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自己,阿西莫夫www.416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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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特能感到自己的形体粗笨,不过他从不认为这是缺点。其实他根本不多想这件事。即使真的想了,他也会觉得这是优点。他的身体只为一个目的而存在,而且说实话,这方面的功用可靠极了。 他开口问道:“奥登,杜阿去哪了?” “出去了,在外面。”奥登随口咕哝了一句,好像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看到这种对家庭明显的忽视,崔特有点生气了。杜阿总是那么难管,而奥登却从来不关心。 “为什么放她走?” “我为什么要拦她?崔特,她做错什么了?” “你知道她错在哪儿。我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可是一直没有第三个。你知道现在要生出个小情者来有多难。杜阿必须得到充分的营养,要不然根本就不成。现在呢,她又在日落的时候出去了。日落时那点光线,她能吃饱吗?“喔,说到吃饭,她确实不太在行。”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女儿。”崔特的口气变得温婉起来,“你想啊,要是没有杜阿,没有一个情者,我们两个的生活算什么呢?” “嗯,喔。”奥登嘴里咕咕哝哝的。崔特懊恼地发现,面对这种最简单的事实,他的左伴又开始扭扭捏捏了。 他又说:“记住,当年是我先找到杜阿的。”奥登还记得这些吗?奥登心里还有这个家吗?有时候崔特心里感到灰心丧气到极点,虽说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可是他知道自己心里无比失望。他感到自己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那时他渴望找到一个情者,而奥登却不闻不问。 崔特知道自己说不出那些长篇大论。不过虽然所有抚育者都不善言词,可他们心里却并没闲着。他们时时刻刻都惦记着那些真正重要的事。奥登说来说去不过是那些粒子啊、能量啊。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崔特心里惦记的都是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们。 奥登曾对他讲过,普通个体的数量现在正在逐渐减少。可奥登自己难道不关心吗?那些长老们都不关心吗?到底有谁会关心抚育者的想法呢?这世上只有两种生命,一种是长老,另一种是普通人。二者的存在都为食物所制约。 奥登曾经跟他讲过,太阳在慢慢变冷。食物的总量将会减少,所以生命个体的数量将会随之缩减。不过崔特并不相信。在他看来,太阳的温度并没有降低,至少从他的儿时到现在,太阳没有什么改变。人数变少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家都不关心家庭了。理者们都沉迷于那些不知所云的知识当中,而情者们总是蠢到不可救药。 普通人就应该放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专注于家庭。崔特就是这样。他总是心无旁骛地操持着这个家。 小理者先降生,然后是小抚育者。他们一天天长大,长得活泼可爱。剩下的事就是再生个女儿了。这事对他们来说好像非常困难,可是如果现在生不出情者,日后谁来组成新的家庭?杜阿这阵子是怎么了?以前她的性格就是那么古怪,现在好像越发难以捉摸了。 崔特心里对奥登生出一股无名火。奥登嘴里总是那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杜阿却偏偏很爱听。奥登总喜欢跟她说个没完,好像她也是个理者一样。对一个家庭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奥登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只有崔特知道操心。