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这一生,也是生活
分类:小说中心

舒奶奶打牌从不怕输,她有6个儿女供养着,儿女们在社会上都有模有样,他们每月少抽一条烟、少泡一次妞、少唱一趟卡拉OK、或少进一次酒吧,就够舒奶奶交一辈子“学费”了。舒奶奶从不在意这几个子,虽则一般都是打的是少于5块钱一炮的小麻将,公安部有明文规定,这个数,不算赌徒之列。
  究其实,舒奶奶也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吃、穿、用、住都还俭朴。住不足20平米,穿的是粗布蓝衫,一次买5毛钱热豆腐还要自我克扣1毛5,“我就只买3毛5,你想卖5毛钱把我撑死呀”!呛得卖热豆腐的小贩常常无可奈何,只好举手投降:“我服了您了,我的老奶奶”!舒奶奶并不是没有权力和机会跟儿女们住一块,一是舒奶奶怕自己碍儿女们的事,二是总不习惯进门要脱鞋、出门要换鞋,总没有自己趿踏个拖鞋方便。加上舒奶奶爱随地吐痰,媳妇、女婿也皱过眉头。
  舒奶奶在牌桌上算不上是狂赌,5元、10元一炮是常注,手头紧点,1、2、3元也来,过去也曾经被派出所的同志们抓过,民警见是舒奶奶,只好拉长个脸,把一桌牌哄散,同桌打牌的青年都知道其实是舒奶奶救了他们的驾。虽然他们嫌舒奶奶打得慢,但只要摸摸口袋里一天等于五天的进帐,也就耐着性子跟舒奶奶泡。据与舒奶奶同桌打过牌的人统计,与舒奶奶打牌的年轻人都在17-35岁之间。他们知道舒奶奶不怕输,就怕没人跟她打牌,如若是一天二天没上桌,舒奶奶便眼泪鼻涕全都冒了出来,吃什么药都不见效。只要一上桌,什么病也好了,精神抖擞的。
  输得多了,有人也不例外要嬉戏舒奶奶:您其实不用改姓,只需变个调儿就是“输奶奶”!舒奶奶怒目圆睁:“我输,我输,我一辈子都没赢过……”说着,竟流下了悲怆的泪水。年近80的她,耳聪目明,只是人生旅途中多了一根拐棍。
  年轻人总爱多事,一天,舒奶奶被“打断了腿”(输光了身上带的钱),几个伢妹子硬搀着扶着请舒奶奶吃宵夜,三杯啤酒下肚,几句话便把舒奶奶灌得嘤嘤的,只见她遥望着远处的星空喃喃地说:“我是那个老鬼的第七房姨太……”舒奶奶的丈夫是国民党的一个团副,“如若死鬼是个正团级,就可跟老蒋一起逃到台湾去了,我一辈子也不会输”!舒奶奶两眼直呆呆的。            

常常会有一种特别的情怀,在这样喧闹的城市某个角落遇到一些卖菜的老人就会特别心酸,他们往往与这样繁华的城市格格不入,就像是这个城市里的一块补丁,总是能触动我心底最柔软的那一角,我想或许只是因为有一份牵挂,始终不能释怀。

90年代,上小学的时候,爷爷奶奶夏季忙着农活,没时间做中饭,会给我一块钱作为中饭钱,在学校小卖部买包8毛钱的方便面泡着吃,剩下2毛钱,还可以买根绿豆味的冰棍吃。

图片 1

今天在地铁口等朋友,刚好看到一个老婆婆在通道楼梯上卖菜,忍不住就多看了一下。老婆婆已经满头白发,穿着朴素,动作也有些蹒跚。身旁上摆着一些菜,或是袋子装着,或是绳子整起的捆扎着。这些菜也不是菜市场里常见的大棚蔬菜,都是些折耳根、野萝卜等野菜,而且颇新鲜,应是当天采摘下来的。路过的人偶尔会询问那些野菜是什么,怎么卖。她便会很开心的告诉那些路人“这些都是大山脚下摘的野菜,新鲜得很,一块钱一袋,觉得是野生的!”有些路人就会感叹“这么便宜啊,你懒得背嘛,还费这么多力!”她就会笑着回答“哎呀,反正还能动,就自己找点零用钱嘛!”路人也就掏一块钱,提走一袋野菜,跟同伴说着“这个折耳根还真是野生的,比在菜市买的香多了,还这么大一袋,好划算哦!”老婆婆也欢快的把钱揣进兜里,又开始整理其他的野菜。偶尔也有路人并不问价,递一块钱给她,提一袋野菜走,或许是隔三岔五她便在这里卖野菜,有些常从这里来往的人都已经对她的菜和价格了然。闲暇的时间,她就翻出兜里的零钱,开始一张一张仔细地整理,几乎都是一块面值的,她数十张就叠成一卷,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裤兜里,剩下几张零散的就放衣服兜里,应该是便于找补吧。就这样,来来去去也卖出去了一大半的野菜,但那点零散的菜钱真的少得可怜,在多数人看来还不够吃一顿饭,不够喝一杯咖啡,不够输一把牌,不够抽一包烟,然而,在她眼里却是如珍宝,每一张都细细收好。

