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与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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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先到布兰登上校那里道谢,随后又高高兴兴地去找露西。到了巴特利特大楼,他实在太高兴了,詹宁斯太太第二天来道喜时,露西对她说,她生平从未见过他如此兴高采烈。 露西自己无疑也是喜气洋洋的。她同詹宁斯太太一起,由衷地期望他们大家能在米迦勒节之前安适地聚会在德拉福牧师公馆。同时,听到爱德华称赞埃丽诺,她也不甘落后,一说起她对他们两人的友情,总是感激不尽,激动不已,立刻承认她对他们恩重如山。她公开宣称,无论现在还是将来,达什伍德小姐再怎么对他们尽心尽力,她都不会感到惊讶,因为她为她真正器重的人办事,总是什么都肯干。至于布兰登上校,她不仅愿意把他尊为圣人,而且迫切希望在一切世俗事物中,确实把他当作圣人对待。她渴望他向教区缴纳的什一税能提高到最大限度。她还暗暗下定决心,到了德拉福,她要尽可能充分利用他的仆人、马车、奶牛和家禽。 自从约翰。达什伍德走访伯克利街,已有一个多星期了。从那之后大家除了口头上询问过一次以外,再也没有理会他妻子的病情,因而埃丽诺觉得有必要去探望她一次。然而,履行这种义务不仅违背她自己的心愿,而且也得不到她同伴的鼓励。玛丽安不仅自已断然不肯去,还拼命阻止姐姐去。詹宁斯太太虽然允许埃丽诺随时可以使用她的马车,但是她太厌恶约翰。达什伍德夫人了。即使很想看看她最近发现她弟弟的隐情之后是个什么样子,即使很想当着她的面替爱德华打抱不平,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去见她。结果,埃丽诺只好单独前去进行一次她最不心甘情愿的访问,而且还冒着同嫂子单独会面的危险。对于这个女人,其他两位女士都没有像她那样有充分理由感到深恶痛绝。 马车驶到屋前,仆人说达什伍德夫人不在家;但是没等马车驶开,她丈夫碰巧走了出来。他表示见到埃丽诺非常高兴,告诉她他刚准备去伯克利街拜访,还说范妮见到她定会十分高兴(JosephBloch,1871—1936),1893年7月14日致弗-梅林,,邀请她快进屋去。 他们走上楼,来到客厅。里面没有人。 “我想范妮在她自己房里,”约翰说,“我就去叫她,我想她决不会不愿意见你——的确不会。特别是现在,不会有什么——不过,我们一向最喜欢你和玛丽安。玛丽安怎么不来?” 埃丽诺尽量给妹妹找了个借口。 “我想单独见见你也好,约翰回答说,“因为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布兰登上校的这个牧师职位——这能是真的吗?他真的赠给了爱德华?我是昨天偶然听说的,正想去你那里再打听一下。” “这是千真万确的。布兰登上校把德拉福的牧师职位送给了爱德华。” “真的:哦!这真叫人吃惊!他们既不沾亲带故,又没有什么交往!再加上牧师的薪俸又那么高!给他多少钱?” “一年大约二百镑。” “不错嘛——至于给继任牧师那个数额的俸禄——假定在已故牧师年老多病,牧师职位马上就要出现空缺的时候就推举,那他也许能得到一干四百镑。但他为什么不在老牧师去世前就把这桩事料理妥当?现在嘛,确实为时太晚了,再推销就难办了,可是布兰登上校是个聪明人啊!我感到奇怪,在这么平平常常的一件事情上,他竟然这么没有远见!不过我相信,几乎每个人的性情都是变化无常的。经过考虑,我觉得情况很可能是这样的:爱德华只是暂时担任这个职务,等真正把圣职买走的那个人长大了,再正式交给他。是的,是的,就是这么回事,请相信我好啦。” 可是,埃丽诺断然对他进行反驳。她说她受布兰登上校的委托,负责向爱德华转告这项提议,因而应该了解赠送条件的。她哥哥见她说得有根有据,只好折服。 “这事确实令人惊讶!”他听了她的话以后嚷道,“上校的用心何在呢?” “用心很简单——想帮助费拉斯先生。” “好啦,好啦,不管布兰登上校怎么样,爱德华还是个非常幸运的人!不过,你别向范妮提起这件事。虽然我已经向她透露过,她也能泰然处之,但她总是不喜欢听人说来说去的。” 埃丽诺听到这里,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说出这话:她认为范妮若是真的听说她弟弟发了财,倒会泰然处之,因为这样一来,她和她孩子便不会受穷了。 “现在,”约翰接着说,声音压得很低,以便同这么个重要话题协调起来,“费拉斯太太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想最好彻底瞒着她,能瞒多久瞒多久。他们一结婚,恐怕她就全知道了。”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呢?本来,谁也不认为费拉斯太太会对她儿子有足够的钱维持生活感到满意,因为那根本不可能。鉴于她最近的所作所为,为什么还要期望她会有什么感情呢?她已经和她儿子断绝了关系,永远抛弃了他,还迫使她可以左右的那些人也都抛弃了他。的确,她做出这种事情之后,你就不能设想她会为爱德华而感到悲伤或喜悦。她不可能对爱德华遇到的任何事情发生兴趣。她并不是个精神脆弱的人,连孩子的安适都不顾了,还会感到做母亲的不安!” “啊!埃丽诺,”约翰说,“你这个道理讲得很好,但那是建立在不懂人类天性的基础上。等到爱德华举办他那不幸的婚事的时候,保险地母亲会觉得像是从没抛弃他似的。因此,可能促进那起可怕事件的每个情况,都得尽量瞒着她。费拉斯太太决不会忘记爱德华是她的儿子。” “你真使我吃惊。我倒是认为,她此时一定忘得差不多一干二净了。” “你完全冤枉了她。费拉斯太太是天下最慈爱的一位母亲。” 埃丽诺默然不语。 “我们现在正在考虑,”达什伍德先生停了片刻,然后说,“让罗伯特娶莫顿小姐。” 埃丽诺听到她哥哥那一本正经、果决自负的口气,不禁微微一笑,一面镇静地答道: “我想,这位小姐在这件事上是没有选择权的。” “选择权!