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民间故事,无名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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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的街头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一个人。
  只见他个子不高,蓬头垢面,手里拄着一根黄褐色的竹竿。身上一件破洞的道袍又脏又臭,大风吹来,那可真是臭飘十里。他每走一步,身边的人直像波浪一样散开。也有几个不怕脏不怕臭的,试探性地靠近过去,想看看是哪路神仙。人群中,只听得一个声音吆喝道:“哟嚯,这是丐帮的哪路长老啊,大驾光临啊,大家让路让路!”寻声望去,原来是隔壁摊的瞿半仙。
  这瞿半仙是村里面出了名的算命先生,二十年来没算错过一次。在村子里,在这条街,那是鼎鼎大名的,街坊无不膜拜。
  这道士听了瞿半仙的话,也不作声。径直走到街尾的一块石板上。只见他从衣服里层摸出一幅布条来,慢慢拉开挂在竹竿上。顿时,只见那布条如林中玉带,摇摇欲坠。眼尖的人早看到了上面的几个大字,狮子大吼般地说了出来。
  “算命不要钱,只求一顿饭。”
  那布条所写,正是这十个字。
  “老瞿,原来是你家老亲戚,同行啊。”这说话的,是瞿半仙旁边的一个写字老者。胡子都一大把,脸上倒是看不出一点皱纹。看到那臭道士在街尾也摆起了摊,身子歪过来跟瞿半仙打趣地说道。
  “翘严,这个人,可不一般啊。村里要有事情发生了。”瞿半仙掐指一算,深沉地说道。眼睛只管看着风中那布条上的十个字,半天也不说话。
  却说这道士在街尾也弄了个算命的摊子,这一天也没一个人光顾。也难怪,光看他那副模样就够了,还算命,算他大爷的。落暮十分的风越来越凉,稀疏还飘起了雨。正要卷起布条走人,他看到不远处有个人走过来。那是一个平常的女人,土灰色的鞋子,土灰色的裤子,土灰色的衣服,只有那一头的黑发,被风吹得挡住了她的脸。道士缩了几步,退到墙根,免得被雨淋到。
  “你会算命?”走过来的女人问。她的脸上,沾了几滴水珠。道士看着,点点头。问道:“你想算什么?”女人不说话了,微动的嘴唇迟疑中又没了动静。
  “你但说无妨!”道士看出了她的犹豫。“要不这样,你到蔽处吃了饭,我再跟你细说。你不是不要钱,只吃一顿饭吗。”女人说罢,已在前面引路。道士却站着不动,嘴里说道:“没给你算,老道我是不吃你家饭的。”那女人听了,也不回头,自个儿说道:“真是个奇怪的人。”站了一会儿也回家了。这道士走了几条街,总算找到一个落脚的地,雨也淋不到。只是先前奔走的过程中,外层衣服已然是湿了。
  说的落脚的地,其实就是石板桥下一米左右宽的地。还好,他不胖,蜷缩着,也还能过。他从口袋里摸出白天吃剩下的半块饼,咬了一口,又顺手喝了一口河里的水。舒一口气,靠着石墙闭上了眼。
  却说瞿半仙见他也是个算命的,看样子是要和自己抢饭吃,心里已经是有了疙瘩。再者,他算了这么多年的命,却有种看不穿他的感觉。傍晚时分又看到詹五妹上去跟他搭话,心里是那个恨啊。原来,来找道士算命的那女人叫詹五妹,三十多岁,前些年死了丈夫。上个月经人牵线才寻着个憨厚老实的,两人倒也算新婚,好个般配。只那瞿半仙就不舒服了,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詹五妹,可人家却说他滑头,不愿与他过活。眼巴巴看着心爱的人嫁了别人,自己出门学了个算命卜卦的手艺。回村里来,日子也还算过得去。只是那詹五妹,还是没正眼看过他,他算了那么多的命数,却是算不出自己竟然会得不到詹五妹。
  吃了晚饭,瞿半仙抽了几口烟,进屋拿出铁柜子里面的家伙。吹了吹,阴笑了两声。不料却被还在外面吃饭的女儿听到了,女儿问道:“爹,你笑甚呢,跟谁说话?”瞿半仙把那家伙放在了裤袋里。一边出门一边回答道:“没跟谁说话,自言自语呢!焰英,你把门关好,我要出去一下。”说罢,已经出了院门。瞿半仙本来是没有女儿的,这个十岁多的女儿原本是他姐家的一个孩子,几年前姐家遭了匪,便交与他看养。
  却说那道士在桥下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糊中听到一阵喊叫声。好像是有人在喊救命,道士忽然弹跳起来,拉起神经。四处一片漆黑,只听得对岸边上的芦苇杂草在碎碎作响。当下拿了竹竿,活像个泼猴似的奔到对岸去。
  但只见:活生生喊救命,硬生生要强行。
  原来这荆棘之处竟然有两个赤身露体的人,那女的听到有人来,喊叫的声音越发大起来。道士挑起竹竿,一杆子打在了那人身上。只听一声惨叫,料是打得用力。那人忽然跳起来纠着道士的衣服,怒道:“哪里来的叫花子,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坏我好事,你爷爷的,找死!”
  说着,右手作拳往道士的脑门打过来。怎料道士头一闪,身子一滑,也不知怎么的,一脚把他踢到了河水里。一旁的女人见了,竟然咯吱笑出声来。
  “你奶奶的,有种报上你的大名!”那人在水里叫喊。
  道士清了清嗓子,回答道:“遗憾啊,老兄,道士我还没有名字!”那人听了,又骂了几声,不甘心地走了。
  “那人是龙虎山上的土匪,你惹祸了!”女人穿上衣服说道。虽然看不清楚,但道士早已经听出来,这应该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他冷笑了两声,说道:“那你是宁愿我不惹祸?”
  “我……”小姑娘正不知如何接话。突然不知从哪跳出来一个人,大声说道:“火枚,这叫花子是不是欺负你?”说话的,正是神算子瞿半仙。话音未落,火把四起,一下子来了许多人。原来,瞿半仙带了家伙出门,原本是想找到这道士弄不好两枪崩了他。谁知碰到了刚才的一幕,于是心生一计,把这道士陷于水火之中,岂不快哉。
  “翘严老弟,要不是我及时发现啊,你的闺女可就遭殃咯。你们大家自己看吧,火枚的胸前都还有抓痕……”
  火光之中,道士偷瞄了一眼,果然如此。他也不说话,只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小姑娘回过神来,连忙向老爹大家解释道:“不是不是,刚才是这个……刚才是他救了我。我是被龙虎山的曹野牛带到这里的,要不是他,恐怕,恐怕我已经……”说罢,泪珠儿滚落了下来。
  “曹野牛?吹吧你。他都好久没下山了!”