只有他才会做那些非做不可的事。奥登跟长老们那么熟,却什么都不管。当年他们需要情者的时候,奥登怎么都不开口。他只会跟长老们讨论能源之类的废话,从来不会替家庭考虑。 最后还是崔特勇敢地站了出来。一想到那天的情景,崔特心中便充满自豪。那时他看见奥登正和一个长老交谈,便主动凑了过去。他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口气中没有丝毫畏惧。“我们需要一个情者。” 那个长老转过来看着他。崔特从来没有跟一个长老挨得这么近。长老全身看上是一整块,随便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要牵动全身。他也有一些附肢,也会自己动来动去,可是却永远不会改变形状。他们永远不会随意飘动,长得毫无美感可言,看那样子,他们应该不喜欢被人碰到。 长老问道:“是这样吗?奥登?”他没跟崔特讲话。 奥登的头几乎快埋在地下了,崔特从未见过他这样。他说:“我……我的右伴他一定是昏头了,他…… 他……”奥登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 但是崔特能。他继续说:“缺了情者,我们没法交媾。” 崔特知道奥登已经尴尬得说不出话来,不过他不管。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好吧,亲爱的理者,”那个长老对奥登说,“你也有这种感觉吗?”长老们操的语言跟凡人完全一样,可是声音却尖利刺耳,听起来很不舒服,也很难听懂。 奥登看上去完全适应这种调门,可崔特觉得听不大懂。 “是的。”奥登最终还是这么回答。 长老终于转向崔特:“告诉我,年轻的抚育者,你和奥登在一起有多久了?” “很久了,”崔特回答,“久到必须要一个情者。”他尽量绷紧身体,不流露出一丝畏惧。他知道这个时刻非常关键。他说,“我的名字叫崔特。” 那个长老好像有点被逗乐了,“不错,你做得对。你和奥登相处得非常好,不过这样一来情者有点不好选。我们已经差不多拿定主意了。 至少我早就想好了,不过还得说服其他长老。耐心点,崔特。” “我已经失去耐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再等等吧。”他又一次笑了。 当他走后,奥登直起身子,对崔特大发脾气。他嚷嚷道:“崔特!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知道他是谁?” “他是个长老啊。” “他是罗斯腾,他是我的导师。我可不想惹他生气!”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生气?我一直很有礼貌啊。” “算了。”奥登恢复了常态。面对崔特,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发火。(崔特也松了口气,不过还是尽量不表现出来。)“你知道吗?这非常难堪。想想看,我的从来不怎么说话的右伴,突然跑去跟我的导师交谈。” “那你怎么不自己说?” “这事需要时机,时机,你懂吗?” “不过你好像永远等不到那个时机。” 后来,他们一起上到地面上去,不再争执。过了不久,杜阿就来了。 是罗斯腾把她带来的。崔特并不知道,他根本没有看长老,他的眼里只有杜阿。还是后来奥登告诉他,他才知道是罗斯腾把她带来的。 “看见了吗?”崔特不无骄傲地说,“是因为我去找他说了。因为我,杜阿才会来。” “不对,”奥登说,“是因为时机到了。不管你找没找过他,只要时机到了,杜阿自然就来了。” 崔特才不信呢。他认定全是因为他的功劳,杜阿才会来。 不过,杜阿的确是独一无二。崔特以前也见过许多情者。她们看上去都颇具魅力,随便哪一个都可以加入他们的家庭,使他们的交媾完整起来。不过一见到杜阿,他就明白了,以前那些统统不合适。杜阿,只有杜阿才是完美的。 杜阿知道该如何去做,完全知道。后来杜阿才说,以前没人教过她,甚至从来没人跟她提起过这种事。她甚至没有听其他情者提过,因为她总是远离人群。 但当他们相遇的时候,大家都明白该怎么做。 杜阿的身体渐渐淡化消散,崔特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的身体可以消散到这种程度,他甚至想都想不到。