佗一样的演说家。拿破仑的公开演说,他的哄骗或者劝告并未受什么先知灵感的启示,尤其因为它们宣告的灾祸并未发生,它们也就显得更是空话,而代表神的裁判权的耶西②却不见了:类似于耶西宣告尼尼微将要毁灭的话追逐着各个小邦,却没有追上,也没有将它们毁灭;这些话始终显得幼稚,并不崇高。波拿巴在十六年间曾是地道的命运之神:命运之神是缄默的,波拿巴本来也应该缄默。波拿巴并不是恺撒;他受的教育并不广博,亦不良好;作为半个外国人,他不知我国语言最重要的规则:他的话有些语病,说到底,那又有什么关系?他照样向全世界发号施令。他的战报富有胜利的说服力。有几次,在成功的陶醉之中,人们喜欢把战报扎在一只鼓上。从一片极凄伤的话语之中爆出要命的笑声。我曾认真读过波拿巴的作品:他童年的手稿,他写的长篇小说,他给布塔弗奥柯写的小册子——《博凯尔的晚餐》,他写给约瑟芬的私信,他的五卷演说辞,他的命令和战报,他未发表被德?塔莱朗先生的机构编得一塌糊涂的书信集。我在这方面较为内行,只在留在厄尔巴岛的一部蹩脚手稿里发现过一些与那位伟大岛民本性相似的思想: ①狄摩西尼(Demosthenes,?—公元前四一三),雅典将军,政治家,口才极好。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是个深谋远虑的战略家。 ②耶西《圣经》中以色列国王大卫的父亲。 “我的心既不接受普通的快乐,也不接受平常的痛苦。 “我既没有给自己生命,也不会把它夺走,因为生命需要我。 “我的灾星出现了,向我预报结局来临。其实我在莱比锡就发现了结局。” “我驱走了传遍世界的可怕的新思想。” 这些话肯定出自真实的波拿巴的手笔。 如果说,波拿巴的战报、演说辞、声明通告以笔力雄健出名,那么这种力量并非为他所特有,它属于他的时代,来自革命的影响。这种影响在他身上已经衰微,因为他与之背道而驰。丹东曾说:“金属沸腾了;要是你们不注意炉子,都会被烫伤的。”圣茹斯特①说:“敢作敢为!”这句话含有我们革命的全部政策;那些干半吊子革命的人只是为自己掘墓。 ①圣茹斯特(Saint-Just,一七六七—一七九四),法国大革命时的领袖人物,曾任国民公会主席。 波拿巴的战报超过这些豪言壮语吗? 至于以下列书名发表的作品:《圣赫勒拿岛回忆录》、《流放中的拿破仑》等,不是由别人从他嘴里采访得知,就是他向别人口授的纪实作品,其中不乏精彩的战争描写,亦不乏对一些人的杰出评价;但归根结蒂,拿破仑只是在为自己写辩护词,只是在为自己的过去解脱,只是在一些已完结的事件上,建造一些新生的想法。在这些辑录的作品里,褒贬交错,每种看法既有肯定的依据,也有断然否定的道理,难以分出哪是拿破仑的东西,哪是他那些秘书的私货。很可能他们中间每人都有一个版本,由读者凭爱好选择,以便在将来按自己的意愿创造拿破仑。拿破仑愿意留给后人什么样的历史,他就口授什么样的历史;这是一个写文章评论自己作品的作者。对一部多人文集倾倒,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因为这些文章不像《恺撤回忆录》,是一部篇幅不大的作品,出自一个伟人的头脑,由一个卓越的作家撰写(不过维吉尔的朋友阿西尼乌斯?波利翁认为那些短小的回忆文章既不准确,又不忠实)。《圣赫勒拿岛回忆录》写得很好,对坦率而自然的赞颂受之无愧。 拿破仑生前有一点最招人仇恨,那就是他事事都喜欢贬低人家:在一座被攻占的城市,他把重新安排几个演员的法令与废黜一些君王的命令放在一起签发。天主拥有万能权力,既支配整个世界的命运,也决定一只蚂蚁的一生,拿破仑的做法,就是对这种权力的滑稽模仿。在攻陷人家帝国的同时,他还加进对妇女的侮辱①。他从被他打倒的人所受的屈辱中感到满足。对于敢于反抗他的人,他尤其加以诽谤与中伤。他的傲慢等同于幸福。他认为压低别人他就更显得高大。明明是他的过错,但由于他嫉妒手下那些将军,就硬说是他们的过错,因为他是决不可能出错的。他们的功勋他不放在眼里,他们的过错他却总是揪住不放,横加指责。在拉米伊战役失败之后,路易十四对维尔卢阿元帅说:“元帅先生,到我们这把年纪,我们是不会快活的。”换了拿破仑,他是决不会这样说的。因为这种感人的大度,他根本沾不上边。路易十四的世纪是由伟大路易创造的:波拿巴创造了他的世纪。 ①作者写这句话时,尤其想到了昔鲁士王后路易丝。——原注 皇帝的历史被一些虚假的传统改变了,还将被帝国时代的社会状况进一步曲解。如果存在新闻自由,任何记载的革命都可以让目光直达事实的深处,因为各人都如实说出他所见到的情况:克伦威尔的统治是众所周知的,因为人们都把自己对护国公的行为与为人的看法告诉他。在法国,即使是在共和国时期,尽管刽子手实行严格的新闻检查,真理还是显现出来;得胜的并不始终是一伙人;先上台的那帮人很快覆亡了,后上台的那帮人便把前面那帮人掩瞒的真相揭露出来:在两座绞架之间、在两颗掉落的头颅之间存在着自由。但是波拿巴掌权之后,思想受到钳制,人们听到的只是一个专制政府的声音,它自吹自擂,却不允许人家谈论别的事情,真理消失了。 那个时期所谓真实的文章都是被收买的;不管是书籍还是报纸,都有得到主子的命令才能出版:波拿巴注意着《箴言报》上的文章;他的省长们按照巴黎权力当局口授的和传达的命令,从各个省份发来祝辞、贺辞和歌功颂德的文章,尽管它们与实际舆论完全不同,却还要装腔作势,表达“民众的心声”。你们就按照这些资料来写历史吧!给你们查考过的真实资料编上号,以证明你们的研究是公正的:你们只能引用一段谎言,以支持另一个谎言。 如果有人不相信拿破仑会做出欺骗天下的事情,如果一些并未在帝国生活过的人执意认为他们碰到的,或是在衙门卷宗里翻出来的白纸黑字的材料是真的,那么只要求助于一个不容置疑的证据,求助于保守的元老院就足够了,在那里,在我上面提到的法令里,你们可以见到这些话:“鉴于新闻自由经常被置于他的警察的专横检查之下,同时,他总是利用新闻在法国与欧洲散布捏造的事实和虚假的准则,还有,在元老院宣读过的法案和报告出版时经过篡改,等等。”这里面有没有东西可以回答那些人的疑问呢? 波拿巴的一生是个无可争辩的事实,但是被人家作了虚假的撰写。 波拿巴的性格 一股魔怪般的傲气,一种不断的做作,这两样东西损害了拿破仑的性格。在他统治时期,当军队之神向他提供了那辆由活人做的轮子的战车时,他何必要夸大自己的身高呢? 他是意大利血统;他的性格复杂。人世间的伟人为数太少,不幸只能在彼此间互相仿效。拿破仑既是模特儿,又是模仿者,既是实在的人物,又是表现这个人物的演员,因此,他模仿的就是他自己;如果他不穿上英雄服装,他就不相信自己是个英雄。这个离奇的弱点给他惊人的现实蒙上一层虚假和暧昧的色彩;人们担心把王中之王当作古罗马演员罗西乌斯,或者把罗西乌斯当作王中之王。 在报纸、小册子,诗,甚至充满帝国思想的歌谣中,拿破仑的品质受到那样的美化,以至于完全认不出来了。在拿破仑关于囚犯、死人和士兵的《嘉言录》里,人家吹捧为感人至深的话,全是些谎言,被他一生的行为所戳穿。 我名声赫赫的朋友贝朗瑞那支歌《祖母》①只是一首民谣:波拿巴决不是个老好人。他实行的是人格化的统治,冷漠无情;这种冷漠对他热烈的想象力是一种化解剂;他在自己身上找不到话语,只找到事实,一个随时准备对最轻微的独立倾向生气的事实:一只小蝇,如果没有奉他的命令飞动,在他看来就是反叛的昆虫。 ①真名为《人民的回忆》。 哄住耳朵还不够,还得蒙住眼睛:在一幅版画上,这边,画着波拿巴在奥地利的伤兵面前脱帽致礼的情节,那边,有一个小士兵拦住皇帝的去路;再远一点,是拿破仑接触雅法那些鼠疫病人的细节,其实他根本没有碰过他们;画面上他骑一匹烈马,在漫天大雪中穿过圣贝纳尔,其实那一天天气再好不过了。 今日,有人不是想把皇帝改变成早年阿文提努斯峰的罗马人,改变成自由的传道士,改变成一个只是因为喜欢相反的道德才实行奴役的公民?让我们从两件事情,来看看平等的伟大缔造者是个什么人:他命人打破热罗姆与帕特松小姐的婚姻,因为拿破仑的兄弟只能娶王家血统的女子;后来,他从厄尔巴岛卷土重来以后,他给新的民主宪政抹上贵族色彩,并戴上“附加法案”。 有人说拿破仑作为共和国所获胜利的继承人,到处撒播独立的原则,他的胜利有助于缓和各国君主和民众的关系,使民众摆脱古老习俗和陈旧观念的统治,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对社会的解放作出了贡献,对这些话我不打算否认:如果说他出于本身的意愿,有意致力于各民族的政治解放和民众解放;他建立最严酷的专制统治,为的是给欧洲,尤其给法国以最宽松的宪政;他其实只是化装成暴君的民权保卫者,这是我无法接受的假话。 波拿巴作为君王一族,想的只是权力,追求的只是权力,不过他是通过自由才到达权力之巅的,因为他是在一七九三年才开始走上世界舞台的。革命本是拿破仑的乳母,不久在他看来就像是敌人了。他不断地打击革命。话说回来,当邪恶并不是直接出自皇帝本人时,皇帝对邪恶还是认识很清的;因为他的道义感并没有丧失。有人使出诡辩,以论证波拿巴热爱自由,但它只证实了一件事,就是人们可以滥用情感。如今理智不是可以用于任何事情吗?它不是论证恐怖时期是一个人道的年代吗?确实,人家在屠杀那么多生灵的时候,不是在要求废除死刑吗?伟大的教化者——借用人家对他们的称呼——不总是使人类作为牺牲品吗?人家不正是以此来论证罗伯斯庇尔是基督的接班人吗? 皇帝什么事都要插手;他的智力从未得到休息;他思想上总是躁动不安。他生性急躁,走起路来不是从从容容,持续不停,而是昂首挺胸,大步前冲,扑向世界,让它经受一阵阵震动。对这个世界,他虽然不得不期待,其实却并不想要:作为不可理解的人,他发现了通过蔑视自己最高贵的行为来将它们贬低,以及将他最下流的行为一直提升到他的高度的诀窍。拿破仑性子本来不急不躁,但一想到办事就迫不及待,为人并非全面,似乎尚未发育完全,既很有天才,毛病也不少:他的智力活像南半球的天空,活像一块块空白把星星隔开的那片天空。不久他就客死在那片天空之下。 人们寻思,波拿巴的贵族气是那样重,与人民是那样敌对,是通过什么影响得到他所享有的那份民心的:因为在一个曾经打算为独立和平等筑起神坛的国家,这位打造桎梏的铁匠肯定是深孚众望的;下面就是谜底: 一种日常的经验使人看出来,法国人的本能适合掌权;他们并不喜欢自由;他们崇拜的只是平等。因此,平等与专制有些暗中联系。在这两方面,拿破仑在法国人心中自有根源,因为法国人在军事上倾向于强权,在民主上热爱平等。登上宝座之后,拿破仑让人民与他一起就座;作为无产的国王,他在前厅侮辱各国君王与贵族;他让各个阶层平等,但不是降低而是提高它们:降低也许会减轻平民的嫉妒,但是提高却更迎合他们的自尊心。波拿巴使我们优越于其他欧洲人,因此法国人的虚荣心而膨胀。拿破仑有名望,另一个原因还在于他晚年的痛苦。他去世后,随着人们日渐了解他在圣赫勒拿岛所受的苦难,便开始动起了恻隐之心。人们忘记了他的暴政,却想起他起先战胜敌人,接着招致敌人侵人法国,又为保护我们而抗击敌人;我们想象,他会为我们洗却今日的羞耻:他的苦难使他恢复了声望;他的不幸成全了他的光荣。 最后他军队的奇迹使年轻人着了魔,让我们学会了崇敬暴力。他前所未闻的幸运给每个野心家的自负留下一个希望,就是爬到他所达到的地位。 然而这个用压路滚筒碾过法国而获得那么大名望的人,却是平等的死敌,是民主政治中贵族的最高组织者。 我想给波拿巴的一切行为找出理由,但我却不能采纳人家侮辱他的假惺惺的赞颂;我不能抛开理性,在令我生出恐惧或者心怀恻隐的行为面前倾倒。 要是我能把自己的感受说清道明,也就将成为第一流的历史人物;可是从这个由谎言拼凑成的神奇人物身上我没有采纳任何东西;我是看着那些谎言炮制出来的,起初它们还是被人当作谎言,以后由于人们自以为是,又愚蠢地自信,就把它们当成了真理。我不愿欺人自欺,傻愣愣地发出赞叹。我致力于老老实实地描绘人物,有就有,无就无,决不给他们作一分增减。要是成就被人当作真诚,要是成就一直带坏了后人,给后人套上它的锁链;要是后人出生自过去的奴隶,又沦为未来的奴隶,不论是谁获胜,都充当他的同谋,那么哪儿又有权利?牺牲岂不是白作了?善与恶只是相对的,人类的行为抹去了一切道德观念。 这就是显赫名声给一个公正作家造成的障碍;但作家尽力排除障碍,以便不加任何修饰地描绘出真实;只是光荣像一团耀眼的雾气卷过来,立刻罩住画面。 如果波拿巴把用武力夺走的东西用名望给我们留下 现在这一代人不肯承认波拿巴给我们带来的强大衰退了,疆域缩小了;他们想象波拿巴用武力夺去的东西,又用名声给我们还了回来,以此来安慰自己;他们说:“从此我们不是名扬四方了吗?一个法国人在哪块海滩不被人敬畏,不引人注意,不让人追求,不为人所认识呢?” 可是我们不是处于这两个条件之间吗?要么没有实力。但是不朽,要么实力强大,却不可能不朽。亚历山大让全世界知道了希腊人的名字;但他仍给他们在亚洲留下了四个帝国;希腊人的语言与文明从尼罗河传到了巴比伦,又从巴比伦传到了印度。亚历山大去世后,他祖传的马其顿王国非但没有缩小,反而强大百倍。波拿巴让五湖四海的人都认识了我们;他指挥法国人把欧洲摔在脚下,摔得那么惨,以至于至今法国人仍以名字取胜,以至于星形广场的凯旋门仍能建起来,并不显得是个幼稚的纪念碑;但是在我们失败之前,这个纪念碑就已经是个证物而不是一段历史了。不过,杜莫里埃①率领旧时征召的士兵,不是给了外国人最初的教训?儒尔当②不是打赢了弗勒鲁一仗?皮什格吕不是征服了比利时与荷兰?奥什渡过了莱茵河,马塞纳在苏黎世获胜,莫罗在霍亨林登取得大捷,他们不是立下了这些最艰难的,为其他战事扫清障碍的军功?波拿巴使这些分散的胜利结为一体;他继续扩大胜利,将它们发扬光大:但如果没有这些最初的奇迹,他又如何得到最后的奇迹?只有当理性在他身上实施诗人的灵感之时,他才超过了所有人。 ①杜英里埃(Dumnouries,一七三九—一八二三),法国将军,在大革命早期指挥北方军团,多次打败普鲁士和奥地利军队,并占领比利时。 ②儒尔当(Jourdan,一七六二—一八三三),法国元帅,一七九四年在比利时的弗勒鲁打了胜仗,使比利时对法国人开放。 我们每年只付出二三十万人的生命,就为封建君主赢得了名声;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三百万士兵,不过是我们同胞在十五年中丧失自由,饱尝痛苦: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值得一提么?后来的几代人不是很荣耀吗?前面死掉的就自认倒霉吧!在共和国时期的灾难有助于拯救所有人;而我们在帝国时期的不幸作用更大:它们把波拿巴捧上了神坛!这点让我们心满意足。 我却并不满足,因为我不至于卑躬屈膝到把波拿巴捧到民族之上的地步;他并没有造就法国,是法国造就了他。不管你有多大的本事,有多大的优势,都不可能叫我赞同一个一句话就可以剥夺我的独立,离散我的家庭和朋友的政权;我之所以不说运数与荣誉,是因为我觉得运数不值得保卫;至于荣誉,它可以避开暴政。 这是受难者的灵魂;绳索把它团团围住,却不能将它束缚;它穿过监狱穹顶,带着受难者一同飞升。 真正的哲学不会原谅的波拿巴的罪过,就是使社会习惯于盲目服从,把人性推向道德沦丧的时代,并在心灵开始因高尚的情感而怦怦跳动的时候,以不可言喻的方式使人的品性变坏。我们面对自己和面对欧洲的软弱,我们现时的沉沦,都是拿破仑奴役的后果:我们身上剩下的,只有扛枷锁的能力。波拿巴甚至把未来都搅乱了;要是人们看到我们在无能为力的苦恼之中步步退缩,闭关自守,不是去寻求与欧洲交往,而是将它拒之门外;看到我们交出内部的自由,以便摆脱外部的恐惧;看到我们迷失在违反天性以及十四个世纪形成的民族习俗可恶的深谋远虑之中,我是不会感到半点奇怪的。波拿巴留在空中的专制,又变成堡垒落在我们头上①。 ①梯也尔于一八四○年决定在巴黎修筑环城工事,夏多布里昂持反对意见。 今天,用冷笑迎接自由,把它和贞操看成废品已是时髦。我不赶时髦。我认为没有自由,就没有世上的一切;因为有自由,生命才有价值;即使最后剩下我一人为自由辩护,我也要继续宣告它的权利。以陈年往事的名义抨击拿破仑,用废旧观念来指责他,其实就是为他准备新的胜利。人们只能用比他更伟大的东西——自由来打击他:因为他对自由,因而对人类犯了罪。 上述真理无用 上面说的都是空话!我比谁都清楚地感到它们没有用。从此以后,任何批评,不论多么温和,都被看做是渎神的;你得有几分胆量,才敢倾听民众的呐喊,才不至于担心别人认为你智力有限,由于惟一的原因,即人们虽对拿破仑表达出强烈而真实的崇敬,却无法恭维他的种种缺陷,而理解不了和感受不到拿破仑的天才。世界属于波拿巴;破坏者没有彻底征服的东西,他的名声夺取了;生前他没有占领世界,死后却拥有了世界。你再抱怨也是白搭,一代代人从你身边经过,却不听你的。古代人让普里阿摩斯②儿子的阴魂出来说话:“不要凭赫克托耳①的小坟来评判他:伊利亚特,荷马,逃走的希腊人,这就是我的坟墓:我被埋在所有这些壮举下面。” ②普里阿摩斯,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亚国王,有五十个儿子和多个女儿。 ①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的儿子,特洛亚最勇敢的战士。 波拿巴不再是真实的波拿巴,这是个传说中的人物,由诗人的怪念头,士兵的闲聊和民众的故事所组成;这是我们今日见到的中世纪史诗中的查理曼与亚历山大。这个虚构的英雄将长期是现实的人物;其他的肖像则将消失。波拿巴如此顽强地属于独裁统治,以至于我们在忍受了他本人的专制之后,还得忍受他身后名声的专横统治。后面这种专制比前面那种更压迫人,因为拿破仑在位时还有人反对他,但他死后人们却普遍愿意接受他扔给我们的镣铐。他是未来事件的阻碍:一个从军营里出来的政权在他之后怎么坐得稳江山?他在超过这个政权时不是把所有军事方面的光荣都消灭了吗?当他在人们心中腐蚀了自由原则之时,自由政府又怎么可能产生?从此任何合法政权都不可能从人心中驱除篡位者的阴魂:不论士兵还是公民,是共和派还是君主派,是富人还是穷人,都把拿破仑的半身雕像和肖像供奉在宫殿或者茅屋里的家中;从前的战败者与战胜者握手言和;在意大利每走一步都见得到拿破仑的影子;一深入德意志就可以感到他的存在,因为这个国家厌恶他的年轻一代已经过去。通常各世纪都在一个伟人的肖像前面坐下,以长久不断的工作来把他画完。这一次人类却不愿等待;也许那支粉笔涂抹得太快了一点。现在是把偶像不完善的部分与已完成的部分作对比的时候了。 从话语、演说、文稿以及从他从不曾热爱自由,也从不曾打算实行自由这一事实来看,波拿巴并不伟大;他的伟大在于建立了一个合乎规定的强大政府。一部为众多国家所采纳的法典,一些法院、学校和一套强有力的积极聪明,至今还在发挥作用的管理体系;他的伟大在于使意大利复兴,并且出色地予以引导和管理;他的伟大在于使法国在一片混乱之中恢复了秩序,重立神坛,压制了那些疯狂的煽动家、傲慢的学问家,无政府主义的文学家、伏尔泰式的无神论者,十字街头的演说家,监狱与街头的刽子手,论坛、俱乐部和断头台的穷人的气焰,让他们在自己手下出力;他的伟大在于控制住了无政府的乌合之众,在于制止了下层百姓的放肆,在于使曾经与他同等的士兵,曾经领导他或者曾经是他竞争对手的将领服从他的意志;他的伟大尤其在于他是白手起家,除了才华再无别的权威,却能在王座周围失掉幻影的年代,使三千六百万臣民服从他的统治;他的伟大还在于打败了所有敌对的君王,击溃了军纪兵力迥然不同的各国军队,让文明国度的人民知道了他的名字,超越了在他之前的一切胜利者,还在于十年之间他的魔力无处不在,到了今天的人们几乎不可理解的地步。 如今那位著名的打胜仗的囚徒已不在人世;为数不多的还理解高尚情感的人能够无所惧怕地向光荣表达敬意,却不用为自己曾经宣称这份光荣是不祥的而懊悔,也不必承认破坏各国独立的人就是各国解放的领头人:拿破仑不需要别人给他贴金;他天生就带来了足够的丰功伟绩。 因此,脱离他的时代后,他的历史结束了,但他的史诗却开始了。现在我们去看看他死亡吧:我们离开欧洲;随他在把他神化的天空下行走!他的船只在海的颤栗中降下帆篷,波澜给我们指示他消失的地方。塔西佗说:“在我们这个半球的极端,人们听见落日在沉人海中时发出的声响。” ——圣赫勒拿岛——波拿巴横渡大西洋 葡萄牙航海家让?德?诺亚在分隔非洲与美洲的水域迷失了航向。一五○二年八月十八日是第一个基督教皇帝的母亲圣赫勒拿的圣名瞻礼日。那一天,在南纬十六度和经十一度,让?德?诺亚遇到一座岛屿,便靠了上去,并给它命名为圣赫勒拿岛。 葡萄牙人与这座岛屿来往几年之后,便舍弃它了;荷兰人接管了该岛,不久又扔下它,去了好望角;接下来英国印度公司占据了它;荷兰人于一六七二年又重占该岛,但后来英国人又占领该岛,并定居下来。 当年让?德?诺亚突然来到圣赫勒拿岛时,岛上没有人烟,只有一片森林。后来葡萄牙的背教者费尔南德斯?洛佩斯被放逐到这块绿洲,在岛上养了许多奶牛、山羊、母鸡、珠鸡和世界各地的鸟类。从此人们源源不断地把大自然的种种动物带上岛来,就像送上诺亚方舟。 岛上现有五百白人,一千五百黑人,以及一些黑白混血儿、爪哇人与中国人。詹姆斯镇是岛上的城市和港口。英国人在掌握好望角之前,印度公司的船队从印度驶回时,要在詹姆斯镇停泊。水手们在槟榔树下摆摊出售他们携带的私货:沉寂的森林每年一度变成喧闹拥挤的市场。 岛上气候宜人,只是多雨:这座海神的城堡主塔,环绕一圈只有七八里,竟引来了大洋上的水汽。中午赤道的阳光把一切呼吸的生物都驱赶到了阴处,甚至迫使小蝇虫都停止喧闹和飞动,人和动物都不得不藏起来。夜里波涛被所谓的“海光”照亮。那是无数昆虫发出的光。它们在风暴中带了电,彼此交配时便以集体婚礼的灯饰来照亮深渊的表面。岛屿的影子黑魃魃的,一动不动地停在波光粼粼的万顷平畴之中。据我那位博学而有名的朋友洪堡①说,天上的景象很是壮观。他写道:“驶近赤道,尤其是从一个半球驶入另一个半球,我们看到自幼熟悉的星晨渐渐落下,最终消失时,不免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陌生感觉。当我们看到天边升起巨大的阿尔戈船星座,或者麦哲伦海峡磷光闪闪的云团,便觉得自己不是在欧洲。” ①洪堡(Humboldt,一七六九—一八五九),德国自然科学家,自然地理学家,近代地质学、气候学、地磁学、生态学创始人之一。 他继续写道:“我们仅是在七月四日与五日间的夜里,在南纬十六度,才清楚地看到南十字星座。 “我想起但丁那次辉煌的航行。最著名的评论家都认为他发现的正是这个星座: “我朝右边转过去……② ②但丁:《炼狱》第一章二十二节。 “在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心里,宗教感情使他们依恋一个形状像十字的星座,因为它使他们想起祖先插在新大陆荒漠中的信仰记号。” 法国和卢西塔尼亚诗人把哀歌的场面置放在梅兰德和附近岛屿的岸上。这些虚构的痛苦,与拿破仑在贝雅特里齐的歌手③咏唱过的那些星辰下面,在艾蕾奥诺尔和维尔吉妮④生活的那片海域所感受的现实的烦恼相去甚远。罗马那些贵人如果被放逐到希腊的岛屿上,会留心海岸的美景和克里特与尼克索斯两个岛崇拜的神祗吗?曾经让瓦斯柯?德?