  “闺女,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怎么回事?”原来这女孩子叫做翘火枚,是写字先生翘严的女儿。
  “爹,我说的都是真的!”翘火枚答。
  “算了,走了,别为难人家,人家一个女人肯定说没事就没什么事了,不然以后还怎么嫁人啊。是不是大伙?”历来如此,人群中总不缺乏恣意挑事之辈。“我说翘严老弟,你该不会就这么算了吧。”见翘严不说话,瞿半仙又问道。要是就这么算了,他岂不是白弄了这么一出?
  “这事儿啊,我自己会处理的。就不烦老瞿费心了。火枚,回家!”翘严说罢,拉着火枚大步走去,突然又回头来朝那道士说道:“走,你也跟我走!”瞿半仙见事情就这样了了,病恹恹地叹了口气。但天方渐白,也只得回家睡觉了。
  道士跟着那翘家父女到了翘家。着是一处老式复合院,虽显得有些陈旧,倒是干净得很。道士心里明白,倘若翘严信了瞿半仙的话,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自己是什么人,那翘火枚又是怎么样一个姑娘,他心里清楚得很,说成是癞蛤蟆跟天鹅肉那也不为过。但他既然把自己叫到家里来,不管如何,显然是有话要说了。
  拐了几弯,翘严却带着道士走到厨房来。指着那一米左右宽的大黑锅说道:“里面还有热水,把你身上先洗洗。我在外边的院子等你。”道士听了,竟然有些感触。一下子不明白这翘严是何用意。但他突然扬嘴一笑,仿佛又什么都明白了。好温暖的水,道士已经几个月没洗澡了。但他其实也是无心洗澡的,随便泼了热水便出来。
  “你这人真奇怪,给你换的衣服不穿,还穿这破道袍。像你这样洗澡有什么用。”翘严见道士衣服没换,笑了两声。道士也笑笑,说道:“习惯了。别的穿不来。”翘严又说道:“你知不知道?火枚今天晚上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我知道!”道士答。
  “那你打算怎么办?”翘严又问。
  “我会把它找回来!”道士答。表情很淡定。
  翘严站在墙角吹了一会风,也不再问。当下安排了一间房让道士歇息。道士婉言谢过,拿了竹竿出了门,太阳已经不知不觉冉冉升起。待走到村口,他又碰见了那个女人,还是土灰色的一身,什么都没变。只不过现在没下雨,她的脸看起来更明朗动人了,没等道士开口,那女人便说道:“道士这是要去哪?听说昨晚翘家火枚出了事?”没错,她就是詹五妹,兴许,她是特意在这等道士的。
  道士点点头,歪着头问:“你有事?”
  詹五妹含羞笑了一回,说道:“我想来想去,还是想请你给我算一卦。只是这件事我不想别人知道。你能不能不要说出去?”道士愣了愣,说道:“你长话短说,算什么。你就说吧。能帮上我就帮。你的私事,我是断不会向别人说的。”
  詹五妹听了,连忙拉着道士躲到旁边的一棵大树下。窃窃私语说了半天,道士直听得是一头雾水,幸好还算明白了是个什么情况?原来是这个詹五妹一个月前新婚之夜遭了瞿半仙的毒手,现在不知道肚子里怀的到底是谁的种?这种事情,当真是个见不得光,她也不想戳穿,但她如今怀了孩子,总想知道到底是自己男人的还是那瞿半仙的?
  那瞿半仙确非善类,但这件事倒也把道士难住了。算过去卜未来,求富贵避灾祸,那自己还算可以一试。这种事情,道士思来想去,却也无招了。但他想了想,却也不能让詹五妹失望,于是便说道:“你且先回去。我晌午回来定会给你答案!”话刚说完,却突然听到翘严在身后大声骂道:“好啊,你这臭道士,亏我瞎了眼信你,还以礼相待。熟料你转身却要了我闺女的命,现在逃跑之际,又想作甚?还想祸害詹五妹不成?”
  一席话听得道士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头来,只见翘严手里拿着个铁锹正朝自己挥过来。脸上青筋暴出,完全没有了刚才在院子里的和蔼。
  “怎么了,这是?”那詹五妹也吓着了,脸色一下冰了下来。连忙跑过来问道。翘严正色道:“五妹啊,昨晚的事可能你也知道,火枚那孩子被这道士毁了名声。亏我还不信瞿半仙的话,以为他上龙虎山去找曹野牛了。岂知刚才我到火枚屋里,吓得我半死,那尸体都已经冰凉了!……”说着,不禁悲从中来,竟呜咽出几滴眼泪。
  原来是这翘火枚被人害了!道士听了也是心头一惊!这才多久功夫啊,不好好的吗?他掐指一算,对这翘严说道:“老道我是断然没有祸害火枚小姑娘,我从你家出来,正是要上龙虎山的,这不是碰到了她。”说着,看了看詹五妹,继续说道:“走,快领我去看看!”说罢,要去拉翘严。怎知那翘严看到自己年轻的女儿遭人害死,心里的怒气可谓是歇斯底里。身子一甩,一铁锹打在了道士的脑门上。那力道,可谓十足。只见道士嚄了一声,一股鲜血如泉涌。踉跄歪了几下,竟被风刮倒了。
  翘严见死了人,愤愤离去。只留得詹五妹傻愣愣的立在冷风中,她伸出两根青葱似的手指头在道士鼻间试了试,竟然露出了笑。直像那春天欲开的花。当下弯下去想要把道士抱起来,可试了几试,自己力气太弱,根本抱不动。正好这时走过来一个人,只见那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不,也可以说是小伙子。看得出来,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有深锁的眉头,犀利的目光。
  詹五妹看到他,简直就像是穷途末路看到了观世音菩萨。急忙叫道:“鬼娃子,快来帮忙!”那小伙子卷起衣袖,两步跳了过来。两人这才算把道士弄回了家。对,回詹五妹的家。正好,詹五妹的男人不在,两人便又把道士挪到了床上。
  “五姨,其实,其实……”鬼娃子坐在床沿上喘着气,想说点什么。詹五妹看了他一眼,说道:“什么都别说了,你先回去吧。我得弄药给他喝!”