你这是什么意思?” “照你的说法推想,莫顿小姐不管嫁给爱德华还是嫁给罗伯特,反正都是一个样,我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是没有什么区别,因为罗伯特实际上要被当作长子了。至于说到别的方面,他们都是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一—我不知道哪个比哪个好。” 埃丽诺没再说话,约翰也沉默了一会儿。他最后谈出了这样的看法: “有一件事,亲爱的妹妹,”他温存地握住她的手,悄声低语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而且我也愿意告诉你,因为我知道这一定会使你感到高兴。我有充分理由认为一—的确,我是从最可靠的来源得到的消息,不然我就不会再重复了,因为否则的话,就什么也不该说——不过我是从最可靠的来源得到的消息——我倒不是明言直语地听见费拉斯太太亲口说过,但是她女儿听到了,我是从她那儿听来的。总而言之,有那么一门亲事——你明白我的意思,不管它有什么缺陷,却会更合费拉斯太太的心意,也远远不会像这门亲事那样给她带来这么多的烦恼,我很高兴地听说费拉斯太太用这种观点考虑问题。你知道,这对我们大家是一个十分可喜的情况。‘两害相权取其轻,’她说,‘这本来是无法比较的,我现在决不肯弃轻取重。’然而,那事是根本不可能的——想也不要想,提也不要提。至于说到感情,你知道——那决不可能——已经全部付诸东流了。但是,我想还是告诉你,我知道这一定会使你感到非常高兴。亲爱的埃丽诺,你没有任何理由感到懊悔。你无疑是极其走运的——通盘考虑一下,简直同样理想,也许更加理想。布兰登上校最近和你在一起过吗?” 埃丽诺听到这些话,非但没有满足她的虚荣心,没有激起她的自负感,反而搞得她神经紧张,头脑发胀。因此,一见罗伯特。费拉斯先生进来,她感到非常高兴,这样她就不用回答她哥哥,也不用听他再说三道四了。大家闲谈了一会,约翰。达什伍德想起范妮还不知道他妹妹来了,便走出房去找她,留下埃丽诺可以进一步增进对罗伯特的了解。此人举止轻浮,无忧无虑,沾沾自喜,想不到只是因为生活放荡,便得到了他母亲的过分宠爱和厚待。而他哥哥却因为为人正直,反被驱出了家门。这一切进一步坚定了她对他的头脑和心地的反感。 他们在一起刚刚呆了两分钟,罗伯特就谈起了爱德华,因为他也听说了那个牧师职位,很想打听打听。埃丽诺就像刚才给约翰介绍的那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细说了一遍。罗伯特的反应虽然大不相同,但却和约翰的反应一样惹人注意。他肆无忌惮地纵声大笑。一想到爱德华要当牧师,住在一幢小小的牧师公馆里,真叫他乐不可支。再加上异想天开地想到爱德华穿着白色法衣念祈祷文,发布约翰。史密斯和玛丽。布朗即将结婚的公告,这更使他感到滑稽透顶。 埃丽诺一面沉默不语、肃然不动地等着他停止这种愚蠢的举动,一面又情不自禁地凝视着他,目光里流露出极为蔑视的神气。然而,这股神气表现得恰到好处,既发泄了她自己的愤懑之情,又叫对方浑然不觉,罗伯特凭借自己的情感,而不是由于受到她的指责的缘故,逐渐从嬉笑中恢复了理智。 “我们可以把这当作玩笑,”他终于止住了笑声,说道。其实,真正没有那么多好乐的,他只不过想要矫揉造作地多笑一阵子罢了。“不过,说句真心话,这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可怜的爱德华!他水远被毁灭了。我感到万分惋惜,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好心人,也许是个心肠比谁都好的人。达什伍德小姐,你不能凭着你和他的泛泛之交,就对他妄下结论。可怜的爱德华!他的言谈举止当然不是最讨人喜欢的。不过你知道,我们大家生下来并不是样样能力一般齐——言谈举止也不一致。可怜的家伙!你若是见他和一伙生人在一起,那可真够可怜的!不过,说句良心话,我相信他有一副好心肠,好得不亚于王国的任何人。说实在的,这事猛然一出来,我生平从没那么震惊过。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母亲第一个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觉得她是求我采取果断行动,于是我立即对她说:‘亲爱的母亲,我不知道你在这个关头会打算怎么办,但是就我而论,我要说,如果爱德华真的娶了这个年轻女人,那我决不要再见到他。’这就是我当时说的话。的确,我这一惊吃得非同小可!可怜的爱德华!他完全把自己葬送了!永远把自己排除在上流社会之外!不过,正如我立即向我母亲说的,我对此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从他所受的教育方式看,他总要出这种事的。我可怜的母亲简直有点发疯了。” “你见过那位小姐吗?” “是的,见过一次,当她呆在这座房子里的时候。我偶然进来逗留了十分钟,把她好好看了看。只不过是个别别扭扭的乡下姑娘,既不风流,也不漂亮。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我想她就是可以迷住可怜的爱德华的那种姑娘。我母亲把事情对我一说,我就立即提出要亲自和他谈谈,说服他放弃这门婚事。但是我发现,当时已经为时过晚,无法挽救了。因为不幸的是,我一开始不在家,直到关系破裂之后,我才知道这件事,不过你知道,这时候我已经无法干预了。我若是早得知几个小时的话,我想十有八九是可以想出办法来的。我势必会极力向爱德华陈说的。‘我的好伙计,’我会说,‘考虑一下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在谋求一桩极不体面的婚事,遭到了你一家人的一致反对。’总之一句话,我认为当时是有办法的。但是现在太晚了。你知道,他肯定要挨饿,这是确定无疑的,绝对要挨饿。” 罗伯特刚刚泰然自若地说完这一点,约翰。达什伍德夫人走了进来,打断了这个话题。不过,虽然她从不同外人谈论这件事,可埃丽诺还是看得出来这件事给她精神上带来的影响:她才进来时,神气就有点慌乱,后来又试图对埃丽诺表现得热诚些。当她发现埃丽诺和她妹妹很快就要离开城里时,她甚至还表示关切,好像她一直希望能多见见她们。她一面在说,陪她一起进来的丈夫一面在洗耳恭听,好像哪里说得最富有感情,哪里说得最温文尔雅,他都能辨别得一清二楚。