伽马和卡蒙斯①陶醉的景物不可能让波拿巴动情:他睡在军舰尾部,除了头顶上头次见到的陌生星座在闪烁,他什么也没有注意到。这些星星从未在他的帝国上空闪耀,他也从未从宿营地见过它们,它们与他有什么关系呢?然而颗颗星星与他的命运有关:苍天有一半照耀过他的摇篮,另一半则留给他的葬仪。 ③贝雅特里齐是十三世纪的意大利贵妇,是但丁长久爱慕的对象。她的歌手即指但丁。 ④法国作家帕尔尼与贝纳尔丹?德?圣—皮埃尔作品中的人物。 ①伽马(Gama,约一四六○—一五二四),葡萄牙航海家,由欧洲绕好望角到印度的海路的开拓者。卡蒙斯(Carnoens,一五二四—一五八○),葡萄牙著名诗人。 拿破仑跨越的这片海洋并不是把他从科西嘉的小港、阿布基的沙漠,厄尔巴岛的峭壁带到普罗旺斯海岸的友好海洋;而是将他关闭在德意志,法兰西、葡萄牙和西班牙,仅仅在他的航船前面敞开,等他一过去又重新关闭的敌对海洋。看到海浪推着他的舰只前进,信风缓缓地将军舰吹远,拿破仑对自己的灾难的思考,很可能与我的思考不同:各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感受生活;给世界表演威武雄壮大戏的人,自然没有看戏的人那样受感动与教育。波拿巴一心想着过去,仿佛他还可能再生;他在回忆中怀抱着希望,因此几乎没有发觉他已经跨越了赤道,也不问是哪只手划出了限定星球永恒运转的圆圈。 八月十五日,在最后一站停泊地,这群漂泊的移民在载送拿破仑的军舰上庆祝圣拿破仑的圣名瞻礼日。十月十五日,“诺森伯兰”号驶近了圣赫勒拿岛。乘客登上甲板,好不容易才在茫茫碧波之中发现了一个细小的黑尖尖。他抓起望远镜,细细地观察这弹丸之地,就像昔日观察湖中一座堡垒似的。他发现圣詹姆斯小镇镶嵌在峭壁悬崖之中;在那寸草不生的崖壁上,每一道褶皱都悬吊着一门炮:似乎人家打算以拿破仑所擅长的一套来接待他这位俘虏。 一八一五年十月十六日,波拿巴走上礁岛——他的陵墓,一如一四九二年十月十二日克里斯托弗?哥伦布走上新大陆——他的不朽纪念碑。瓦尔特?司各特写道:“在那里,在印度洋人口,波拿巴被剥夺了一切能让他再次在陆地化身或者显形的手段。” 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登陆——他在朗伍德安身——防护措施——在朗伍德的生活——来访 在被送到朗伍德寓所之前,波拿巴在大商人巴尔孔布的别墅附近一座小屋里住下来。十二月九日,朗伍德由英国舰队的木匠匆匆扩建之后,正式接待它的主人。屋子坐落在一片坡地上。有一间客厅,一间餐厅,一间书房,一间工作室、一间卧房。房子是不多;不过比关在圣殿塔楼上和万森监狱塔堡的人住的要好多了;当然那些人可以指望缩短关押期。古尔戈将军、德?蒙托隆夫妇及孩子、德?拉斯卡斯先生父子暂时住在帐篷里;贝尔特朗夫妇住在朗伍德屋坪边缘的小房子“草庐门房”里。 波拿巴有一块十二英里的沙地,作为散步的地方;沙地周围布置了哨兵,最高的几处地方安排了嘹望岗。狮子可以跑到沙地以外的地方,但必须接受英国斗兽者的看守。有两座兵营守护着与外界隔绝的禁区:晚上,文官们便集中在朗伍德;一到九点,拿破仑便被禁止出门;士兵们开始在周围巡逻;到处安排的骑哨步哨监视着下到沙滩的小湾和冲沟。两条双桅帆船在附近海域巡游,一条在下风处,一条在岛的上风处。在万顷海涛中看守一个人,竟采取了这么严密的措施!日落之后,任何船只都不许下海;渔船都被登记了数目,天黑以后必须留在港口,由一个海军中尉负责看管。当年骑在马上指点江山的至高无上的大元帅,如今一天两次要在一个步兵军官面前点名报到。波拿巴不肯被这样点名。即使偶然他躲不过勤务官的目光,那军官也不敢说出曾在哪儿,又是怎样见过他。其实发现他不在比证实他在要难得多。 制订这些严格规定的乔治?科伯恩爵士被哈得逊?洛爵士替换下来,于是开始了所有的回忆录①都向我们讲述的争吵。要是相信那些回忆录的描述,新总督便是来自圣赫勒拿岛的巨型蜘蛛家族,或者是那些栖满异蛇的树林里的爬行动物。英国缺少几分高尚,拿破仑缺少几分尊严。为了结束他的礼节需要,波拿巴有几次决心用一个假名来掩盖自己的身份,就像一个君主在外国徽服出游一样;他打算就用在阿尔柯尔战役阵亡的一个副官的名字。法国、奥地利和俄罗斯都任命了特派员驻守圣赫勒拿岛的下台皇帝官邸:被囚的拿破仑已经习惯接待后面两个强国的使节:法国的合法王权不承认拿破仑是皇帝,但是本可以表现更高尚一些,也不承认他是囚犯。 ①夏多布里昂指的是拉斯卡斯和蒙托隆的《回忆录》。 一座巨大的木屋,在伦敦搭建好,运到了圣赫勒拿岛;但拿破仑身体每况愈下,没有福气住它了。他在朗伍德的生活起居是这样规定的:起床时间不定;躺在床上时,由贴身仆人马尔桑先生朗读书报;起床后,向蒙托隆与古尔戈将军,以及德?拉斯卡斯先生的儿子口授指令,安排工作。他十点吃早餐,约摸下午三点骑马或坐车出去兜风,六点回府,十一点上床睡觉。他乐于自己穿衣,就像伊萨贝②所描绘的那样:早上他裹一件东方男人的皮袍子,头上缠一条印度人的帕子。 ②伊萨贝(Isabey,一七六七—一八五五),法国著名画家,为拿破仑画了三十二幅画,以画像酷似真人而出名。 圣赫勒拿岛处在两极中间。从一极驶往另一极的航海家都要在这第一站锚泊。船员们看惯了海洋的景色,这里的土地可以驱除他们眼睛的疲劳;同时它还提供水果和清凉的淡水,滋润船员们被盐渍得火辣辣的嘴巴。波拿巴在岛上,把这块福地乐土变成了一个人人退避三舍的岩礁:外国船只再也不来停靠;岛上的人一旦在二百里外发现外国船只,便派一支巡航舰队前去确认它们的来意,并命它们驶往远海;除非是躲避风暴,一般只允许英国船只靠岸停泊。 有几个英国旅行家,刚刚欣赏过,或是前去欣赏恒河的奇迹,顺路又观看了另一个奇迹:被人征服惯了的印度,却有一个征服者被囚禁在它门口。 拿破仑勉强接受这些来访。阿默斯特勋爵①从驻中国使节任上回国时,拿破仑同意接见他。海军上将普特奈?马尔科姆爵士让拿破仑感到高兴。有一天他问上将:“您的政府是不是打算把我囚在这岩礁上,直到死了才算完呀?”上将说恐怕是的。“那么我很快就会死的。”——“先生,希望不会很快。您要有足够的时间来写您那些丰功伟绩;它们是那样多,您得活久点才写得完。” ①阿默斯特(Amherst,一七七三—一八五七),英国外交官,一八一六年曾到中国商谈贸易工作。 拿破仑对“先生”这个平常的称呼并不反感;他这时认识到了自己真正的伟大。对他来说,幸好没有写自己的一生,不然他会低估的:像他那种天性的人应该把自己的生平回忆留待出自人民与时代之口,不属于任何人的声音来叙说。只有我们这种平凡之辈才能评说自己,因为我们不说,就再也没有人会说。 探险家巴齐尔?霍尔①船长来到朗伍德:波拿巴记起曾在勃里安纳见过这位船长的父亲。他说:“令尊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英国人;所以我一辈子都记得这件事。”他和船长聊起新近发现的大泸洲岛。船长说:“岛民们没有武器”——“没有武器厂波拿巴叫起来。——“是的,没有枪也没有炮。”——“至少有长矛和弓箭吧?”——“都没有。”——“小刀也没有?”——“没有。”——“那他们怎么打仗?”——“他们不清楚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不知道有法国英国存在;从没有听说过陛下。”波拿巴微微一笑,那模样给船长留下了强烈印象:那张面孔越是严肃,笑容就越是灿烂。 ①霍尔(Hall,一七八八—一八四四),英国海军军官,一八一五年曾指挥护航船陪送英国驻清朝大使威廉?阿默斯特去北京。发表过《发现朝鲜西岸和大泸洲岛的航行记》、《一八二○、一八二一、一八二二年智利、秘鲁和墨西哥海岸记述选辑》以及《一八二七和一八二八年在北美的旅行》等著作。 这些旅行者都注意到,波拿巴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他的头活像一尊大理石雕像,由于时间太久,白里微微泛黄。他的额头上面颊上没有皱纹,灵魂似乎平和。这种表面的安详让人以为他天才的火焰熄灭了。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表情亲热,算得上温柔;有时他的目光一闪,炯炯有神,但马上又变得黯然、忧郁。 啊!?拿破仑认识的一些旅行家从前曾经到过这些海岸。 在一个暗杀装置爆炸之后,一八○一年元月五日的元老院法令不经判决,仅通过普通的警察调查,就宣布将一百三十名共和党人流放海外:他们被押上三桅战舰“希福纳”号和轻巡洋舰“箭”号,送到塞舌尔岛,不久就分散到了非洲大陆与马达加斯加之间的柯莫尔群岛;几乎全部死在那儿。有两个被放逐的人勒弗朗和索诺亚搭一条美国船逃了出来,于一八○三年到达圣赫勒拿岛。十二年后,天意把迫害他们的最高统治者囚禁在那里。 他们的难友,大名鼎鼎的罗西约尔将军①在咽气前一刻钟叫道:“我太痛苦,我要死了;若能得知统治祖国的暴君将遭受同样的痛苦,我会高高兴兴地死去。”这样,甚至在另一个半球,自由的诅咒也在等待着背叛自由的人。 ①罗伯斯庇尔的朋友,一八○一年被放逐到柯莫尔群岛,次年死在那儿。 曼佐尼——波拿巴生病——奥西昂——拿破仑见到大海的沉思——劫持的打算——波拿巴最后的工作——他一病不起——口授遗嘱——拿破仑的宗教感情——指导神甫维亚利——拿破仑斥责医生昂托马西——接受临终圣事——寿终 意大利长久昏睡,被拿破仑唤醒,把眼睛转向想恢复它光荣的卓越年轻人,但是它却和年轻人一起重新被套上了桎梏。缪斯的儿子,最高贵最知情知义的人,当他们尚未变得最卑鄙、最忘恩负义的时候,都注视着圣赫勒拿岛。维吉尔的祖国的最后一位诗人,写诗歌颂恺撒的祖国的最后一位战士: 曼佐尼说:他经受了一切: 危难之后最大的光荣。 逃亡与胜利, 权势与可悲的流放, 两度落入泥尘 两次又登上神坛。 两个世纪,全副武装, 互相为敌,听他自报家门, 一齐转向他, 仿佛等待命运的判决: 他不动声色, 坐在中间主宰一切。 波拿巴走近了末日;体内的伤口①受到忧愁感染,折磨着他;他曾把这个伤口带到成功的怀抱之中:这是他从父亲那里获得的惟一遗产;其余的都来自天主的慷慨赏赐。 ①波拿巴患了胃癌。 他已经在流放中度过了六年;当年他征服欧洲都没有用这么多时间。他几乎整天闭门不出,阅读切萨罗蒂②翻成意大利文的《奥西昂诗集》。在那片天空下面,生命似乎更加短促;比起我们这个半球,那个半球要少三天太阳。因此那里的一切都让他忧愁。波拿巴每次出门,都要跑遍崎岖不平的小径。小径旁边生长着香气四溢的染料木和芦荟。他要么在开着少见花朵的桉树林中散步,风儿从整个树林吹过,把桉树吹得都向一边倒,要么隐身在地上漫卷的浓厚云雾之中。人们惯常看见他坐在“黛安娜峰”、裸石岩和里德山的底部,从山口静观大海。在他眼前翻腾的海洋,一边洗濯着非洲海岸,另一边连接着美洲大陆,就像一条无边的河,注入南方的海。离这个岛最近的文明陆地就是风暴角。这个被死亡活生生地撕裂的普罗米修斯,当他手抚疼痛的胸口,眼光扫视着波涛的时候,谁能说出他在想什么?基督被送到一座山的顶峰,从那儿他看到人间的所有王国;只是对基督而言,他已经给人类的诱惑者点明:“你别想迷惑天主之子。”① ②切萨罗蒂(Cesarotti,一七三○—一八○八),意大利诗人,散文家,翻译家。 ①圣马蒂厄编《福音书》第四节第七行。 波拿巴忘掉了我曾叙及的一个想法(要是人家不给我生命,我也就不会剥夺自己的生命了),打算自杀;他也记不起一个士兵自杀那天他下了什么命令。他对被囚的难友们的爱戴寄予相当大的希望,认为他们会同意与他一起烧一盆炭火,吸炭气自尽:真是痴心妄想。在台上统治久了,就会生出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是在拿破仑的焦灼不安之中,应该考虑到他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德?拉斯卡斯由于违反规定,用一块白绢给吕西安写信,奉命离开圣赫勒拿岛:他的离去更使被放逐者感到空虚。 一八一七年五月十八日,霍兰勋爵②就蒙托隆将军转给英国的报怨,在参议院提出一个建议。他说:“后人不会考察拿破仑是否受到恰如其分的惩罚,而是会注意英国是否表现了与一个大国相称的宽大。”参议员巴瑟斯特勋爵反对这一提案。 ②霍兰(Holland,一七七三—一八四○),英国政治家,曾任掌玺大臣。 菲舍红衣主教从意大利给外甥派去两名教士。博盖塞公主要求准许她去见兄长。拿破仑说:“不行,我不愿意让她看到我受屈辱。”这个丘比特的妹妹,拿破仑喜欢的小妹便没有渡海去探望兄长;后来她死在拿破仑留下声名的地方。③ ③波利娜?博盖塞一八二五年死于佛罗伦萨。 有些人制订了一些劫走拿破仑的计划:一名叫拉塔匹的上校,领导一群美国冒险家,准备进攻圣赫勒拿岛。大胆的走私者约翰斯通打算用一条潜水船把波拿巴偷运出来。有一些年轻贵族参与其事;人们暗中策划,要砸断压迫者身上的锁链;要是换了人类的解放者,人们也许会听任他戴着镣铐死去,想都不会想他。波拿巴指望欧洲的政治运动会解救他。他要是活到一八三○年,也许会回到我们身边;但他在我们中间又能干什么?在新思潮新观念之中,他会显得衰老、落后。昔日对我们的奴役而言,他的专横似乎是自由;如今对我们的渺小而言,他的伟大都似乎成了专制。在眼前这个时代,一切事物一天就变老了;活太久的人,无异于行尸走肉。在人生道路上往前走时,我们留下三四幅不同的画像,过后又在朦胧的往昔中重新见到它们,就像见到不同年纪的肖像。 波拿巴身体衰弱,只像孩童一样玩耍:他在花园里掘一个小水池,在里面养了几条鱼:水池充填料中间嵌了铜,鱼儿不久就死了。波拿巴叹道:“跟我有关的东西,都躲不过打击。” 将近一八二一年二月底,拿破仑被迫躺在床上,再也没有起来。“我这次真是垮了!”他嗫嚅道,“当年我搅得世界天翻地覆,现在却连眼皮也抬不起了!”他不相信医学,反对让昂托玛奇①和詹姆斯镇的几个医生来给他诊治。不过他却同意让英国医生阿诺尔德接近他临终的床。四月十五到二十五日,他口授遗嘱;二十八日,他吩咐把他的心送给妻子玛丽?路易丝,并表示不许任何英国外科医生碰他的遗体。他认为自己患的是与父亲一样的病,便嘱咐随从把尸检记录转交赖希施塔特公爵②:可惜父亲的资料变得多余;现在拿破仑二世已经与拿破仑一世会合了。 ①昂托玛奇(Antomarchi,生卒年月不详),原籍科西嘉的医生,受菲舍红衣主教的委派,前来给拿破仑治病。 ②赖希施塔特(Reichstadt,一八一一—一八三二),拿破仑一世与玛丽—路易丝皇后的独生子。 在临终时刻,波拿巴始终深藏在心中的宗教感情苏醒了。蒂博多在《执政府回忆录》中提到恢复宗教信仰时,叙述说,第一执政告诉他:“上个星期天,在天静地寂之中,我在花园里散步;突然听到了吕埃尔教堂的钟声,年轻时的所有景象顿时浮现出来;我很受感动,早年的习惯是多么顽强呀。我寻思:对我都是如此,对那些轻信的普通人来说,这种回忆又该产生怎样的效果呵?!对这种情况,你们哲学家真该作出回答!……”他把双手举向天空,问道:“这一切究竟是什么人安排的呢?” 一七九七年,波拿巴发布马切拉塔通告,允许前往教皇国避难的法国教士回国居留,严禁惊扰他们,要求各修道院给他们提供膳食,发给薪俸。 他在埃及的变化,他对教会的怒气(其实他是复兴教会的人)表明在他即使失去理智的时候,宗教本能也支配着他,因为他的堕落与恼怒并非出于一种达观的本性,而是打上了宗教特性的印记。 波拿巴向菲舍派来的教士之一维亚利详细说明了对停尸房的要求:他希望在遗体周围点多少蜡烛,但他认为察觉到昂托玛奇对这个嘱托不快,便向医生解释,说:“您当然超脱了这些弱点:可您要我怎么办,我一不是哲人,二不是医生;我信奉天主;我信仰父亲的宗教。凡是想……的人就不是不信神的人……您能不信奉天主吗?因为毕竟一切都表明天主存在,连最有才华的人都相信这点……您是医生……医生只跟物质打交道;他们什么都不相信。” 现今理智的人们,放弃你们对拿破仑的景仰吧;从这个可怜人身上,你们没有什么可做的:他不是想象有一辆尸车来接他,就像从前带走恺撒一样?此外,他“信奉天主,与他父亲信仰同一种宗教”,他不是“哲人”,也不是“不信神的人”;他和你们一样,并没有向神开战,尽管他曾战胜为数不少的国王;他觉得“一切都表明天主存在”;他声称:“最有才华的人都相信天主存在”,并且愿意像先辈那样信仰。最后,咄咄怪事!这位现代的第一人,这位存在于所有世纪的人,在十九世纪竟成了基督徒!他的遗嘱开篇就是这一条: “五十多年前,我出生在来自使徒的罗马宗教怀抱里,现在,我也死在这种宗教的怀抱里。” 在路易十六的遗嘱第三段,我们读到这样的话: “我死在我们的神圣母亲来自使徒的罗马,天主教的和睦之中。” 革命给了我们许多教益;但是,有没有某件事可以与下面这件事相比呢?拿破仑与路易十六声明信仰同样的宗教!你们想知道十字架的价值吗?去全世界寻找最适合不幸的德行,或者最适合垂死的天才的东西吧。 五月三日,拿破仑让人给自己作敷圣油的圣事,并接受了临终圣体。房间里寂然无声,只有垂死者的呃逆和钟锤均匀的摆动声才打破这种沉寂:暮色在停在钟面上之前,还继续走了几圈;用光亮勾出挂钟外形的星辰,好不容易才收起光辉。五月四日,刮起了克伦威尔临终时也刮过的风暴。朗伍德几乎所有的树木都被连根拔起。最后,五月五日下午五时四十九分,在风雨交加和波涛喧嚣之中,波拿巴把曾经给捏成人形的泥土赋予活力的最有力的生命之气还给了天主。从征服者唇边听到的最后的话是:“军队……头脑。”或者是:“军队首领。”他的思想仍然在战火之中游走。当他永远闭上眼睛时,与他一同辞世的宝剑就躺在他左边,他胸脯上则放着一枚耶稣受难十字架:贴着拿破仑心口的和平象征止住了他的心跳,就像一缕天光抚平了浪潮。 葬礼 波拿巴起初希望自己被埋在阿雅克肖大教堂,后来,他通过一八二一年四月十六日的追加遗嘱,愿意把遗骨留给法国:老天为他尽了力;他真正的陵墓就是看着他落气的岩礁:请大家再读一读我关于当甘公爵遇难的记述吧①。拿破仑预计英国政府会反对自己的遗愿,或许在圣赫勒拿岛选定了一处坟址。 ①见本书第一卷第六百四十八页。 岛上有一条狭窄的山谷,过去叫斯拉纳山谷,或叫老鹳草山谷,如今叫陵谷。山谷中流淌着一道清泉。拿破仑的中国仆人就像卡蒙斯笔下的爪哇人一样忠诚,习惯于用双耳瓮来山谷汲水。泉边立着两棵垂柳,周围长着一片青草。“粲巴花,绚丽多彩,芳香扑鼻,可是因为它开在坟头上,人们都不喜欢它。”梵语诗里说。在光溜溜的岩礁斜坡上,稀稀落落地生长着几株苦涩的柠檬树,椰子树、落叶松和产胶的柯尼子树。人们从山羊胡子上采摘这种树的胶汁。 拿破仑喜欢泉边那两棵垂柳;他在斯拉纳山谷求得安宁,就像但丁被放逐以后,在科尔沃隐修院得到安宁一样。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领略到这种暂时的休息之后,他指定这个山谷作为他永远的安息之地。提到山泉时,他说:“要是天主肯让我康复,我会在泉眼边立一块纪念碑。”这个纪念碑就是他的陵墓。在普鲁塔克的时代,在斯特里蒙河边一处供奉山林水泽仙女的地方,有一张石椅,亚历山大常在上面坐一坐。 拿破仑穿着马靴、系了马刺,穿着近卫军上校制服,佩着荣誉团的勋章,躺在他那张小铁床上;面容平静,毫无惊惧之色;灵魂在离去之前,留下了最后的木然表情。木工和板材工制作了四层棺木,把波拿巴装殓进去,封死。最里面一层是桃花心木的棺材,外面钉一层铅皮,再套上一副桃花心木的棺材,外边用白铁皮封死。人们好像担心他关得还不够严似的。昔日的胜利者在马伦戈那场大葬礼上披的斗篷,被当作棺罩盖在灵柩上。 葬礼于五月二十八日举行。天气晴好。四匹健马由徒步的马夫牵引,缓缓拉动灵车;二十四名英国掷弹兵徒手守护在灵车周围;拿破仑的马跟在后面。守岛部队立在道路的险隘地段。送葬队伍前面,是三个龙骑兵中队;接下来是第二十步兵团、海军士兵和圣赫勒拿岛的志愿送葬者,王家炮兵也拖了十五门大炮跟在后面。岩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支乐队。奏着哀乐,乐声彼此应和。到了一个隘口,灵车停住了,二十四个徒手的掷弹兵搬起棺榔,放在肩上,把它一直抬到墓地。在拿破仑的遗体人土之际,炮兵发射了三响礼炮:他在这个尘世造成的所有声响都人不了地下两分深。 有一块石板,本来应该用于建造流亡皇帝的新居,现在则压在棺材上,作为波拿巴最后的囚室的盖板。 有人背诵圣诗第八十七首:“我年轻时贫穷劳碌;我被养大成人,遭受屈辱……我曾被您的愤怒洞穿。”英军旗舰隔几分钟就发射一炮,这种落在浩瀚海洋里的战争的轰鸣回答了愿灵安眠的祈愿。皇帝被在滑铁卢打败他的人埋进土里,听到了那次战役最后的炮声;英国搅扰他同时又纪念他在圣赫勒拿岛的长眠的礼炮,他并没有听见。参加葬礼的人都走了,每人手里抓着一根柳枝,就像是参加庆祝胜利的活动归来。 拜伦勋爵认为众王之主放弃了名望与宝剑,将黯然逝去,被人遗忘。这位诗人本应知道,拿破仑的命运本是缪斯,就像一切高贵的命运一样。这位缪斯善于将一个失败的结局化为一个使主人公新生的突变。拿破仑在流放期间以及在九泉下的孤寂,给他死后的显赫名声注入另一种魔力。在希腊人看来,亚历山大没有死;他是消失在那遥远的奢华的巴比伦。在法国人看来,波拿巴没有死;他是失落在热带那壮丽的地平线上。他像一个隐士,或者像一个被排斥的人,在一个小山谷,一条荒僻的小径尽头睡着了。此刻压在他身上的沉寂与当年包围他的喧闹是等量齐观。各个国家没派代表,各族民众离开了;布封所说的“给太阳的战车拉套的热带鸟”从光明之星一头扎下来;今日它在哪儿栖息?在把地球压得倾斜的遗骨上。 拿破仑世界的覆灭 他死后他们都戴上王冠…… 于是罪恶在大地繁衍。 《马加比传》①对亚历山大作的这段概述仿佛是为拿破仑写的:“王冠被瓜分一空,罪恶在大地丛生。”波拿巴死后不过二十年,法兰西和西班牙的君主国就不复存在了。世界版图改变了;必须学习新的地理学;一些民族与他们的合法君主分开了,被抛给了偶然冒出来的君主,一些著名演员走下舞台,而一些无名之辈则登上了舞台;在高高的松树尖梢飞翔的雄鹰落进海里,而脆弱的贝类则攀附在仍然提供保护的树干上。 ①马加比是耶路撒冷附近的犹太教世袭祭司长家族。该家族曾于公元前二世纪领导犹太人反抗镇压犹太教的叙利亚国王安条克。《马加比传》是该家族几个重要成员的传记,叙述了公元前二世纪的犹太历史,是收入天主教《圣经》的次经之一。