  这里詹五妹救道士且不说,那翘严自以为杀了人,惊魂未定的一路回了家,心想总算为女儿报了仇。当下便开始张罗火枚的丧事。
  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瞿半仙是不会不知道的,一听说翘火枚死了,他也是嘴巴张得像桃子那么大。又听说翘严把那臭道士打死了,咧开嘴笑了半天。后来又听说道士被詹五妹救了,脸色又一变,丢下水烟,匆匆出了门。才没走几步,却听到村外有马鸣声,踢嗒踢嗒的马蹄声络绎不绝。
  “不好,曹野牛来了!”自言自语说了这么一句,立马又缩了回去。插上门梢,回了内堂。
  却说曹野牛吃了道士的亏,回到山上心里始终气不过,再说心里还惦记着翘火枚那小粉嫩的脸蛋。于是叫了十几号人,带了枪,骑了马,直往村子里来。这首当其冲的便是瞿半仙家,瞿半仙回到内堂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到一阵阵剧烈的敲门声。又只得故作镇定的前来开门,曹野牛见了瞿半仙,问道:“半仙,你们村里是不是来了个臭道士?”瞿半仙答道:“好像昨天是有那么一个,但就是不知还在不在村里!”瞿半仙心里清楚得很,倘若要是跟他说在詹五妹家,那岂不是给自己心上人找麻烦?虽然他想那道士死,但他更疼惜詹五妹不是!更何况前不久自己还美梦成真了,那也算是自己的半个女人了。
  “有他的信儿你马上来通知我,半仙,村里我们是最交好的,我动别人也没动你,所以你得给我做事!知道吗?”瞿半仙听了唯唯诺诺的点头,心里却恨死了这曹野牛,回村这么多年,没少给他龙虎山好处。

一、
   测字算命骗钱财,勾心斗角砸招牌。
  故弄玄虚骗中骗,端公请出真鬼来。
  这首打油诗,说的是那些测字算命的人之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下不了台的故事,这是咋个回事呢?请容我细细地道来。
  却说解放前,四川省威远县东南角上有一个场镇,它地处云连山中心、面临宝溪河,左邻仁寿县,右连资州府,上通荣县城,下达威远城,真可谓一场连数县,这场镇也就由此而得名一一连界场。
  再说这连界场不但是这个地区九乡十八寨的贸易中心,更重要的是当时四川冶金工业重镇。这里不但煤炭质优易采,而且出产的铁矿不但含硫量低,而且杂质少,所以早在三国时期前的西汉,这里的冶铁技术就十分发达。到了民国三十一年,四川的军阀便在这里开了个兵工厂,为自己称霸四川,扩充实力、造枪造炮,地点就选在这云连山下,宝溪河边。至于在连界场周围办土炉子的,炒毛铁的、炼酥钢的更是比比皆是。于是在这云连山下、宝溪河边、大岩洞口、洗布溪旁,叮叮当当、轰轰隆隆,铁花飞溅、炉火熊熊,好不热闹!至于在那连界场街上随势做生意的、走厂跑滩的,做工卖力的、设赌开娼的、闯荡江湖的、明抢暗偷的、装神弄鬼的、测字算命的……硬是鱼目混珠、五花八门,连界场竟成了个热闹的场镇。
  话说一九四七年初夏的一天,从外地来了一个人。只见这人来到“悦客”栈房定了房铺,放下包袱,头没梳、脸没洗、衣没换、气没歇,便直奔“清流”茶馆而来。
  原来这清流茶馆,是连界场三教九流、青红二帮、袍哥盗匪、兵痞流氓、三闭四老、过路客商们汇集的地方,每天茶客盈门、人来人往、闹声鼎沸、熙熙攘攘,是镇上社交休闲的中心。
  这人刚奔进茶馆,就听见有人在喊:“跟客来一碗!”“啊!左六席上首来客一位茶一碗!”随着玄师唱腔拖调的吆吼,只见他人到声到,“唰”地抛下茶碗,炊壶一斟一抬,熟练地泡了一碗冒尖茶。然后他把这人的茶钱一收,又是一声“开水!”就转到其他桌上倒开水去了。这人这时拾头看了看正上方中堂上挂的那块牌子,只见上面写着:“连界场袍哥‘义’字堂口今天执日管事:刘青山。”再看那值日牌下,一张茶桌上八位坐定一人,好不威风:
  见这人长得来身材高大、肩宽腰圆,一脸的横肉上铺满了麻子,牛卵子似的眼睛横眉绿眼,苏缎的瓜皮帽加了红顶,提花的青马褂影动光闪,手中的铁蛋子哗哗转动,挺着个大肚子犹如海坛,兰洋布灯笼裤又肥又大、自贡呢园口鞋露出鞋尖,一付舵把子大爷形像!
  这人看罢,心中明白。只见他迈动方步,来到刘青山的桌前,先轻弹衣衫,然后双手紧握姆指高翘交叉一拱,不紧不慢地说道:“口生灯,诉上咐,小弟拢脚问候!小弟乃井研城关人氏,姓张名异才。入袍哥义字堂口排行老五,久仰刘三哥重义气讲信用,小弟特来慕名拜望。小弟无能,现在‘风’字行中混饭吃。承江湖上各位同仁厚爱,赠号‘半仙’。烦请三哥转达码头上各位拜兄同仁,小钱大小,取方就园。还望多多海涵!”这刘青山一听来人是风字行中混饭的,也就是测字算命的,便拿起架子,傲慢地说:“好说,好说,不过……这个码头啥,水浑哟!”只见张半仙面带微笑,沉着地说:“常言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明友,小弟出门,只求生财,不求生事,全靠三哥凑合。”刘青山见这张半仙说话不慌不忙,举止不卑不亢,晓得是个闯荡江湖的老手,不由得仔细地打量起来。
  你看张半仙:身材长得瘦高单调,面色如枣、鹰鼻鹞眼、眉长额小,年纪约有五十开外,山羊胡随着下巴飘摇,大拖头油黑发发亮,金丝眼镜把脸遮了半朝,手握一把纸竹折扇,身穿灰色洋布长袍,脚穿小园口苏缎朝鞋,白纱袜把兰裤脚笼罩。讲话时如须生台上道白,举止着装斯文酸气直冒!也,硬是有点怪眉怪眼又不顺眼呢!