爱德华先到布兰登上校那里道谢,随后又高高兴兴地去找露西。到了巴特利特大楼,他实在太高兴了,詹宁斯太太第二天来道喜时,露西对她说,她生平从未见过他如此兴高采烈。
  露西自己无疑也是喜气洋洋的。她同詹宁斯太太一起,由衷地期望他们大家能在米迦勒节之前安适地聚会在德拉福牧师公馆。同时,听到爱德华称赞埃丽诺,她也不甘落后,一说起她对他们两人的友情,总是感激不尽,激动不已,立刻承认她对他们恩重如山。她公开宣称,无论现在还是将来,达什伍德小姐再怎么对他们尽心尽力,她都不会感到惊讶,因为她为她真正器重的人办事,总是什么都肯干。至于布兰登上校,她不仅愿意把他尊为圣人,而且迫切希望在一切世俗事物中,确实把他当作圣人对待。她渴望他向教区缴纳的什一税能提高到最大限度。她还暗暗下定决心,到了德拉福,她要尽可能充分利用他的仆人、马车、奶牛和家禽。
  自从约翰.达什伍德走访伯克利街,已有一个多星期了。从那之后大家除了口头上询问过一次以外,再也没有理会他妻子的病情,因而埃丽诺觉得有必要去探望她一次。然而,履行这种义务不仅违背她自己的心愿,而且也得不到她同伴的鼓励。玛丽安不仅自已断然不肯去,还拼命阻止姐姐去。詹宁斯太太虽然允许埃丽诺随时可以使用她的马车,但是她太厌恶约翰.达什伍德夫人了。即使很想看看她最近发现她弟弟的隐情之后是个什么样子,即使很想当着她的面替爱德华打抱不平,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去见她。结果,埃丽诺只好单独前去进行一次她最不心甘情愿的访问,而且还冒着同嫂子单独会面的危险。对于这个女人,其他两位女士都没有像她那样有充分理由感到深恶痛绝。
  马车驶到屋前,仆人说达什伍德夫人不在家;但是没等马车驶开,她丈夫碰巧走了出来。他表示见到埃丽诺非常高兴,告诉她他刚准备去伯克利街拜访,还说范妮见到她定会十分高兴,邀请她快进屋去。
  他们走上楼,来到客厅。里面没有人。
  “我想范妮在她自己房里,”约翰说,“我就去叫她,我想她决不会不愿意见你——的确不会。特别是现在,不会有什么——不过,我们一向最喜欢你和玛丽安。玛丽安怎么不来?”
  埃丽诺尽量给妹妹找了个借口。
  “我想单独见见你也好,约翰回答说,“因为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布兰登上校的这个牧师职位——这能是真的吗?他真的赠给了爱德华?我是昨天偶然听说的,正想去你那里再打听一下。”
  “这是千真万确的。布兰登上校把德拉福的牧师职位送给了爱德华。”
  “真的:哦!这真叫人吃惊!他们既不沾亲带故,又没有什么交往!再加上牧师的薪俸又那么高!给他多少钱?”
  “一年大约二百镑。”
  “不错嘛——至于给继任牧师那个数额的俸禄——假定在已故牧师年老多病,牧师职位马上就要出现空缺的时候就推举,那他也许能得到一干四百镑。但他为什么不在老牧师去世前就把这桩事料理妥当?现在嘛,确实为时太晚了,再推销就难办了,可是布兰登上校是个聪明人啊!我感到奇怪,在这么平平常常的一件事情上,他竟然这么没有远见!不过我相信,几乎每个人的性情都是变化无常的。经过考虑,我觉得情况很可能是这样的:爱德华只是暂时担任这个职务,等真正把圣职买走的那个人长大了,再正式交给他。是的,是的,就是这么回事,请相信我好啦。”
  可是,埃丽诺断然对他进行反驳。她说她受布兰登上校的委托,负责向爱德华转告这项提议,因而应该了解赠送条件的。她哥哥见她说得有根有据,只好折服。
  “这事确实令人惊讶!”他听了她的话以后嚷道,“上校的用心何在呢?”
  “用心很简单——想帮助费拉斯先生。”
  “好啦,好啦,不管布兰登上校怎么样,爱德华还是个非常幸运的人!不过,你别向范妮提起这件事。虽然我已经向她透露过,她也能泰然处之,但她总是不喜欢听人说来说去的。”
  埃丽诺听到这里,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说出这话:她认为范妮若是真的听说她弟弟发了财,倒会泰然处之,因为这样一来,她和她孩子便不会受穷了。
  “现在,”约翰接着说,声音压得很低,以便同这么个重要话题协调起来,“费拉斯太太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想最好彻底瞒着她,能瞒多久瞒多久。他们一结婚,恐怕她就全知道了。”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呢?本来,谁也不认为费拉斯太太会对她儿子有足够的钱维持生活感到满意,因为那根本不可能。鉴于她最近的所作所为,为什么还要期望她会有什么感情呢?她已经和她儿子断绝了关系,永远抛弃了他,还迫使她可以左右的那些人也都抛弃了他。的确,她做出这种事情之后,你就不能设想她会为爱德华而感到悲伤或喜悦。她不可能对爱德华遇到的任何事情发生兴趣。她并不是个精神脆弱的人,连孩子的安适都不顾了,还会感到做母亲的不安!”
  “啊!埃丽诺,”约翰说,“你这个道理讲得很好,但那是建立在不懂人类天性的基础上。等到爱德华举办他那不幸的婚事的时候,保险地母亲会觉得像是从没抛弃他似的。因此,可能促进那起可怕事件的每个情况,都得尽量瞒着她。费拉斯太太决不会忘记爱德华是她的儿子。”
  “你真使我吃惊。我倒是认为,她此时一定忘得差不多一干二净了。”
  “你完全冤枉了她。费拉斯太太是天下最慈爱的一位母亲。”
  埃丽诺默然不语。
  “我们现在正在考虑,”达什伍德先生停了片刻,然后说,“让罗伯特娶莫顿小姐。”
  埃丽诺听到她哥哥那一本正经、果决自负的口气,不禁微微一笑,一面镇静地答道:
  “我想,这位小姐在这件事上是没有选择权的。”
  “选择权!你这是什么意思?”