她的身体已经变成一团色彩斑斓的迷雾,充斥着整个房间,使他眼花缭乱。他下意识地向前移动,渐渐进入杜阿所幻化的迷雾中。 他甚至感觉不到渗入,完全没有感觉。没有阻碍,没有摩擦。他在杜阿的体内飘动,感到阵阵心悸。然后他发现自己也开始淡化消散,完全不像从前那样吃力。 他能轻而易举地幻化成一团烟雾。这种消散就像游动一样简单,毫无障碍。 朦朦胧胧中,他看到奥登从另一边进来了,从杜阿的左边。奥登也在消散。 接下来,他触到了奥登。但那甚至不像一次接触。 一切尽在无法名状的感觉之中。崔特毫无阻碍地进入奥登的身体,正如奥登进入他的身体。他无法形容,究竟是他在奥登体内,还是相反。 幸福啊。 渐渐的,这种感觉从高峰滑落,等到他感到自己再也无法支持的时候,感觉消失了。 最后,他们分开身体,彼此注视。这次交媾从头到尾持续了好几天。交媾总是很耗时间,越长就越过瘾。 但每次结束时,他们都感到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甚至无法回忆起具体的经过。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每次交媾的时间都比第一次长得多。 奥登说:“太奇妙了。” 崔特只是直直地盯着杜阿,是她带来了如此奇妙的享受。 她已经聚拢了身体,浑身震颤着,好像还在晕眩之中。看来她是三人之中感受最深的。 “我们以后再来。”她匆匆忙忙地说,“不过是以后,现在我要走了。” 她马上离开了。他们并没有阻止。他们都还没缓过劲来。不过从这以后,每次完成交媾,她便会独自离开,好像她心中有什么东西需要独自面对似的。 崔特为此很烦恼。她与其他情者太不一样了。这样不对。 奥登却不这么看。他常常说:“为什么不让她独处呢,崔特?她与众不同,说明她比其他情者更出色。要是她像普通情者一样,我们的交媾能有这么奇妙吗?而你,只想享受其中好处,却不肯付出一点代价,这怎么可能?” 崔特听不大懂他的话,他只知道杜阿应该安守自己的本分。他说:“我想要她做自己该做的事。” “我知道,崔特,我知道。不管怎么说,你就随她去吧。” 其实奥登常常因为杜阿的特立独行而责备她,不过却总不愿意让崔特去说。“你说话缺乏技巧。”奥登总是这么说。崔特不懂他所谓的技巧到底指什么。 到现在,第一次交媾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们还是没生下女儿。已经多久了?恐怕太久太久了。而杜阿,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孤僻了。 崔特说:“她吃得太少了。” “等时机到了……”奥登又开始说。 “时机?算了吧,你总是说这些废话,什么这个时机到了而那个又没到。当年找杜阿的时候,你就永远等不到所谓的时机。而现在,我们该要个女儿,你又会永远等下去。问题在于杜阿……” 奥登已经背转身去。他说:“她就在那儿,崔特。 要是你觉得自己是她父亲而不是右伴的话,你自己找她去吧。去吧。不过我已经劝过你了,最好让她一个人待着。” 崔特走了。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的话,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奥登已经感应到杜阿又溜到地面上去了。并没有刻意去想,但他还是感应到了她所在的方向,甚至连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了然于胸。如果硬要自己不去想,他肯定会觉得不舒服。因为在这些年来,这种感应已经融在他的潜意识之中,浑然一体,不可分离。在不知不觉间,他会在头脑中搜集她的信息,至于动机缘由,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好像事情本应如此。随着岁月的流逝,他自然而然地具备了这个本领。 崔特的感应力也没有消失,但是他的能力渐渐固化在了孩子们那边。当然,这种转变非常有益,但同时抚育者在家庭中也变得越来越固定,越来越简单。说好听点,也可以说是越来越重要。而理者却要复杂得多…… 想到这里,奥登感到些许满足,满足中却又夹杂了一丝莫名的悲哀。 其实,家里真正的难题还是杜阿。