  刘青山看罢,不由眉头一绉,计上心来。转身招呼吆师找来笔墨纸砚,写了自己的生庚年月递给张半仙说:“既然你以半仙相称,想必是功夫到家哟!这是我的生庚年月,就请你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测算一下。也好开开眼界嘛!”只见这张半仙不慌不忙地、恭恭敬敬地面带微笑双手接过后说道:“承蒙三哥不嫌弃,小弟当尽心测来,请稍候片刻。”于是,他要过文房四宝,回到刚才泡了碗茶的桌前熟练地推算起来。一会儿,就见他放下毛笔,鼓嘴运气,吹干了纸上的墨迹,然后双手捧着来到刘青山面前说道:“献丑,献丑,请三哥过目。”
  “也,这龟儿还来得快呢!”刘青山心头在小声唠叨,手里早就拿过来仔细地看了起来。
  却说他们的这一番举动,早被在这茶馆里喝茶的瘾客们看见了。有的人不禁替张半仙捏了一把汗。心头在想:这个测字算命的昨个围腰里头拉二胡一一逗(蔸)起来扯哟!想当年刘三哥走南闯北,啥子人没有会过?你在他面前班门弄斧,谨防老鹰抓蓑衣一一脱不倒爪爪哟!有的却巴不得逗起蚂蚁打架好看热闹,心头在想:刘三哥昨个今天息脾气呀?敢在你哥子面前张牙舞爪的,该捶啥!于是,大家都认为刘青山今天要唱“花脸”了,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摆谈,纷纷把他们盯到。一时间,闹轰轰的清流茶馆竟然鸦雀无声!
  这时,只见刘青山一边在看那张八字,那脸上一边在变化。先看他那对眼睛:开头是虚起在看。只见他看着看着,那对眼睛就越鼓越大,只见他看着看着,那对眼睛就越鼓越圆;最后竟如铜铃一般!再看他那脸上的麻子,先是平平静静地躺在脸上纹丝不动,只见他看着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麻子就挤拢了一堆,只见他看着看着,那挤在一堆的麻子突然像仙女散花一样向四周撒开,颗颗麻子十分活跃,颗颗麻子在斜照进来的阳光下发出光来!
  只见刘青山看完八字后把那张八字猛地往桌上一放,然后袖子一扎,就突地站了起来。他这一站,茶馆头的人一下子就眼睛鼓大了,嘴巴张起了,连气都没得人敢出了!心头都在想道:“这下要打了!莫忙,看旮旯头有人没得,真打起来了才好往那里让!”谁知,这刘青山却虎脸变成罗汉脸,马面变成菩萨面,先是哈哈一笑,然后双手朝张半仙一拱,客气起来,“算得好呀,算得妙!哈哈哈哈!幺师,重新跟张先生泡一碗毛尖,跟我坐一桌!茶钱我开了!”然后他亲热地拉过张半仙挨自己坐下,摆起了龙门阵。
  刘大麻子的这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把茶馆头那些想看热闹的一下子整晕了!有几个跟刘青山很熟的走拢去要过那张八字,互相传阅起来,懂不起的看了莫名其妙,懂得起的看了不由得翘起了大姆指,喜欢听稀奇的着急了,伸长了脑壳要问个究竟。有个外号叫“半罐水”的就大声武气地解释说:“一般的人测算八字,只是根据你的出生年月按天干地支进行排例,再刨出生辰属相,又根据生辰属栩推算出生肖相克、吉凶祸福。这张八字与众不同的是不但有我说的这些,而且还例出了刘三哥哪年曾遇到过啥子坎口,哪回又曾逢凶化吉,现在家有多少人,今后又有啥子荣华、甚至连今后如有要事如何提防,如何化解,都写得清清楚楚的,真是一亢一合、分毫不差,指点迷津、合情合理!所以刘三哥那么客气,那么佩服,这就是说得像,不敢犟。也叫千金易得,知心难寻,确实与众不同,与众不同啊!”
  听了半罐水的这一番介绍,大家对张半仙不由得仔细地打量起来,有的人更是神秘,互相传说。这下等于跟张半仙做广告,他的名声也就潮开了。
  于是,张半仙第二天就在连界场亮出了招牌,借茶馆里神算刘青山这件事为起点,生意就越做越兴隆了。
  
  二、
  俗话说,人红遭忌妒,猪肥遭宰杀。却说半月后的一天早晨。连界场几个“风”字行里的同仁约张半仙来清流茶馆碣早茶,并说有事求教。张半仙知道,自从自己来到连界场以后,其他的同行们生意就越来越冷淡了。有的一天还能找碗饭钱,有的却一天连茶钱也找不到了。看来这次约会,必定有文章!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是外地人,不可得罪这儿的同行。正如俗话所说行客拜坐客,强龙不压地头蛇,于是他便如约早早地来到茶馆,反客为主,主动地开了这几个人的茶钱,看他们竟究要耍些啥子板眼!