  “照你的说法推想,莫顿小姐不管嫁给爱德华还是嫁给罗伯特,反正都是一个样,我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是没有什么区别,因为罗伯特实际上要被当作长子了。至于说到别的方面,他们都是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一—我不知道哪个比哪个好。”
  埃丽诺没再说话,约翰也沉默了一会儿。他最后谈出了这样的看法:
  “有一件事,亲爱的妹妹,”他温存地握住她的手,悄声低语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而且我也愿意告诉你,因为我知道这一定会使你感到高兴。我有充分理由认为一—的确,我是从最可靠的来源得到的消息,不然我就不会再重复了,因为否则的话,就什么也不该说——不过我是从最可靠的来源得到的消息——我倒不是明言直语地听见费拉斯太太亲口说过,但是她女儿听到了,我是从她那儿听来的。总而言之,有那么一门亲事——你明白我的意思,不管它有什么缺陷,却会更合费拉斯太太的心意,也远远不会像这门亲事那样给她带来这么多的烦恼,我很高兴地听说费拉斯太太用这种观点考虑问题。你知道,这对我们大家是一个十分可喜的情况。‘两害相权取其轻,’她说,‘这本来是无法比较的,我现在决不肯弃轻取重。’然而,那事是根本不可能的——想也不要想,提也不要提。至于说到感情,你知道——那决不可能——已经全部付诸东流了。但是,我想还是告诉你,我知道这一定会使你感到非常高兴。亲爱的埃丽诺,你没有任何理由感到懊悔。你无疑是极其走运的——通盘考虑一下,简直同样理想,也许更加理想。布兰登上校最近和你在一起过吗?”
  埃丽诺听到这些话,非但没有满足她的虚荣心,没有激起她的自负感,反而搞得她神经紧张,头脑发胀。因此,一见罗伯特.费拉斯先生进来,她感到非常高兴,这样她就不用回答她哥哥,也不用听他再说三道四了。大家闲谈了一会,约翰.达什伍德想起范妮还不知道他妹妹来了,便走出房去找她,留下埃丽诺可以进一步增进对罗伯特的了解。此人举止轻浮,无忧无虑,沾沾自喜,想不到只是因为生活放荡,便得到了他母亲的过分宠爱和厚待。而他哥哥却因为为人正直,反被驱出了家门。这一切进一步坚定了她对他的头脑和心地的反感。
  他们在一起刚刚呆了两分钟,罗伯特就谈起了爱德华,因为他也听说了那个牧师职位,很想打听打听。埃丽诺就像刚才给约翰介绍的那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细说了一遍。罗伯特的反应虽然大不相同,但却和约翰的反应一样惹人注意。他肆无忌惮地纵声大笑。一想到爱德华要当牧师,住在一幢小小的牧师公馆里,真叫他乐不可支。再加上异想天开地想到爱德华穿着白色法衣念祈祷文,发布约翰.史密斯和玛丽.布朗即将结婚的公告,这更使他感到滑稽透顶。
  埃丽诺一面沉默不语、肃然不动地等着他停止这种愚蠢的举动,一面又情不自禁地凝视着他,目光里流露出极为蔑视的神气。然而,这股神气表现得恰到好处,既发泄了她自己的愤懑之情,又叫对方浑然不觉,罗伯特凭借自己的情感,而不是由于受到她的指责的缘故,逐渐从嬉笑中恢复了理智。
  “我们可以把这当作玩笑,”他终于止住了笑声,说道。其实,真正没有那么多好乐的,他只不过想要矫揉造作地多笑一阵子罢了。“不过,说句真心话,这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可怜的爱德华!他水远被毁灭了。我感到万分惋惜,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好心人,也许是个心肠比谁都好的人。达什伍德小姐,你不能凭着你和他的泛泛之交,就对他妄下结论。可怜的爱德华!他的言谈举止当然不是最讨人喜欢的。不过你知道,我们大家生下来并不是样样能力一般齐——言谈举止也不一致。可怜的家伙!你若是见他和一伙生人在一起,那可真够可怜的!不过,说句良心话,我相信他有一副好心肠,好得不亚于王国的任何人。说实在的,这事猛然一出来,我生平从没那么震惊过。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母亲第一个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觉得她是求我采取果断行动,于是我立即对她说:‘亲爱的母亲,我不知道你在这个关头会打算怎么办,但是就我而论,我要说,如果爱德华真的娶了这个年轻女人,那我决不要再见到他。’这就是我当时说的话。的确,我这一惊吃得非同小可!可怜的爱德华!他完全把自己葬送了!永远把自己排除在上流社会之外!不过,正如我立即向我母亲说的,我对此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从他所受的教育方式看,他总要出这种事的。我可怜的母亲简直有点发疯了。”
  “你见过那位小姐吗?”
  “是的,见过一次,当她呆在这座房子里的时候。我偶然进来逗留了十分钟,把她好好看了看。只不过是个别别扭扭的乡下姑娘,既不风流,也不漂亮。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我想她就是可以迷住可怜的爱德华的那种姑娘。我母亲把事情对我一说,我就立即提出要亲自和他谈谈,说服他放弃这门婚事。但是我发现,当时已经为时过晚,无法挽救了。因为不幸的是,我一开始不在家,直到关系破裂之后,我才知道这件事,不过你知道,这时候我已经无法干预了。我若是早得知几个小时的话,我想十有八九是可以想出办法来的。我势必会极力向爱德华陈说的。‘我的好伙计,’我会说,‘考虑一下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在谋求一桩极不体面的婚事,遭到了你一家人的一致反对。’总之一句话,我认为当时是有办法的。但是现在太晚了。你知道,他肯定要挨饿,这是确定无疑的,绝对要挨饿。”