那时候家里很穷,平时都很少有几毛钱买冰棍吃,小孩子能有1块钱,算是大款了。

我心中的母亲,用一切美丽的词汇来堆砌都不为过。灵秀清明、温婉从容,人淡如菊,善良贤惠,知书达理这几个词尤为贴切。

我并不知道这个老婆婆家境如何,是衣食无忧?是穷苦潦倒?但我想她必定是一个节俭的人。不过也是,到了他们这样的年纪,多半都是节俭的,他们那一代人是苦大的,自是珍惜如今能吃饱喝足的生活,对钱也是省吃俭用。我或多或少也受到了这种节俭的生活习惯地影响,因为从小就是跟着婆婆爷爷一起生活。

小卖部的零食真多啊,有金黄的裹着辣椒的辣条,鲜红的萝卜丝,甜中带辣,奶油味的冰袋,夏天解暑最好的享受,还有好多我叫得出名字来,但平时只能看着其他小朋友吃的零食。

母亲的这一生,像许多普通的中国妇女一样,为了一个平凡的家庭,操持了一辈子。没有丰功伟绩,也没有卓越功勋。但这样的一生,就像我们随笔书写下的一篇篇散文,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别具匠心的修辞,有的只是陈年日子里爱的痕迹和烙印,刻在儿女们的心里,滋养着我们在外漂泊的孤单灵魂;更像一道明媚的阳光,不论我们在外打拼的境况多么凄苦、阴暗,只要想起有妈在,前路就变得温暖、光明。

如今婆婆爷爷已经80岁了,跟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直到高中开始住校才离开他们。记忆中的他们老是能很利索地种地挑水,早出晚归,每次出门回来都是一背篓的新鲜蔬菜,除了留下一些品相不好的自己吃,好的都会拿去市场卖。乡里并不是每天都有集市,每逢3、6、9才会赶集,因此要前一天下午把地里种好的菜摘回来,晚饭后就开始整理,清洗蔬菜,或是一捆一捆扎起来,或是一袋一袋分装好,有些还要用杆秤称好斤两,往往都要弄到很晚。那会儿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哪会熬夜,不一会儿就倒在婆婆怀里睡着了,等他们整理完就叫醒我上楼去睡,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多夜深了。第二天赶集,一般都是婆婆去卖菜,她要很早起床,多是5点多点就要起来收拾,常常都没时间做早饭吃就要出门。家离集市不算很远,快一点走二三十分钟,菜多的话,爷爷是要送奶奶到集市,然后又回家来给我做饭,晚一点再带我去赶集。我以前不明白为何婆婆卖菜要去那么早,我想赶集的人一般都要七八点钟才去,天都没大亮哪会有人买菜啊。后来,才知道,赶集时卖菜的人太多,如若不早点去,就没有好的位置卖菜。于是卖菜的许多时间都是在等待,等赶集的人,等买菜的人。那些年,乡里的人多是自给自足的,只有街上一些没有土地的人才会买菜吃,而卖菜的人又比比皆是,所以,菜价低廉,并不好卖。偶尔卖完,运气好能卖出去大半,一般能卖出去一半就挺不错了,有些时候一点都卖不出去。等到爷爷已经带着我赶到集市的时候,婆婆几乎就准备收摊了,一般那时候买菜的人就不多了,也意味着菜就卖不了了。我们会一起收拾没卖出去的菜,婆婆就开始掏出一堆零散的钱,开始小心的整理,一块两块的都不多,都是一毛两毛的零钱,但她都很珍惜,心怕弄丢了一张。好的时候有二十来块,也有时卖的不好只有几块,无论多少她都会整起卷好放在里兜里。收拾好后,他们会去集市逛逛,买些生活用品,当然也会给我买好吃的,最多的就是2毛钱一块的三角糕。婆婆没吃早饭,她会买块填下肚子,看我嘴馋,自然也会给我一块。记忆中,爷爷赶集从来没有为自己买吃的,总是说不饿,偶尔奶奶硬塞给他,他都转头又给了我。或许不是他不想吃,而是想节省点钱给家里开支,毕竟卖菜的收入是如此的微薄。