  却说这几个同行原本是约张半仙摆摆龙门阵,想在言谈之中摸点码口,套点路子,当然,如果能抓着点漏子就更好!现在见张半仙应付自如、大方豁达,竟一时找不到话说了。
  过了一会儿,有个断手杆,外号叫“独手段”的稳不住了问道:“张仁兄,那天你在这儿神测刘三哥的八字,打响了头炮。你是用的啥子‘法二门’呢?”另一个外号叫“铁算子”的见张半仙没开腔,便接过话说:“这有啥子法二门嘛,张仁兄在本码头的亲戚朋友不会跟他说呀?”张半仙听了心头稳不到笑,暗道:“哼!硬是吃包谷说大话—一开黄腔哟!行话说隔场三里,先问盐米,刘青山在这连界场是个名声远扬的‘叫姑姑’,方圆几十里哪个还不晓得?只要多问几个,还怕搞不醒豁?正是由于我心中有数,胸有成竹,才敢直接闯清流茶馆,当面测算他的八字,借他的灯笼跟我照路啥!”他心头是这样想,口里却说:“我实言相告诸位同仁,我确实是井研城关人氏,离这里有几百里之遥,至于亲戚朋友,敢说在这连界场一个都没得!我那天来到贵码头,是直接去的这儿,所以根本不存在内线膀子客当托儿。俗话说,膏药一张,在于各人的熬炼。大家都是内行,只麻得到外人,内盘就不说外行话了!”他这样一说,竟把还要提问的噎住了。一时大家只好尴尬地笑着只管揭茶碗盖子、吹茶叶、喝茶水。
  正在这时,只听得茶馆外面一阵马蹄声急,忽见一人伏鞍骑马从茶馆门外飞奔而过。有个外号叫“赛诸葛”的同行见了略一沉吟,便灵机一动,向张半仙说道:“张先生神机妙算手段高明,小弟不胜钦佩!凭先生的手段,想必能测算出刚才飞奔而过的这马是从何而来?何等身份?姓氏名谁?有何贵干?”他这一问,那几个正焉饥饥的找不到话说的同行们马上来了精神,就象饿了好久的烟鬼一下看到了鸦片烟一样,眼睛亮了,气也细了,一个个屏声静气地盯着张半仙,看你作何答复。谁知这张半仙却毫无惧色,仍然面带微笑。你看他慢慢地端起茶碗,送于咀边,不慌不忙地揭开盖子,轻轻地荡去面上的几片浮叶,细细抿了一口,轻轻地嗽了儿下口,然后“唰”地吐于一旁的士陶痰盂盆内。又见他慢慢地放下茶碗,盖上盖子,又理了理他那下巴上的山羊胡子。先象清理喉上的痰似的咳了一下,才说道:“其实这很容易!据我的推测,这马来自离这二十里之外的乡下,骑马之人姓汪,是位绅粮,至于有何贵干嘛……我测算出他是来街上请太医的。”听了他这样一说,有几个心头不服了:“你龟儿硬是乌龟打屁----充壳子起了劲不怕背板冲破哟!我们是这连界场土生土长的人都没认到,你就搞得郎个醒豁?你硬是神仙?!”但是,那马刚才究竟跑到哪里去了没注意,一时又无法对证,咋个办呢?这张半仙就象懂起了大家心头的想法,便说道:“大家如果不信,等不到片刻功夫,那骑马的就要转来,可以映证嘛!”听了他这样一讲,想出去问的也只好喝茶,准备等一会儿看那骑马者是否会转来。
  心头有事干等人好恼火哟!就是这片刻的等待,有的屁股硬象针扎着的一般,好不难受!其实,还没到片刻工夫,只听得街上石板路上传来了“得儿得儿”的马蹄声,转回来了。这时,那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赛诸葛立即一拜一跛地跑到门外去问了起来,例位?是赛诸葛坐出了毛病造成一拜一跛的吗?不是,在那个时候,搞测字算命跳神弄鬼这一行的绝大多数的都是残疾人!再说清流茶馆里那些坐着等赛诸葛转来圆信的人心头是个啥子味道呢?我好有一比,就象那十五个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不过这回等不到刚才那么久了!一会儿,赛诸葛又一拜一跛地回到桌前,只见他面带愧色,双手作揖恭敬地对张半仙说道:“先生真乃赛茂公胜吴用呀,手段高明!刚才我已问明,那马果然来自离场二十五里的汪家墩。那骑马人确是个绅粮,也就是马上的主人,至于姓氏,当然是汪罗!原来昨晚他的家严突然发病,鉴于年迈,不堪轿抬颤簸。只好今晨鸡叫头遍便骑马上街求医出诊口你们看,那汪二爷后面那抬滑杆抬的就是我们街上出名的太医----回春堂的刘先生。”他这一说,犹如滚油锅中突然撒了一把盐----马上就炸开了!那几个同仁就象被炸晕了一样,一个个竟如泥塑木雕一般地愣起了。
  这下安逸了!茶馆里另外一些喝茶的如抢到头号新闻一样,好不惊奇!好不高兴!立即把张半仙围住,要他跟自已测算一下,看出去捡得到金子不,连那些不信这一套的也想预测一下自己的吉凶祸福。
  这几个同行没想到会帮倒忙,只好纷纷告辞,张半仙一边装着客气地挽留他们,心头却在得意。他想:刚才那马虽是在茶馆门外飞奔而过,但就凭那骑马人的穿着,不难看出是个绅粮,特别是他背上飘跳着的草帽,虽然飘动不已,但那个汪字还是很醒目的。当他转来时草帽已戴在头上了,所以他们竟没发现!还有那马腿上的红泥巴,说明是离场几十里外来的,因为连界场方园二十里泥土都是黄色的!再说昨晚连界场响了一阵雷而没下雨,今早上起来见东南方向乌云未散,敢肯定几十里以外下了雨。仔细想一下嘛,赶几十里路,不顾道路泥泞直奔上街进场不歇,却跑向茶馆侧面的老巷子去。还听得出就在不远处蹄声断了。当地人都知道老巷子“回春堂”刘太医医道高明,并开有药铺。自己才来两天就打听到了,而这几个却忽略了这一点!所以敢断定是来请医出诊的。要想端着测字算命的饭碗讨饭吃,没有察颜观色、推测迅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手段,岂有不打倒饭碗的道理?


  落暮十分,远处苍茫的松翠林边渐渐走过来一个老者。只见他戴着一顶黑色帽子,黑短褂黑长袍,就连腰上别着的一个包,也是黑色的。
  他的肩上还挑着一根小竹竿,后面是一个红冠子大公鸡。
  山脚下竹林边的妇人见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小跑过去。看得出来,她是裹了脚的,虽然有点颤,但也是极美的。她陪笑道:“回来了,刚才下了一阵雨,没淋到吧?”
  那老者脸一沉,说道:“知道下雨怎么不拿伞来接我?”