  罗伯特刚刚泰然自若地说完这一点,约翰.达什伍德夫人走了进来,打断了这个话题。不过,虽然她从不同外人谈论这件事,可埃丽诺还是看得出来这件事给她精神上带来的影响:她才进来时,神气就有点慌乱,后来又试图对埃丽诺表现得热诚些。当她发现埃丽诺和她妹妹很快就要离开城里时,她甚至还表示关切,好像她一直希望能多见见她们。她一面在说,陪她一起进来的丈夫一面在洗耳恭听,好像哪里说得最富有感情,哪里说得最温文尔雅,他都能辨别得一清二楚。

费拉斯太太似乎一向就怕别人说自己太心慈手软,因此,为了遮入耳目,她先是很有分寸地坚决推脱了一阵,然后才把爱德华叫到面前,宣布他又成了她的儿子。
  最近,她家里简直乱了套。她多年来一直是有两个儿子。但是几周前,爱德华自作自受,使她失去了一个儿子,接着罗伯特又同样自作自受,半个月来,她一个儿子也没有了。现在,通过爱德华的幡然悔悟,她又有了一个儿子。
  爱德华尽管再次得到生存的权利,在他透露目前的订婚之前,并不感到自己的继续生存是万无一失的。他担心这件事情一公之于众,就会突然改变他的身份,像前次那样马上被宣布为不复存在。他带着诚惶诚恐的心情,小心翼翼地作了透露,出乎意料之外,听的人显得异常平静。起先,费拉斯太太尽量以理相劝、动员他不要和达什伍德小姐成亲,告诉他莫顿小姐是个更高贵、更有钱的女人。为了增强说服力,她又谈到莫顿小姐是贵族的女儿,有三万镑财产,而达什伍德小姐只是个无名绅士的女儿,财产不到三千镑,可是当她发现,爱德华虽然承认她说的千真万确,但他决不想俯首听命。她根据以往的经验断定,最明智的办法还是顺从他——于是,做母亲的悻悻不快地耽延了一阵之后(这都是为了维护她的尊严,防止有人怀疑她心肠太好),终于发布命令,同意爱德华与埃丽诺结婚。
  她准备加何帮助他们增加收入,那是下一步考虑的事情。不过,有一点很明确,虽然爱德华现在是他唯一的儿子,但他决不是她的长子了,因为她一方面不可避免地要赠给罗伯特一年一千镑,另一方面又甘愿看着爱德华为了充其量不过二百五十镑的收入而去当牧师。她除了原先送给爱德华和范妮一人一万镑以外,对现在和将来没有作出任何别的许诺。
  不过,这倒满足了爱德华和埃丽诺的欲望,而且超出了他们的期望。倒是费拉斯太太自己,却在装腔作势地自我辩解,似乎只有她在为自己没有多给表示惊讶。
  爱德华取得了足以满足他们需要的收入,在获得牧师职位之后,便一切俱备,只等新房了。布兰登上校渴望快点迎接埃丽诺,房子正在大加修缮。埃丽诺一心等着快点完工,谁料像往常一样,因为工人莫名其妙地拖拖拉拉,工程总是迟迟不能竣工。埃丽诺千失望、万扫兴地等了一段时间之后,便遵照惯例,打破了当初关于不准备就绪不结婚的明确誓言,趁早秋时节在巴顿教堂举行了婚札。
  他们婚后的第一个月是同他们的朋友一起,在大宅第里度过的。从这里,他们可以监督牧师公馆的工程进展,随意到现场直接指挥。可以选择糊墙纸,规划灌木丛,设计园景。詹宁斯太太的预言虽然点错了鸳鸯谱,但是基本上兑现了。因为她可以赶在米迦勒节前到牧师公馆拜访爱德华夫妇,而且正如她所确信的那样,她发觉埃丽诺和她的丈夫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夫妻。实际上,他们也没有别的奢望,只盼着布兰登上校和玛丽安能结成良缘,他们的奶牛能吃到上好的牧草。
  他们刚定居下来,几乎所有的亲友都赶来拜访。费拉斯太太跑来瞧瞧这对幸福的小夫妻,当初允许他们结婚时,她还真有点羞愧呢。就连达什伍德夫妇也不惜破费,从苏塞克斯远道而来,向他们道喜。
  一天早晨,他们一道在德拉福大宅第门前散步时,约翰说道:“我的好妹妹,我不想说我感到失望。这样说也许有点过分,因为事实上你当然是个世上最幸运的年轻女人。不过,坦白地说,我倘若能把布兰登上校称作妹夫,那我会感到高兴之至。他在这里的财产、地位和住宅,—切都是那样体面,那样优越!还有他的树林!现在生长在德拉福坡林上的那种树木,我在多塞特郡的其他地方还从未见到过呢。也许玛丽安不像是个对他有吸引力的姑娘,不过我想你们最好让他俩经常和你们呆在一起。因为布兰登上校在这里非常怡然自得,谁也说不上会出现什么情况——因为如果两个人碰到一起,见不到其他任何人.——你们总有办法把玛丽安打扮得绰约多姿……总而言之,你们不纺给她个机会。你懂得我的意思。”
  且说费拉斯太太虽然来看望儿子儿媳了,而旦总是装作对他们颇有情义,但是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得到她的欢心与宠爱。那是由于罗伯特的愚蠢和他妻子的狡诈引起的。没出几个月,他们倒赢得了费拉斯太太的欢心与宠爱。露西的自私与精明,最初使罗伯特陷入窘境,后来又为他摆脱窘境立下了汗马功劳.因为她那唯唯诺诺、大献股勤和百般奉承的本领一旦得到机会施展,费拉斯太太便宽容了罗伯特的选择,完全恢复了对他的欢心。
  露西在这件事中的整个行为及其获得的荣华富贵,可以被视为一个极其鼓舞人心的事例,说明对于自身利益,只要刻意追求,锲而不舍,不管表面上看来有多大阻力,都会取得圆满成功,除了要牺牲时间和良心之外,别无其他代价。罗伯特最初去找她,在巴特利特大楼对她进行私访时,本是带着他哥哥所说的目的去的。他只打算劝说她放弃这门婚事,再说他不过就是要制服两个人的感情,他便自然而然地认为:谈上一两次就能解决问题。不想在这一点上,也只是在这一点上,他算计错了。因为虽说露西给他希望,觉得凭着他的能说会道,迟早总会说服她,但每次总是需要再见一面,再谈一次,才能达到说服她的目的。他们分别的时候,露西心里总是存有几分疑虑,只有同他再交谈半个小时才能消释。就用这个办法,她把他给套住了,事情往后就顺当了。他们不再谈论爱德华,而是渐渐地只谈起罗伯特。一谈起自己,罗伯特总是比谈论什么话题都健谈,而露西也马上显得同样兴致勃勃。