拿破仑总是相信他的希望会实现,认为他用四个月就可以完全让西班牙臣服,就像他后来得到正统王位合法继承权一样,然后他再重新杀向俄罗斯。因此,他从萨克森、波兰和普鲁士抽调了八万老兵。他本人也到西班牙御驾亲征。他对马德里城派来的代表团说:“世上没有任何障碍,可以使我的意志推迟实行。波旁家族不可能再在欧洲统治下去了。任何统治集团,只要受英国影响,就不可能在大陆存在。” 这个权威决断作出三十二年了。一八○九年二月二十一日攻克萨拉戈萨,预示世界将得到解脱。 法国士兵再怎么勇敢也是枉然:座座森林拿起了武装,丛丛灌木都成了敌人。施加报复并不能阻止居民的敌对行为,因为在这个国家报复是家常便饭。贝伦战事、吉罗纳和罗德里戈城保卫战显示了一个民族的复兴。为拿破仑镇守海岛的西班牙将军拉罗马纳把他的几个团从巴尔蒂克凹地带回西班牙,就好像古时法兰克人逃出黑海,在莱茵河口胜利登岸一样。作为战胜过欧洲各国精锐部队的雄师,我们却让僧侣流血。那种亵渎宗教的疯狂,来自伏尔泰的荒唐和恐怖时期不信神的癫狂。然而却是这些修道院的自卫队使我们老兵的胜利到此打住。这些老兵没有料到会遇到这些不怕死的人。他们像一条条火龙,骑在萨拉戈萨那些高楼大厦着火的梁柱上,伴随着曼陀林的琴声,包列罗舞的歌声、超度死人的安魂曲乐声,在火焰中给他们的喇叭口火枪装填弹药:萨贡托城废墟①在为他们鼓掌喝彩。 ①古罗马城市,在西班牙境内,被汉尼拔于公元前二一九年摧毁。 然而摩尔人的宫殿改建成基督教大教堂的秘密还是被人参透了。教堂遭到洗劫,失去了委拉斯开兹和缪利约的杰作;从罗德里戈到布尔戈,部分国王、圣贤的遗骨被抢走了。人家有那么大的光荣,也就不怕激起熙德②的遗骸起来反抗,正如人们不怕惹恼孔代亲王的阴魂一样。 ②十一世纪西班牙的军事家、民族英雄。 当我从迦太基的残余废墟中走出来,穿过法国人入侵之前的赫斯佩里亚时,我发现西班牙仍然受其古代风俗的保护。艾斯柯里亚宫在一处地方,一处建筑里向我显示了卡斯蒂利亚的严酷:腓力浦二世修建的修士宿舍,形状就像折磨人的火刑架,并且,为了纪念我们的一次灾难,艾斯柯里亚宫建在黑乎乎的小山间的凝固土上。它里面修有一些王家陵墓,有的已经埋了人,有的尚待埋人;有一座图书馆,蜘蛛在里面结网;有拉菲尔的一些杰作,收在空荡荡的圣器室里生霉;它有一千一百四十眼窗户,都朝着天地间无言的空间打开,其中四分之三已经破损:宫廷和僧侣从前就在这里把尘世和对尘世的厌恶集合在一起。 在外表像被赶到荒漠去的宗教裁判所的可怕建筑物旁边,是一个种着一行行染料木的林园和一个村庄。那些被烟熏黑的炉灶表明这里从前有人住过。荒原上的凡尔赛宫只是在国王间或驾临时才有人住。我看见有红斑鸫——欧石南丛生地的云雀栖停在千疮百孔的屋顶上。这些神圣的森严的建筑,带着不可抵御的自信、高不可攀的外观,和默默无言的感受,比什么都显得雄伟庄严。一股不可抵挡的力量把我的目光牵往神圣的门梃上石头的隐修士,他们头脑里装着宗教。 再见了,修道院。我在内华达山的山谷和穆尔西亚海滩朝它投去一瞥!在那里,有一口很快就会敲不了的钟,在它敲出的丧钟声里,在下沉的拱廊下,在空无隐修士的寺院之间,有—些默默无声的坟墓,有一些阴魂离去的死人;在那里,在空落落的寝室,在布鲁诺留下静默、弗朗索瓦留下便鞋,多米尼科留下火把,查理留下王冠,依纳爵留下宝剑,朗塞①留下苦衣的荒芜庭院,在一个信仰失落的祭坛,人们习惯于蔑视时间和生命:要是人们还渴望激情,你们的僻静提供了能满足他们做梦的虚荣的东西。 ①布鲁诺(Bruno,一五四八—一六○○),十六世纪哲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多米尼克(Dominique,一四三八—一四六一),意大利早期文艺复兴画家。依纳爵(Ignace,二世纪初)安提阿主教、神学家。朗塞(Rance,一六二四—一七OO),法国天主教士,隐修院长。 透过这些阴森的建筑物,我们看见有一个黑衣人的影子闪过。这是建造这些房子的腓力浦二世的亡灵。 教皇庇护七世,天主教国家会议在法国召开 波拿巴进入了被星相家称为“横走星”①的轨道:同样的政策把他扔到了附庸的西班牙,却搅得已经顺从的意大利动荡不安。他与教士们争吵得到什么好处?教皇,主教,神甫,哪个不大说他的政权的好话?就连教理入门书也对他歌功颂德,鼓吹服从。信奉天主教的弱国小国已经减少了一半,难道它们还成了他的障碍?对于它们,他波拿巴还不是想怎么支配就可以怎么支配?就连罗马,它那些名画、珍宝,不也被洗劫一空?剩下没拿走的,就是那些古建筑的废墟。 ①意为灾星。 莫非拿破仑惧怕教廷的精神和宗教权力?但是,他迫害教廷,不是反而增大了这种权力么?圣彼得的继任者像圣彼得一样顺从。对他来说,与主子同心协力,难道不是比被迫抵抗迫害者要有利一些吗?是谁在推着波拿巴走?是他天才的恶劣部分,是他无法停手的本性:他是个永不下桌的赌客,不是把帝国押在一张牌上,而是押在某种突发的奇想上。 在这些烦扰深处,可能有某种贪婪的统治欲,某些横插进头脑,于时代并不适用的历史回忆。任何权力(甚至时间的权力和信仰的权力),只要没有附着在他皇帝身上,他就认为是僭越,是篡权。俄罗斯和英国使他更加渴望取得优势,前者是因为它的君主专制政体,后者是因为它的精神霸权。他回想起法国把宗教统治的源头堵在国内的时候,几任教皇在阿维尼翁居住的日子:从他国家元首的薪俸里给教皇开工钱这个想法让他兴奋。他没有想到,迫害庇护七世,毫无益处地做这样一件忘恩负义的事情,会使他在信奉天主教的民众中丧失宗教复兴者的声誉。他给自己的贪欲赢得了曾给他加冕的衰老教士的最后一件衣衫,以及成为一个行将就木老人的看守的荣幸。但是,拿破仑最终必须成立一个台伯河省,好像他只有拿下永恒之城才算作出了全面的征服:罗马永远是全世界掠夺的大宝物。 庇护七世为拿破仑祝了圣,正准备返回罗马之际,有人向他透露,说有可能把他留在巴黎。教皇回答说:“这一切我都预料到了。在离开意大利之前,我签署了合法的让位诏书,放在巴勒摩的皮亚泰利红衣主教手里,那是法国人够不到的地方。你们要是把我扣下,那么在你们手里的就不是教皇,而是一个叫巴尔纳贝?齐亚拉蒙蒂的僧侣。” 寻衅者挑起争吵的头一个借口,就是教皇允许英国人(教皇与英国人关系和睦)像别的外国人一样来罗马。接下来热罗姆?波拿巴在美利坚合众国娶了帕特逊小姐为妻,拿破仑不同意这门婚事:这样临产的热罗姆?波拿巴夫人不能在法国下船,只好在英国上了岸。波拿巴想让罗马拆散这对姻缘,却遭到庇护七世拒绝,因为教皇找不到任何表明两人结合无效的理由,虽然双方一个是天主教徒,一个是新教徒。谁来卫护正义、自由、宗教,还有教皇或者皇帝的权利?皇帝经常叫道:“我在本世纪发现了一个比我更有势力的神甫。他统治着精神,而我只统治物质。神甫们把灵魂留给自己,却把尸体扔给我。”教皇和皇帝这两人一个是站在新的废墟上,另一个则是坐在旧的废墟上。抛开两人交往中拿破仑的不义,剩下的就是伟大那非同寻常的基底。 一封从西班牙的贝内文托,从毁灭的剧场发出的信,把喜剧搅和进了悲剧;人们都以为是在观看莎土比亚的一出戏:世界主宰命令外交大臣给罗马写一封信,向教皇声明,他,拿破仑,不接受圣蜡节教皇的礼物蜡烛,西班牙国王约瑟夫也持同样态度,那不勒斯与荷兰两国国王约阿希姆和路易亦将予以拒绝。 法国执政官命令庇护七世,“教皇的地位与权力并不能使这些东西具有价值(何况是一个老囚徒的地位与权力!);教皇和本堂神甫也可能被打人地狱;一枝由本堂神甫祝福的蜡烛,可能和教皇祝福的蜡烛一样神圣。”这是一种由俱乐部哲学发出的卑鄙侮辱。 接下来,波拿巴从马德里赶到维也纳,又扮演起他那灭绝者的角色,于一八○九年五月十七日发出一道法令,召集法兰西帝国里信奉天主教的国家开会,宣布罗马为帝国自由城市,任命一个议会去接管权力。 被剥夺权力的教皇仍住在罗马居依里纳山,仍然支配几个忠于他的国家政权,仍然指挥一些瑞土卫兵;这太让人无法忍受了:必须找一个由头,来采取最暴烈的行动;这个由头,有人在一个可笑的偶然事件里找到了。不过这个事件证明了人们对教皇纯朴的爱戴:有几个人在台伯河钓鱼,钓到一条鲟鱼,想把它献给他们新的戴着锁链的圣彼得。法国的暗探闻知此事,立即叫起来:“有人要谋反!”于是教皇政府剩下来的人员被遣散了。圣安琪城堡的炮声宣告教皇的世俗统治垮台。教皇的旗帜降下来了,让位于三色旗。在世界各地,这种三色旗都意味着光荣和毁灭。罗马还看到许多别的风暴经过和消失:它们只刮走了它苍老头顶上覆盖的灰尘。 教皇抗议——教皇被劫离罗马 教廷国务秘书康萨尔维已经引退,他的继任人之一帕卡红衣主教赶到圣父身边。两人一齐喊着耶稣在十字架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成了!”红衣主教的侄儿蒂贝尔?帕卡带来一份印刷的拿破仑法令。红衣主教接过法令,走到窗边准备阅读。百叶窗关着,只透进微弱的光亮。他看着几步外的不幸的教皇,听着帝国胜利的炮声,好不容易才读了下去。两个老头儿在一座罗马宫殿的黑暗之中,孤身与一个打败了全世界的强大势力作斗争。他们使出了他们那个年纪的全部精力:人既然准备一死,就变得不可战胜了。 教皇首先签署了一份严重抗议书,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开除教籍的谕旨,在签字之前,问了一声帕卡红衣主教:“您准备干什么?”红衣主教回答:“请您抬头望天,然后下令:您嘴里说出来的就是上苍的意思。”教皇抬起头,在谕旨上签了名,大声吩咐道:“发下去。” 梅加希把谕旨抄成公告,张贴在圣彼得、圣玛利亚—玛热尔和圣让?德?拉特朗三座大教堂门口。公告被人揭走了。罗马守备司令米奥利把它呈送给皇帝过目。 要是有什么东西能够使开除教籍的谕旨恢复昔日的威力,那就是庇护七世的美德:在那些年长的人看来,这个晴天霹雳具有最大的威慑力。可是谕旨仍然保留了软弱的特点:拿破仑虽然也是抢劫教会的人,却没有被明确地点名。当时是恐怖时期。胆小怕事的人见这种名义上的开除教籍并没点自己的名,也就心安理得了。其实应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行斗争,应该使惊雷具有雷霆万钧之力,既然人家并没有打定主意自卫。应该停止礼拜,关上寺院教堂的大门,禁止外人进人,应该传令所有神甫,停止主持一切圣事。不管作这种高度的冒险是否合乎时宜,尝试尝试总是有利的:换上格列高利七世①,肯定会试一试的。如果说他一方面没有足够的信心,坚决把破坏教会的人革出教门,另一方面他更担心波拿巴会变成英王亨利八世那样的人,自立教会,与罗马脱钩。其实若是采取了全面彻底开除教籍的措施,拿破仑皇帝会处于无法摆脱的困境:暴力可以关闭教堂,却不可能再将它们打开;不可能强迫民众祈祷,也不可能逼迫教士献祭。可惜这个可以对付拿破仑的办法,却没有得到彻底的使用。 ①格列高利七世(GregoireⅦ,一○二○—一○八五),从一○七三年到一○八五年任罗马教皇,以反对日耳曼皇帝亨利四世著称于世。 一个七十一岁的教士,手下没有一兵一卒,自然顶不住帝国的压力。米拉急速调拨七百拿波里人增援米奥利这个在曼图亚主持维吉尔节的人。罗马宪兵司令拉代将军奉命劫持教皇与红衣主教帕卡。他们采取了武装措施,秘密下达命令,正好是在圣巴特勒米圣名瞻礼日②夜里采取行动。当居依里纳山的钟声敲响凌晨一点的时候,悄悄集结的部队将大胆地上山进入两位衰老教士的居所。 ②基督十二圣徒之一,圣名瞻礼日在八月二十四日。 到了定好的时刻,拉代将军从大门进了居依里纳山宫殿的院子里;先已潜入宫殿的西里上校给他打开了里面的门。将军上楼去教皇的套房:来到守瞻礼的大厅,他见到了瑞士卫队,他们一共有四十个壮丁,因为接到了不要动手的命令,便没有作任何抵抗:教皇只希望天主在面前保佑他。 外面有条街通往善良门。宫殿朝街这边的窗户都被人用斧子砍破了。教皇赶忙起床,穿着紧袖法衣,披着披肩,与红衣主教帕卡、德斯普依,还有几个高级神职人员和秘书处的职员一起待在平常接见人的大厅。他坐在一张桌子前,两边各坐一个红衣主教。拉代走了进来。双方人员都没有说话。拉代一脸苍白,有些不知所措,最后终于开口了。他对庇护七世宣布,教皇陛下应该放弃罗马的世俗统治权,如果拒绝服从,他将奉命带教皇陛下去见米奥利将军。 教皇回答说,如果忠于职守的誓言迫使拉代服从波拿巴的命令,那么他,庇护七世,更有理由恪守任职时所发的誓言。教会的产业并不属于他,他只是一名管理者,因此他无法出让或者放弃。 教皇问是否只把他一人带走。将军回答:“陛下可以带大臣一起走。”于是帕卡跑到隔壁房间穿上红衣主教的袍子。 当年圣诞之夜,格列高利七世在圣玛利亚—玛热尔教堂主持祭礼时,被人奉钦契乌斯长官之命,从祭坛拖下来,打伤头部,抢走身上的装饰品,并被带进一座塔堡。民众听到消息,纷纷拿起武器,钦契乌斯吓坏了,跪在被他囚禁的教皇脚下求情。格列高利抚平民愤,又被送回圣玛利亚—玛热尔教堂,结束祭礼。 一三○三年九月八日,法国国王美男子腓力浦的顾问诺加莱和柯洛纳①深夜闯进阿纳尼宫,撞开教皇卜尼法斯八世的房门。卜尼法斯八世披着教皇的圣袍,头戴教皇的冠冕,手持钥匙和十字架,在等他们到来。柯洛纳猛殴他的脸部:卜尼法斯因狂怒和痛苦而死。 ①罗马世家,历史上出过多位教皇和高官。该家族成员与博尼法斯八世是私敌。 庇护七世为人谦恭而威严,并不显出同样的勇气,也没表现同样的高傲。因为榜样就在近前。他受的磨难与庇护六世相似。两个同样称号的教皇,一个前任,一个继任,都成了我们革命的牺牲品:两个教皇都被人从痛苦之路拖到法国。他们一个八十二岁,就死在瓦朗斯,一个年过七旬,在枫丹白露饱受牢狱之苦。庇护七世好像是庇护六世的阴魂,又重新走上了那一条路。 当帕卡穿上红衣主教的袍子走回来时,发现尊严的主子已经被警察与宪兵强带着,踏着地上被撞破的门叶碎片,走下楼梯。庇护六世是在一八○○年二月二十日被人从梵蒂冈劫持的,当时离天亮还有三个钟头。他扔下那个充满杰作的社会,在圣彼得广场喷泉的呜咽声中,经昂热利克门出了罗马。那个社会似乎在为他哭泣。庇护七世是七月十六日天亮时分被人从居依里纳山的宫殿绑架走的,经过的是善良门,在城墙外绕了一圈,一直走到人民门。我曾独自一人在善良门一带散过步。当年西哥特国王阿拉里克①入侵罗马,就是从这座门进的城。沿着庇护七世走过的环城路,在博盖塞别墅那边,我只看到画家拉菲尔的隐居所,在班西奥山那边,只看到法国画家克洛德?洛林和普桑的隐居屋。这是罗马的光明和妇女的美丽留下的美好纪念,教皇权力保护的艺术天才留下的纪念,它们可以伴随并安慰一位被囚禁被洗劫的君主。 ①阿拉里克(Abaric,约三七○—四一○),西哥特人领袖。 庇护七世从罗马动身时,口袋里只有二十二苏小钱,就像每段行程只领五个苏的士兵:可他是收复梵蒂冈的人呀。在拉代将军执行任务的时候,波拿巴两手抓了一大把王国:可是他留下了什么呢?拉代把这次行动的经过叙述出来,并且印成了书;他请人把这次行动绘了一幅画,留给家人:在人的思想里,正义与荣誉的观念被搅得一塌糊涂。 在居依里纳山宫殿院子里,教皇碰到了迫害他的那些拿波里人。他为他们,也为那座城市祝福。教皇的祝福无所不包,不论是在不幸中还是在得意时都可作,这就使这些教会君主生活中的事件有了一种特殊的性质。本来他们与其他君主也不相似。 驿站的马匹在人民门外等着。教皇上了马车。他坐的这一边的百叶窗帘关得紧紧的,车门也关上锁死,拉代把锁匙放进衣兜里。宪兵司令要把教皇一直送到佛罗伦萨修道院。 在蒙特罗西,有些妇女站在房门口哭泣。将军请教皇陛下放下窗帘,隐蔽起来。天气酷热。傍晚时分,庇护七世要喝水。中士卡蒂尼就在路边水沟里灌了一瓶给他。庇护七世痛痛快快地喝了。在拉迪柯法尼山,教皇在一家简陋的旅店住宿。他一身衣服都给汗湿透了,却没有一件换的。帕卡帮女仆收拾好教皇睡的床铺。次日,教皇碰到一些农民,对他们说:“勇敢点,祈祷吧!”一行人穿过锡耶纳,进了佛罗伦萨。马车有一只轮子断了。民众见到教皇,十分激动,都大声喊着:“圣父!圣父!”他们把教皇从倾倒的马车里拉出来,有些人伏在地上向他朝拜,有些人则摸着他的衣袍,就像当年耶路撒冷的民众触摸基督的衣袍一样。 最后,教皇又重新上路去修道院。十年前庇护六世曾在那个僻静的地方住过。教皇正在犹豫之间,两个粗汉就把他抬下了马车。他发出痛苦的呻吟。修道院坐落在瓦隆布罗萨风景区,隔着一大片松树林与卡马尔杜耳相连。过了卡马尔杜耳,翻过层峦叠嶂,就到了亚平宁山脉的主峰。在那儿可以见到两边的大海。突然发来的一道命令迫使庇护七世重新动身去亚历山大城。他只来得及向修道院长要了一本日课经。帕卡跟教皇分开了。 从修道院到亚历山大城,一路上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向教皇扔鲜花,有人给他送水,有人送上一些水果。一些乡下人打算解救他,问他说:“告诉我们,您愿意吗?”一个虔诚的窃贼悄悄偷了他一枚别针,那是给劫持者开启天国之门的圣物。 在离热那亚八九里远的地方,有一乘轿子把教皇抬到海边。一条斜桅小帆船把他送到圣皮埃尔?德?阿莱纳对岸的城市,取道通往亚历山大城和蒙多维的大路,到了第一个法国村庄,受到村民们虔敬真情的接待。教皇说:“对这些友爱的表示,天主能允许我们无动于衷吗?” 在萨尔戈萨当了俘虏的西班牙人被囚禁在格勒诺布尔:一如驻扎在印度某些山区被人遗忘的欧洲军队,他们每夜唱歌,让外国的天空下响起祖国的歌曲声。突然教皇来了。他似乎听见了这些基督徒的声音。战俘们飞也似地跑过来迎接这位新的受迫害的人。他们跪下来。庇护七世几乎把整个身子都探出车门外。他朝这些战士伸出颤抖的瘦骨嶙峋的双手。他们曾经用剑捍卫西班牙的自由,正如他曾经用信仰捍卫意大利的自由一样。两剑在英雄的头上交锋。 从格勒诺布尔庇护七世到了瓦朗斯。庇护六世就是在那里去世的。在那里,当人家让他与老百姓见面时,庇护六世大喊:“戴荆冠的耶稣像!”在那里,庇护六世的阴魂与庇护七世分了手。死人遇到了自己的坟墓,便进去了。至此才停止双重的显灵,而在此之前,人们觉得两个教皇如影随形一样,在一起行走。庇护六世断气时手指上的戒指,如今由庇护七世戴着:这就是他接受前任的不幸与天命的征兆。 在离柯马纳城二十里的地方,圣徒克里索斯托姆①住在圣徒巴齐利斯克②生前的住处。夜里,巴齐利斯克这位殉道者出现了,对克里索斯托姆说:“勇敢点,让兄弟!明天我们就在一起了。”让回答道:“万事万物都赞美天主!”说完他就躺在地上,死了。 ①克里索斯托姆(Chrysostome),公元四世纪时教会的医生。 ②巴齐利斯克(Basilisque),生平不详。 波拿巴是从瓦朗斯开始发迹的,之后才有扑向罗马的行动。在瓦朗斯,人们不容庇护七世有时间瞻仰庇护六世的遗骨,就把他立即推到了阿维尼翁:这是为了让他重回小罗马。他在那儿可以在另一世系教皇宫殿的地下室里看到冰窖,并且听到古代桂冠诗人①的声音,它召唤圣彼得的继任者前往卡皮托利山。 ①指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他于一三四一年在卡皮托利山荣戴桂冠。 由偶然性引导,他回到了海边的阿尔卑斯山地区。在瓦尔桥,他要步行过去。他遇到按职业划分的民众,教士们穿着僧侣的衣袍,一万人跪在地上,一片沉默。西班牙国王的女儿艾特吕莉王妃带着两个孩儿也跪在桥头迎候圣父。在尼斯城,街道上撒满鲜花。负责把教皇带往萨沃纳的指挥官选了一条人迹稀少的林中道路,连夜动身。可是让他大吃一惊的是,他落进了一片静静的灯的海洋。每棵树上都挂了一盏灯。海边峭壁公路上也一路挂满了灯火。海里的船只隔着老远就看见尊敬、感动和同情为一个被劫持的教士遭难而点燃的指路灯。拿破仑从莫斯科回来受到这种对待吗?教皇受的对待,难道不是他施行的善事和老百姓感恩的明证吗? 就在教皇长途奔波期间,瓦格拉姆战役打赢了,拿破仑与玛丽—路易丝的婚事定下来了。召到巴黎的十三位红衣主教遭到放逐,由法国组建的罗马议会再次宣布教廷与帝国和好。 教皇被囚禁在萨沃纳,身心疲惫,又被拿破仑派来的一帮家伙包围,便签发了由罗韦莱拉红衣主教为主起草的一份敕书,允许把教皇的批准书分送人家指定的不同主教。皇帝没有指望教皇会这样通融,便拒绝了敕书,因为不拒绝他就得恢复教皇的自由。有些红衣主教反对他的做法,他在一时盛怒之下,下令剥下他们的大红教袍,并把其中几个关进万森监狱。 尼斯的省长给庇护七世写信,说“禁止他与帝国的任何教堂来往,否则以违反命令论处;还说,他,庇护七世,不再是教会的喉舌,因为他鼓吹造反;还说他的灵魂充满了敌意,既然什么也不能使他变得明智,他就会看到皇帝陛下完全有力量废掉一个教皇。” 这样一封信的底稿,是不是马伦戈战役那位胜利者口授的呢? 一八一二年六月九日,在萨沃纳囚禁了三年之后,教皇终于被召到了法国。有人嘱咐他换了衣服。在去都灵的路上,他于半夜来到塞尼山的修道院招待所。到了那儿,他已经差不多要死了,便让人给他做临终敷圣油的圣事。人家只给了他停下来做这样一件事的时间,不许他在靠近老天的地方居留。教皇并不抱怨。他发扬光大了韦尔赛依城那位殉道女人宽厚的风范。在山脚下,在即将被斩首的时刻,那位殉道的女人看见刽子手的风衣搭扣掉了,便对他说:“你衣领上那只金搭扣刚刚掉了。拾起来吧,你挣来这点东西不容易,不要丢失了。” 当庇护七世在法国的大地上穿行的时候,人家不许他下马车,就连饭也是把车停在驿站车库里,就在车上吃。六月二十日早上,教皇到了枫丹白露。三天之后,波拿巴渡过涅曼河,开始他的赎罪行动。传达官拒绝接待被囚的教皇,因为他没有接到任何命令。等到巴黎发来命令,教皇才进了这座宫殿。他把天国的正义也带了进去:后来,就在庇护七世虚弱无力的手搁过的那张桌子上,拿破仑签署了退位诏书。 如果入侵西班牙这个极不正义的行动在政治上激起人们反对拿破仑,那么占领罗马这个忘恩负义的行动则在精神上使他成了众矢之的。他没有得到半点好处,就像闹着玩似的,一下子把民众与教会,人与天主都失掉了。他的人生之途两边都是自己挖的悬崖绝壁,他就在中间一条狭路上行走,去欧洲腹地寻找他的毁灭,就像走在死神借助祸害的力量,在一片混乱之中架起的奈何桥上①。 ①典出英国诗人弥尔顿的《失乐园》。 庇护七世与本《回忆录》并非无关。我政治生涯中头一回在君主身边担负使命,就是从他那儿开始的。那个使命始于执政府时期,也突然中止于执政府时期。他在梵蒂冈接见我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那是在他的书房里,《基督教真谛》摊开放在他的桌上。后来我也是在那间书房拜见了莱昂七世和庇护八世。我喜欢重提他遭受的苦难:一八○三年他在罗马给波丽娜?德?博蒙的痛苦作的祝福,现在,她通过我的纪念,给他的苦难偿付欠下的感激之情。 第五次同盟——攻占维也纳——埃斯林根战役——瓦格拉姆战役——奥地利皇宫里签订的和约——离婚——拿破仑娶玛丽—路易丝——罗马王的诞生 一八○九年四月九日,英国、奥地利和西班牙宣布成立第五次同盟。这个同盟暗中得到了其他国家心怀不满的君主支持。奥地利人指责法国人违反条约,突然一下从布劳瑙渡过了因河。因为人家批评他们行动迟缓,他们就想学一学拿破仑。其实这种速度与他们并不相宜。波拿巴高高兴兴地离开西班牙,直奔巴伐利亚,不等法军赶到,就指挥巴伐利亚士兵开始行动。对他来说,每个士兵都是优秀的。他在阿本斯堡打败路易大公,在埃克米赫尔打败查理大公,把奥地利军队割成两截,并渡过了萨尔察赫河。 他进入维也纳。五月二十一和二十二两天发生了可怕的埃斯林根战事。据查理大公的报告称,奥军二百八十八门大炮第一天发射了五万一千发炮弹,第二天又从各处调来四百门大炮。法军元帅拉纳在此受了致命伤。波拿巴对他说了一句话以后,就把他忘了:人的忠心与打击他们的炮弹球冷得一样快。 (一八○九年七月六日开始的)瓦格拉姆战役集中了在德国进行的各次战役的特点。波拿巴施展出了全部天才。赛查?德?拉维尔上校奉命去向皇帝报告左翼遭受的挫折,发现他正在右翼指挥达武元帅的进攻。拿破仑立即回到左翼,挽回了马塞纳的失败。当时大家都觉得这一仗输了,独有他一人从敌人的行动中作出了相反的判断。他叫道:“这场战斗我们赢了!”他用自己的意志坚定了必胜的信心。他把优柔寡断的将士带到了火线,就像当年恺撒拽着那些惊得发呆的老兵的胡子,把他们拖上战场一样。九百门大炮发出了怒吼;原野和庄稼燃成了一片火海。一个个大村庄化成了灰烬。战斗持续了十二个小时。在唯一的冲锋中,罗里斯顿带着一百门大炮,迅速向敌人冲去。四天之后,人们在麦田中收埋了一些军土的尸体。