  妇人听了不做声,接过老者的黑色包,又拿过竹竿上的大公鸡,自个儿走回家去。老者脸色又一沉,比先前更是难看,说道:“你是哑巴是不是?还是你是聋子啊?别人说话不答应,谁教你的?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等下你把这只鸡给瑶妹娘俩送去,她娘儿俩好久没吃顿好的了。”
  妇人应了一声,回到家放下东西便在厢房里生火烧水。一如往常,老者回来,她都是先要给他烧开水泡杯茶的。
  这老者是附近出了名的道士先生,人称李老道。别人家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他靠着这门手艺,日子却过得殷实。先前讨过两个老婆,全都难产死了,现在也还有两个,住在一起是大老婆蒲兰,小老婆叫瑶妹。瑶妹真名叫什么,他也不知道,那年带着一帮人去铜瑶村抢过来以后,反正一直都叫她瑶妹。
  却说他这大老婆蒲兰原也是发财地主家的女儿,从小到大也没受过什么苦。她跟了这李老道以后就不同了,虽然生活还是不错,但就是这李老道的规矩太多了。李老道脾气也不好,一句话没说好,可能就会惹来一顿打。而且自从瑶妹来了以后,李老道对她也是冷淡了很多。
  这天,听李老道说要把大公鸡给瑶妹,蒲兰心里更是窝火。凭什么给那个女人?当下把鸡一刀抹了,扔在柴堆里藏着,又故意出去转悠了一圈。晚上,李老道自个儿在房间里抄写着道场用的文书,这蒲兰便偷偷把那鸡煮了,与儿子两人狼吞虎咽地吃了。
  李老道的儿子叫李从安,才十岁的年纪。平日里,李老道不常在家,发起火来又凶,所以这儿子也是怕他,什么事都听她娘蒲兰的。
  却说娘儿俩偷吃了鸡,回屋睡觉去了。李老道抄完文书,抽了一会水烟后,也不掌灯,就大步出门去,看样子是要去找瑶妹。蒲兰出来站在门边吐了一唾沫,骂了一句,反手把门锁死了。
  二
  瑶妹的住处并不远,只是房子差了些。虽说是石灰墙,也是裂了几道缝的。她正准备睡觉,见李老道来,忙唤儿子说道:“从平,快起来,爹来看我们了。”
  “别叫他了,他都睡着了吧,我过来也就是想和你说说话。大晚上的,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来看看你。可能前几天,尉迟家的七天道场确实累着我了。瑶妹,等过完年,我把那边的房子扩一下,就把你娘儿俩也接过去。一家人在一起,才像个一家人的样。”
  李老道坐在门口的一张石凳上,又摸出烟斗吸起来。瑶妹急忙扶起他,说道:“这都冬腊月的天了,你怎么还坐这石凳子,走,进屋去。我生的火还没熄呢,我给你烤个红薯吃。”
  李老道听了,心里一股暖热,刚才的一丝凉意,刹那被瑶妹的这一句话给融化了。对,他的心里是更喜欢瑶妹。瑶妹温柔娴熟,大方得体,不像那蒲兰刁钻无理,任性妄为。忽然,李老道想起来了什么,抓着瑶妹的小手问道:“你们晚上吃的是什么?”
  瑶妹说道:“玉米和山竹叶啊,怎么了?”
  李老道的脸色一变,就像快要下雨的天一样。那屋子里的煤油灯拉长了他的身影,他咳了一声又问道:“蒲兰是不是没来过?”
  瑶妹说道:“没事她过来做什么?她嘴上不说,我知道心里是怪怨我的。是不是你们又闹了?”
  李老道听了也不说话,急冲冲地回了家。瑶妹要留,但也留不住。只得自个儿上床与儿子睡了。
  这李老道回来发现门被锁死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两脚踢上去,嘴里喊道:“从安,给爹开门!”谁曾想,半天也没动静。原来这蒲兰听到声音,便知道是老头回来了,抱着从安也不让他起来。娘儿俩就这样躺在床上也不做声,就这样便到了天明。李老道无法,只得在门边蜷缩着,勉强过了一夜。
  蒲兰原想李老道肯定又回瑶妹那里去了,谁知道一开门只觉心口一痛,活生生一个人把她撞倒在地上。
  “老子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出来了,几天没管教你,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还敢不开门了?谁教你的?啊,谁教你三更半夜不让我进屋的?让你把鸡拿去给瑶妹,你给老子拿到哪里去了?去,拿那青蛙碗,打碗水顶头上,给老子跪到老祖宗面前去!不到晌午别给我起来!”李老道脸上青筋爆出,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身的怒火恨不得撕咬了这个女人。
  蒲兰被他吓得浑身啰嗦,只得乖乖去厨房拿碗打水。她才跪到李家的家神排位前,李老道已经找出了那棵藤鞭,二话不说便是一顿打,口里还说道:“给老子顶好,要是水洒出来或者碗掉下来,看老子不拨了你的皮。”
  蒲兰气不过,骂道:“你个老不死、短命鬼,你打死我好了,看我蒲家怎么收拾你。”李老道一听,举在半空的鞭子顿了一下,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气死过去。
  什么?她竟然骂他老不死、短命鬼?
  突然“哐当”一声,那蒲兰头上的碗掉到了地上,连躲在一旁的从安都吓了一大跳。但他不敢说话,他怕跟娘一样顶碗,一样挨打。
  “我看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李老道怒道。
  “老爷,你停手吧,饶了她这一回。”这说话的人,原来是瑶妹。她上来就一把抱着李老道,抓过他的藤鞭。
  “瑶妹……你……”李老道没法,愣在一边半天才消气,板着脸说道:“好,要不是瑶妹给你说话,我今天非得弄死你不可。你这个不听话、心肠又坏的女人!”
  原来瑶妹昨晚看到李老道那样子,就知道回来就要吵架。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于是天一亮,她就赶了过来。李老道坐在一边生了会闷气,带着他的黑色包,出门去了。
  他临走时,还不忘吩咐道:“等下把那两升玉米磨了,我回来要是还没磨,别怪我又打你。”
  三
  蒲兰见李老道一走,立马跳了起来。她抹了抹脸上的泪,换上一件体面的衣服,急冲冲地出了门。整个过程全当瑶妹是空气,也不奇怪,她的心里是恨她的,从李老道把她娶过来那一刻,就开始恨她。
  蒲兰沿着松翠林,穿过鹰嘴山,终于到了蒲地坑。没错,她这是回娘家诉苦来了。蒲老头见女儿回来,心里虽然高兴,但他知道她肯定又是受那李老道的气了。自己女儿是什么性子,他是知道的,但那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总不能跟别人一样打她骂她不是。他当下吩咐人做了一大桌子好菜,又叫来了蒲兰的两个哥哥,一家人凑成一桌,总算吃了个团圆饭。
  吃完饭,蒲兰便拽着蒲老婆子进屋了,一脸委屈地说道:“娘,你是不知道啊,那个短命鬼下手可真狠,你看,我这身上都是伤!”蒲兰解下衣服的暗扣,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伤,意思是让蒲老婆子好好瞧瞧。蒲老婆子看罢,也不动容,只安慰道:“兰儿,这都是你的命啊!你听娘说,你就不要跟他对着干了,乖乖地听他的话吧。啊,兰儿……听他的话,就好好过日子吧,别闹了,啊……”说着,蒲老婆子一哽咽,眼皮一松,落下泪来。
  蒲兰没想到自己的亲娘不替自己说话,倒像是责怪自己的意思。她讨了个没趣,出来又跟二哥说,二哥也跟蒲老婆子一个意思,气得蒲兰破口大骂:“你们都怕那短命鬼是不是?咱们家也不是没钱,不也还有点名气不是?”