总之一句活,双方迅即发现,罗伯特已经完全取代了哥哥的位置。他为他赢得了露西的爱情感到得意,为他戏弄了爱德华感到骄傲,为不经母亲同意而秘密结婚感到自豪。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大家已经知道。他们在道利希非常快乐地度过了几个月,因为露西可以摆脱许多亲戚旧交—一罗伯特还设计了几幢豪华的乡舍。他们随后回到城里,在露西的唆使下,经罗伯特简简单单地一要求,便取得了费拉斯太太的宽恕。理所当然,一开始得到宽恕的只是罗伯特。露西对他母亲本来就不负有义务,因而也谈不到背信弃义。又过了几个星期,她仍然没有得到宽恕。但是她继续装作低三下四的样子,一再对罗伯特的罪过引咎自责,对她自己受到的苛刻待遇表示感激,最后终于受到了费拉斯太太的赏识。尽管太太表现得有些傲慢,但露西深为她的宽宏大量所折服,此后不久,她便迅速达到了最受宠爱、最有影响的地步。对于费拉斯太太说来,露西变得像罗伯特和范妮一样必不可少。爱德华因为一度想娶她而一直得不到真诚的谅解,埃丽诺虽说财产和出身都胜她一筹,但却被当成不税德*究竟为什么失去了长子的权利,可能使许多人感到疑惑不解,而罗伯特凭什么继承了这个权利,可能会使人们更加疑惑不解。这种安排如果说没有正当的原因,其结果却是无可非议的。因为从罗伯特的生活派头和说话派头来看,一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对自己的巨额收入感到懊悔,既不懊悔给他哥哥留得太少,也不懊悔自己捞得太多。如果再从爱德华处处注意履行自己的职责,越来越钟爱自己的妻室,总是兴高采烈的情形来判断,他似乎对自己的命运同样感到称心如意,并不希望和他弟弟来个对调,
  埃丽诺出嫁以后,经过妥当的安排,一方面使自己尽量少与家人分离,一方面又不让巴顿乡舍完全荒废,因为她母亲妹妹有大半时间和她住在—起。达什伍德太太之所以频频来到德拉福,既有散散心的打算,又有策略上的考虑,因为她想把玛丽安和布兰登上校撮合到—起的愿望,虽然比约翰所说的磊落得多,但是也着实够热切的了。现在,这已成为她梦寐以求的目标。尽管她十分珍惜和女儿在一起的机会,但是她更愿意把这种乐趣永远让给她的尊贵的朋友。况且,亲眼见到玛丽安嫁进大宅第,也是爱德华和埃丽诺的愿望。他们都感到了上校的悲伤和自己的责任。他们一致认为:玛丽安将给大家带来慰籍。
  玛丽安在这样的共谋之下—一她如此了解上校的美德一—上校对她的一片深情早为大家有目共睹,最后终于也被她认识到了——她该怎么办呢?
  玛丽安.达什伍德天生有个特殊的命运。她天生注定要发现她的看法是错误的,而且用她的行动否定了她最喜爱的格言。她天生注定要克服十七岁时形成的那股钟情,而且怀着崇高的敬意和真挚的友情,自觉自愿地把心交给了另一个人!而这另一个人,由于过去的一次恋爱经历,遭受的痛苦并不比她少。就是他,两年前被玛丽安认为太老了,不能结婚;就是他,现在还要穿着法兰绒马甲保护身体。
  不过,事情就是如此。玛丽安没有像她一度天真地期望的那样,沦为不可抗拒的感情的牺牲品.没有像她后来头脑冷静下来所决定的那样,准备一辈子守在母亲身边,唯一的乐趣就是闭门读书。如今到了十九岁,她发现自己屈从于新的情感,担负起新的义务,安顿在一所新居里,做了妻子,家庭主妇,一个村庄的女保护人。
  布兰登上校就像最喜爱他的人们认为的那样,现在理所当然是非常幸福的。玛丽安为他过去的—切创伤带来了安慰。有她关心,有她作伴,他的心智恢复了活力,情绪重新欢快起来。每个明眼的朋友也都高兴地认识到,玛丽安给他带来了幸福.也从中找到了自己的幸福。玛丽安爱起人来决不会半心半意,她的整颗心就像一度献给了威洛比那样.现在终于完全献给了她的丈夫。
  威洛比听到他结婚的消息,不能不感到极度悲痛。过了不久。史密斯太太故意宽恕了他,将对他的惩罚推向顶点。史密斯太太明确表示,他与一个正派的女人结婚本是她厚待他的前提,这就使他有理由相信:想当初他假若能体面地对待玛丽安,他马上就会获得幸福,变得富有起来。威洛比悔恨自己的不道德行为给他带来了惩罚,他的忏悔是诚恳的,无可怀疑的。同样无可怀疑的是,有很长时间,他一想起布兰登上校就满怀嫉妒,一想起玛丽安就懊悔莫及。但是说他永远得不到安慰——说他要逃离尘嚣,养成阴郁消沉的习惯,最后死于过度悲伤,这可令人无法置信──因为他并非如此。他顽强地活着,而且经常活得很快活。他的妻子并非总是闷闷不乐,他的家里并非总是郁郁寡欢!他的马、他的狗,以及各种各样的游猎活动,都给他带来了不少家居之乐。
  尽管失去玛丽安以后使他变粗野了,但他一直对玛丽安怀有明显的敬恋之情,使他对降临到她头上的每件事都深感兴趣,使他暗中把她视为女人中十全十美的典范。在以后的岁月里,出现了不少美丽的少女,只因比不上布兰登夫人而被他嗤之以鼻。达什伍德太太比较慎重,仍然住在乡舍里,而没有搬到德拉福。使约翰爵士和詹宁斯太太感到幸运的是,玛丽安出嫁之后,玛格丽特到了适合跳舞的年龄,而且有个她心爱的人也并非很不适当了。
  (完)

约翰.达什伍德夫人非常相信她丈夫的眼力,第二天就去拜访詹宁斯太太和她的女儿。她没有白相信她丈夫,因为她甚至发现前者,也就是她两位小姑与之呆在一起的那位太太,决非不值得亲近。至于米德尔顿夫人,她觉得她是天下最迷人的一位女人。
  米德尔顿夫人同样喜欢达什伍德夫人。这两人都有点冷漠自私,这就促使她们相互吸引。她们的举止得体而乏趣,她们的智力总的来说比较贫乏,这就促使她们同病相怜。