他们都是受了伤,躺在被踏倒的麦穗上,被太阳暴晒之后才死去的。他们身下都是血,浑身都被血粘住了。死得早的尸体伤口已经长了蛆。 我年轻时,人们都喜欢读福拉尔、圭斯卡德、滕珀尔霍夫和劳埃德①的回忆录;常常琢磨“深”的阵形和“浅”的阵形。我常常在我那张下士桌上摆上一些小木块,来演练阵形。军事科学和所有其他科学一样,都被革命改变了。波拿巴发明了大规模的战争。共和国的征服给他提供了征募群众来进行大规模战争的思想。他不重视要塞,仅满足于把它们作些掩饰,他在被侵入的国家冒险,发动一场又一场战斗,直到大获全胜。他根本没想到撤退,只是勇往直前,就像罗马人修的那些大路,逢山过山,逢坎过坎,从不转弯抹角。他把所有的兵力集中在一个点,然后形成半圆,把切断联系各自为战的敌人一个个收拾。这种战法为他所特有,是与“法国的狂热”相一致的;但如果换上一些不那么勇猛灵活的士兵,它就不会成功。在他的战争生涯将近结束的时候,他也曾让炮兵去冲锋陷阵,让骑兵去夺取棱堡。这样做带来了什么结果呢?在把法国带入战争的同时,我们教会了欧洲走路:以后的问题只是增加实力;一个人总是顶一个人用的。于是人们一招就是六十万大军,而不是十万大军,一配就是五百门而不是一百门大炮。知识并没有增多,只是规模扩大了。这种战法,蒂雷纳和波拿巴一样清楚,但他不是绝对的主子,而且也没有支配四千万人口。莫罗仍然善于指挥的文明战争迟早会得到恢复。这种战争让民众休息,只让少数士兵来尽义务,必须恢复撤退的技术,恢复用要塞来保卫一个国家的办法,恢复持久的行动,它所费的只是时间,却省下了许多人。拿破仑进行的大规模战争超出了光荣的范围。眼睛不可能一览无余地看到这些屠场。不管怎样,这些屠场没有带来任何与它们造成的灾难相称的成果。欧洲长时间里对战斗感到厌恶,除非是发生了突如其来的战祸。拿破仑通过扩大战争而扼杀战争。我们的非洲战争①只是向我们士兵开放的实验学校。 ①福拉尔(Folard,一六六九—一七五二),法国军人,军事理论家。圭斯卡德(Guischardf,约一○一五一一○八五),十一世纪诺曼人入侵意大利南部时的领导人。滕珀尔霍夫和劳埃德不详。 ①指阿尔及利亚战争。 在瓦格拉姆战场,在死人堆中,拿破仑表现得沉着镇定。这本是他特有的气质,也是他强装出来的,因为他要显得高人一等。他冷冷地说,更确切地说,他冷冷地重复在这种场合的口头禅:“好一场消耗战!” 当有人请他照顾受伤的军官时,他回答说:“他们不在。”军人的德行虽然带出了某些美德,但它也削弱了许多其他美德。过于仁慈的士兵不可能完成任务,鲜血淋淋、泪雨滂沱的情景,苦难、痛苦的喊叫每一步都在拖住他,都在摧毁他身上造就恺撒的心性。不管怎么说,人们是不想当那号冷酷人的。 瓦格拉姆战役之后,在茨纳伊姆达成了停战协定。不管我们的战报如何说,奥地利军队还是井然有序地撤退的,没有扔下一门装配好的大炮。波拿巴占领索恩布吕恩之后,便致力于和平。外交大臣卡多尔公爵说:“十月十三日,我从维也纳来,与皇帝一起工作。商谈了一会以后,他对我说:‘我去检阅部队:您就留在这间书房里,起草这份照会,我检阅回来再看。’我和皇帝的贴身秘书德?麦纳瓦尔留在书房里。皇帝很快就回来了。他对我说:“列支敦士登亲王没告诉您,有人经常劝他派人刺杀我?”“告诉了,陛下。他告诉我他很厌恶那些主意,未予采纳。”“哦!有人刚才企图这么干,您跟我来吧。”我跟他一起走进客厅。那里有几个人,显得十分冲动,团团围住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男子。那小伙模样俊秀,十分温和,显得单纯老实。一群人中间也只有他一人保持了冷静。他就是刺客。拿破仑亲自审问他,不过态度很是温和。拉普将军担任翻译。那人的回答,我只记得几句,因为它们给我的印象较深。 “‘你为什么要刺杀我?’——‘因为只要你活在世上,德国就别想和平。’——‘你这么做是谁授意的?’——‘对祖国的爱。’——‘你没有跟别人商量过?’——‘这只是出自我自己的良心’——‘你不清楚这么做要冒什么危险?’——‘我清楚。但是为祖国而死我觉得光荣。’——‘你遵守一些宗教原则:你认为天主容许暗杀行为?’——‘我希望上帝因我动机善良,会原谅我。’——‘在你受的教育里,人家是这么教你的吗?’——‘跟我受一样教育的人,大部分都有这种感情,准备为拯救祖国献出生命。’——‘要是我放了你,你会干什么呢?’——‘会杀你。’ “这些回答的真率质朴,所显露的视死如归、坚定不移的决心,这种超出人类一切恐惧的狂热,给拿破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他显得比刚才更冷静了,我也就可以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喝退了所有的人,只让我留在他身边。在骂了几句这种如此盲目又如此深思熟虑的狂热之后,他对我说:‘该和平了。’”卡多尔公爵这段叙述值得全文引述。 各个民族开始觉醒了:它们向波拿巴预示,它们是比各国国王更强大的对手。当时是一个普通百姓的决心拯救了奥地利。然而拿破仑的运数还没有让他晕头转向。一八○九年八月十四日,就在奥地利皇帝的宫殿里议定了和约。这一次恺撒的女儿成了胜利者的战果。只是约瑟芬是祝过圣加过冕的皇后,而玛丽—路易丝却不是:随着第一位妻子被遗弃,圣事的效力似乎也离胜利者而去。我本可以在巴黎圣母院看到我在兰斯大教堂看到的同样的仪式:除了拿破仑,同样的人物都到场了。 在这件事情上暗中出力最多的一个秘密角色,是我的朋友亚历山大?德?拉博德,他在流亡贵族的阵营里受过伤,因此获得了玛丽—泰蕾莎十字勋章。 三月十一日,纳沙泰尔亲王在维也纳代替波拿巴迎娶玛丽—路易丝女大公。玛丽—路易丝由米拉亲王夫人陪同,动身去法国。在路上她戴上了表示皇后地位的象征饰物。三月二十二日她到达斯特拉斯堡。二十八日到了贡比涅宫,波拿巴在此迎候。四月一日在圣克卢宫举行了非宗教婚礼。四月二日菲舍红衣主教在卢浮宫为两位新人做新婚祝福。波拿巴让这位后妻学会对他不忠,正如前面那位一样,因为他在举行宗教结婚之前就与玛丽—路易丝在床上厮混:皇权无视王家风俗和神圣法律。这绝不是好兆头。 似乎一切都功德圆满:波拿巴得到了他惟一缺少的东西:正如腓力浦—奥古斯塔①与卡洛温家族最后一位传人伊莎贝尔?德?艾诺联姻一样。他把最低劣的家族与出了许多伟大君王的家族混在一块了。过去与未来合在一起了。假若他想把自己固定在巅峰上,那么无论前面的世纪还是后面的世纪,他都是主宰。可是他虽有力量拦住世界前进的步伐,却没有力量使自己停下来。他要一直走下去,直到征服最后一顶王冠,一顶使所有其他王冠更有价值的王冠为止。那就是不幸之冠。 ①法国十二世纪国王(一一八○—一二二三)。下文提到的他的婚姻为他带来了一大片国土。 一八一一年三月二十日,玛丽—路易丝女大公生下一个儿子。有人揣想这是拿破仑以前过于顺利的惩罚。一如极地的鸟类,这个孩子是在午夜的阳光下出生的②,后来只给世上留下一支忧伤的华尔兹曲。那是他在索恩布吕恩亲自创作的,并且在教堂的管风琴和巴黎街头,在他父亲的宫殿周围演奏过。 ②意谓是在开始衰落之时出生的。 俄罗斯战争的计划和准备——拿破仑的困境 波拿巴见不到哪里还有敌人,不知道哪里还有帝国可以夺取,他就退而求其次,把荷兰王国夺过来送给了弟弟。不过对俄罗斯皇帝亚历山大,他心底始终怀着暗中的敌意,在处死当甘公爵那一段时间,这股敌意更是有增无减。一种力量的竞争使他兴奋;他知道俄罗斯能干出什么事情,也知道自己在弗里德兰和埃劳取得胜利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在蒂尔西特和爱尔福特的会晤,被迫实行的休战,波拿巴的性格不能忍受的和平,友好的声明、热情的握手、亲密的拥抱,荒唐的共同征服计划,这一切都只是使仇恨推迟发作而已。在大陆上还有一个拿破仑从未涉足的国家,还有一些拿破仑从未进入的都城,还有一个帝国屹然站立在法兰西帝国对面:两个巨人大概在互相打量。在拼命扩大法兰西的疆域时,波拿巴与俄国人遭遇上了,正如公元一世纪末二世纪初的古罗马皇帝图拉真,在渡过多瑙河时遇到了哥特人一样。 亚历山大生性好静,自从恢复宗教信仰以来心地虔诚,为人诚恳,这些都使他倾向于和平。要是人家不找上门跟他过不去,他也不会打破和平的。整个一八一一年双方都在作准备。俄罗斯邀请已被制服的奥地利和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鲁士在它遭到进攻时出手援助。英国财带着钱包赶来了。西班牙的前车之鉴激起了各国人民的同情。在德国已经形成了勇士联络组织(爱国大学生的秘密组织),渐渐地它把全德国的青年人都裹挟进来了。 波拿巴则与人谈判,作一些许诺:他让普鲁士国王生出拥有俄罗斯的德语省份的希望,让萨克森国王和奥地利庆幸自己在波兰剩余的领土里得到了扩展;莱茵联盟的君主们渴望按他们的意愿来改变领土。没有一个国家,甚至法国,拿破仑不想让它们扩大,尽管法国的领土已经超出了欧洲范围。他明确地表示打算把西班牙并入法国。塞巴斯蒂亚尼将军问他:“那您兄弟呢?”拿破仑回答:“我兄弟有什么要紧!难道要把西班牙这样的王国去送给别人吗?”主子凭一句话,就支配了叫路易十四吃了那么多苦头,作出那么多牺牲的王国;只是他没有把它保留那么久。至于各国人民,从来没有人像波拿巴那样轻视他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举着鞭子,赶着各国君主行猎,把各民族的碎肉扔给他们争抢。古代哥特人的历史学家若南德斯说:“阿提拉把一群臣服的王公带在身边。那些人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地等着万王之王示意,好去办理他们要办的事情。” 在率领两个盟国奥地利和普鲁士,以及由各国君主亲王组成的莱茵联盟进军俄罗斯之前,拿破仑想把挨着欧洲两端的两侧搞稳固一点。他谈好两个条约,一个是在南边与君士坦丁堡谈的,另一个是在北边与斯德哥尔摩谈的。只是这两个条约都没有被人遵守。 拿破仑担任执政时期,就与土耳其苏丹的宫廷有了来往:谢里姆和波拿巴曾交换过肖像,还保持了秘而不宣的通信联系。一八○七年四月三日,拿破仑从汉诺威的奥斯特罗德给他这位朋友写信说:“你得显出是名副其实的谢里姆和索利曼的传人。你需要什么,尽可告诉我。我有足够的能力,也相当关心你的成功,什么也不会拒绝你的。这么做既是出于友情,也是出于政治。”这真像圣西门所说的,两个苏丹面对面交谈,流露的殷殷之情亲切感人。 谢里姆垮台后,拿破仑又回到俄罗斯的方案,考虑和亚历山大来瓜分土耳其。接着,他的理智被新冒出的一些念头搞乱了,又决定入侵俄罗斯帝国。但只是到了一八一二年三月二十一日他才提出与马哈茂德结盟,突然要求派十万土耳其大军到多瑙河边集结。作为报偿,他把瓦拉齐和摩尔多瓦送给土耳其宫廷。可是俄国人抢先一步,他们的条约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一八一二年五月二十八日,俄土条约签字。 在北方,波拿巴也被那儿发生的事件所欺骗。瑞典人本来可以入侵芬兰,正如土耳其本来可以威胁克里米亚,如果作出了这种配合,那么俄国人要应付两场战争,就无法集中兵力对付法国。今天的世界由于思想的交流和铁路的开通而在精神和物质方面变小了,如果情况不是这样,那么这还可以说是一场规模巨大的政治行动。可是斯德哥尔摩把自己局限于国内政治,与彼得堡达成了协议。 一八○七年,波美拉尼亚被法国人侵占,一八○八年,芬兰又被俄国人侵占,失去这两块国土之后,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四世被赶下了台。作为一个正直又有一点傻的国王,他的下台增加了人世间流亡国王的人数。而我呢,曾给他写了一封介绍信,引他去见圣地的神父们。他应该在耶稣—基督陵墓前得到安慰。古斯塔夫的叔父被扶上了侄儿原来坐的宝座。贝纳多特在指挥波美拉尼亚的法国驻军时,赢得了瑞典人的尊敬。瑞典人便把眼光投向他,选他来填补王储荷尔斯泰因—奥古斯登堡亲王留下的空缺。这位亲王是新当选的王储,可是不久前死了。拿破仑看到从前的战友当选这一职位,心里很不高兴。 波拿巴和贝纳多特之间的敌意增大了。贝纳多特是反对雾月十八日政变的人,接下来他又以激烈的谈话和对一些才智之士的巨大影响,来参与动乱。最后这场动乱把莫罗送上了特别法庭。波拿巴以自己的方式作出报复,力图贬低一个性格鲜明的人。在审判莫罗之后,他送给贝纳多特一所房子。房子坐落在昂儒街,是从被审判的那位将军手里剥夺来的。出于当时过于普遍的软弱,约瑟夫?波拿巴的小舅子不敢拒绝这份不大光彩的慷慨赠予。原属巴拉斯的大树林城堡则被赏给了贝尔蒂埃。命运女神把查理十二的权杖交到了亨利四世的一个同胞手里。查理—让不愿接受拿破仑的野心,认为与近邻亚历山大结盟,比起与远方的敌人拿破仑结盟更为可靠:他宣布自己保持中立,并且奉劝俄法两国休兵息战,打算充当双方的中间人。 谁知波拿巴却大发雷霆,咆哮道:“他这个贱种,竟来给我出主意!竟想对我发号施令!一个得尽我的好处的家伙!多么忘恩负义呵!老子就要迫使他顺着我这个主人的意思办!”波拿巴发了这番火之后,贝纳多特于一八一二年三月二十四日签订了圣彼得堡条约。 大家不要问波拿巴有什么权利骂贝纳多特是“贱种”,因为他忘了自己的出身并不更高贵,来历也是一样的:他们都是行伍出身,在大革命中发迹。这种侮辱人的话并不表明他有世袭的高贵地位,也不表明他有高尚的灵魂。贝纳多特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他不欠波拿巴的情。 皇帝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家世悠久的君主,把天下的一切都归于自己名下,谈论的话题全是自己,以为说一声满意或不满意,对别人就是奖赏或是惩罚。甚至王冠之下过去的许多世纪,圣德尼那一长溜王陵,都不会为这种狂妄自大作出辩护。 命运把两位法国将军①从美国和北欧领到同一个战场,打一场反对一个人的战争。起初他们聚集在这个人麾下,后来却被他分开。无论士兵还是国王,当时谁都不认为,推翻压制自由的独裁者会是罪行。贝纳多特胜利了,莫罗却喋血沙场。英年早逝的人都是强壮的旅客。他们快速走过的路程,体弱一些的人要慢慢才能走完。 ①指莫罗和贝尔纳多特。莫罗被审判之后去了美国,一八一二年被沙皇聘作顾问。 皇帝着手出征俄罗斯——反对意见——拿破仑的错误 波拿巴执意发动俄罗斯战争并非没有听到反对意见:在征求德?弗里乌尔公爵、德?塞古尔伯爵和德?维桑斯公爵等人的看法时,他们提出一大堆意见,反对这场战争。德?维桑斯公爵在《伟大军队的历史》中勇敢地叙述道:“‘在占领欧洲大陆,甚至同盟者家族的国家时,不应该指责这个同盟者违背了大陆体系。当法国军队遍布欧洲的时候,又怎么好去指责俄国人的军队呢?我们给德意志那些民族造成的创伤尚未结痂,难道又得把他们投入战争的火海吗?在一个没有任何自然边界限定的国家中间,法国人已经认不出来了。真正的法国将来被人抛弃时,谁又来保卫它呢?’——皇帝回答说:‘我的声望来保卫它。’”这句答话是梅黛①提供的,拿破仑把悲剧传到自己身上。 ①梅黛是法国剧作家高乃依的同名悲剧中的女主人公,有一句台词“我”十分有名。此处作者说拿破仑的答词“我的声望”是从她那儿学来的。 他透露出把帝国全部人马都组成出征作战的大队的意图:他的记性把年代和事件记得一团糟。当时帝国还存在着一些不同党派,面对他们的反对意见,他回答说:“保王党人既希望我失败,却又更加担心我失败,我做的最有益也最难办的一件事,就是挡住了革命的洪流。否则,它是会把一切都淹没的。你们是担心战争会夺去我的生命?我被人刺杀是不可能的:难道我完成命运的意愿了么?我觉得自己被推向一个陌生的目的。当我达到目的后,一粒尘埃就足以把我打死。”这些话仍是搬了别人的:汪达尔人①在非洲,阿拉里克在意大利都表示只屈服于超自然的力量。 ①占据并定居在北非的日耳曼民族的一个分支。 波拿巴与教皇荒谬而可耻的争吵更使他的处境岌岌可危。菲舍红衣主教就恳求他不要同时招来天上和地上的敌意。拿破仑牵着舅父的手,把他领到一扇窗户前,问道:“您看见那颗星吗?”——“看不见,陛下。”——“仔细看吧。”——“陛下,还是没看见。”——“可是我哩,我看见它。” 波拿巴对德?科兰古先生说:“您,您也成了俄国人。” 德?塞古尔肯定地说:“人们常常看到他半倒在沙发上,陷入沉思,然后他抽搐似地一弹,突然大叫几声,回过神来。他好像听到有人叫他,大声问道:“谁叫我?”同时站起身,不安地走着。“刀疤脸”德?吉斯公爵将要遇害的时候②登上了布卢瓦城堡被称作“布列塔尼钓鱼台”的阳台:只见在秋日的天空下,空旷无人的原野一直伸展到远方。有人看见德?吉斯公爵怒气冲冲,大步走着。波拿巴犹豫不决,其实于他倒是有益的。他说:“我周围的一切都不稳定,不能打这样一场遥远的战争。得把它推迟三年。”他主动向沙皇宣布,他既不直接,也不间接地支持恢复波兰王国:旧法国和新法国都抛弃了这个忠实而不幸的国家。 ②德?吉斯公爵(Gulx,ducde,一五五○—一五八八),法国公爵,宗教战争期间天主教派和神圣联盟公认的首领,为法王亨利三世下令所暗杀。 在波拿巴所犯的政治错误之中,抛弃波兰是最严重的一个。犯下这个错误之后,他声称之所以没有明确表示要支持恢复波兰,是因为他担心惹岳父生气。波拿巴竟是个为家庭的理由所支配的人!这个借口是那样无力,拿来使用只会使他诅咒与玛丽—路易丝的婚姻。俄国皇帝对这场婚姻的感觉不是这样的。他叫道:“我这下被赶到森林深处了。”波拿巴对老百姓的自由素来反感,他只是被它蒙住了双眼。 法国军队第一次入侵的时候,波尼亚托夫斯基亲王曾组建了波兰军队,一些政治团体也形成了。法国相继派了两任大使驻留华沙,一位是红衣主教马利纳,另一位是毕庸先生。作为北方的法国人,波兰人和我们一样勇敢和活泼,而且说的是我们的语言,把我们当作兄弟一样热爱。他们忠心耿耿,为了我们而牺牲自己,那种义气中透露出对俄罗斯的憎恨。法国从前断送过他们,现在也该法国来让他们复活。对这个拯救了基督教国家的民族,难道我们就不该做点什么?我在维罗纳对亚历山大说:“陛下要是不让波兰复国,就会被迫把它毁灭。”断言这个王国地理位置不好,注定要遭受异族压迫,其实是过于看重山川的屏障作用了。有二十个民族国境周围并五天险可依,有的只是自己的勇敢,不也保持了独立?意大利有阿尔卑斯山作屏障,可是只要谁想翻过阿尔卑斯山,谁就可以把意大利置于自己的奴役之下。也许有理由承认另一种天数,即好战的民族,平原的居民命中注定要东征西讨:欧洲那些侵略者都是从平原奔来的。 法国人远不去帮助波兰,却要把它的士兵纳入法国的军队;它这么贫穷,却还要负责供给一支八万人马的法国军队。华沙大公国已经被许给了萨克森国王。如果恢复波兰王国,那么从波罗的海到黑海的斯拉夫民族就可以恢复独立。那些波兰人即使处在被拿破仑抛弃的状态,但只要使用他们,他们就会要求打头阵的;他们会以不靠我们,独自攻进莫斯科为自豪:可这是多么不合时宜的提议呀!全副武装的诗人波拿巴出现了,他要登上克里姆林宫,在那里唱歌,点戏。 不管今天有人发表了什么称颂波拿巴这个伟大的民主主义者的作品,他对立宪政府的仇恨都是无法遏制的。即使在他进入俄罗斯那些可怕的荒漠之后,这股仇恨也没有离他而去。参议员韦比基一直来到维尔拿,给波拿巴带来华沙议会的决议。他带着渎圣者的夸张说:“该由您来给本世纪口授历史。天主的力量存在于您身上。您会赞成的努力该由您来支持。”他韦比基来觐见拿破仑大帝,求他说出这句话:“让波兰存在吧。”只要拿破仑说了,波兰王国就会存在下去。而“波兰人民将会忠实地执行这位统帅的命令。在这位统帅面前,已逝的所有世纪只是一个瞬间,而空间只是一个小点。” 拿破仑回答: “绅士们,波兰联邦的代表们,你们刚才对我说的话,我饶有兴致地听见了。波兰人,我将和你们一样思想和行动;我将和你们一样在华沙议会投票。文明人的第一项义务,就是热爱祖国。 “处于我的地位,我有许多利益要取,有许多义务要尽。我要是在第一次,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瓜分波兰时当政,我会武装我的人民来保卫波兰。 “我爱你们国家!十六年里,你们的士兵跟随我征战南北,在意大利和西班牙战场奋勇拼搏。你们所做的事情,我都拍手叫好。你们想作的努力,我都予以批准:凡是需要我做的我都会做,以支持你们的决议。 “我第一次进波兰时就跟你们说过同样的话。我应该在此补充一句,我曾向奥地利皇帝作出保证,让他的领土保持完整。任何影响他平安拥有剩下的几个波兰省份的行动或者运动,我都不能赞同。 “你们国家素来忠诚,因此,你们是如此值得我尊重和保护,你们有那么多的理由得到我的尊重与保护,以后的形势需要我做出什么我都尽力去做,以酬报你们这种忠诚。” 只因为要恢复民族的主权,波兰就这样遭受了一番折磨,然后被抛弃了。人家卑鄙地侮辱了它热烈的感情。当它被钉在自由的十字架上,喊着“我渴啊”的时候,人家递给它的却是充满酸醋的海绵。 波兰诗人密茨凯维奇大声地宣布:“当自由坐上世界主宰的宝座之后,会对世界各国进行审判。它会对法国说:‘我召唤过你,你不听我的:去受你的奴役吧。’” 拉默内神甫说:“如此巨大的牺牲,如此艰苦的奋斗,难道不会带来任何结果吗?神圣的牺牲者在祖国的田野里撒下的,难道是永远受奴役的种子?在那些森林里你们听见了什么?是风忧伤的低语。在那些平原之上你们看见什么掠过?是寻找栖息之地的飞鸟。” 德累斯顿会议——波拿巴检阅部队,抵达涅曼河畔 一八一二年五月九日,拿破仑动身去部队,来到德累斯顿。正是在这里,他把莱茵联盟分散的力量集中在一起,并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把他制造的这架机器投人运行。 在失落他乡,仍然怀念意大利的阳光的杰作①中间,拿破仑皇帝、玛丽—路易丝皇后、奥地利皇帝和皇后,以及大大小小的君主汇集一堂。这些君主希望以他们各自的宫廷来组成第一宫廷的附属圈子:他们争夺附庸的地位:这一个想当给布里埃内军校毕业的少尉斟酒的人,那一个想当给他提篮子的人。查理曼的历史则被博学多识的德国首相们借用。人的地位越是高贵,越是表现得奴颜婢膝。 ①拿破仑从意大利掠夺的油画大多集中在德累斯顿博物馆。 “一个蒙莫朗西②家的贵妇,”波拿巴在拉斯卡斯记录的《圣赫勒拿岛回忆录》中说,“会抢着过来给皇后系鞋带。” ②昔日法国最古老、最高贵的家族之一。 波拿巴戴着帽子,第一个迈步,领头走过德累斯顿宫,去出席已经备好的盛宴。弗兰茨二世帽子戴得低低的,陪着女儿玛丽—路易丝皇后紧随其后。其余的君王则恭恭敬敬,一声不吭,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奥地利皇后没有跟在后面。她自称不舒服,只能坐轿子出来,免得把手臂伸给她讨厌的拿破仑。世上剩下来的高尚情感,都躲进了妇女心中。 惟一的国王,普鲁士国王,起初被排斥在外。“这位君主希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波拿巴不耐烦地叫道,“他那些信不是够叫我厌烦的了吗?何必还要亲自出席,来惹我不快呢?我又用不着他干什么。”