尽管大部分都是一毛钱一包,我也很少有钱买,每次看着同桌吃,只能暗暗的流口水。

母亲今年78岁。一辈子没读过书,据说只参加了几天的扫盲班,勉强认得自己的名字和几个有限的阿拉伯数字。但这并不妨碍母亲在我心中知书达理的明媚形象。

他们那一代的农民,习惯了贫困,也习惯了节俭,即便是现在也舍不得花钱买些稀奇好吃的东西。他们一生都靠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活,每天辛勤劳作,获得的收成,除了自给自足,还要拿些去换钱,从小就记得他们赶集从来都是去的时候背着满满一背篓农作物,回来就会买些生活用品,多是必需品,偶尔买点穿的。毕竟农作物所能换取的金钱太有限了,他们并没有别的收入来源,不得不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有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便趁爷奶去田里干活的时候,偷偷摸进他们的房间,在靠近床铺的地方,有个储物柜,一个个抽屉打开,翻箱倒柜找零钱,运气好的时候,我能发现1毛、2毛的,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东西还原,飞奔似的跑到学校小卖部去买冰棍吃。

母亲出生在旧社会,6岁被收到我家来当“童养媳”,16岁同我爸圆的房(其实就是结婚同居)。所以,母亲的童年、少年,其实是在我们家度过的。奶奶只生了一个闺女——我的姑姑。我的父亲是从大爷爷(爷爷的哥哥)那里过继过来的。那个年代,一个家庭如果只有一个孩子,那便是少得可怜。所以收了母亲这个“童养媳”,爷爷奶奶便把我母亲也当亲闺女一样养着,宠着,疼着。虽没条件上学,但却按着旧社会淑女的标准,认真细致照看着,培养长大。

像婆婆爷爷这样过来的人,在那样贫穷的乡里见的太多了,小时候并不以为意,以为全世界的生活都是如此,有些许贫穷,却并不潦倒,他们都在很满足能吃饱喝足,还能卖些钱贴补家用。常常听他们提前他们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的旧事,言语中总是很感激如今稍有结余的生活,教育我们节俭持家。后来,来到这样的城市,才知道钱在这里原来并不那么值钱,如若还是如他们那样的收入,简直是杯水车薪,多是会冻死饿死。

尽管6月正午的太阳多么炎热,一路小跑到学校,汗都顾不上擦,把1毛硬币递给小卖部卖冰棍的大叔,接过1根细长的白色冒着冷气的冰棍,赶紧舔上几口,生怕漏掉了一滴冰棍水。

农村长大的母亲,没粘染半点乡村野妇的彪悍气息。母亲善良,一生与人为善,与人说话都是轻言细语,从来不曾高声嚷嚷,更别说暴粗口。在我的印象里,母亲从来没有与乡里领居拌过嘴,与父亲更是没有红过脸。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母亲直呼父亲的名字,偶尔叫一声他爹,声音里都藏着闪躲与羞涩。母亲的心中,男人是天,女人是地。男人的一切是神圣不可侵犯,哪怕是名字。男尊女卑的思想,深入到母亲的骨子里。三从四德。母亲一辈子谦卑地活着,心甘情愿地付出,忘了自我。2010年父亲走了,母亲没有哭天呛地,更没有逢人就掉眼泪地诉说。只是在父亲走后的那几个月里,悄悄地瘦了十多斤,说了一句我这辈子也忘记不了的话。“你在广西也回来了,小微(我的女儿)从加拿大,在地球的那一边,那么远也回了,只有你爹,去了就怎么回不来!”