  隔壁屋子的大哥听见了,忙出来对蒲兰说道:“妹子,他们都不同情你是不是?来,大哥给你说。”蒲兰大哥的话,仿佛让她在黑暗之中看到了星星之光。
  “怎么回事,你跟大哥好好说说?”蒲兰的大哥叫蒲江,平日里也不做事,靠着老头子手里的钱跟几个朋友瞎混。不过,他倒也混得风生水起,附近一带也没谁敢惹他。如果是平时,他是不屑与蒲兰说话的。他也讨厌蒲兰这样的女子,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好像别人都是错的,就她有理。
  但他今天心情好,前几天还暗中抢了毒七爷的货。
  蒲兰见大哥蒲江说话中听,便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还娇声道:“大哥,你说,我一个小女子,他还动不动就家法,抽鞭子的。你说要是他但凡有点心思在我身上,我会不听他的话吗?”
  “这李老道是有点不像话,听妹妹的意思,你是在吃那瑶妹的醋了?这还不好办,哥哥替你找人把那瑶妹做了,岂不美哉!”蒲江说道。
  蒲兰想了想,说道:“这个我估计也是没用,你想,他李老道要是对我没半分情意,你杀了瑶妹,可能明天他又去抢个什么琴妹啊宝妹啊什么的。”
  蒲江听罢,确实也在理,当下也不多言。一家人又留蒲兰吃了晚饭,蒲兰这才回家去。这蒲江看着妹妹落霞中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禁心生一计。虽然毒是毒了一点,但他却接连叫了几声好。
  蒲兰一路赶回家去,等走到松翠林的时候,天已经黑漆一片了。她是不怕的,这条路已经不知道走了多少遍。但她忽然听到身后有匆忙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更近更近。她还来不及奔跑,眨眼之间已经有两个人黑黢黢的地站到了她面前。
  “什么人?你们是什么鬼?”蒲兰吓得魂不附体。那两个人拉着她,像空气一样轻飘飘躲进了丛林。
  “小娘子可是蒲兰?”其中一个人问道。
  “我可告诉你们,李家荡的李老道就是我男人,蒲地坑的蒲三强是我爹,你们要是胡来,明天有你们好看的!”蒲兰挣又挣不掉,嘴里只一个劲儿地嚷。
  四
  却说李老道外出做完事回来,路过松翠林时,忽而听到有女人的声音。他竖起耳朵仔细一听,竟有点像蒲兰,立马寻声走去。茂密的草丛中,依稀看到一个男人熟悉的轮廓。
  他的身下,还有一个赤身露体的女人……
  “那不是……”李老道心里一惊!没想到蒲兰竟然敢背着他做出这种事。他正准备上去抓个正着,活剥了她,但转念一想,我且当做不知道,我倒要看她瞒我到几时?
  有这个念头,李老道自己也吓了一跳!自己几时变得如此冷漠无情,颇有心机了呢?他扬起嘴角轻蔑地笑笑,转身便回了家。但见房门紧闭,从安也不见人,心里暗自决定,明儿一早去趟蒲地坑,让那蒲老头把他这女儿领回去。这个女人,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他去到瑶妹那里,瑶妹见他来,给他盛了一碗饭,又去烧热水。
  李老道看着儿子从安在这里,也就放了心。
  “不是我说,你该多陪陪她。她就是性子有点倔,可心肠不是坏的。”瑶妹说道。
  李老道沉思了一会,说道:“你就不要为她说话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她回来后,我一定让她跪九重钉不可。我老道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不听话、不听劝、不要脸的人。”
  李老道要走,瑶妹连忙上来说道:“今晚就不走了吧,你也好久没在我这住了。”
  李老道抱了抱她,说道:“今天有点累了,明天吧。啊,瑶妹,明天我早点过来,好好陪你一晚上。我现在还得回去写几份书、打点纸,明天早上要用。你知道,尉迟家的事,耽误不得!”说罢,李老道带着儿子从安消失在黑夜之中。
  李老道刚回到家中,就听到有人敲门。他出来一看,只见一个妇人扑倒在门槛上。她头发散乱,就像那河边上的水草,她背上的衣服也被撕成了几大块。李老道拿着煤油灯靠近,看到了那一条条淤青的痕迹。李老道心里又是一惊,扳过妇人的身子,吓了一跳,口里不禁喊出来:“蒲兰,蒲兰……”
  原来,他其实是在乎她的。
  妇人听到喊声,半睁着眼说道:“你……你……”话还没说完,便晕了过去。李老道连忙把她抱上床,又叫从安过来照看,立马出去找钟才。钟才是附近的土医,大病小病的,人们都找他。
  这钟才进门一看,拉过李老道,悄声说道:“李爷,这不方便呐,我估计李夫人这是受人欺负了,你看那裤腿都浸了血……我去给你找个女医过来罢!”
  李老道听了,一拍钟才的脑门,愤愤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虑这些,我信得过你,我们又不是认识一两天了。快点,她要是有个长短,你也别想活了!”