  不过,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这般举止虽说博得了米德尔顿夫人的欢心,却不能使詹宁斯太太感到称心如意。在她看来,她不过是个言谈冷漠、神气傲慢的小女人,见到她丈夫的妹妹毫无亲切之感,几乎连句话都不跟她们说。她在伯克利街逗留了一刻钟,其中至少有七分半钟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埃丽诺虽然嘴里不想问,心里却很想知道爱德华当时在不在城里。但是,范妮说什么也不肯随意当着埃丽诺的面提起他的名字,除非她能够告诉埃丽诺:爱德华和莫顿小姐的婚事已经谈妥,或者除非她丈夫对布兰登上校的期望已付诸实现。因为她相信爱德华与埃丽诺之间仍然感情很深,需要随时随地促使他们在言行上尽量保持隔阂。然而,她不肯提供的消息,倒从另一来源得到了。过不多久,露西跑来,希望赢得埃丽诺的同情,因为爱德华和达什伍德夫妇一道来到城里,但她却见不到他。爱德华不敢去巴特利特大搂,唯恐被人发现。虽然两人说不出多么急于相见,但目前只能无可奈何地通通信。
  时隔不久,爱德华本人两次亲临伯克利街,证明他确实就在城里。有两次,她们上午出去践约回来,发现他的名片摆在桌上。埃丽诺对他的来访感到高兴,而且对自己没有见到他感到更加高兴。
  达什伍德夫妇极其喜爱米德尔顿夫妇,他们虽说素来没有请客的习惯,但还是决定举行一次晚宴,于是大家刚认识不久,便邀请他们到哈利街吃饭。他们在这里租了一栋上好的房子,为期三个月。他们还邀请了两个妹妹和詹宁斯太太,约翰.达什伍德又特意拉上布兰登上校。布兰登上校总是乐于同达什伍德家小姐呆在一起,受到这番热切邀请,不免感到几分惊奇,但更多的是感到欣喜。席间将见到费拉斯太太,但埃丽诺搞不清楚她的两位儿子是否也会在场。不过,一想到能见到费拉斯太太,倒使她对这次宴会发生了兴趣;因为虽说她现在不像以前那样,需要带着焦灼不安的心情去拜见爱德华的母亲,虽然她现在可以抱着全然无所谓的态度去见她,毫不在乎她对自己的看法,但是她仍然一如既往地渴望结识一下费拉斯太太,了解一下她是什么样的人。
  此后不久,她听说两位斯蒂尔小姐也要参加这次宴会,尽管心里不很高兴,可是期待赴宴的兴致却骤然大增。
  米德尔顿夫人十分喜爱两位斯蒂尔小姐,她们对她百般殷勤,博得了她的极大欢心。虽说露西确实不够娴雅,她姐姐甚至还不斯文,可她还是像约翰爵士一样,立刻要求她们在康迪特街住上一两个星期。事有凑巧,这样做对斯蒂尔妹妹特别方便,因为后来从达什伍德夫妇的请柬中得知,她俩要在设宴的前几天就去作客。
  这姊妹俩之所以能在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宴席上赢得两个席位,倒不是因为她们是曾经关照过她弟弟多年的那位先生的外甥女,而是因为她们作为米德尔顿夫人的客人,必须同样受到欢迎。露西很久以来就想亲自结识一下这家人,仔细观察一下他们的人品和她自己的困难所在,并且趁机尽力讨好他们一番,如今一接到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请帖,简直有生以来从没这么高兴过。
  埃丽诺的反应截然不同。她当即断定,爱德华既然和他母亲住在一起,那就一定会像他母亲一样,应邀参加他姐姐的晚宴,发生了这一切之后,头一次和露西一起去见爱德华!——她简直不知道她如何忍受得了!
  她的这些忧虑并非完全建立在理智的基础上,当然也根本不是建立在实事求是的基础上。不过她后来还是消除了忧虑,这倒不是因为她自己镇静下来了,而是多亏露西的一番好意。原来,露西满以为会让埃丽诺大失所望,便告诉她爱德华星期二肯定不会去哈利街。她甚至还想进一步加深她的痛苦,便又对她说:“他之所以避而不来,就是因为他爱她爱得太深了,怕碰到一起隐匿不住。”
  至关紧要的星期二来临了,两位年轻小姐就要见到那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婆母啦。
  “可怜可怜我吧,亲爱的达什伍德小姐!”大家一起上楼时,露西说道——原来詹宁斯太太一到,米德尔顿夫妇也接跟而来,于是大家同时跟着仆人朝楼上走去。“这里只有你能同情我。我告诉你吧,我简直站不住啦。天哪!我马上就要见到能决定我终身幸福的那个人了一—我未来的婆婆!”
  埃丽诺本来可以提醒她一句:她们就要见到的可能是莫顿小姐的婆婆,而不是她露西的婆婆,从而立即解除她的紧张心理,但她没有这么做,只是情真意切地对她说,她的确同情她。这使露西大为惊奇,因为她虽说很不自在,却至少希望自己是埃丽诺妒羡不已的对象。
  费拉斯太太是个瘦小的女人,身板笔直,甚至达到拘谨的程度;仪态端庄,甚至达到迂腐的地步。她脸色灰黄,小鼻子小眼,一点也不俏丽,自然也毫无表情。不过,她眉头一皱,给面部增添了傲慢和暴戾的强烈色彩,因而使她有幸免于落得一个面部表情单调乏味的恶名。她是个话语不多的女入,因为她和一般人不同,总是有多少想法说多少话。而就在情不自禁地说出的片言只语里,没有一丁点是说给达什伍德小姐听的,她对她算是铁了心啦,说什么也不会喜欢她。
  现在,这种态度并不会给埃丽诺带来不快。几个月以前,她还会感到痛苦不堪,可是事到如今,费拉斯太太己经没有能力让她苦恼了。她对两位斯蒂尔小姐通然不同的态度——这似乎是在有意地进一步贬抑她——只能使她觉得十分滑稽。她看到她们母女二人对同一个人亲切谦和的样于,不禁感到好笑—一因为露西变得特别尊贵起来——其实,她们若是像她一样了解她,那她们一定会迫不及待地羞辱她。而她自己呢,虽然相对来说不可能给她们带来危害,却遭到了她们两人毫不掩饰的冷落。但是,当她冷笑那母女俩乱献殷勤的时候,她怀疑这是由卑鄙而愚蠢的动机造成的。她还看到斯蒂尔姐妹也在蓄意大献殷勤,使这种局面得以继续下去,于是,她不由地对她们四个人鄙视极了。
  露西被如此尊为贵宾,禁不住欣喜若狂。而斯蒂尔小姐只要别人拿她和戴维斯博士开开玩笑,便也感到喜不自胜。