有一段时间,家里人接了婆婆爷爷来城里住,城里的生活对他们来说太乏味了,每天关在家里,出门找不着路,常常连时间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住了一阵明显感觉他们精神状态大不如前,他们也不想住城里,于是又硬回农村去住着。每月儿女都会给他们些生活费,原本不用再种地也是足够的,但他们依旧种着蔬菜,依旧早出晚归。每到赶集的日子,还是会去集市买菜。每每回家,婆婆都会给我们弄很多干菜或新鲜蔬菜,让我们带回城里吃,我也总是大包小包的带回来,打心底喜欢他们种的菜,他们总很欢喜地说“喜欢吃就多回来拿,地里种着多的是!”每次离开都是五味陈杂,看着他们在屋旁送我们的身影,眼里升起一阵雾,蒙了眼。

舔着冰棍回教室,正是午休的时间,那时班里每人都有带一个睡袋,就是蛇皮袋里面塞了旧衣服,表面缝了一条床单,中午睡觉的时候,把板凳放在桌子上,把睡袋放在自己的座位下面,就躺下来睡午觉。

奶奶活到93岁去逝,母亲就乖巧顺从地服侍了几十年。奶奶生性耿直要强,心肠好却脾气大。有什么事就直接热锅爆豆子——噼里啪啦。碰上好脾气的母亲,从不直接对抗,总是温和地笑。事后,奶奶就心里过意不去,人前人后夸着母亲的各种好。这让母亲很是受用。小小的委屈换来人前的夸赞,母亲认为是值得的。

在城里也生活了十多年,每次遇到那些卖菜的老人,总是很有感触,于是都会去买些菜,偶尔一些零钱便不用他们找补了。我想或许,他们也是某些如我一样的人的爷爷奶奶,这一生卖的是菜,也是生活。这样的牵挂伴随我至今,也许也会伴随一生。

村里小学孩子少,所以中午睡午觉的时候,桌子的间距可以拉很开,并不妨碍脚伸展。

奶奶一生爱玩,也会玩。打麻将,打纸牌,无所不能。我还记得,奶奶爱玩一种长条形状的纸牌,黑白的画面,有月亮弯有向上的,也有向下的,是我一直没看懂的纸牌,奶奶却会玩。奶奶常常招几个牌友在我家打牌,白天打牌要管饭,如果是晚上打夜了,母亲还得半夜起来煮一餐宵夜给牌友们吃了,才肯散去。而这一切母亲都做得平淡从容,毫无怨言。

我的睡袋还是妈妈过年回来的时候缝制的,里面塞了一件我爸的旧薄棉衣,把新床单叠了多层,缝在睡袋表面,和其他同学的睡袋相比,我的又新又软,睡起来格外舒服。

母亲自己从不玩牌,更别说赌博,也不让我们这些孩子们玩牌。记得有关打牌的事,有一次和母亲提过。

躺在妈妈缝的睡袋上,舔着冰棍,抬头望着教室上方,爸妈还有半年才能回来呢,等回来的时候我都可以吃冷狗雪糕了,冰棍算什么呢?

“妈,您平时没事儿,也去跟兰婶子和好姨她们打打麻将嘛。”

怔怔地想了一会,手里的冰棍加速融化,滴到睡袋上,舌头赶紧舔了几圈,这时没注意我后面同学的桌子被人一撞,朝我的身上倒下来,就在快要砸到的时候,本能地用手把冰棍移到旁边,眼睛闭上,等待被砸到的剧痛,万幸旁边走过的学生及时扶住桌子,才没有倒下来。

“我到死也不会去碰那些个东西的。”

惊魂未定,我看着劫后余生的自己和舔到一半的冰棍,还好还好,冰棍还在,人也没事。

“那您当初侍候奶奶她们打牌,怎么侍候得那么好。”

小孩子很难抵挡住零食的诱惑,大部分时候爷奶给我的1块钱,中午吃顿泡面,可以挨到下午放学回家吃饭,有的时候,看着别的小孩吃东西,实在忍不住,于是也买了几毛钱的辣条和其他小零食,解一时之馋,吃的时候真满足啊。

“那不同,待客是礼数,参与就是认同”