这番无情无义的话本是想防止发生不幸的事,谁知第二天就发生了不幸。 在共和主义者波拿巴看来,腓特列—吉尧姆的滔天大罪,就是抛弃了国王们的事业。波拿巴常说,柏林宫廷与督政府的谈判,揭示出这位君主实行一种羞怯的、谋求个人利益的、说不上高尚的政治,它为了扩大一点领土,而牺牲了自己的尊严和君主们的共同事业。当他在一张地图上看到新普鲁士的版图时,忍不住叫道:“我竟给那家伙留了这么大的地盘,这是真的吗?”同盟国派出三个专员,把波拿巴接到弗雷瑞斯。惟有普鲁士的专员受到波拿巴粗鲁对待,而且波拿巴根本不想理睬他。有人探究皇帝憎恶吉尧姆的隐秘原因,认为是出于这种那种特殊情况。我认为,当甘公爵之死是他憎恶吉尧姆的原因,这种说法最贴近事实真相。 波拿巴在德累斯顿等着各路大军传来捷报。在同一座城里,当年马尔伯勒①去晋见瑞典国王查理十二时,在一张地图上发现标出了一条通往莫斯科的路线。他猜测君主可能会走这条路,以免卷入西方的战事。波拿巴虽然不能公开承认自己的侵略计划,却也无法将它隐瞒。他先对外交官们发出三次抱怨:沙皇一八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发出敕令,禁止进口若干商品,以此破坏了大陆体系;亚历山大对在奥尔登堡公爵领地举行会议提出的抗议;俄罗斯的军备。如果有人还不习惯滥用词语的恶习,见到人家把一个独立国家的海关规定和违反该国并未接受的体系的行为当作战争的合法理由,准会大吃一惊。至于奥尔登堡公爵领地的会议和俄罗斯的军备,你们刚才已经见到了德?维桑斯公爵斗胆向拿破仑指出这种指责是多么不近人情,正义是如此神圣,对于成功似乎是那样不可缺少,以致那些践踏正义的人也要声称是按它的原则行事。这期间罗里斯顿将军被派往圣彼得堡,德,纳尔博伯爵被派往亚历山大的总司令部,去传达主子那些和平友善的鬼话。普拉德神甫被紧急派往波兰议会。他从那里回来时给主子起了个绰号叫“朱庇特—斯卡班”①。德?纳尔博伯爵报告说,亚历山大既不沮丧,也不狂妄,宁肯打一场战争,也不屈求可耻的和平。沙皇总是对拿破仑表示出一种幼稚的热情;然而他说俄罗斯人的事业是正确的,他那野心勃勃的朋友错了。这个真理在俄国的各份公告中得到表述,它被打上了民族特性的印记:波拿巴成了“基督的敌人”。 ①马尔伯勒(Marlboroagh,一六五○—一七二二),英国将领。 ①朱庇特为罗马神话中的主神;斯卡班是戏剧中爱使诡计的下人。 拿破仑于一八一二年五月二十二日离开德累斯顿去波兹南和托恩,在那儿目睹其他同盟者洗劫波兰。他又去了维斯图拉,在但泽、柯尼格堡和贡比能作了停留。 一路上,他检阅了不同的部队。对老兵他谈起金字塔,马伦戈、奥斯特利茨、耶拿、弗里德兰,对年轻士兵他询问他们有什么需要,装备了什么武器,每月拿多少军饷,统领他们的官长怎么样:在这种时刻他装作善良。 入侵俄罗斯——维尔拿:波兰参议员维比基;俄罗斯议员巴拉谢夫——斯摩棱斯克——米拉——普拉托夫之子 当波拿巴渡过涅曼河时,有八千五百五十万人承认他或他家族的统治,信奉基督教的人中有一半服从他的统治;他的号令在横跨十八个纬度三十个经度的空间得到执行。如此巨大的征战真是空前绝后。 六月二十二日,拿破仑在他设于维尔柯维斯基的司令部宣布开战:“士兵们,第二次波兰战争开始了;第一次战争是在蒂尔西特结束的;俄罗斯被不幸的命运拖进了战争;它的气数将尽。” 莫斯科通过它年已一百一十岁的大主教之口,回答了这个仍然稚嫩的声音:“莫斯科城将像孝顺儿子拥抱母亲那样接待它的救世主亚历山大,并且高唱凯歌!上帝保佑来到这里的人!”波拿巴乞灵于命运,亚历山大则向上帝求助。 一八一二年六月二十三日,波拿巴星夜察看了涅曼河的地形,命令立即架三座桥。次日黎明,几个工兵乘船过河,在彼岸没有碰到一个人。有一个哥萨克军官,一支巡逻队的指挥官,跑过来问他们是什么人。“法国人。”——“为什么来俄罗斯?”——“向你们开战。”哥萨克立即跑进树林不见了。三个士兵朝森林开火,可是无人回击:万籁俱寂。 波拿巴一整天绵软无力地躺着,却又怎么也睡不着。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弃他而去。我们的各路大军正趁着夜色,穿过皮尔维斯基森林向前挺进,正如匈奴人由一只母鹿引导,穿过帕律斯梅奥蒂德沼泽地。他们还未见到涅曼河。为了察看地形,必须赶到河边。 白天,我们的军队既没有遇到俄罗斯军队,也没有见到前来迎接解放者的立陶宛民众,一路上见到的,不是贫瘠不毛的沙地,就是荒寂无人的森林。“离河边三百步远,一座最高的山丘上,扎着皇帝的帐篷。周围的山岗沟坡上布满了兵马。” 听令于拿破仑的兵力总计为六十八万○三百步兵,十七万六千八百五十匹战马。当年在争夺王位继承权的战争中,路易十四也有六十万大军,并且全是法国人。由波拿巴直接指挥的常备步兵分成十个军团,由两万意大利人、八万莱茵联盟的士兵,三万波兰人、三万奥地利人、两万普鲁士人、两万七千法国人组成。 大军渡过了涅曼河。波拿巴本人跨过了那座命中注定不幸的桥,踏上了俄罗斯的土地。他勒马停步,观看士兵们列队从他眼前通过,然后他避开众人的注意,信马由缰跑进一座森林,似乎被召去参加在欧石南丛生地举行的神灵会议。他从树林里走回来,侧耳谛听,整个大军都在侧耳谛听。他们认为听到了远处隆隆的炮声。大家为此十分兴奋。其实这只是一场雷雨。战斗推迟了。波拿巴住进一座荒废的修道院:在这里可以得到双重的宁静。 有人叙述说,拿破仑的马倒下了,人们听到有声音嗫嚅道:“这是个凶兆;一个罗马人会退缩。”这是个古老的故事。罗马大家族西庇阿家的成员,私生子吉尧姆、爱德华三世以及动身去革命法庭的马勒泽尔布①都曾是这个故事暗指的人物。 ①私生子吉尧姆(GuillawmeleBetard,一○二七—一○八七),诺曼底公爵,后任英国国王,爱德华三世(EdouardⅢ,一三一二—一三二七),英国国王;马勒泽尔布(Maieskerbes,一七二一—一七九四),曾任法国王室秘书,后辞职,在大革命中为路易十六辩护,被处死。 部队过河用了三天时间,然后排好队伍,继续前进。拿破仑匆匆赶路。时间一个劲地向他喊着:“前进!前进!”就像波舒哀在《复活节布道稿》中所写的那样。 在维尔拿,波拿巴接见了华沙议会的参议员维比基。一个俄国议员巴拉谢夫也受到接见。他声称人们仍然可以议和,亚历山大根本不是侵略者,法国军队没作任何宣战的表示就侵入了俄国。拿破仑回答说,亚历山大只是个摆样子的将军;他手下只有三员大将:一个是库图佐夫,他波拿巴对这个人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他是个俄国人,一个是本尼格森,六年前就已经太老,现在则更糊涂了;再一个是巴克莱,一个退休的将军。德?维桑斯公爵认为波拿巴在谈话中轻侮了自己,便气恼地打断他的话说:“我是个优秀的法国人,我已经表明过这一点。我还要重复一句老话,这场战争是不策略的、危险的,会断送军队、法国和皇帝本人。我用这番话来表明我是个优秀的法国人。” 波拿巴对俄国特使说:“您以为我担心你们那些波兰的激进民主派?”这句话是德?斯塔尔夫人在《流亡十年》中转述的,她与上层人士经常来往,信息很灵:她肯定波拿巴手下一位大臣曾给亚历山大一世手下的大臣罗曼佐夫写过一封信,建议从欧洲的文件证书中勾销波兰和波兰人的名字。这一点充分证明了拿破仑对那些恳求他开恩的老实人是多么厌恶。 波拿巴在巴拉谢夫面前打听莫斯科的教堂数量。听了回答后他叫道:“怎么,这年月人们都不再当基督徒了,还有那么多教堂?”——“对不起,陛下,”俄国使节说,“俄国人和西班牙人还是基督徒。” 巴拉谢夫带着一些不可接受的建议被打发走了。和平的最后一线光明熄灭了。战报说:“俄罗斯帝国远看是那样可怕,可现在我们闯进来了!这其实是一片荒漠。亚历山大募集兵丁,比拿破仑打到莫斯科要的时间还多。” 波拿巴到了维泰普斯克以后,有一阵子想停下不走了。回到司令部,看到巴克莱还在往后撤,他把佩剑往地图上一扔,叫道:“我就在这里停下来!我一八一二年的仗打完了。剩下来的是一八一三年的仗。”他手下的所有将军都劝他停下来,倘若他坚持了这个决心,那就好了。可是他希望收到和平的新建议,没有收到,他就觉得烦躁。他距莫斯科只有二十天的路程了。“莫斯科,神圣的城市!”他反复说。他的目光发亮,神情变得十分粗暴。他下达了出发的命令。有人提意见,他不予理睬。达吕在被他问及的时候,回答说:他想不出打这样一场战争是为了什么目的,有什么必要。皇帝回答说:“人家难道把我当成了一个丧心病狂的人?人家以为我是喜欢打仗?”他难道没有听人说过,“西班牙战争和俄罗斯战争是侵蚀法国的两块病毒”?可是和平是两方面的事,他连亚历山大的一封信也没有收到。 然而,这两块“病毒”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些前后矛盾之处却没有被人发现,甚至在需要时还成了拿破仑真诚老实的证明。 波拿巴要是认识了自己的错误,悬崖勒马,就以为自己失去尊严了。他的士兵抱怨只是在战斗时刻才见到他,而他亲临战场督阵,却是让他们去死,而不是去生。对这些抱怨他充耳不闻。俄罗斯与土耳其缔结和约的消息让他震惊,却没让他停步。他加速奔向斯摩棱斯克。俄罗斯人宣称:“他来了,嘴上高唱正直无欺,心里却装满了背信弃义。他用他那些奴隶军团来给我们套上锁链。让我们心中装着十字架,手持利剑,拔掉这头狮子的牙齿。这个暴君既然把人间搅得天翻地覆,我们就把他打翻在地。” 在斯摩棱斯克高地,拿破仑遇到了俄军的十二万人马。“我逮着他了!”他叫道。十七日,天刚破晓,骑兵将军贝利亚尔追击一队哥萨克,把他们赶进了第聂伯河,战幕又合上了。有人看见敌军在通往莫斯科的大路上行进。他们在撤退。波拿巴的梦想仍然没法实现。米拉追击敌人过于卖力,可是都扑了空,绝望之余想一死了之。斯摩棱斯克的大本营尚未撤退。我们的一座炮台被那里发射的炮火摧毁了。米拉守在那里不愿离开。“你们都撤!”他吼道,“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对这座大本营发起了猛烈的攻击。我们的军队集结在像梯形剧场一样逐级升高的高地上,静观着下面的战斗:当士兵们看到进攻者冲过炮火硝烟和枪林弹雨时,忍不住拍起手来,就好像看到底比斯城废墟时所产生的反应一样。 夜里,一场大火吸引了人们的目光,达武手下一名土官翻过城墙,来到烟火笼罩的城堡。远处一些声音传到他的耳朵。他提着手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让他大吃一惊的是,他落进了友军一支巡逻队手里。原来俄国人放弃了城池,波尼亚托夫斯基的波兰军队占领了它。 米拉以其非同一般的习性,以其与哥萨克骑兵相似的勇敢性格,激起了哥萨克的好感。有一天他对哥萨克骑兵队发起了疯狂的冲击,他对他们大发脾气,控制住了他们,并且指挥起他们来。那些哥萨克听不懂他的话,却还是猜出了他的意思,竟然掉转马头,乖乖地服从了敌方将军的命令。 当一八一四年我们在巴黎见到哥萨克首领普拉托夫时,我们尚不知道他作为父亲的悲痛之情。一八一二年,他曾有一个儿子,长得像俄里翁①一样俊美。这儿子年龄十七,正是风华正茂,充满希望的年纪,骑一匹雪白的乌克兰骏马,带着这个年纪的勇气上阵杀敌,不幸被一个波兰骑兵枪杀了。他的遗体被安放在一张熊皮上,哥萨克骑兵都走上来恭恭敬敬地吻他的手。他们为亡灵作了祈祷,把他葬在一个长满枞树的土丘。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牵着战马,倒执枪矛,绕着坟墓行走。这一幕,仿佛是哥特历史学家若南德斯描写的葬礼,又像塔西佗忆述的古罗马皇帝的禁军大队在他们的将军日耳曼尼库斯的遗骸前倒插枪矛的情景。“北国的春天把团团雪絮送到他头发上。风把它们吹落。”(斯堪底纳神话集《索曼德埃达》) ①希腊神话中的英俊猎人。 俄国人的撤退——博里斯泰纳河——波拿巴的顽念——库图佐夫接替巴克莱指挥俄军——莫斯科河或者博罗季诺战役——战报——战场景象 波拿巴从斯摩棱斯克写信给法国,说他已是俄国盐场的主人,他的财政部可以指望增加八千万财富。 俄国人朝北极撤逃。农奴主们带着家小、农奴和牲口逃难,他们那原木造的城堡里空无一人。法军渡过了第聂伯河。这条河古名叫博里斯泰纳河,十世纪的俄国君主弗拉基米尔曾宣布这条河是圣水。它曾给文明的民族一次次送去蛮族的入侵,现在它自身遭到了文明民族的入侵。它的野蛮被一个希腊名字所掩饰,甚至不再使人联想到斯拉夫人的第一次迁徙。它仍旧默默无闻地流着,流过两岸的森林;它浮载的船舶中运送的不是奥丁①的孩童,而是圣彼得堡和华沙妇女使用的披巾和香水。对世界来说,它的历史只开始于亚历山大祭奉上天的山区之东。 ①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主神。 从斯摩棱斯克,可以挥师直下圣彼得堡,也可以引军挺进莫斯科。在那里,战胜者大概受到警告,不要再深入内陆。有一阵子他也这样想过。拿破仑的私人秘书凡先生说:“皇帝心灰意冷,打算在斯摩棱斯克驻扎下来。”在野战医院,医疗物品开始匮乏。古尔戈将军讲述说,拉里布瓦西埃将军实在无法,只好解下大炮上的麻丝来给伤员包扎伤口。可是波拿巴已经鬼迷心窍,乐于在欧洲两头看到在火热的平原和冰冷的高地照亮他军队的两种曙光。 罗兰在他狭窄的骑土圈子里,紧紧地追随着昂热利克①,初民中的征服者追随的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女主宰②。这位时间的妻子,天的女儿,众神的母亲,这位头戴塔冠的女神,凡是没有拥抱过她的人就别想休息。波拿巴为他自己的生存所支配,把一切都简化成了他自身;拿破仑控制了拿破仑;他的身上只装着他自己。迄至那时为止他只到过一些著名的地方。如今他走上了一条无名的道路。沿着这条道路彼得大帝刚刚建起一些未来城市的雏形,毕竟那个帝国才建立不到百年呀。要是有先例的教训,波拿巴也许会打听查理十二的事情。那位瑞典国王曾穿过斯摩棱斯克,试图打到莫斯科。在科洛德利纳发生了一场伤亡惨重的战斗。人们匆匆掩埋好法国人的尸体,让拿破仑判断不出他受了多大的损失。在多罗戈布依,法军遇到一位俄罗斯老人,只见他一部耀眼的白须一直飘到胸前。他年纪太大,不能随家人一同逃难,只好独自一人留守家园。他曾目睹彼得大帝统治末年所创造的奇迹。他在默默无言的愤怒之中,目睹了法军对他家乡的蹂躏。 ①阿里约斯特《疯狂的罗兰》中的两个骑士。 ②指库柏勒,希腊神话中的大地女神,众神之母。 法军不断与俄军发生遭遇战,有时遇到了俄军,对方一枪不放便匆匆逃走,一路上就这样打打追追,法军被领到了莫斯科河流域的原野上。每到一个宿营地,皇帝都要坐在枞树枝上,用脚盘弄俄国的圆炮弹,一边和将军们商讨战局,倾听他们的意见。 巴克莱先是在利沃尼做牧师,后来当上了将军。这个撤退的战法就是他想出来的,只是时值秋天,使法国人有时间追上他的部队。一场宫廷阴谋把他赶下了台。取代他的是在奥斯特利茨吃了败仗的老库图佐夫。但那次失败是因为人家没有听从他的意见。照他的主张,先要按兵不动,直到查理亲王率军赶到再投入战斗。俄国人把库图佐夫看成他们本民族的将军,看成是苏沃洛夫元帅的学生,看成一八一一年打败土耳其首相的胜利者,看成与土耳其宫廷媾和的功臣,当时俄罗斯是那样需要这份和约。库图佐夫上任后,派了一名军官去见达武的先头部队,向他们提出一些空泛的建议。他的真实使命似乎是观察、留神法军的动向。达武元帅建议拿破仑包抄敌人。皇帝回答道:“这会叫我失去太多时间。”达武坚持己见,保证在早上六时以前完成部署。拿破仑猛一下打断他的话说:“唉!您总是主张包抄包抄。” 有人发现俄军营地里有大的骚动。各路大军都拿起了武器。库图佐夫在一些神甫和修道院院长簇拥下,跟在宗教的旗幡和从斯摩棱斯克废墟抢救出来的一幅圣像后面,来到士兵中间,给他们谈论天国和祖国。他称拿破仑为迫害全世界的暴君。 在这一片战歌声中,在这一片夹杂着痛苦叫喊的胜利合唱声中,有人在法军营地里也听到了一个基督教的嗓音,它与别人的声音截然不同,这是唯一在神庙圣殿的穹顶下响起的圣歌声。这个平静然而又激动,最后一个响起的声音,是指挥近卫骑兵队的元帅手下一名副官发出来的。这位副官参加了俄罗斯战役的所有战斗,谈起拿破仑来就和别的最仰慕拿破仑的人一样,可是他看出了拿破仑的短处。他纠正了一些不确切的说法,宣称法军所犯的错误都是指挥官骄傲,对天主不敬所致。博杜中校说:“在俄军营地,在决战前夕,士兵们隆重地举行瞻礼活动。因为对许多勇士来说,决战之日就是生命的最后一日……敌军的虔诚,和我方许多军官说说笑笑的情景,我都看在眼里,不由得想起了我们最伟大的国王查理曼每次开始危险的征讨,也都要举行宗教仪式……唉!大概在那些迷途的基督徒中,有许多人用他们的诚意作了祈祷,因为俄军那次在莫斯科河畔被打败了。只是几个月以后,我们的彻底失败——俄国人丝毫不能以此自豪,因为这显然是上苍的安排——就证实了他们的祈祷极为顺利地传到了天主的耳朵里。” 但是沙皇在哪儿?他刚刚对逃亡国外的德?斯塔尔夫人谦虚地说,他为自己不是个大将军感到遗憾。这时皇帝侍从德?勃塞先生出现在我们的营地。他不慌不忙地从圣克卢的树林中出来,顺着我们大军可怕的足迹,在莫斯科河大杀戮前夕来到法军司令部。他带来了罗马王的肖像。玛丽—路易丝派他来把儿子的画像送给皇帝看。波拿巴见到儿子画像时的情感,凡和德?塞古尔先生作了描述。按照古尔戈将军的说法,波拿巴端详画像之后叫了起来:“快拿回去。他太早见到战场了。” 风暴前夕极为平静。 德?博迪先生说:“到我这把年纪,冷静地想这件事的时候,我才觉得人们准备这种残酷傻事的那种智慧,实在含有对人类理性的侮辱:因为我年轻时觉得那种智慧很美。” 六日向晚时分,波拿巴口授了这份公告;大多数士兵只是在胜利之后才得知公告内容: “士兵们,你们渴望的战斗就要打响了。接下来胜利就靠你们去夺取了。我们必须得到胜利。只有胜利我们才能满载而归,光荣回国。像在奥斯特利茨、在弗里德兰、在维泰普斯克和斯摩棱斯克一样战斗吧。让千秋万代以后的人去列举你们今天的表现;让人家这样评价你们:他曾参加莫斯科城下的激战哩。” 波拿巴在惶惶不安之中度过了一夜。他一会儿认为敌人撤退了,一会儿又担心他的士兵缺乏弹药,军官身体疲乏。他知道周围人都在议论:“我们长途跋涉八千里,得到的只是沼泽地的水、饥馑和扎在尸骨堆上的营地,这是何苦来着呢?仗一年比一年打得大,新的征服逼迫我们去寻找新的敌人。过不了多久欧洲也不能让他满足了,他需要得到亚洲。”波拿巴的确没有对注入伏尔加河的水流无动于衷。他生来就是要征服巴比伦的,他已经通过另一条道路作过尝试。他在雅法,亚洲的西大门被拦住了,在莫斯科这个亚洲的北大门又被挡住了。世界的这个部分是人类起源的地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他最后死在沐浴这一部分土地的海洋之中。 拿破仑半夜三更派人叫来一名副官。副官发现他两手托着头。他问副官:“战争是什么?是野蛮人的一种职业。它的全部诀窍就在于在特定的一点上,要比别人强大。”他抱怨命运多变。他派人去侦察敌军的动静。侦察员向他报告,敌营的灯火仍是那么多,仍是那么亮,他才放下心来。早上五点,内伊派人要求他下令发起攻击。波拿巴走出门来,大声说:“去打开莫斯科城门吧。”曙光初现。拿破仑指着开始变红的东方,叫道:“那就是奥斯特利茨的太阳!” 一八一二年九月十二日 于莫贾依斯克 十八封大军战报节录 ……六日凌晨两点,皇帝亲临前线,观察敌军的前哨据点。这一天大家都在侦察地形。敌军的阵地非常狭小。 这个阵地显得很不错,易守难攻,便于调动兵力,容易迫使敌军撤退。不过那样一来,决战又要推迟。 ……七日早上六点,将军索尔比耶伯爵率领近卫军预备队炮兵设置好右炮台,开始发炮…… 六点半,孔邦将军负伤。七点,德?艾克穆尔亲王战马阵亡…… 七点,元帅艾尔岑根公爵恢复行动,在富歇将军先天布置对付敌军中央阵地的六十门大炮保护下,向敌军中心发起攻击。双方一千门大炮喷射出死亡的火焰。 八点,敌军阵地被攻占,那些棱堡角堡亦被夺取,我们的炮兵把敌军的小丘高地都炸翻了…… 敌人还剩下右翼的棱堡;将军莫朗伯爵率军攻击,把它们夺了过来。可是到了上午九点,他受到各方攻击,没有守住。敌军小有得手,士气大振,遂把预备队和最后几支部队全部调上前线,企图搏一搏运气。俄罗斯皇家近卫军亦在其中。他们攻击我军中心阵地。而我军右翼正是围绕中心迂回运动。有一阵我们担心敌军会夺去焚毁的村子。好在弗里昂师及时赶到。八十门法军大炮先是阻遏,然后歼灭了敌军的各路纵队。敌军冒着炮火,挤在一起近两个小时,不敢前进,又不愿后退,只是丢掉了胜利的希望。那不勒斯王见他们犹豫不决,便为他们解决了难题。他命骑兵四队发起攻击,冲入我们密集的炮火在俄军步兵堆和重骑兵连中轰开的口子,俄军四散而逃…… 下午两点,敌人失去了任何希望:战斗结束了,大炮却仍在轰击。但敌军发炮是为了掩护撤退,保存兵力,而不是为了夺取胜利。 我们损失的兵力总数估计有一万人,敌人估计有四五万之多。这样的战场真是前所未见。六具尸体之中,只有一具是法国人的,其余五具是俄国人。俄军被俘或伤亡的将军有四十人之多:巴格拉蒂翁将军负了伤。 我方损失了师长蒙布伦伯爵,这位将军是被一发炮弹炸死的,还损失了将军科兰古伯爵,他是被派去接替蒙布伦将军的,继任一小时后同样死于炮火。 旅长孔佩尔、普洛左纳、玛里翁、于亚尔等将军阵亡;有七八位将军负伤,但大多是轻伤。德?艾克穆尔亲王安然无事。法军大获全胜,表现出他们的强大优势。 莫斯科河战斗发生在莫贾依斯克后方二十里,距莫斯科二百三十里的地方。以上就是这场战斗的概述。 皇帝根本没有露面。近卫军,不论步兵还是骑兵,都没有派出一人参战,也没有一人阵亡。胜利从来不曾变化不定。如果敌人被赶出阵地后,不想将它们夺回来,我们的损失会比他们大得多。可是敌方指挥官执意夺回失去的阵地,把他的部队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置于我们的炮火打击之下。俄军损失惨重的原因就在这里。 这份冷漠的充满保留的战报远未说出莫斯科河战斗的实情,尤其是大棱堡的恐怖屠杀:八万人马失去了战斗力,其中有三万是法国人。旺代人首领的弟弟奥古斯特?德?拉?洛舍亚克兰脸上挨了一马刀,当了俄国人的俘虏:他提起了别的战斗,想到了另一面战旗。波拿巴视察几乎全部战死的六十一团时,问上校说:“上校,还有一个营呢?你把它弄到哪儿去了?”——“报告陛下,在棱堡里。”俄国人一直坚守阵地,而且还在坚守,他们已经打赢了这一仗:他们将在博罗季诺高地树立一根胜利的柱子,纪念战死的亡灵。 德?塞古尔先生的叙述将给波拿巴的战报补上它所漏掉的东西。他说:“皇上跑遍了战场。从来没有一个战场有如此可怖。一切都可怖:老天晦暗阴沉,冷雨沁凉,寒风猛烈,村庄烧成了灰烬,平原上一片狼藉,到处是废墟和残砖断瓦,天边稍现出北方树木那阴暗忧伤的绿色,到处都有士兵在尸体间游荡,寻找财物,甚至伸手在死去战友的口袋中搜索。伤员受伤都很严重。因为俄军的子弹比我们的粗。营帐里静静的,再也没有人唱歌,再也没有人讲故事,一片死气沉沉的静默。 “在鹰旗周围,我们看见剩下来的军官士兵,以及护旗所需的几个士兵。他们的衣服在激战中撕破了,被火药熏黑了,沾上了斑斑血迹。然而,他们虽然衣衫褴褛,虽然贫寒,虽然吃了败仗,却显出高傲的神情,见到皇上,甚至发出几声胜利的叫喊。