  酒席办得非常丰盛,仆人多得不计其数,一切都表明女主人有心要炫耀一番,而男主人也有能力供她炫耀。尽管诺兰庄园正在进行改修和扩建,尽管庄园的主人一度只要再缺几千镑就得蚀本卖空,但是却看不到他试图由此而使人推论出他贫穷的迹象。在这里没有出现别的贫乏,只有谈话是贫乏的——而谈话确实相当贫乏。约翰.达什伍德自己没有多少值得一听的话要说,他夫人要说的就更少。不过这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光彩的,因为他们的大多数客人也是如此。他们由于没有条件让人感到愉快而几乎伤透了脑筋——他们有的缺乏理智(包括先天的和后天的),有的缺乏雅趣,有的缺乏兴致,有的缺乏气质。
  女士们吃完饭回到客厅时,这种贫乏表现得尤其明显,因为男士们先前还变换花样提供一点谈话资料——什么政治啦,圈地啦,驯马啦——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谈完了,直到咖啡端进来为止,太太小姐们一直在谈论着一个话题:年龄相仿的哈里·达什伍德和米德尔顿夫人的老二威廉究竟谁高谁矮。
  假如两个孩子都在那里,问题倒也很容易解决,马上量一下就能分出高矮,但只有哈里在场,双方只好全靠猜测和推断。不过,每人都有权利发表明确的看法,而且可以再三再四的,爱怎么重复就怎么重复。
  各人的观点如下:
  两位母亲虽然都深信自己的儿子高,但是为了礼貌起见,还是断言对方高。
  两位外祖母虽然和做母亲的一样偏心,但是却比她们来得坦率,都在一个劲地说自己的外孙高。
  露西一心想取悦两位母亲,认为两个孩子年龄虽小,个子却都高得出奇,她看不出有丝毫差别。斯蒂尔小姐还要老练,伶牙俐齿地把两个孩子都美言了一香。
  埃丽诺先前曾发表过看法,认为还是威廉高些,结果得罪了费拉斯太太,也更得罪了范妮,现在觉得没有必要再去硬性表态。玛丽安听说让她表态,便当众宣布: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说不出有什么看法,因而惹得大家都不快活。
  埃丽诺离开诺兰之前,曾给嫂嫂绘制了一对非常漂亮的画屏,这画屏送去裱褙刚刚取回家,就摆放在嫂嫂现在的客厅里。约翰.达什伍德跟着男宾们走进来一眼瞧见了这对画屏,便殷勤备至地递给布兰登上校欣赏。
  “这是我大妹妹的画作,”他说。“你是个很有鉴赏力的人,肯定会喜欢这两幅画儿。我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她的作品,不过人们普遍认为她画得极其出色。”
  上校虽然矢口否认自己很有些赏力,但是一见到这两幅画屏,就像见到达什伍德小姐别的画作一祥,大为赞赏。当然,这些画屏也引起了其他人的好奇心,于是大家便争相传看。费拉斯太太不知道这是埃丽诺的作品,特意要求拿来看看。待米德尔顿夫人令人满意地赞赏过之后,范妮便把它递给了她的母亲,同时好心好意地告诉她,这是达什伍德小姐画的。
  “哼”——费拉斯太太说——“挺漂亮”——连看都不看一眼,便又递还给她女儿。
  也许范妮当时觉得母亲太鲁莽了,只见她脸上稍稍泛红,然后马上说道:
  “这画屏很漂亮,是吧,母亲?”但是另一方面,她大概又担心自己过于客气,过于推崇,便当即补充说道:
  “母亲,你不觉得这画有点像莫顿小姐的绘画风格吗?她确实画得好极了。她最后一幅风景画画得多美啊!”
  “的确画得美。不过她样样事情都干得好。”
  这真叫玛丽安忍无可忍。她早已对费拉斯太太大为不满了,再一听她这么不合时宜地赞赏另一个人,贬低埃丽诺,她虽说不晓得对方有什么主要意图,却顿时冒火了,只听她气冲冲地说道:
  “我们在赞赏一种异乎寻常的绘画艺术!莫顿小姐算老几?谁晓得她?谁稀罕她?我们考虑和谈论的是埃丽诺。”
  说着,她从嫂子手里夺过画屏,煞有介事地赞赏起来。
  费拉斯太太看上去气急败坏,她的身子比以往挺得更直了,恶狠狠地反驳说:“莫顿小姐是莫顿勋爵的女儿。”
  范妮看样子也很气愤,而她丈夫却被他妹妹的胆大妄为吓了一跳。玛丽安的发火给埃丽诺造成了更大的痛苦,刚才耳闻目睹那些导致玛丽安发作的事情,她还没有这么痛苦呢。不过布兰登上校一直拿眼睛盯着玛丽安,他的目光表明,他只注意到事情好的一面:玛丽安有颗火热的心,使她无法容忍自己的姐姐受到丝毫的轻蔑。
  玛丽安的愤激没有到此为止。费拉斯太太如此冷酷无情、蛮横无礼地对待她姐姐,使她感到震惊和痛心,她似乎觉得,费拉斯太太的整个态度预示着埃丽诺的多灾多难。转眼间,她在一股深情厚意的强烈驱使下,走到姐姐的坐椅前,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脖子,脸腮紧贴着她的脸,声音低微而急切地说道:
  “我最最亲爱的埃丽诺,不要介意。不要让她们搞得你不高兴。”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实在顶不住了,便一头扑到埃丽诺肩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引起了每个人的注意,而且几乎引起了每个人的关切。布兰登上校立起身,不由自主地朝她们走去。詹宁斯太太十分机灵地喊了声:“啊!可怜的宝贝,”当即拿出她的嗅盐让她闻。约翰爵士对这场精神痛苦的肇事人极为愤慨,他马上换了个位置,坐到露西.斯蒂尔小姐身旁,把这起骇人听闻的事情低声对她简要叙说了一番。
  几分钟之后,玛丽安恢复了正常,这场骚动便告结束,她又坐到众人当中。不过整个晚上出了这些事,她情绪总是受到了影响。
  “可怜的玛丽安:”她哥哥一抓住空子,便轻声对布兰登上校说道。“她的身体不像她姐姐那样好——她真有些神经质——她没有埃丽诺的素质好。人们必须承认,对于一个年轻姑娘来说,本来倒是个美人,一下子失去了自身的魅力,这也真够痛苦的。也许说来你不会相信,玛丽安几个月以前确实非常漂亮———简直和埃丽诺一样漂亮。可现在你瞧,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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