有时我只有1毛钱的时候,买一袋萝卜丝,是一小包红色的腌制的细萝丝,像针线那么细,抽出一根来,放到嘴里,慢慢允味,又甜又辣,直到把味道吸干净,才慢慢咀嚼吃进去。

原来,母亲骨子里是不认同玩牌的。母亲虽然不懂得用“玩物丧志”这样的文雅词汇来教导我们,但母亲的这些理念却是根深蒂固。不认同赌博打牌,自己便不会去参与。不认同一件事,却能以礼待客,让我难以置信。也只有母亲,对奶奶的孝道里除了孝还有顺,明事理,笑脸迎客,淡定从容,不迁情,不迁怒。用她的行动,为我们做着最闪光的榜样。

性子不急和不馋的小朋友,一小包萝卜丝可以吃半天,偏偏我又急又馋,偶尔得了1块钱的午饭前时,忍不住买几包萝卜丝,一下拉出一团放进嘴里,让味蕾充分感觉到甜辣的刺激,分泌出幸福的要哭的味道,这世界上还有比吃零食更满足的事吗?

1983年,农村土地分配到户。家里包括奶奶父母亲还有我们五个孩子,一共是八人个的土地。最大的哥哥也不到20岁,还在学校读书,父亲一直是在外做木匠,也少种田地。于是田地里的活就全落在母亲一人的肩上。母亲却从来不急不燥,宁愿一个人慢慢来,也舍不得让我们几个孩子帮忙。哪怕是我们放农忙假,只要我们说一句,我的作业没还没做完,母亲就会淡淡地笑着说,那你把作业做完再来做事,从来不验证我们要求的真假。在母亲的心里,读书比天大,读书是无上光荣的一件事,怎么能因为田里的一点庄稼误了‘大事’呢。

忍不住把午饭泡面前拿来买零食吃的后果就是,中午没有足够的钱和同学们一起去泡面。

印象里的母亲,农忙的时候在忙,农闲的时候依然忙。寒冬腊月时节,农村的妇女老少,不是串串门、打麻将,就是打打毛衣做做针线,只有母亲,总是变着戏法子捣鼓些东西到九江去卖,补贴家用。或是屋前屋后的老南瓜,或是雪地里摘下的小白菜,再或者是九月天里淹好的咸菜。

下课后,该回家吃饭的同学回家了,去小卖部泡面的同学也只有那几个,班里的大鹏叫我,”阿泽,你今天不是不回去吃饭的吗,一起去泡面吧”?

九江市离我的老家十里地左右。那年月,赚的都是辛苦钱,不管多重的东西多远的距离,都是肩挑人扛。卖得最多的东西,是母亲头天晚上磨好的米浆,凌晨做成米粑,蒸好后切成棱型的均匀方块,用干净的白布和棉絮包裹好,四五点钟赶到九江街上,卖给晨起上班的人们。待米粑转到买主的手上,依然还是热气腾腾。

“额,你先去,我现在还不饿,等会再过去”,我支支吾吾地说。

早上八九点钟以后,母亲就又转回来了,一点不耽误一天的活计。母亲从街市回来的筐里,是我姐妹们里最欢乐的期待。有时候是一些烂水果,有时候是城里特有的早点果子;偶然,也会带回来一两块的确良布。意味着我们又有新衣服穿了。(PS:物质匮乏的年代,农村人只舍得买一点烂水果,因为便宜,削了烂的部分还能吃)

其实哪里不饿,下午还有一个午休 3节课,我早上课间花钱买的萝卜丝和辣条提供的热量早消耗完了,但是碍于面子,总不能和同学说,自己把饭钱买零食吃了吧,别看都是不到10岁的小孩子,自尊心不会比成年人少一分。

隔壁的兰婶就无比地羡慕;怎么东枝姐就比我们会扯布呢?孩子们穿的一个个都那么漂亮。

班里其他同学的家长有陆续来送饭的,都是邻村的,有些婶子大叔也认识,看我坐在位子上,知道是没吃饭的,还是会问我,“阿泽,怎么不回去吃饭啊”,?