  “只是……”钟才还是觉得太冒失了,这要是一下手,必定关系到李夫人的一些隐私,但转而一想,人命关天,再说,像李老道说的,他信得过自己,自己也信得过他,于是说道:“赶快去烧热水。”
  李老道转身关上门,便去了厨房。儿子从安哭啼啼地跟过来,说要帮忙。李老道眼眶一热,一滴泪掉在了锅里面。
  “没什么大问题,李夫人她主要是受惊吓过度。再有,就是她有些感染受伤。给她服点药,休息休息就会没事,注意多休息!”钟才临走时说道。
  “钟才,今晚这件事,还多亏了你。只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说出去的好啊!你也知道,那些好事的人,就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李老道说道。
  “李爷,你说的哪的话,你放心吧,我钟才心里有数。”钟才说罢,拿了李老道的钱,回家去了。
  五
  “蒲兰,你跟我说,到底是谁做的?”李老道进屋问蒲兰。

子会算命

巧遇维新

坑田村有一个人,叫邱子会,家道清贫,没有兄弟姐妹,又跛了一只脚。父母考虑他身有残疾,将来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于是,节衣缩食,供他读书,期望他能识几个字,好找一件轻松的事情做。不幸的是,他才读两年书,父母便先后去世,只好辍学回家。他祖无遗业,难以自养,便找舅舅商量。舅舅对他说:“设馆课童么,你文墨不多,恐误人子弟;进店记账么,又无人举荐……还是跟着我学算命吧。俗话说,地理学不精,害人断香烟;医理学不精,害人命归阴;命理学不精,害人费点心。算命准不准没有关系,不过骗人一碗点心而已。”他觉得在理,当即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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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留他住了一段时间,教了他一些算命的要领、应注意的事项等,然后拿出一捆有关算命的书籍,叫他回家好好研读。由于舅舅耳提面命,加上他聪慧过人,为人算命,每多言中,在江湖上出了名,人称“跛半仙”

跛半仙沿途算命,随处栖身。一天,他借宿古庙。房中有一油缸,加了陶盖,这是庙里装灯油的。半夜时分,跛半仙被一阵老鼠叫声吵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只见一只跛脚老鼠带领一大群老鼠,团团围住油缸,跛脚老鼠唧唧几声,一群老鼠爬上油缸的一边,抓挂在缸沿,另有一群老鼠一只只咬住上一只尾巴,挂在油缸边,还有一群老鼠到油缸的另一边,托住缸底。就这样,油缸慢慢倾斜直到倒地,油洒了一地,老鼠全部围了上来,边唧唧叫边吃油。看到这里,跛半仙心里怦然一动:“难道我还不如一只跛脚老鼠?我一定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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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暮春三月,跛半仙来到十九都江墘头村,看见村舍旁零零落落晒着一丙丙鱼蚵,丙旁都立着一竹竿,竿顶挂着布条纸片,这是村民用以赶鸟。一阵海风吹来,布条纸片随风飘扬,五颜六色,纷纷扬扬,煞是好看。跛半仙发现,其中有一竿所挂之物沉甸甸的,纹丝不动。他颇觉奇怪,走近一看,却是一本残书,取来一读,原来是“札付”。所谓“札付”,也叫“札子”“箚子”,为古时上行下之公牍。而这本札子,却是已加盖官印却未曾启用的委任状。几经询问,他找到了札子主人渔家大嫂。他问大嫂:“这书可以卖给我吗?”渔嫂说:“一本破书,我们留着也没有用,你要就送给你吧。”跛半仙得到札子,心中暗喜,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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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跛半仙来到龙门村,看见江中放牧一群鸭子,江畔有一个人在耍拳。只见此人虎腹熊腰,体态魁梧,而且拳术精湛,拳脚了得。跛半仙有心结交豪杰,共图大计。于是,便坐在江边,和打拳人打起招呼。经过攀谈,跛半仙知道他叫高维新,龙门村人。父母早逝,少时流落到永春县学艺,结识了永春拳师李春。李春,字宴海,是永春县总教头。雍正火攻少林寺后,铁珠避祸于南少林寺,李春拜他为师,学得一身好武艺。他尤其擅长腿功,素有“江南第一腿”之称。高维新得到李春学亲传,拳练“少林四方八面连环拳”,脚练驰誉武林的“宴海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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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交谈,二人十分投机。高维新请跛半仙算命,跛半仙看了高维新面相、手纹,说:“你有将帅福相,将来一定会飞黄腾达。”高听了哈哈大笑道:“先生笑话,我一个养鸭的,何来将帅?”跛半仙回答说:“时将中午,艳阳当空,你刚才打拳,脸上无汗,是有一朵祥云罩在你头顶。你养的母鸭与众不同,常常一天生两个蛋。这说明你不是常人,定有出头之日。”高心想,祥云看不到,但母鸭一天生两个蛋确有此事,于是将信将疑。此后,二人频繁来往,成了好朋友。跛半仙叫高维新白天放鸭,晚上在各地开馆授徒,广交江湖朋友。跛半仙也利用算命之便,到福建各地结交各种人才、江湖好汉,并探听各地官府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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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结义

密谋造反

邱子会得知郑山祭扫祖墓的消息,早早来到邦上村卧牛山,在郑山祖墓附近等候。郑山祭扫完毕,见一跛脚算命先生蹒跚而来,向他打躬作揖,连声叫道:“恭喜参将,贺喜参将!”郑山颇觉惊诧,问道:“敢问先生,喜从何来?”邱道:“观将军先祖之墓,乃一块福地,将军相貌,乃高官福相。”听此,郑山喜不自胜,道:“愿闻其详。”邱说道:“贵先祖所得之地,乃‘黄牛倒地’之穴,此仅言其形。夫占山之法,以势为难,而形次之,方又次之。势如万马,自天而下,其塟王者;势如巨浪,重峦叠嶂,千乘之塟;势如降龙,水绕云从,爵禄三公;势如重屋,茂草乔木,开府建国。将军先祖之墓,势如降龙,定能官居显职,福荫子孙。”郑山满心喜欢,便邀邱子会赴宴。席间,宾主边吃边谈,甚是融洽。邱说:“论人形神相貌,共分龙、虎、狮、犀、凤、鹤、龟等七形。将军之相,属于正虎形。”郑问:“何谓虎形?”邱曰:“头圆项短,地阁重厚,九州团促,眉浓口大,面润鼻隆,五官六府俱好者,正虎形也。”他顿了一下,接着说:“相书上有诗云:‘正虎形人是大僚,文韬武略富偏绕,生来便有三公位,老后须登驷马桥。’将军祖墓是出三公之墓,将军之相是三公之相,这岂是偶然巧合?看来,将军前途无量,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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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二人一来二往,成了莫逆之交。过了不久,邱子会叫来高维新,三人志同道合,就在洋尾下江山寺摆下香案,结拜兄弟。邱居长,高为次,郑居三。以后,他们经常聚集在这里,商议反清复明之事,紧锣密鼓地做好造反的各项准备。

邱子会负责出谋划策,充当军师角色,并四处收集情报。郑山利用将领身份,培植亲信,掌握兵权。根据邱子会提供的某地某官有缺情报,用邱子会的假“札子”,选派亲信前去就职,郑山还经常亲自带兵护送。由于福建远离京城,上任的假官持有札子,又有郑山护送,谁敢怀疑?这样,郑山的胆子越来越大,甚至把现任的官员都免了,换上自己的亲信。高维新则负责组织自己徒弟和江湖好汉,日夜操练,打造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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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扩充实力,统一行动,郑山选择华原为根据地,搞了一个“七郑联宗”。所谓“七郑联宗”,就是华原郑氏,联合凤台、白鹭、古产、大田四个支派同姓不同宗的郑氏,以及古槐龙田、首占阳厦郑氏,七支郑氏实行联宗,统一称荥阳郑氏,祠堂门额全部换成“荥阳郑氏支词”。这样,七支郑氏关系更加密切,宛如同出一宗一样。

文/郑义润

编辑/王至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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