这是少有的,激动的叫喊,因为在这支擅于分析和调动热情的军队里,各人都根据整体的处境作自己的判断…… “皇上只能根据死人的数目来估计胜利的大小。地上躺了那么多法国士兵的尸体,他们都在角堡上,以致看上去角堡好像是属于他们,而不是属于仍站着的人似的。在那儿战死的胜利者似乎比活着的胜利者更多。 “为了跟随拿破仑,必须在死尸中间行走。一匹马踩中了死尸堆中的一个伤员,让他发出了生命的或者痛苦的最后一声信号。皇上和他的胜利一样,直至此刻一直默不做声,因为看到这么多牺牲者使他心情沉重,这时他忍不住爆发了,发出了愤怒的呵斥,并且让人悉心照料那个不幸的伤员。这样他的心才轻松了一点。接下来,他遣散跟随他的军官,让他们去救助那些尚未断气的人。四处传来那些人的叫喊。 “我们尤其在溪涧深处发现了一些尚未断气的人。我方那些人大多是跳下去的。还有好些人是爬下去的,以便更安全地躲开敌人的炮火和暴雨的袭击。有些人在呻吟之中念着自己的家乡或者母亲的名字:他们是年纪较小的伤员。那些年岁大的木无表情地,或者带着嘲弄的神气等待死亡降临,甚至不屑于发出哀求或抱怨。另一些人则请求马上结果他们的性命。可是人们虽然很快赶到这些不幸者身边,却爱莫能助。” 这就是德?塞古尔先生的叙述。对于不是为了保卫祖国,而是为了满足一个征服者虚荣心而夺取的胜利,这是一份诅咒! 由二万五千精兵强将组成的近卫军没有参加莫斯科河的战斗。波拿巴以种种借口把这支部队留下。而且一反惯例,他本人也没有亲临火线,未能亲眼观察部队运动。他坐在先一天夺下的一个角堡旁边,或者在附近走一走。当有人前来报告几个将军阵亡的消息时,他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人们吃惊地注视着这种无动于衷的表现。内伊叫道:“他在军队后面干什么?在那里,他能得到的只是挫折,不是成功。既然他不再亲自上阵,就别再当将军吧。他到处都想显示自己是皇帝,那就回杜伊勒利宫,让我们替他当将军好了。”米拉承认在这激战的一天他认不出拿破仑的天才了。 一些毫无保留的崇拜者把拿破仑的麻木归因于太痛苦太复杂。他们肯定地说他当时被痛苦压倒了。他们断言拿破仑不时被迫下马,而且常常一动不动,把额头贴在大炮筒上。这种情况是可能的:一时的不适可能在这时使他活力衰退,意气消沉。但如果人们注意到他在萨克森战役,尤其在著名的法兰西战役中又恢复了这种活力,那么他在博罗季诺的无所事事就应该另找原因。怎么!你在战报中承认“容易调兵运动,迫使敌人撤出良好的阵地,不过那样一来,决战将要推迟”,你有足够的主意让我们那么多士兵去送死,就没有足够的体力命令你的近卫军至少去支援他们?这件事,除了人的本性,再没有别的解释:厄运来了,最初的打击使他失去活力。拿破仑的伟大并不在于经受逆境;只有在顺境他才能发挥全部才能:他命中不能对付厄运。 法军向前挺进——罗斯托普钦——波拿巴在得救山——莫斯科的景色——拿破仑进入克里姆林宫——莫斯科大火——波拿巴险胜彼得罗夫斯基——罗斯托普钦的告示——在莫斯科废墟上的逗留——波拿巴的操心事 在莫斯科河与莫斯科之间,米拉在莫贾依斯克前面还打了一仗,入城之后,发现有一万死人或者奄奄一息的人。士兵们把死人从窗户里扔出去,把房子腾给活人住。俄国人井然有序地朝莫斯科撤退。 九月十三日晚,库图佐夫召集了作战会议。所有将军都表示莫斯科并非祖国。布图林,即亚历山大派往昂古莱姆公爵西班牙司令部的那个军官和巴克莱在其《辩护书》中都说明了左右作战会议意见的原因。库图佐夫向那不勒斯王建议停火,而这时俄军士兵正要经过沙皇旧京。那不勒斯王接受了建议,因为法国人希望保留这座城市。米拉只是紧紧咬住敌军的后卫部队。我们的掷弹兵则步步紧逼撤退的俄军掷弹兵。拿破仑以为胜券在握,其实还离得很远:库图佐夫遮掩了罗斯托普钦。 罗斯托普钦是莫斯科的军政长官。报复可能从天而降:一只花费巨资制造的巨球将在法军上空飞翔,在千百个人中选准皇帝,在枪林弹雨中落到他头上。在试制过程中,气球的侧翼折断了。人们只好放弃这种幻想的炸弹,但是烟火仍留在罗斯托普钦手里。博罗季诺战败的消息传到了莫斯科。而这时帝国的其余部分,人们看了库图佐夫的战报,正在欢庆胜利哩。罗斯托普钦用韵文写了一些通告,他说: “行动吧,我的俄国朋友们,前进吧!集结十万大军,高举圣母玛利亚的圣像,架起一百五十门大炮,把敌人消灭干净。” 他号召居民们只用草叉武装自己,因为一个法国人不比一棵草重。 大家知道罗斯托普钦完全否认他参与了放火焚烧莫斯科的行动;大家也知道亚历山大从未就这方面作过解释。罗斯托普钦是不是想逃避财产损失和贵族与商人的指责呢?亚历山大是不是担心被研究院称作“野蛮人”呢?这个世纪是如此可怜,拿破仑已经独占了它的伟大,以至于不论发生什么高尚的事,各人都说与自己无关,不愿承担责任。 放火焚烧莫斯科是一个果断的决定,它拯救了一个民族的独立,并且为好些别的民族的解放作出了贡献。吕芒斯①虽然被毁,却没有失去受人敬佩赞美的权利。莫斯科被焚烧又有什么关系?它从前难道不是七次被焚烧吗?拿破仑不是在他的第二十一号战报中断言这座京城被焚毁,把俄罗斯拖后了一百年吗?可是今天它不又是璀璨夺目,重新焕发出青春的光彩?德?斯塔尔夫人说:“莫斯科的灾难本身使帝国得到新生:这座宗教的城市就像殉道者一样牺牲,它流出的鲜血给跟在后面的教友们提供了新的力量。” ①公元前一三三年被西庇阿?艾米利安摧毁的西班牙城市。 假若波拿巴从克里姆林宫顶上撒开他的专制政治,像棺罩一样盖住整个世界,那么各个民族会变成什么样子?人类的权利重于一切。对我来说,即使地球是一个会爆炸的球,只要能解放我的祖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点上火。然而,对于一个法国人来说,即使他头戴黑纱,眼含泪水,但只要为了人类自由的崇高利益,也会下决心作出一种将使那么多法国人遭殃的决定。 我们在巴黎见过罗斯托普钦伯爵,这是个有知识的睿智的人。在他的文字作品里,思想隐藏在某种诙谐下面。他属于开化的蛮族一类,讽刺、甚至反常的诗人一类,能够做出一些慷慨的举动,同时又瞧不起民众和君王:哥特式教堂允许在其宏伟壮丽之中插入怪诞的装饰。 在莫斯科开始了溃逃。通往喀山的大路上挤满了逃难的人。他们有的步行,有的坐车,有的孤身一人,有的带着仆人。有一阵子,有一个征兆使人精神振奋:一只秃鹫陷在拉住大教堂十字架的链环里了。罗马和莫斯科一样,曾见过这个预示拿破仑被囚的征兆。 随着长长的伤员队列走近城门,一切希望都破灭了。库图佐夫曾鼓励罗斯托普钦用剩下的九万一千兵马守城:你们刚才看到了,作战会议强迫他撤退。罗斯托普钦孤军奋战,独守危城。 夜幕降临:一些密使神秘地敲打各家各户的门,通知人们必须动身,尼尼微注定有毁灭之灾①。一些易燃物运进了公共建筑、市场、商店和私宅。消防筒都收走了。这时罗斯托普钦命人把监狱打开,从一群污秽不堪的人中间叫出一个俄国人和一个法国人。俄国人属于一个德国光明异端派别,被指控图谋卖国,翻译法军的通告。他父亲跑上来。军政长官给他几分钟,让他替儿子祝福。“我,会为一个叛徒祝福?!”俄国老头子叫道,就骂起儿子来。那名囚犯被交给民众打死了。 ①影射《圣经》中希伯来先知约拿对尼尼微人所作的预言。 “至于你哩,”罗斯托普钦对那个法国人说,“你一定盼望你那些同胞到来。我放了你。去告诉你们的人,俄国只有一个叛徒,他已经受了惩罚。” 其他为非作歹的家伙被释放出来,以示宽大。不过他们接受了到时放火的指示。罗斯托普钦最后一个走出莫斯科,就像一个船长,在发生海难时最后一个离船一样。 拿破仑骑马来到先头部队。还有一个高地翻过去就是莫斯科了。这高地与莫斯科的距离,就像蒙马特尔与巴黎一样紧挨着。它叫得救山。因为俄国人见到圣城后,就在这儿祈祷,正像那些朝圣的人见到耶路撒冷时所作的一样。斯拉夫诗人们写道,有着金顶建筑的莫斯科,共计有二百九十五座教堂,一千五百座宫殿,以及漆成黄色、绿色和粉红色的精美小屋,阳光下全城一片金碧辉煌:只要加上柏树,和一个博斯普鲁斯海峡,就是君士坦丁堡了。克里姆林宫就是这一大片包着光铁皮或着油漆铁皮的建筑物中的一部分。莫斯科河从一片精致优雅的砖与大理石的别墅中间流过,两岸是一座座种植着枞树的花园。枞树是这一片天堂的棕榈树。即使威尼斯在鼎盛时期,在亚德里亚海边也不比这更辉煌。九月十四日下午两点,波拿巴顶着北极的艳阳,见到了他最新征服的城市。莫斯科就像一位欧洲公主,用亚洲的所有财富打扮自己,来到他的帝国边境,似乎要嫁给他拿破仑。 这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啊!莫斯科!莫斯科!”是我们的士兵在欢呼。他们还拍着巴掌。在过去的光荣时代,他们不论倒霉还是得意,都高呼着:“国王万岁!” 勃杜中校说:“那真是美妙的时刻。那座巨大城市壮丽的全景忽然一下出现在我眼前。波兰师队伍里的那份激动啊,我一辈子都记得。尤其是那股情绪打上了宗教思想的印记,给我的印象就愈深。看到莫斯科,整团整团的官兵就一齐跪下来,感谢军队之神用胜利把他们引到最顽固的敌人的京城。” 欢呼停止,人们默默地下山,朝城里走。没有任何使团从城里走出来,用银盆装着钥匙,献给胜利者。巨大的城市里已经停止了生命的活动。莫斯科在外国人面前摇摇欲坠。三天后它就消失了。北方的切尔克斯女人①,美丽的未婚妻,躺在它临终的柴堆上。 ①高加索北麓从前叫切尔克斯。 当这座城市还没有毁灭的时候,拿破仑朝它走去,叫着:“瞧,这就是那座名城!”他打量这座城市:莫斯科被人抛弃,活像《圣经?耶利米哀歌》中那座哭泣的城市②。欧仁纳和玻尼亚托夫斯基已经包围了城垣,有几个军官进了城,他们回来向拿破仑禀报说:“莫斯科空了!”——“空了?不可能!让人领几个贵族来见我。”可是贵族都走了,留下的只有一些穷人,而且都藏起来了。街道空荡荡的,窗户紧闭。炉灶里没有一丝炊烟冒出。不过,不久就从那里腾起了熊熊烈焰。整座城市鸦雀无声。波拿巴耸耸肩膀。 米拉一直深入到克里姆林宫,在那里受到那些囚犯狂呼乱叫的迎接。人家把他们从监狱里放出来,让他们来解救祖国。米拉没有办法,只好动用大炮来轰开宫门。 ②指耶路撒冷。

教皇获释 前两日,教皇恢复了自由;将轮到自己戴锁链的那只手,被迫把它给别人戴的枷锁砸碎:上天改变了人的运数,本来往拿破仑脸上吹的风,现在推着同盟国的军队挺向巴黎。 庇护七世得知自己获释,赶快在弗朗索瓦一世的小教堂里做了个短短的祈祷,然后坐上马车,穿过森林。照民间传说,当一个国王将驾临圣德尼时,这座森林便会出现牵着猎犬出来收人的死神。 教皇一路上受到一名宪兵军官监视,军官一直把教皇送上第二辆马车。在奥尔良,教皇得知他进入的城市的名字。 在群众的欢呼声中,教皇坐马车往南方走。不久,拿破仑也将在外国特派员们的看守下,经过这些省份。迫害教皇的人倒台,反倒使圣上的行程被耽搁了:权力当局瘫痪了,民众不服从任何人的指挥。波拿巴的一纸命令,二十四小时之前还能叫最高贵的人头落地,叫一个王国倒台,现在却成了一张废纸。拿破仑若是多掌几分钟权,就能保护曾经被他的权力迫害的教皇。教皇曾把波旁家族的王冠戴在一个不相干的人头上,而现在却要波旁家族签发一道临时法令,才彻底恢复教皇的自由:命运是多么错综复杂呀! 庇护七世在钟声和圣歌声中,在眼泪和“教皇万岁!”“教会领袖万岁”的口号声中赶路。一路上人家给他送来的,不是城市的钥匙,而是浸透鲜血,通过杀戮才得到的降书。人家介绍一些要求治疗的病人,要求祝福的新婚夫妇来到他的马车边。他对病人们说:“天主会安慰你们的!”他朝新婚夫妇伸出和平的手;他抚摸母亲怀抱的婴孩。城里的人,能走能动的都出来了。朝圣者们彻夜守在野外,等着一位获释的老教土到来。农民们天真单纯,觉得圣父很像天主。新教徒们也动了感情,说:“当今之世,他是最伟大的人。”这是真正的基督教社会的伟大:在那里上帝时时与人在一起;这就是得到教会支持和经过不幸磨炼的弱者的力量,胜于刀剑和权杖的优势。 庇护七世途经卡尔卡松,贝济耶、蒙彼利埃和尼姆,以便再了解意大利的情况。在罗纳河边,似乎雷蒙?德?图卢兹手下无数十字军仍在圣雷米镇列队检阅。教皇又见到了尼斯,萨沃纳,伊摩拉,这些地方是他新近受的折磨、早年作的苦行的见证。人是喜欢在哭过的地方流一掬眼泪的。一般情况下,幸福的地点和时间,人都是记得的。庇护七世想起了他行的善事,吃的苦头,就像—个人回忆起已经淡忘的恋情。 在波伦亚,教皇被交到奥地利权力当局手中。米拉,即那不勒斯王约阿希姆—拿破仑,于一八一四年四月四日给他写信道: “大神大圣的圣父,当您被迫离开罗马之时,武运使我成了您所拥有的国家的主宰。现在,我毫不犹豫地把它们交还给您统治,放弃我对这些地方的征服权。” 人家给即将下台的约阿希姆和拿破仑留下了什么东西呢? 教皇还没到达罗马,就给波拿巴的母亲提供了一个避难所。教皇派的一些特使已经收复了这座永恒之城。五月二十三日,一片春意盎然,庇护七世见到了圣彼得大教堂的圆顶。他后来讲述说,见到那神圣的圆顶,他流了泪。正准备跨进人民门之际,教皇又停住了脚步;只见二十二个孤女,穿着洁白的裙袍,四十五个少女,举着大捧金色的棕榈枝,唱着圣歌走上前来。民众高呼万岁。当年拉代占领庇护七世的橄榄园时,是皮亚泰利在居依里纳山指挥军队,现在他则引导这支挥舞棕榈枝的队伍游行。与皮亚泰利改变角色同时,在巴黎,一些变节的贵族在路易十八的安乐椅后面又捡起了他们宫廷侍从的职务:幸运连同它的奴才一同转给了我们,正如古代领主的土地是连同农奴一块发卖的。 写作小册子《论波拿巴与波旁家族》的笔记——我在里沃利街租了一套房间——一八一四年,惊心动魄的法兰西战役 在本《回忆录》第二编(见第一卷,当时我第一次流亡迪耶普,刚从那边回来),有这样一段话:“人家准许我回我那峡谷。外国士兵的脚步把大地踏得发抖:我就像罗马帝国的末代子民,在蛮族入侵的叫嚣声中写作。白天,我写的一些篇章,和当天发生的事件一样动荡不安;夜晚,当远方的隆隆炮声在僻静的树林里消失时,我就回忆躺在坟墓里的安静的往昔,和童年的太平。” 我白天写出的动荡篇章是一些与时事有关的笔记,汇在一起,就编成了一本小册子:《论波拿巴与波旁家庭》。我对拿破仑的天才,对我们士兵的勇敢是那样看重,压根儿想不到外国人会打进法国来,虽说这场入侵直到最后的结局对法国都是有利的。我当时认为,这场入侵让法兰西感到拿破仑的野心给它带来的危险,会引发一场国内运动,法国人会用自己的手来赢得解放。我就是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写下这些笔记的。我的意图是,如果我们的政治会议阻止同盟国军队的推进,并且奋起造反,与一个已变成祸害的“伟人”决裂,那么这些笔记可以给人们一些启发。我觉得庇护所就在权力当中,而权力是随时代而改变的。我们的先人在权力之下生活了八个世纪。就如暴风雨来临时,近处只有一所老房了,尽管它已是破烂不堪,人们也会跑进去躲一躲风雨的。 在一八一三年与一八一四年间的冬季,我在里沃利街租了一套房间。房间对面就是杜伊勒利宫的第一道栅门。就是在那道栅门前我听到了当甘公爵死亡的惨叫。那时在这条街还只看得到政府建的连拱廊,以及这里那里耸立的几座侧面有待接石齿饰的房子。 拿破仑给法兰西带来的灾难,已使人对他的反感刻骨铭心,对他幻想不再。他是前所未有的战争天才,他在意大利打的第一仗和在法国打的最后一仗是最漂亮的两仗。在前一仗他像是孔代亲王,在后一仗他像是蒂雷纳元帅。在前一仗他是个伟大的武士,而在后一仗他是个伟人。不过两场战斗的结局截然不同。通过前一仗他赢得了帝国,而后一仗则使他丢掉了帝国。他在政坛上的最后几个时辰,就像狮子的牙齿,尽管松动了,露出牙根了,却也需要欧洲使出全力才能拔掉。拿破仑的名字仍然是那样可怕,敌军是战战兢兢地过了莱茵河,并且左顾右盼不断回首后顾,以确信担心后路被切断。路没有被切断。就是进了巴黎当了主宰,他们仍然提心吊胆。亚历山大在打进法国时,朝俄罗斯回望了几眼,他祝贺那些能够离开的人运气好,在写给母亲的信中流露出不安和悔恨。 拿破仑在圣迪济耶打击了俄国人,在布里埃内打击了普鲁士人和俄国人,就好像要给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争光似的。他在蒙米哈依和尚波贝尔击败了西里西亚军队,在蒙特罗重创部分敌军。他到处抗击敌军,把包围他的一个个敌军纵队打退。同盟国军队提议休战。波拿巴撕毁对方提出的预备性条款,吼道:“我离维也纳近,奥地利皇帝离巴黎远!” 俄罗斯、奥地利、普鲁士和英国为了互相支持,互相打气,在肖蒙订立了一个新的同盟条约。其实他们被波拿巴的抵抗吓住了,打算撤退。在里昂,在奥地利军队侧翼组建了一支法军;在南方,苏尔特元帅阻遏了英军的推进。夏蒂庸会议只到三月十五才散,此时仍在谈判。波拿巴把布吕歇尔的军队赶出了克劳恩高地。同盟国的大军只到二月二十七日才在奥布河畔的巴尔镇,凭借兵力上的优势取胜。波拿巴分身有术,可是收回的特鲁瓦又被同盟国的军队重新占领了。他从克劳恩去兰斯,说:“今夜,我要去特鲁瓦接岳父。” 三月二十日,在奥布河畔的阿尔西镇附近发生了一场战事。在炮兵的连续齐射之中,一颗炮弹落到了近卫军一个方队前面。方队显出了小小的骚动:波拿巴打马冲过去,那炮弹的引火索正在冒烟。他让马去嗅那炮弹。炮弹爆炸了,一片火光硝烟之中,皇上却安然无事。 第二天将继续进行战斗。但是波拿巴受到天才的启示——不过这个启示对他来说却是不幸的——从阵上撤走,以便包抄到同盟国军队的后面,切断他们与弹药粮草的联系,并且征调边境重镇的驻防部队来补充兵力。当时外国军队已经准备退回莱茵河,可是亚历山大受到改变世界的天意驱使,作出了向巴黎进军的决定。而通往巴黎的大路此时已变得畅通无阻。拿破仑以为牵住了敌军主力,以为跟在后面的一万骑兵是敌军大部队的先锋,掩盖了普鲁士人和俄罗斯人的真实运动。他在圣迪济耶和维特里打散了这一万人马,这时才发现同盟国的大部队并没有跟在后面。而此刻这支军队正在急速朝京城挺进。在它前面只有马尔蒙和莫蒂埃两位元帅指挥的一万二千新兵。 拿破仑立即朝枫丹白露赶去。在那里,一个神圣的牺牲者在退走的时候,留下了酬劳的人和报仇的人。在历史上有两件事总是并行不悖:当一个人开辟了一条不义之路时,也就开辟了一条失败之路,过了一定距离之后,第一条路就通到了第二条路。 小册子开始付印——德?夏多布里昂夫人的一则笔记 人们万分激动:二十年来,一场残酷的战争沉重地压在法兰西头上,使它饱经忧患,也饱尝了光荣的滋味。现在,看到这场战争即将停止的希望,和平压倒了民族感情。人人都在考虑灾难过后该作出什么决定。每晚我的朋友们都来德?夏多布里昂夫人这里聊天,叙述和议论白天发生的事件。这都是些一时之交,时局使他们接近我,时局也使他们疏离我。封塔纳、克洛泽尔和儒贝尔三位先生与这群朋友一起来。德?莱维公爵夫人,一位平和忠诚的美人,成了德?夏多布里昂夫人的忠实友伴。后来在冈城我们又见到了她。德?迪拉公爵夫人当时也在巴黎。我那段时间还常去探望德?黎塞留公爵的姐姐德?蒙卡姆侯爵夫人。 尽管战场渐渐移近,我却仍然相信同盟国的军队不会进入巴黎,相信一场民族抵抗会使我们的担心化为乌有。这种想法萦绕心头,使我在面对外国军队时,感受也没有本应有的那样深。不过看到欧洲给我们带来的灾难,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思考我们使欧洲经受了多大的灾难。 我一直关心我那个小册子。我是在无政府状态就要出现时,把它当做一种药方来准备的。这并不像我们今天这样,只管舒舒服服地写,要担心的只是报上连载文章的战争:那时一到夜里我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我把写好的稿纸压在枕头下面,把两把上了子弹的手枪放在桌子上。我就睡在这两个缪斯之间。我写的东西都备了双份。我是以小册子的形式写的,它也保留了小册子的形式,但由于用的是演说辞的笔调,它在某些方面又与小册子有些不同。我揣测在法国举行武装起义之时,民众可能会在市政厅集会,因此我就围绕两个主题展开论述。 在我们共同生活的不同时期,德?夏多布里昂夫人写过一些笔记,我从中发现了下面这一段: “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写作小册子《论波拿巴与波旁家族》。假若这个小册子被查获,作者无疑会受到审判:结果肯定是上断头台。可是作者的掉以轻心真是令人难以相信。他出门时,常常就把稿子留在桌上,忘了藏起来;最多他也就是小心到把它收在枕头下面,而且是当着仆人的面。那仆人是个十分诚实的小伙子,但也有可能被人收买呀。我则担心得要死:德?夏多布里昂先生一出门,我就把他的手稿收起来,藏在我身上。有一天,在经过杜伊勒利王家花园时,我发现手稿不在身上,因为我确信出门时是带着的,便怀疑是丢在路上了。我已经想象出警察拿到了那要命的手稿,德?夏多布里昂先生被捕的情景。我顿时昏倒在花园里,人事不知了。好些善良人过来帮我,把我抬回不远的家中。我上楼梯的时候,一边提心吊胆,几乎肯定手稿丢失了,一边又怀着一线微弱的希望:出门时忘了把它带在身上。那段路是多么难熬的酷刑呀!在走近丈夫的房间时,我又觉得支持不住,要昏厥了。最后,我进了房间,看见桌上什么也没有,我就直奔床铺,先摸了摸枕头,没有感觉什么,然后我把枕头掀起来,看到了那卷稿纸!到现在我每次想起这事,仍心有余悸。我一辈子都没有感受过那种快乐。当然,我可以说实话,就是我发现自己在断头台脚下捡回了一条命,都不会那样高兴的,因为死里逃生的,是一个比我本人还要珍贵得多的人呀。” 我曾给德?夏多布里昂夫人造成一时的痛苦,真是有愧! 不过我还是不得不让一个印刷商知道了我的秘密。他同意冒险试一试;他根据每时每刻听到的消息,根据炮声离巴黎是远还是近,来把毛样还给我或是重新取走:将近十五天,我就这样拿生命作赌注。 巴黎城外的战斗——巴黎景象——贝勒维尔之战——玛丽—路易丝和摄政府逃跑——德?塔莱朗先生留在巴黎 同盟国的军队缩紧了对京城的包围:每时每刻,人们都得知敌军又推进了一步。一些俄军俘虏,一些法军伤员用大车运载着,从各个城门乱纷纷地进了城。有些伤员已经半死不活,跌落在车轮下,被碾得血肉模糊。一些从市内征召的新兵,排着长队穿过市区,朝军队走去。夜里,人们听见城外的大马路上驶过隆隆的炮队,不知远方的爆炸声宣告的是决定性的胜利,还是最后的溃败。 战斗终于在巴黎城外打响了。从圣母院塔楼顶上,可以看到俄军纵队的先头部队,就像头几道冲上沙滩的海浪。当一个古罗马人在卡匹托利亚山峰,发现脚下的拉丁古城,以及阿拉里克统率的西哥特士兵,他那时可能有的感受,我当时也感觉到了,因为我发现了脚下的高卢古城,和俄罗斯士兵。永别了,我们的家园,我们保留了地方传统的家庭,维吉妮和爱洛伊丝居住过的家宅;那个维吉妮被父亲杀死,为贞洁和自由做了牺牲,那个爱洛伊丝被爱情献给了文学与宗教①。 ①维吉妮为传说的古罗马少女,其父怕她干出伤风败俗的事,把她杀死。爱洛伊丝为十二世纪法国少女,与一修士自由恋爱受罚,成为后来许多文学作品描写的对象。 若干世纪以来,巴黎就没有见到过敌营的炊烟,正是波拿巴取得节节胜利,逐步引导底比斯人进入了斯巴达女人的视野②。巴黎是一座界石,波拿巴就是从这里出发去征服世界的:等他回到这里时,身后留下了徒劳无益的征讨燃起的熊熊大火。 ②普鲁塔克在《阿热齐拉传》中说,当底比斯人等帕米农达侵入斯巴达时,阿热齐拉记起自己曾说过:“绝不让斯巴达妇女见到敌营的炊烟”。 人们急忙赶往动物园。昔日筑有防御工事的圣维克多修道院可以保护这个地方。我们的力量曾答应使这里的天鹅和香蕉树永享和平,而现在这个小天地被扰乱了。在小道纵横的公园最高处,在高大的雪松上面,在波拿巴来不及完成的粮库上方,在巴士底狱和万森监狱主塔(讲述我们整部历史的地方)的遗址那边,群众看到贝勒维尔战斗中步兵的炮火。蒙马特尔高地失守。炮弹一直落到圣殿周围的各条大道上。国民卫队的几个连出了城,结果在蒙马特尔英烈墓周围的田野上损失了三百人。法国武装部队在逆境中从没有进发出更为强烈的光辉:最后一批英雄是综合工艺学校的一百五十名学生娃娃,他们当了炮手,据守在通往万森的大路角堡里。敌人包围了他们,叫他们投降,但他们坚决不从。敌人只能把他们拖离炮位。俄国掷弹兵扭住被火药薰黑,遍体鳞伤的学生,见他们使劲挣扎,就把他们举起来,得意地叫着,也发出钦佩的赞叹,把鲜血淋漓的他们还给他们的母亲。 在此期间,康巴塞雷斯和玛丽?路易丝、罗马王和摄政府一起逃走了。在城里各处墙上贴了一份通告: 皇帝指定的摄政官,国民卫队总指挥约瑟夫国王 告巴黎公民书 “摄政内阁把皇后与罗马王送到了安全地方:我留下来与你们在一起。让我们武装起来,保卫这座城市,保卫它的建筑,它的财富,保卫我们的妇女、儿童,保卫我们珍爱的一切。让这座巨大的城市暂时变成一座兵营。敌人企图胜利地跨进这座城市的城墙。让他们在城墙下感到羞耻吧。” 罗斯托普钦当初并没有打算保卫莫斯科;要把它付诸一炬。约瑟夫宣布他决不离开巴黎人民,可是一闻到风声他就溜了,只把他张贴在街角的勇敢留给我们。 德?塔莱朗先生是拿破仑任命的摄政府的成员。从欧坦主教停止担任帝国外交大臣那一日起,他就只盼着一件事,就是波拿巴死亡,玛丽一路易丝的摄政府解散。他作为贝内文托亲王,本应是这个摄政府的首脑。波拿巴于一八一四年任命他为临时摄政府成员,似乎满足了他内心的欲望。可是拿破仑并没有死。既然推不翻这个巨人,德?塔莱朗先生就只好在他脚下蹒跚而行,并且伺机为自己谋利益。这个善于搞调和、做交易的人天生的才华就是会作人处事。他的处境十分为难:留在京城是对的;可是波拿巴要是打回来,发现他这位亲王没有跟逃亡的摄政府在一起,他就有被枪毙的危险。另一方面,在同盟国军队可能进城的时刻,他又怎样抛下巴黎呢?这难道不是舍弃成功的好处,背弃种种事件导致的那个结果吗?而他德?塔莱朗先生不是为那个结果而生的吗?他不但不亲波旁家族,反而由于他的种种变节行为而惧怕波旁家族。然而,既然有了某种拥护他们的机会,德?维特罗尔先生就带着已婚高级教士的同意,悄悄去参加夏蒂庸会议,作为正统派未被承认的列席代表。采取这个谨慎措施之后,亲王便耍出他擅长耍弄的手腕,以便摆脱巴黎的困境。 不久,拉博里先生在杜邦?德?内穆尔先生领导下,当上了临时政府的特别秘书,去找了国民卫队专员德?拉博尔达先生,揭发了德?塔莱朗先生的出走。他说:“德?塔莱朗先生打算学摄政府的样逃走。您似乎有必要逮捕他,以便在需要的时候可以与同盟国谈判。”这场喜剧演得天衣无缝。三月三十日,亲王家的人大叫大嚷地给他的车队装上行李,然后,车队在正午时分上路,驶到地狱门,守城的国民卫队就不管他如何抗议,无情地把他送回自己的府邸。即使发生奇迹,局势又逆转过来,证据也摆在那儿,前外交大臣是想去追随玛丽—路易丝,但是武装力量不让他出城。 大元帅施瓦岑贝格亲王的通告——亚历山大的演说——巴黎投降 在同盟国兵临城下之时,亚历山大?德?拉博尔德伯爵和国民卫队的高级军官图尔顿先生被派到大元帅施瓦岑贝格亲王身边。在俄罗斯战争期间,这位大元帅曾是拿破仑手下一员将军。大元帅的通告在三月三十日晚上就传遍了巴黎。通告是这样说的:“二十年来,欧洲浸透了血泪。为了结束如此多的苦难所作的尝试都没有奏效。因为甚至在压迫你们的政府的原则里,都存在着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致使和平无法实现。巴黎市民们,你们清楚你们祖国的处境。同盟国军队致力的目标,是保存你们的城市,使其平安无事。正是本着这种感情,武装的欧洲兵临城下,才向你们发出本通告。” “武装的欧洲兵临城下才向你们发出本通告!”这是对法兰西的伟大多么直率的承认! 我们没有尊重过任何人,我们洗劫过他们的城市,现在,他们变得比我们强大了,却对我们表示尊重。他们觉得我们是一个神圣的民族,觉得我们的土地是伊利亚①原野,受到众神的保护,任何军队都不能践踏。假若巴黎认为应该进行抵抗,那么抵抗二十四小时是十分容易的,只是那样一来,结局就完全变了。好在除了因打仗和荣誉而红了眼的士兵,谁也不希望波拿巴继续干下去,大家怕留下他这条祸根,就匆匆打开了城门。 ①希腊人眼中的圣地。那里有两座体育竞技城——皮斯与奥林匹亚。 三月三十一日巴黎投降。军队投降书是由德尼和法布维尔两位上校以莫蒂埃和马尔蒙两位元帅的名义签署的。市民投降书则是以巴黎的市长区长名义签署的。省市议会派遣代表去俄军总司令部,拟定投降书各条款。我的流亡伙伴克里斯蒂安?德?拉穆瓦尼翁是代表之一。亚历山大对他们说: “你们的皇帝曾经是我的盟友,但他一直侵人我国心脏,带去种种灾难,其痕迹将长久存在。是恰如其分的自卫把我一直引到这里来的。俄国所受过的苦难,我绝不想还给法国。我是对的,我知道那不是法国人民的过错。法国人民是我的朋友,我愿意向他们表明,我是来以德报怨的。只有拿破仑是我的敌人。我答应对巴黎城实行特别保护。我将保护,保留所有公共机构,我只留下精锐部队,我将保留你们的国民卫队,它是由你们公民中的优秀分子组成的。你们将来的幸福,该由你们自己来保证。该给你们一个既给你们,也给欧洲带来安宁的政府。你们的意愿,该由你们自己来表达。你们会发现我时刻准备给你们以支持。” 这番话一丝不差,句句得到了执行。在同盟国眼中,胜利的幸福超出了其他一切利益。外国人进入巴黎这座城市,从来只是来赞美我们,来领略我们文明和智慧的奇迹;这座不可侵犯的城市,在十二个世纪之中,受到历代伟人的守卫,这座光荣的都城,至今似乎仍然受到路易十四阴魂的保护,也受到波拿巴杀回马枪,卷土重来的保护。亚历山大看到城中建筑物的圆顶,该有些什么感受呢?! 同盟国军队进入巴黎——波拿巴在枫丹白露 天主曾说过那样一句话,从此,永恒的沉寂隔上长久的一段时间就被打断一次。在新的一代人中间,敲击时间的锤子举起来了。从前巴黎只听见它敲响过一次:公元四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兰斯宣告为克洛维①举行洗礼,于是吕泰斯城门为法兰克人打开了;一八一四年三月三十日,在为路易十六举行了血的洗礼之后,凝然不动的古老锤子再次举起来了,在古老君主制度的钟楼里再次敲响了,鞑靼人进了巴黎。一千三百一十八年的间隔之中,外国人攻击过我们帝国京都的城墙,却始终未能进入城池,由我们自己的部队召进去的除外。诺曼底人包围了“巴黎肆夷”的城市,“巴黎肆夷”放飞了立在拳头上随自己转悠的鹰;厄德②这位巴黎的孩子,未来的国王。阿邦在《诺曼底人围攻巴黎》一诗中说:rexfuturus打退了北方来的海盗。巴黎人于一八一四年放掉了自己的雄鹰,同盟国的军队开进了卢浮宫。 ①克洛维(Clovis,四六六—五一一),古代一个法兰克小国的国王,于公元四九六年受洗皈依天主教,得到高卢一罗马人支持,遂进入巴黎,并征服了许多地区和小王国。 ②厄德(Eudes,八六○—八九八),法国伯爵,后任国王。 亚历山大是波拿巴的仰慕者,曾跪下来祈求和平,可是波拿巴对他发动了不正义的战争;波拿巴指挥了莫斯科河畔的大屠杀,还逼迫俄国人自己放火烧了莫斯科;波拿巴掠夺了柏林城,羞辱了它的国王,侮辱了它的王后:我们该招来什么样的报复?且拭目以待吧。 我曾在佛罗里达一些不知名的建筑物周围转悠。从前它们遭到一些征服者的破坏和劫掠,但这些征服者都没留下痕迹。看到高加索游牧部落在卢浮宫院子里安营扎寨的情景,我很克制。照蒙田说来,这些历史事件是对“我们的能力和价值的小小证明”。在这些历史事件中,我缄默无言。 Adhaeretlinguameafaucibusmeis.① ①《圣经?诗篇》二十一首。即为上句的意思。 一八一四年三月三十一日中午,同盟国军队进入巴黎。当甘公爵是一八○四年三月二十一日死的,这一天离他死难周年纪念日只过了十天。干下一件罪恶的事,留下的回忆。对于一个为期短暂的政权是那样长久,这是不是给波拿巴的一个惩罚呢?俄罗斯皇帝与普鲁士国王走在自己的军队前面。我看见他们在大街上行进,愕然呆立、内心一片悲凉,就好像人家剥夺了我的法国姓名,换上一个号码,今后就戴着它在西伯利亚的矿坑里干活了。我同时感到愤恨越来越强烈,我恨那个家伙,他为了自己的光荣,把我们送到了这种耻辱的境地。 话说回来,同盟国这头一次入侵是史无前例的:处处都体现了秩序、和平和克制,店铺重新打开了大门。一些俄国近卫军士兵,身高六尺,由一些法国小顽童领路,在街上行走,顽童们嘲笑他们,说他们像狂欢节的木偶和假面人。战败的人可以被看做战胜者,因为战胜者为自己的胜利而惶惶不安,好像在请求人家原谅。除了外国王公贵胄下榻的宾馆酒店,巴黎城内由国民卫队驻守。一八一四年三月十四日,无数军队占领了法国。几个月之后,波旁王朝复辟后,外国军队一枪不放,滴血未流,又全部退到了我们国境之外。昔日的法国发现在某些地方国境线向外扩展了;人家与它一起瓜分了安特卫普的舰船和军火库,并把三十万战后散落在各国的战俘遣返法国。打了二十五年仗,整个欧洲终于听不到枪炮声了。亚历山大走了,给我们留下了掠夺来的杰作,还有写进宪章的自由。这份自由,我们既要感谢他的智慧,也要感谢他的影响。身为两个至高无上的权力机构的首长,有刀剑和宗教作保障的双重专制君主,在欧洲的君主之中惟有他明白,在法国所达到的文明时代,只有依据自由宪法才能对它实行统治。 我们对外国人抱有天生的敌意,因此把一八一四年与一八一五年两次入侵混为一谈,其实它们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亚历山大仅把自己看做天主的工具,不居功自傲。德?斯塔尔夫人曾经恭维他,说他的臣民有福,虽然被剥夺了一部宪法,却得到了他的统治。他则对德?斯塔尔夫人作了那个有名的回答:“我不过是一个幸运的意外。” 一个年轻人在巴黎街头向亚历山大表示敬佩,说他待最卑微的公民也十分和气。他答道:“难道君主不是天生就该这样吗?”他不愿住在杜伊勒利宫,尽管他记得波拿巴曾在维也纳、柏林和莫斯科的宫殿里逍遥作乐。 他望着旺多姆广场铜柱上的拿破仑雕像,说:“我要是被举到那么高的地方,一定会害怕头晕的。” 他去参观杜伊勒利宫时,有人领他看了和平沙龙,他笑着问:“这沙龙对波拿巴有什么用呢?” 路易十八进巴黎那天,亚历山大置身在一扇窗子后面,没有丝毫与众不同的标志,悄悄地观看王家的车辇随从经过。 他有时表现得优雅多情。参观一家疯人院时,他问一位妇女“因恋爱而疯的女人”①是否很多。“迄今为止并不多。”那女人回答,“不过陛下进人巴黎以后,恐怕她们的人数增多了。” ①影射法国剧作家杜加宗的歌剧《尼娜,或因恋爱而疯的女人》。 拿破仑手下一位要人对沙皇说:“陛下,这里的人早就盼望、期待您驾临了。”——“我本该早点来的。”沙皇回答,“您指责我来迟了,只是突出了法国的重要。”确实,在渡过莱茵河时,他曾为自己不能平平安安退回家人中间而懊悔。 在残志军人院,他见到在奥斯特利茨战胜他的伤残士兵:他们面容阴郁,默不做声;只听见他们的木腿在荒凉的院子里和简陋寒伧的教堂里踏响的声音。听到这些勇士的声音,亚历山大心里一软,命人给他们拉来十二门俄国大炮。 有人提议给奥斯特利茨桥改名。他说:“不必。我率军从这桥上走过就行了。” 亚历山大性格冷静,但也有几分忧郁:他在巴黎散步,不论骑马还是步行,都不带随从,也不装出假面孔。他似乎为自己的胜利吃惊。他的目光几乎充满感动的神情,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似乎觉得他们都比自己高贵,就像一个来到我们中间的蛮族人,一个在雅典自惭形秽的罗马人。也许他想到这些法国人曾在他被焚毁的京城出现,想到轮到他的士兵来做巴黎的主人了,在这里他也许能够找到几支熄灭的火把。它们曾经攻破和烧毁了莫斯科。这种命运,这种变化不定的天数,这种君王与人民共有的苦难,大概深深地打动了他那虔诚的心。 波拿巴在枫丹白露——摄政府在布卢瓦 博罗季诺战役①的胜利者在干什么?他一获悉亚历山大的决定,就给炮兵参谋马伊亚?德?莱斯库下令,炸掉格勒内尔的火药库:罗斯托普钦放火烧了莫斯科,但他在动手之前撤出了居民。拿破仑回到枫丹白露之后,又从那儿一直走到维尔儒依夫:在那儿他朝巴黎望了一眼,只见一些外国士兵在把守城门,于是征服者回忆起他的掷弹兵看守柏林、莫斯科和维也纳城墙的日子。 ①或者叫莫斯科河战役,这次胜利可疑。 事件接连发生,如潮落潮涨,云起云消。 今天在我们看来,亨利四世当年在维尔儒依夫听到加布里埃尔的死讯,回到枫丹白露的痛苦是多么可怜呐!波拿巴也回到了这种孤寂状态。在枫丹白露等待他的,只是对那位尊严的囚徒的回忆:和平的俘虏刚刚离开城堡,以便让战争的俘虏自在一点,“不幸是多么迅速地填补他的位置”①。 ①法国作家波舒哀:《悼念英国的亨利埃特》。 摄政府撤到了布卢瓦。波拿巴曾命令皇后和罗马王离开巴黎,据他说,他更愿意看到他们留在塞纳河凹地,而不愿意看到他们被人家得意洋洋地带回维也纳。但与此同时,他又命令约琴夫留在京城。他得知兄弟开溜后,怒不可遏,说这位前西班牙国王把一切都断送了。宫廷大臣、摄政府成员,拿破仑的兄弟、妻子和儿子为溃退的人流所裹挟,仓皇逃到了布卢瓦:货车、行李、客车都到了那儿,甚至国王金碧辉煌的专车也到了那边,并且被马匹拉着驶过了博斯到尚博尔的泥泞道路。那个地区是法国惟一留给路易十六的继承人的地方。有几个大臣在布卢瓦没有停,要一直走到布列塔尼去躲藏。而康巴塞雷斯则懒洋洋地坐在轿子里,在布卢瓦渐次升高的街道上兜风。有不同的消息在市井流传;人们议论着两个阵营的事,还说起要进行总征调。人们有好几天不知道巴黎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一个货车车夫来到,这种情况不明的状况才告终止,因为他的护照上签署的是俄国将军萨肯②的名字。不久,俄国将军苏沃洛夫在加莱尔饭店下榻,他突然被一些大人物包围。他们都急于从他那儿得到签证,以便各自逃命。不过,在离开布卢瓦之前,他们每人都让摄政府的财务处支付了路费和拖欠的薪俸。大家一手持护照,一手抓着钱,同时还不忘给临时政府寄去效忠书,因为大家毕竟没有失去理智。拿破仑的母亲和舅舅,那红衣主教菲舍动身去了罗马。埃斯泰尔哈吉亲王以弗兰茨二世的名义来找玛丽?路易丝和她儿子。约瑟夫和热罗姆强迫皇后跟他们走,没有办成,就去了瑞士。玛丽?路易丝立即去与父亲会合。她与波拿巴的关系本不太融洽,自然找到安慰自己的办法,并且庆幸自己摆脱了丈夫与主子这双料暴君。当来年波拿巴卷土重来,给波旁家族造成那种逃跑的混乱时,那些刚刚从长久的苦难中脱身的人,还不曾经历十四年前所未闻的繁荣,一时尚未习惯宝座的安逸。 ②萨肯(Sacken,生卒年月不详),同盟国指定的巴黎军区司令。 我的小册子《论波拿巴与波旁家族》出版 然而拿破仑此时尚未下台。他身边还有地球上最精锐的四万士兵。他可以退守卢瓦尔河。从西班牙撤回的法国军队在南部抱怨不迭,就像火山将要爆发。武装的民众情绪激奋,有可能与火山喷发的熔岩相呼应。就是那些外国元首,也仍在让拿破仑还是让他儿子统治法国的问题上意见不一。亚历山大整整犹豫了两天。如前所述,德?塔莱朗先生暗中赞同让罗马王统治法国的政策,因为他对波旁家族心存畏怯。他之所以没有完全赞同玛丽?路易丝摄政的计划,是因为拿破仑尚未灭亡,他作为贝内文托亲王,担心在君主未成年的时期,自己不能始终充当主宰,因为在这段时期一个正当盛年、很不安分、行事难以预料、敢作敢为的人的存在将始终威胁着政局。 就是在这些关键的日子,我抛出了小册子《论波拿巴和波旁家族》,想打破力量均衡的局面。大家知道这本小册子起了什么作用。我奋不顾身地投入乱军混战,以便给再生的自由充当盾牌,以抵挡暴君的打击,那暴君不但没有倒下,反而会垂死挣扎。我是以正统王位继承权的名义说话的,为的是给我的话语增添正义的权威。我告诉法国昔日的王族是怎么回事;我说出了这个家族还有多少成员活着,他们叫什么名字,品性如何;我这样做,有点像在清点中国皇帝有多少小孩,因为共和国和帝国侵占了现在,而把波旁家族推人历史。我曾在好几处地方提到,路易十八后来曾表示,我这个小册子给他的帮助,抵得过十万大军;他本可以补上一句,对他来说,这个小册子就是一份人生的证明书。西班牙战争幸运地结束后,我曾再次帮助他得到王冠。 我的政治生涯一开始,我就成了民众欢迎的人物,但同时也就失去了升官发财的机会。在波拿巴治下充当奴才的人都恨我,而另一方面,那些想把法国置于从属地位的人又信不过我。最初,在那些君主当中,只有波拿巴本人赞同我的看法。他在枫丹白露浏览了我的小册子;是德?巴萨诺公爵带给他的,他们两人进行了公正的讨论;波拿巴说:“这一点是准确的;这一点又不准确。对夏多布里昂我无可指责。我大权在手,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就与我对着干;而那些混蛋那时在干什么呢,如某某某、某某某!?”他点了他们的名字。 我对波拿巴始终真心敬佩,即便我在猛烈攻击拿破仑时也是如此。 后世在作评价的时候,就不会像现在人们所说的那样公道:正如离得近会导致一些错误、偏见,隔得远也会带来一些错误、迷恋和偏见。当后世毫无保留地表示敬佩时,会对敬佩对象的同代人并没有得出与他们一样的看法感到气愤。不过这一点自有其道理:这个人物身上使人不快的东西都已成为过去,他的短处与他的肉体一起死了,留下来的只是他不朽的生命;不过他引起的苦难:他自己的苦难,他那类人的苦难,尤其是忍受他折磨的人所受的苦难却不会因此就不存在。 当今的趋势是颂扬波拿巴的胜利。忍受他折磨的人都不见了,再也听不见诅咒他的声音,听不见牺牲者绝望和痛苦的惨叫,再也看不见法兰西被榨得干干净净,只能靠妇女来耕种田地的景象,看不见父母为儿子的过失而被捕、村民因一个人拒服兵役而连带受罚的情景;再也看不见街角贴的征兵布告,也看不见行人聚集在大张死刑判决书前面,悲伤地寻找儿女、兄弟、朋友、邻居的名字的情形。大家忘记了过去曾一同为胜利而哀叹,忘了在戏院,从检查官漏过的台词里,领会到对波拿巴的一言半语影射嘲骂便兴奋不已的情形,忘了朝野上下、将军、大臣、拿破仑身边的人都曾对拿破仑的压迫和征服怨声载道,对那种老是赢老是玩下去的游戏感到厌倦,对每天早上都要问“今天能否安宁”的生活失去兴趣。 灾难本身也证实了我们痛苦的现实:如果法兰西真的狂热拥护波拿巴,为什么会两次突然地,而且是彻底地抛弃他,也不尝试为留住他作最后的努力呢?如果法兰西的一切:光荣、自由、秩序、繁荣以及工业、商业、手工业的发展,宏伟建筑物的兴建,文学、美术等的昌盛都是波拿巴的功劳,如果在他之前,国家没有任何成就,如果共和国缺乏天才,没有魄力,既没有捍卫,更没有扩展自己的国土,那么法兰西坐视拿破仑这样一个恩人落到敌人手里,或者至少没有抗议敌人囚禁这样一个恩人,岂不是太忘恩负义,太卑鄙了吗? 这种指责,人家有权对我们作出,然而却没有作出,这是为什么呢?显然,这是因为拿破仑倒台的时候,法国不但不打算保护他,反而情愿抛弃他。在我们感到苦涩的憎恶时,我们只把他看做造成我们苦难的罪魁祸首,对我们的苦难视而不见的冷酷家伙。同盟国并没有战胜我们;是我们自己在两个祸害之中选择时,抛弃了使我们流血的祸害,因为我们的血不再是为我们的自由而流了。 无疑,共和国曾经是残酷的,但我们各人都希望它会过去,我们迟早会恢复权利,同时又保留共和国在阿尔卑斯山和莱茵河方面为防御外敌所征服的疆土。它带回来的每一个胜利都是以我们的名义赢得的。在共和国时期我们要谈论的只是法国;获胜的总是法国,打败敌人的总是法国;一切都是我们战土干的,人们设立欢庆胜利或者纪念丧亡的节日,也是为了他们。将军们(他们中有的十分伟大)获得了十分荣耀的位置,但在公众的回忆里,他们为人谦虚;马尔索、莫罗、奥什、儒贝尔就是这样。后面两位本来注定要占据波拿巴的位置的。但是波拿巴天生就是争夺光荣的人,他突然阻挡了奥什将军的宦途,并且以他的嫉妒使这位绥靖的大将备享盛名。这位将军在获得阿尔滕基尔肯、新维德和克莱尼斯特大捷之后突然去世。 在帝国时期,我们都消失了;什么事儿都不再与我们有关,一切都属于波拿巴:我下令,我打了胜仗,我说话,我的雄鹰,我的皇冠,我的血统,我的家族,我的臣民。 然而,在这两种既相似又相对立的状况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共和国倒霉时我们并未抛弃它,它让我们受不了,但是它给了我们荣誉;我们不曾为了某个人的财产而感到耻辱;由于我们的努力,共和国没有遭到入侵;俄国人在山那边打了败仗,来苏黎世断气。 至于波拿巴,尽管他打了大胜仗,获得了大片土地,大量战利品,还是倒下了。这并不是因为他打了败仗,而是因为法国不再需要他了。真是深刻的教训!它让我们永远记取:任何损害人类尊严的事情,都会带来灭亡。 在我的小册子出版之际,凡是有独立见解的人,不论立场观点如何,都持同一种说法。拉斐德、卡米耶,儒尔当、迪西、勒默西埃、朗儒伊纳一德?斯塔尔夫人、谢尼埃、邦雅曼?龚斯唐、勒布朗都像我这样思考问题,写文章。朗儒伊纳说:“罗马人不愿做那些人的奴隶,我们却在那些人中间寻找一位主子。” 谢尼埃谈论波拿巴并不比他宽容: 一个科西嘉人吞灭了法国人的遗产。 在战火中遭到屠杀的精英们, 带着光荣被拖向断头台的先烈们, 你们心满意足,又怀上一个希望。 太多的血泪淹没了法国。 一个人成了这血泪的继承人。 …… 我由于轻信,长久庆贺他的征服, 在广场、贵族院、我们的运动会, 在我们的节日…… …… 但他一旦悄悄逃回家园, 便拿光荣来换取帝国。 我没有颂扬他炫目的丑行, 我的声音永远是压迫者的敌人; 暴君看到崇敬者潮水般涌来, 把谄媚的诗与国家出卖给他, 却发现我不在他的宫中; 因为我歌颂光荣,不歌颂权力。 (《散步集》一八○五年) 德?斯塔尔夫人对拿破仑的评论也很尖锐: “要是那些督政,那几个几乎算不上武官的人从坟墓中爬起来,质问共和国征服来的莱茵河和阿尔卑斯山的天然屏障怎么丢了,质问外国军队怎么两次进了巴黎城,质问从卡迪克斯到莫斯科怎么死了三百万法国人,尤其质问各国人民曾对法国的自由事业深感同情,而今怎么变成了根深蒂固的憎恨,那对于人类来说,难道不是上了一堂大课吗?” 让我们来听一听邦雅曼?龚斯唐是怎么说的吧: “十二年来,自称命中注定要征服全世界的那个人已经当众认错,说明他的抱负是成问题的……还在他的领土被外国军队侵入之前,他就已经受到无法排遣的烦恼侵袭。外国军队刚刚挨近他的边境,他就把征服的成果扔得远远的。他要求一个兄弟弃位,认可了把另一个兄弟被除名的行为;不待人家提出要求,他就宣布自己放弃一切。 “所有国王,哪怕被人家打败了,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尊荣,为什么他这个征服世界的人刚受一点挫折就妥协呢?他告诉我们说,他家里的叫喊让他肝肠寸断。