其实兰婶不知道,我们的衣服,母亲都帮着勤洗,勤换,有些衣服母亲还用米水浆洗过,或者用盐水浸过。这样,我们的衣服穿在身上,看起来就比别人的衣服有型,色彩也靓丽些。

“爷奶忙,给钱泡面吃的,我现在还不饿呢”,农村里聪明的大人们,总是会刨根问底,戳穿小孩子的谎言,面露嘲讽的笑笑看看我,再满足地看着自家的孩子大口的吃肉,那一刻,时间真的过的好慢,我想找个地洞钻进去,那年才6岁。

母亲就是用这样的方法,让我们家在缺少劳动的情况下,过得一点也不比别人差,而且还能活着更加干净、体面。

尽管平时奶奶做饭味道很淡,而且没什么菜,家里很少有荤菜,家里老人习惯什么都是煮成一锅,土豆,白菜,都是兑水煮成一锅,但是那天晚上回家后,我吃的很香,吃完一碗后,又添了一碗米饭。

母亲的一生没有经历什么大风大浪,如果非要算,我们家盖房子和隔壁四爹家吵架的那次应该算是。我家盖房子,隔壁四爹硬说我家占了他们的宅地基。奶奶和四爹一家吵得不可开交,几次被气晕过去;父亲是个忠厚老实人,气得直摆头,我们小孩子看到这架势,吓得直哭,母亲却没有参与。母亲一生不和人争吵,奶奶当家的日子,也从来没作过主。只有那次,母亲第一次作了主,当了家。让!

聪明的爷奶又看出来了,爷发脾气让我放下手中的饭碗,站到门外去面壁思过。

全村人都同情母亲的善良与软弱,自发地来帮我们家抬本已建好屋基。(那时候,农村房子是木架结构)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每每我们回老家,母亲一样不忘让我们探望一下四爹四妈。

爷爷关上大门,在堂屋吃饭。

我就问妈,咋就能不记仇呢?

外面真黑啊,星星都没有,我站在泥土屋的屋檐下,无聊地剥落泥土墙壁上的土块,心想还是被发现了,我又不是犯了多大的错,不就是饿了自己的肚子嘛,现在凭什么不让我吃饭。

妈就淡淡地说,时间就是最好的见证。再强的人也争不过时间,天大的事,在时间里也该淡了。

村里不知谁家的狗在狂吠,好几家的狗一齐叫起来,好怕有鬼,各种委屈、自责、羞愧的心情一起涌上心头,低头默默抽泣好一会儿。

母亲不是什么侠义儿女,母亲却能深明大义,一笑泯恩仇。

农村里吃完饭通常都是8、9点,待爷奶吃完饭后,爷打开大门,走到我面前,大声呵斥我,为什么不把钱留着泡面吃,吃那些垃圾零食有什么好处?骂了好久,哭了好久,打没打我不记得了,最后还是让我吃了桌上的那碗冷饭。

我的脾气急,遇事就难冷静。孩子叛逆期,我和孩子经常干仗。母亲就在中间当和事佬。

后面农忙的日子,爷奶还是会偶尔给我1块钱在学校泡面吃,有时自尊心强起来,便一直忍到中午,坚决不看那些买零食的小伙伴,有时实在忍不了诱惑去买零食了,晚上回家便只会吃一碗饭,不让家人发觉出来。

“有话好好话,不要发脾气。”

这就是当年一个6岁小孩的烦恼啊,要是以后我有很多钱,要买很多很多没吃过、没见过的好吃的零食。

“怎么能不发脾气,这次考试成绩,一落千丈。”

“考差就考差了,让孩子下次再来。”

“您知道什么呀,都快要中考了,再这么掉下去,怎么上重点中学?”

“不还没到中考么,你发脾气也解决不了问题”

“妈,您别掺和,我跟您说不清”

“我有老糊涂么?总是跟我说不清”母亲慢慢说完这句话,黯然转身走了,不再跟我理论。

留下我一人在那儿发愣。

‘跟您说不清’是我对母亲推脱的口头禅。显然,我的口不择言是伤着母亲了。一场战争没有平息,却又燃起了另外的一场纷争,这让我措手不及。

刚刚还是只咆哮的狮子,瞬间就灭了火焰。

这让我想起当年。小时候,我每次拿期考试成绩单回来,母亲从来都不急切地问结果,只在劳作或闲聊之余问一句这次考的怎么样?如果回答还不错,母亲便会应一句,不错不错,继续保持。如果回答是说考得不理想,母亲也同样是轻描淡写的回一句,没有关系,下次努点儿力。

母亲教育我们几孩子,从来都不曾正儿八经地说教,更不可能发脾气或咆哮。处理任何事情,母亲总是用简单的一两句话语解决。言词中除了关爱便是满满的信任,而且不带丁点儿压力。像春天的细雨,也像冬日的暖阳,温暖而又舒适,让人受用。现在想来,这是一种无声的力量,像是我们身边最常见的最柔软的水,无处不能抵达,无处不能浸润,无论面对怎样坚硬的抵抗,都能施力量于无形中。这大概是人世间最高明的一种说教,训化于无形中,润物细无声。比我的发脾气、咆哮效果要强得多。

我讪讪地摸到厨房帮忙。母亲正在精心细致地串牙签肉。这是孩子爱吃的一道菜,我常常特意为孩子做。年迈的母亲竟然也学会了。

“妈,您老现在也和我一起,精心为孩子准备饭菜,可这么多年,我却从没为您特意准备过什么,您不吃醋吧”

母亲微微一笑,“怎么会为这个计较。现在生活,比起往年,不缺吃,不愁穿的,是在天堂了”

言外之意是满满的幸福和感激。

饥荒的年月,我家的米饭里经常掺红薯。但每餐盛给我们的都是白米饭,却少见红薯。今天想来才明白,为什么那个时候,母亲总在厨房忙到很晚才有空吃饭,吃上饭了,又不肯上桌。原来,母亲是不想让我们看见她碗里尽是红薯;故意拖延着时间吃饭,只是想让我们吃饱了,她再吃剩下的。

母亲的爱是无形的,浸润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却又那么的不着痕迹,没有压力和桎梏。

我家大姑子前些年比较困难,我家公公就硬性摊派给俩个儿子(我老公兄弟俩)每家拿出十多万,给她在小城里买了个房子。如今,大姑子的生活条件也好了,在北京安了家,各方面的条件甚至比我们都好。但她绝口不提还钱这岔事。

我的心理有些不平衡。书上都说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十多万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有一次跟母亲提到这事,母亲讲不出太多的道理,只说“给都给了,不还就算了”

“当年是为了帮她,现在她条件好了,却装聋作哑。”

“又小气了吧?你开不了那口,就只能算了。”母亲不支持我为了这笔钱闹把关系闹生分的程度,也绝不会有我们只支持婆家却没支持娘家的狭隘思想。“古书上都说了,支援别人的人,只会越来越富,伸手向别人要钱的人,一辈子只会受穷。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嘛”。

母亲讲不出什么高深的理论,但这质朴的话语里包含了一个真理。记得国学大师翟鸿燊说过,一个人的格局决定了一个人一生的发展前景。那个在买电影票的时候总是自行车锁不好的,那个在买单的时候总是上厕所溜号的,那个在关键时候就找不到人的人,终究,他人生的路也会越走越窄,朋友也会越来越少。时刻拨弄自己小算盘,占得了眼前的小利益,终不过是一叶障目,挡住了未来发展的路。应了红楼梦里王熙凤的判词: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母亲这辈子从不计较得失,村里修个什么路呀,建个什么学校呀,母亲捐钱可是掏得最快的。母亲总是说,前人载树,后人乘阴;有益后人的事,我们要多做。母亲就是如此的质朴。母亲信佛,虔诚到骨子里。不认得字,佛经大悲咒却能背得差不多。如今上了年纪,母亲用别人玩牌的时间,常到村里的佛堂里去扫佛台,或静坐、或念经,与青灯相伴。母亲讲不出什么高深的理论,只说,多做功德,于后人是有益的。

浮澡的这一代人,我们总是在说要清修静养,休悟惮心,母亲却用她的行动,默默地做着这一切。尽管母亲做这些只有一个最简单的目的,那就是希望他的子女都能家庭和美,一生平安。

母亲常说,举头三尺有神灵。用现在的哲学观唯物论似乎可以推翻这个理论。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精神信仰,一种精神寄托。佛教里的因果报效,六道轮回,都是些劝人积德行善的理念,母亲正是用这些理念,教育着我们。

村里有一个九十多岁高龄的大爷,孤身一人。每次我们回村里,母亲总不忘交待我们给老人一些钱。敬老,行善也是母亲教给我们人生的重要一课。

前头屋里的大姐,常常羡慕母亲的三个闺女(我们姐妹三人)都嫁到了好婆家。大姐嘴里的好婆家是指,与婆家人好相处,不呕气,不斗嘴,没有鸡毛蒜皮的是是非非。母亲笑而不答,却悄悄地跟我说,你们有婆家善待,那是因为你们都不计较得失钱财,大姐以前就是计较人,对自己的婆婆就只那样,现在她的女儿也是得了她的真传,据说老人带伙食费来生活,都还要挑三拣四,你说还能相处怎样?