那些在俄罗斯战场因身体负伤,饥寒交迫而死的人就不属于这个家庭吗?那些人断气时,这位长官抛弃了他们,因为他认为自己是安全的;而现在,他与众人一起有了危险,就不再无动于衷了。 “恐惧是个出坏主意的家伙,尤其是在没有良心的地方:在逆境中犹如在幸福时一样,只有道义才有价值。在道义管不到的地方,幸福就会因为荒唐而败坏,而逆境则会因为堕落而陷人无法自拔的泥坑。…… “对一个勇敢的民族,这种盲目的恐惧,突如其来在我们的风暴当中尚无先例的怯懦会产生什么作用?只被一个不可战胜的首领压迫,民族的自尊心得到了一定的补偿。如今这补偿还剩什么?威望不存在了,胜利不再有了,只剩下一个残缺不全的帝国,只招来全世界的憎恶,宝座失去了往日的气派,色泽黯然,用来摆样子的武器都被撤去,只有当甘公爵、皮什格吕①和许多为支起这宝座而被杀死的幽灵在周围转悠。”② ①皮什格吕(Pichegru,一七六一—一八○四),法国大革命时的将军,一七九七年当选五百人院长,因与保王党人同一立场,遭到逮捕,流放圭亚那,后逃出流放地,潜回法国,被捕后死于监狱,不知是被谋杀还是自杀。 ②《论征服精神》德文版。——原注 难道我在《论波拿巴和波旁家族》真的走得很远?权力当局于一八一四年发布的公告——我将会引述——不是重复、肯定、确认了这些看法?虽然这样表明自己立场的权力当局是可耻的,而且由于他们最初的阿谀而失去了尊严,但这只是害了起草这些谀词的办事员,丝毫没有减小它们作为论据的力度。 我本可以引述更多人的论述,可我只记得两个人的话,因为这两人观点有些特别:贝朗瑞这个坚定不移彻头彻尾的崇敬波拿巴的人,说出这些话,不认为自己应该作些解释吗:“我对皇帝的天才热烈地、坚定不移地敬佩,但这种狂热的崇拜绝不会蒙住我的眼睛,使我看不到帝国的专制越来越厉害。”保尔—路易?库里埃在谈到拿破仑登基时,说道:“告诉我,这意味什么……他,波拿巴,那样一个人,行伍出身,军队长官,世界第一号统领,竟想叫大家称他陛下!明明是波拿巴,却要做陛下!不,他认为与国王们平起平坐就是上升。他喜欢的是衔头,而不是姓氏。可怜的人,他的头脑不如他的运气。这位恺撒很清楚这一点。这也是个别样的人。他不要人家用过时的衔头,他把自己的名字变成了高于国王的衔头。”健在的才子们都走上了同样的不为他人所左右的道路。德?拉马丁先生在议会讲坛,德?拉图什先生在隐居地都表明了同样的看法。维克多?雨果先生在两三首最美的颂诗里延长了这高贵的声调: 在罪恶的黑暗中,在胜利的光辉里,此人无视派他来的天主…… 最后,在国外,欧洲对拿破仑的评价也同样严厉。我只举出英国反对派的情绪。他们对我们革命中的一切都表示赞同,都为之辩解。请大家读一读麦金托什为佩尔蒂埃①所作的辩护词;谢里丹②在《亚眠条约》签订之际对议会说:“走出法国,来到英国的人,不论是谁,都认为是逃出了牢狱,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得到了独立自主的生活。” ①麦金托什(Mackintosh,一七六六—一八四三),苏格兰发明家和工业家,防雨布是他发明的织物。佩尔蒂埃(Pelletier,一七八八—一八四二),法国药剂师,发现了马钱子碱、藜芦碱和奎宁等药物。 ②谢里丹(Sheridan,一七五一—一八一六),英国剧作家、政治家。 拜伦勋爵在献给拿破仑的颂诗里,极为不敬地谈到他: 一切都完了——昨日你还是一个国王!并兴师动众与各国君主较量,而今却成了无名之辈,虽如此不幸——却还活在世上 颂诗从头到尾就是这个调子;每一节都比前一节更强烈,不过这并不妨碍拜伦勋爵赞美圣赫勒拿岛的陵墓。诗人是鸟,听到一点声音就唱起来。 当最广泛的智者形成了对拿破仑的一致评价时,任何赞美,不论是虚假的还是真诚的,任何对事实的安排,任何事后想象的办法,都无法撤销判决。为什么?——人们可以像拿破仑那样,以意志代替法律,迫害自主的生命,以侮辱他人,扰乱生活、破坏个人生活习惯和公众的自由为乐,而反对这种荒谬行为的高尚之举却会被宣布为恶意中伤和亵渎神明!假如勇敢的义举不仅现在有可能遭到卑鄙的报复,而且有可能遭到未来的卑劣指责,那么谁愿站出来反对强者压迫,保护弱者呢? 这个著名少数派的部分成员是诗人,渐渐地演变成了全国性的行动:到了帝国末期,人人都恨起帝国的专制来了。人们一想起波拿巴,就会对他作出严厉的指责:他使他的枷锁变得如此沉重,使得敌视外国人的情感竟因此变弱了,也使得今日想起来令人扼腕的一场入侵,当初在完成之际也具有了几分解放的意味:这是我不幸而正直的朋友卡莱尔发表的共和派观点。卡诺也说:“波旁家族回国,在法国激起了普遍的热情;人们怀着无以言表的激情迎接他们。从前那些共和派也真诚地分享着万民的快乐。拿破仑对他们那些人的压迫是那么重;社会各阶层都吃了那么多苦头,以致没有一个人不乐醉了。” 对这些看法,只差一个权威人士来予以肯定、赞同了:波拿巴便负责证明这些是实话。在枫丹白露宫廷,在向将士们告别之后,他大声坦言法国该把他抛弃。他说:“法国本身需要别样的命运。”这是出人意料的坦白,也是值得记忆的坦白,任什么也不能减轻其分量,缩小其价值。 天主在其充满耐心的永恒之中,迟早要作出公正的评价。在老天表面上打瞌睡的时刻,让一个正直人的批评意识保持清醒,让他的批评成为对绝对权力的制约总是好事。当大家都变得卑躬屈膝,当卑躬屈膝能得到那么多好处,阿谀逢迎能得到那么多恩惠,而真诚耿直却要招来那么多迫害的时候,法国是不会抛弃那些拒当奴才的高贵灵魂的。因此,我们要向拉斐德、斯塔尔、邦雅曼?龚斯唐、卡米耶?儒尔当、迪希、勒默西埃、朗儒伊纳、谢尼埃他们表示敬意。民众和国王们都匍匐在地,惟有他们傲然挺立,敢于蔑视胜利,反对暴政! 一八四五年二月二十二日修改 元老院发布废黜法令 一八一四年的宪章,由元老院议员议定的只有一条,就是保留他们津贴的那条无耻条款。四月二日,这些议员们宣布废黜波拿巴。如果说这个法令对于法国来说不啻于解放,对颁发它的人来说则是卑鄙的,它对人类是一次羞辱,同时它又教育后世,当伟大和幸运不惜于以美德、正义和自由作为代价时,它们还有什么价值?! 保守的元老院的法令 鉴于在立宪君主制国家,君主只能依照宪法或者公约存在; 鉴于在一个有权威的谨慎的政府执政的一定时间里,拿破仑?波拿巴曾经使全国有理由指望将来会有明智和公正行为,但接下来他却撕毁了把他与人民联在一起的协议,尤其是提高税收,开设法律规定之外的税种,违反了他登基之日依照共和十二年花月二十八日通过的宪法第五十三条所发誓言的明确内容; 鉴于他犯下这种侵犯民权的错误,在不久前毫无必要地推迟立法会议,并且像罪犯—样,让人撤销该会议的一份报告; 鉴于他怀疑该机构是否有资格,是否适合代表全国民众;鉴于他发动了一系列战争,违反了共和八年通过的宪法文本第五十款,这一条款规定宣战要像法律一样经过提出、讨论、决定并宣布等程序; 鉴于他违反宪法,发布若干死刑法令,尤其是去年三月五日发布的两道法令,旨在使人把他出于过度的野心而发动的战争视作全民族的战争; 鉴于他在有关国家监狱的法令中违反了宪法; 鉴于他取消了各部大臣的职责,混淆各方面的权力,破坏了司法机构的独立; 鉴于作为民族一项权利而确立和认可的新闻自由经常被置于他的警察的专断检查之下,同时他总是利用新闻在法国和欧洲大肆捏造事实,散布谎言,制造有利于专制的理论,发表侮辱外国政府的言论; 鉴于元老院同意的法令和报告在公布时遭到了篡改; 鉴于拿破仑违背誓言,不是为了法国人民的利益、幸福和光荣而执掌政权,而是拒不按照法国的利益要求接受,且无损法国荣誉的条件与外国谈判,滥用人民交给他的人力和财力,抛弃孤立无援、得不到包扎,缺衣缺食的伤员,并由于种种错误措施,使得城市破落,乡村荒芜,饥馑蔓延,疾病流行,使祖国蒙受了无以复加的灾难; 鉴于共和十二年花月二十八日,或者公元一八○四年五月十八日由元老院法令批准成立的帝国政府由于以上种种原因,业已不复存在;鉴于所有法国人明显地希望整顿秩序,首先全面恢复和平,况且当今也是欧洲大家庭各国正式恢复友好关系的时代,元老院作出并宣布如下决定:废黜拿破仑;取消其家族的世袭权,解除法国人民与军队忠于他的誓言。 罗马元老院在宣布尼禄为人民公敌时,言辞也没有这样冷酷:历史只是同样的事在不同时代不同人身上的重演。 皇帝在枫丹白露阅读这份法令的情景,大家想象得出来吗?对于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于他召来共同压制我们自由的那些人,他是怎么看的呢?当我发表小册子《论波拿巴和波旁家族》时,我能料到它会被元老院发挥并改写成废黜法令吗?这些立法者指责波拿巴制造弊端,但是在波拿巴如日中天的时候,是谁阻止他们发现这些弊端呢?是谁又禁止他们看到波拿巴违反宪法呢?是什么灵丹妙药治愈了这些哑巴,促使他们竟然为“新闻自由”说起话来呢?拿破仑每次征战归来,那些大献谀词的人如今怎么觉得他是“出于过度的野心”才发动那些战争的呢?那些曾把那么多新兵扔给拿破仑吞食的人,如今怎么怜悯起那些“孤立无援、得不到包扎,缺衣缺食的伤员”来了呢?有些时候,人们只能节俭地“花费”轻蔑,因为有大量的“穷人”:眼下我还是舍不得给他们,因为他们在百日王朝期间和以后仍然需要轻蔑。 当我寻思拿破仑在枫丹白露对元老院的法令作何感想时,回答是现成的:一八一四年四月四日的一项并未正式发表,但京城之外多家报纸刊载的法令,对军队的忠诚表示了感谢,并作了以下补充: “元老院竟然支配法国政府;它忘了它的权力是皇帝给予的,而今它正在滥用这份权力。它还忘了,是皇帝把它的部分成员从革命风暴中救出来的,对于另一部分成员,皇帝把他们从默默无闻的卑贱生活中拉出来,并且为给他们挡住了全国民众的仇恨。元老院是在宪法条文的基础上建立的,现在却要推翻宪法。它不知羞耻地指责皇帝,却没有想到,作为国家的首要机构,无论什么事件都有它的份。元老院不知羞耻地谈到攻击外国政府的诽谤文字,却忘了这些文章是在它的内部写成的。要是好运气长久地降临他们的主子,元老院那些人也会忠诚下去的,根本不会抱怨什么滥用权力。要是皇帝如人所指责的那样,真的瞧不起人,那么今天大家会看出他这么做是有道理的。” 这是拿破仑本人对新闻自由表示的敬意:他应该认为新闻自由也有某些好处,因为它向他提供了最后的庇护,最后的援助。 而我,挣扎着与时间斗争的我,力图让时间说出它的所见所闻的我,在菲利普这个假冒继承人(他继承了如此大笔遗产)治下写作距往事如此遥远的文字的我,在时间这个吞食了各个世纪——我以为它们停止了——让我随它在空间转过来转过去的家伙手里,我变成了什么人呢? 圣弗洛朗坦街公馆——德?塔莱朗先生 亚历山大在德?塔莱朗先生府上下榻。我没有出席秘密会谈:会谈内容,大家可以在普拉德神甫与一些用肮脏小手玩弄一个历史伟人及世界命运的投机家的文章里读到。我对与大众无关的政治不屑一顾。在候见厅里的二流阴谋家决不可能比我更正直,更宽容。作为未来可能建立的复辟王朝的人,我在窗下,在街头等待。 通过圣弗洛朗坦街公馆的阴谋策划,保守的元老院任命了一个临时政府,成员有伯尔农维尔将军、若库尔议员、德?达尔贝格公爵、孟德斯鸠神甫、杜邦?德?内穆尔等人,由贝内文托亲王主持。 因为是第一次遇到这个名字,我本应该提一提这个人物,他在当时的事务中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但是我却要把他的形象留到《回忆录》末尾去描绘。 在同盟国进城之际策划的阴谋把德?塔莱朗先生留在巴黎。这阴谋是复辟初期他成功的起因。俄罗斯皇帝在蒂尔西特见过他,所以认识。在法国权力空缺的时候,亚历山大下榻于王爷公馆,这是公馆主人殷勤向他提供的。 自从德?塔莱朗先生被视作世界的仲裁人以后,他府上的客厅就成了谈判中心。他按照自己的意愿组建了临时政府,把他的牌友都安排了进去:只有孟德斯鸠神甫在里面像是正统的一块招牌。 复辟王朝最初的使命,就是交给干不出成果的欧坦主教去干。他使复辟王朝无办事效率,为它埋下了枯萎和死亡的病根。 临时政府的公开信——元老院提出的宪法 临时政府被置于主席的独裁之下。它最初的文件,就是致士兵与民众的公开信: “士兵们,”公开信对士兵们说,“这么多年来,法国和你们一起被人奴役,发出痛苦的呻吟。不久前,它打碎了枷锁。暴政让你们吃的苦头,你们都看到了。士兵们,现在是让祖国结束苦难的时候了。你们是祖国最优秀的儿女。你们不能再听任蹂躏祖国的人指挥了。他想让你们的名字为各国人民所不齿,也许还会玷污你们的光荣,如果一个甚至不是法国人的家伙能够损毁我们军队的荣誉和我们士兵的骁勇的话。” 这样,在他最奴颜婢膝的奴才眼里,这个赢得了那么多胜利的人甚至不再是法国人了!在神圣联盟主政时期,杜布尔①把巴士底城堡还给亨利四世时,拒绝取下黑腰带,拒绝收下人家提供的翻建要塞的银钱。人家要他承认国王,他答道:“这大概是一位很好的君王,但他已经向德,马耶讷先生①作过保证。另外,布里萨克②是个叛徒。为了让布里萨克忠于德?马耶讷先生,他会当着国王的面,拿长矛扎他,并把他的心脏吃掉。”时代不同了,人也不同了! ①杜布尔(DuBourg,一五二一—一五五九)法国行政法官。 ①德马耶讷(DeMayenne,一五五四—一六一一),法国亲王,神圣联盟负责人。 ②布里萨克(Brissac,一五○五—一五六三),法国军人,马耶讷任命的巴黎军区司令,后降亨利四世。 四月四日,临时政府发表了致法国人民的公开信。信中说: “你们在结束内部不和时,选择了一个人作为领袖。此人在世界舞台上出现,显示出伟人的品质。但是在无政府主义的废墟上,他建立的却只是专制。他至少应该得到你们的承认,成为法国人,因为他从来就不是法国人。他毫无目的,毫无理由,不断发动非正义的战争,完全是一个只图出名的冒险家。即使在前所未闻的失败如此明显地惩罚了他的傲气和滥用胜利的行为时,他也许还在梦想他那些宏图大略。他统治国家为的不是民族利益,甚至也不是他那专制政府的利益。凡是他想建立的,他都予以摧毁,凡是他想摧毁的,他又予以重建。他只相信武力,而今却被武力打倒了:这正好是失去理智的野心得到的报应。” 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罪有应得的厄运;不过,这些厄运是谁造成的?我可怜的小册子夹在这些言词尖锐的公开信之间,结果如何?难道不是完全被掩住了吗?同一天,即四月四日,临时政府废除了帝国政府的符号和标志。要是凯旋门当时建起来了,人们也会把它推倒的。迈勒是第一个投票赞成处死路易十六的人,康巴塞雷斯是第一个向当了皇帝的拿破仑致敬的人,他们都立即感谢临时政府所做的事情。 六日,元老院拿出了一部宪法的草稿:它的基础,几近于未来宪章的基础;元老院作为上院保留下来,元老院议员的头衔被宣布为终身的、世袭的;在他们长子世袭财产的衔头之上,还附加了元老院议员的薪俸。宪法使这些衔头和长子世袭财产变成可传给拥有者子孙后代的东西。正如古人所说,好在这些世袭权本身也有帕尔卡①。 ①欧洲神话中掌管生、死、命运的三女神。此句意谓世袭也不见得能顺利实行。 这些元老院议员在祖国遭到入侵的时候,他们还念念不忘自己。他们的厚颜无耻在许多事件中都让人感到吃惊。 对于波旁家族来说,在回到故国时接受一个现成的政府,一个不做声的立法机构,一个秘密驯服的元老院,一套被套上锁链的新闻系统,难道不是更便利吗?可是细细一想,大家就会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压弯它的那只手臂松开了,天生的自由便又会站起来,又会在轻微的压力下挺直腰杆。如果合法的亲王们遣散波拿巴的军队(他们本应该这样做,这是拿破仑在厄尔巴岛的看法),却同时保留帝国政府,这就等于打碎光荣的工具,只留下暴政的工具,未免过了头:宪章是路易十八付出的赎金。 德?阿尔图瓦伯爵到达——波拿巴在枫丹白露逊位 四月十二日,德?阿尔图瓦伯爵以王国摄政官的身份到达巴黎。有三四百人骑马前去迎接。我也在欢迎队伍中。他的言谈举止与帝国那一套迥然不同,优雅有礼,令人敬爱。法国人高兴地从他身上看到了昔日的风俗、礼貌和昔日的语言。人们把他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向他致意;这是往昔令人快慰的重现,是抵挡外国胜利者和仍具有威胁的波拿巴的双重保护伞。唉!这位君王刚刚把脚再次踏上法兰西的土地,就看到自己的儿子①在这里遇刺身亡,就不得不回到原来的流亡地,客死他乡:有一些人,生命中像有锁链一样套在他们脖子上。 ①德?阿图瓦伯爵的儿子是德?贝里公爵,是极端保王党人,受到自由党人反对,一八二○年遭到暗杀。 有人把我介绍给国王的兄弟②,让他读了我的小册子。不然他是不会知道我的名字的:他记不起曾在路易十六的宫廷里见过我,也想不起曾在蒂永维尔军营跟我有过接触,大概也从未听说过《基督教真谛》:这原本是很平常的事。一个人长期吃苦,深受折磨,记得的也就只有自己;个人的不幸是个女伴,有些冷漠,也很苛刻,始终缠着你,一刻也不离开你,不让别的情感进入你内心,你的坐卧住行都受她控制。 ②指德?间尔图瓦伯爵,后采的国王查理十世。他是路易十六,路易十八两位国王的弟弟。 德?阿尔图瓦伯爵进城前夕,拿破仑通过德?科兰古先生斡旋,与亚历山大作了徒劳无功的谈判,然后发表了他的《逊位诏书》: “同盟国列强宣称在欧洲恢复和平,拿破仑皇帝是唯一障碍;有鉴于此,拿破仑皇帝忠于誓言,宣布他本人和他的继承人放弃法兰西和意大利的宝座,因为他时刻准备为法国人民的利益作出任何牺牲,乃至献出生命。” 不久,皇帝卷土重来,对这些响亮的话语作了同样响亮的否认:他只需要去厄尔巴岛的时间。他在枫丹白露待到四月二十日。 四月二十日到了,拿破仑走下有两道尖拱的石阶,走到卡佩王朝荒凉城堡的列柱廊。有一些掷弹兵在宽大的院子里排成队列,就好像在最后的战场上列阵。这是战胜欧洲各国的部队剩下来的老兵。他们周围,是那些古树。——弗朗索瓦一世和亨利四世的肢体残缺的伴侣。波拿巴向他征战生涯的最后见证人说了下面这番话: “跟随我多年的近卫军的将军、军官、士官、士兵们,我向你们道别:二十年来,我对你们深感满意;在光荣的道路上我总是看见你们的身影。 “同盟国列强把整个欧洲武装起来反对我;有一部分军队背叛了他们的职责;法兰西本身希望有别的命运。 “有你们,有仍然忠于我的勇土们,我可以打三年内战;可是这样做法兰西就要遭难,这是违背我的初衷的。 “请你们忠于法兰西选择的新王;我们亲爱的祖国遭受了太久的磨难,请你们不要抛弃她!永远热爱她,热爱亲爱的祖国。 “不要为我的命运惋惜;我将来知道你们幸福后,我会永远高兴的。 “我可能死去;对我来说,再没有比一死更容易的了。但我会永远沿着光荣的道路走下去。我们所干过的事业,还需要我写下来。 “我不可能一个个拥抱你们,但我要拥抱你们的将军……来吧,将军……(他紧紧拥抱佩蒂特将军)请把鹰旗送上来!……亲爱的鹰旗啊!但愿这些亲吻响在所有勇士心里!……永别了,孩子们!……我的祝愿永远陪伴着你们;你们要记着我啊。” 说完,拿破仑就收起了他那曾覆盖过全世界的营帐。

拿破仑·波拿巴被迫乘上英国军舰"诺森伯兰"号,经过两个月的航行,一八一五年十月十五日,来到了圣赫勒拿岛。圣赫勒拿岛,在非洲大陆以西一千九百公里的大海中,面积约一百二十平方公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岛。岛上全是红色的火山岩,岛的中心,耸立着一座九百米高的石头山。这里用来囚禁曾经一度主宰了欧洲大陆的这位科西嘉出生的普罗米修斯,可以说是最合适不过了。圣赫勒拿岛的气候,并不是人们传说的那样恶劣多变,相反,倒是一个温和湿润,适合于疗养的好地方。当然,这是人们现在对这个岛的评价。拿破仑与他从前的部下古尔戈将军、蒙托隆将军夫妇,侍者拉斯卡斯和主治医生安通。马尔基等一起,在岛的东部的"长林",过着隔绝人世的生活。英国由于曾经在厄尔巴岛吃过苦头,这次,为了严格管制这位英雄,任命了一个以勇猛闻名的赫德森。洛为新总督,并严令他决不能放松对拿被仑的监视。赫德森。洛遵照上级的命令,对拿破仑严加防范。两个警卫不分昼夜、形影不离地"陪伴"着他。这使拿破仑很为恼火。英国非常害怕这个矮小的普罗米修斯挣脱枷锁重返欧洲。拿破仑虽说被打败了,但是他的声望,就是路易十八,也无法与之相比。假如他逃出圣赫勒拿岛,再次踏上法国的土地,不言而喻,整个欧洲将为之震动。只要拿被仑还活在世上,这种不安宁的因素就不会消失。一八二零年十月,也就是被流放到这个岛的第五年,拿破仑开始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异常。那天上午,吃完早饭,他开始了每天的规定工作:口授《圣赫勒拿的回忆》。《圣赫勒拿的回忆》这个标题,是记录者拉斯卡斯发表时加上的,拿破仑本人只把它称为《回忆录》。拿破仑迈着缓慢的步子,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开始向拉斯卡斯口述。大约过了十分钟,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感到胸部里象塞进了一块铅一样,很不舒服。拉斯卡斯抬起头刚朝皇帝看了一眼,皇帝就卧倒在旁边的沙发上了。他低沉地呻吟着,吐出了少量的血。安通·马尔基医生被叫来了。马尔基仔细地诊查后,发现在呕吐物中有旧食物的残渣。马尔基诊断为食物中毒,并说只要注意饮食,过四、五天就能恢复健康。马尔基的话使急忙赶来的蒙托隆将军们放了心。然而,拿破仑的健康迟迟不见恢复。到了这年年底,直到进入一八二一年,情况仍然没有好转。相反,体重不断下降,脸肿了起来,从前那种目光锐利,颧骨高高,英俊潇洒的容貌消失了。食欲减退了,连平日最爱吃的内食也一点不想吃了。在此之前,赫德森·洛总督一个月只来访问一次,现在几乎每天都来看望他。要是在过去,身体健康的拿破仑又会象往常一样,用讽刺挖苦的言辞,使这位总督哭笑不得。但是,如今的拿破仑,只好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了。拿破仑被流放到这个岛以后,就得了痢疾和肝病,现在又加上这些病,体力一天比一天衰减。蒙托隆将军来看望他时,拿破仑有时会软弱无力地笑着说,"我的身体好象已经被滑铁卢占领了!"当年越过阿尔卑斯山冲进伦巴尔加平原的时候,曾说一天只要睡三个小时就足够了的盖世英雄,想不到四月以后,就成了一病不起的人了。一八二一年三月五日,当太阳快要跳出大海的水平线的时候,奄奄一息的拿破仑·波拿巴以微弱的难以听清的声音说道:"法兰西,军队,军队的首脑…"痛苦的阴影渐渐地从他的脸上消失,最后一动也不动了。马尔基一摸脉搏,拿破仑的心脏停止了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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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日今后,娜塔丽一清早飞奔到使馆后院找Byron,跑得连头发和裙子都飘舞起来。他正在后院销毁空白护照和一叠叠签证申请书。使馆有几百张这种深藕红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