原来,这是一种气场,潜移默化,代代相传。

上次同学聚会,顺便又回家看看母亲。78岁的母亲,身板挺直,精神依然不错。见我又拎回了些东西,就张罗着东家送一点,西家分一点,自己仅留其中的一点点。我心里犯嘀咕。

“妈,这么贵的东西,您怎么都送人了呢”

“你们几个常给我买,上次的东西还存着呢,邻里邻居地,有些往来是正常的”。

其实我知道,母亲在意的并不是一点东西,母亲更喜欢是儿女们孝敬她的一种感觉。母亲把这些东西当作勋章,开心地在邻居面前显耀呢。瞧,我孩子又给带东西了;瞧,闺女又给买补品了……

前几天打电话给母亲,问哥哥的羊养得怎样了。母亲没有直接回答羊的情况,却叹气说,两个月下来,你哥哥瘦了不少。说哥哥为了到处收集山羊过冬饲料,都操持得瘦了不少。

这是年近八十的母亲,依然在为五十多岁的儿子操心。这大概就是天下所有的母亲,不管孩子是否长大,走得多远,飞得多高,那个行程里,一定带有母亲关爱牵挂的一颗心,一定。

今年搬了新房子,我跟母亲说,明年再接母亲来我家住。母亲却总是推脱说,不去了,再不去了,都快八十的人了,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餐。这么大年纪怎么能老在外面到处跑呢。其实我知道,母亲是怕我们麻烦,母亲不识字,来住一次都是要我们接和送,母亲不想给我们添麻烦。每次给钱母亲,母亲都会推辞不要。总是叨念,没有给我们创留下什么,又怎么能拖累我们太多呢。

我善良的母亲,处处为别人着想,跟自己的子女都要客气。

母亲的五个孩子,除了大哥一家在身边,其余的兄弟姐妹都在外谋生活。我在广西上班,一年也难得回老家一两次,每每电话里表达自己的愧疚和歉意,母亲却总是很理解我们,说生活不容易,年轻人该忙年轻人的事情,有个电话报平安就行了。

这就是我的母亲,一生没经历什么波澜。没有浪漫的爱情,没有奢华的婚姻,只在油盐柴米的日子里,生性恬淡,优雅自律,活成了我努力想要达到的样子。

��6�

本文由www.4166.com发布于小说中心,转载请注明出处:您的这一生,也是生活

上一篇:割麦的童年,微型小说 下一篇:没有了
猜你喜欢
热门排行
精彩图文
  • 阴魂不散,科学地处理一下
    阴魂不散,科学地处理一下
    自从科学发展观学教活动开展以来,李局长在话语上发生了微小的变化,张口闭口都重复着一句:“请同志们科学地处理一下。”这个现象让细心的张主任
  • 红粉蓝颜,当我们说再见的时候
    红粉蓝颜,当我们说再见的时候
    六月的天气,热得有些不太正常,电视里正播报南方洪涝的新闻。他在洗手间的镜子面前,作为北方人的他对生活在南方的人们有些许的同情与嫉妒,同情
  • 【www.4166.com】3年骗取医疗救助金120余万,和静县
    【www.4166.com】3年骗取医疗救助金120余万,和静县
    省民政厅厅长为了在工作上践行科学发展观,把民意调查列为厅机关当前的第一要务,而把与群众切身利益息息相关的基层低保工作作为调查的突破口。他
  • 上和下睦三婢闹书斋,金粉世家
    上和下睦三婢闹书斋,金粉世家
    第七十九回苍莽前途病床谈事业凄凉小院雨夜忆家山这里孝堂上,大家足哭了半小时,方才陆续停止。女眷仍都回到上房,凤举兄弟却因为有许多亲密些的
  • 中二楼里的先生,缉捕大个子保尔
    中二楼里的先生,缉捕大个子保尔
    伏尔太沿河街六十三号是一幢单独的楼房。楼面古老、灰暗,开着高高的窗户,朝向塞纳河。几乎整个底层和底层与二楼之间的夹层的四分之三被一个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