她总是那么特立独行,跟其他情者是那么不同。这事使崔特深受打击,饱经困扰,也使他越发地口齿笨拙。对于这个问题,奥登也会感到困扰,但他同时也深切地体会到杜阿所带来的欢乐,她仿佛有无穷的魔力,给大家带来数不清的乐趣。他们不能离开彼此,只有在一起的时候才存在欢乐。相对这种欢乐,她偶尔带来的小麻烦简直就微不足道了。 或许杜阿独立的性情也不是什么怪事,事情或许本应如此。长老们对她还颇有兴趣——一般而言,长老们只对理者有兴趣。想到这里,奥登不免有点自豪;他的家庭是那么卓尔不凡,连情者都值得长老们另眼相看。 一切都一如所想,一如所料。当你深入地底,你会想到下面就是岩床,不出所料,你触摸到了岩床。有时候他会设想逝去的那一天,逝去本身必然正是他心中所愿。长老们就是这么说的,对所有的理者,他们都这么说。但是他们同时还说,逝去的确切时间并不能由他人告知,这个时间就在你自己心中,确切无误。 “到时候你会告诉自己的。”罗斯腾曾经这么说——言语清晰,语气耐心,这正是长老的口气,好像他们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让普通人听懂他们的话,“告诉你自己为什么要逝去,然后你便会逝去,你的家庭也会随你而去。” 那时,奥登回答:“我不敢说我一定会乐于逝去,尊敬的长老。我还有那么多东西要学。” “当然,亲爱的理者。现在还不到时候,你当然会这么想。” 奥登心想:“既然我永远都觉得学无止境,那我怎么会在某天希望逝去呢?”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他确信那一天终将会来,到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他向下看着自己的身体,差一点忘了自己的感应能力,几乎要伸出一只眼睛来看——即使在最理智最成熟的理者心中,也还是难免有些孩子气的冲动。他并不需要用眼睛。单凭自己的感应力,他就可以完全了解自己的身体。他知道自己身体坚实,漂亮,轮廓清晰,边缘圆滑,呈现出完美的卵形弧度。 他的身体不像杜阿那样闪着诱人的奇异微光,也不像崔特那想踏实而稳固。他爱他们两个,但是却不愿意把自己的身体换作其中任何一个。思想也是一样。当然,他永远不会把这种话说出来,他不会做任何伤害自己伴侣的事。但在内心深处,他无时无刻不为自己身为理者而庆幸,这使他不必像崔特那样头脑简单,也不像杜阿那样思想古怪.他猜想,他们两个甚至根本没感到自己的无知。 他又感应到远处的杜阿了,这次他主动弱化了这种感应。他觉得自己这时不需要她。这并不是说他对她的爱减弱了,只说明了他对其他东西有更强烈的追求。这是一个理者走向成熟的必然,他的意识和精力要投向更深邃的问题。那些问题他只能独自求索,或者跟长老一起探讨。 他越来越习惯于跟长老们在一起。在他看来,这是必然的,因为他是一个理者,而从某种意义上说,长老们是“高级理者”。(他曾经把这话告诉罗斯腾,那是跟他最亲近的长老。有时他模模糊糊地感到,他是长老里最年轻的一个。罗斯腾好像被逗乐了,但什么都没说。不过这至少表明他并不反对这个提法。)奥登最早的记忆总是跟长老们联系在一起。他的抚育者父亲越来越把心思花在最小的孩子上,那个小情者。这是他的天性。等到他们自己的小女儿出生以后,崔特也会这么做。(奥登能从崔特身上看出这一点。为了生不下女儿这件事,崔特一直对杜阿抱怨个不停。)但这也不是坏事。在他的抚育者父亲忙于其他孩子时,奥登可以早早开始接受教育。他失去了身为孩子的乐趣,但早在与崔特会面之前,他就学到了大量知识。 他永远忘不了那次会面的情形。即使是度过了半生以后的今天,一闭上眼,当时的情形便历历在目。在那以前,他也不是没见过同龄的小抚育者,但他们都是孩子,远远没到抚养自己后代、成为真正抚育者的年纪,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迟钝。小时候,奥登也曾跟自己的抚育者兄弟一起玩耍,那时他曾惊恐地发现他们之间存在着不可忽视的智力差异(即使是这么多年以后回望,他也能清晰地记起,差异从那时起就存在了).他也曾朦胧地意识到抚育者在家庭中的地位。尽管还是个孩子,他也已经听到了一点关于交媾的传言。 当崔特第一次出现之时,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奥登的生活彻底改变了。他第一次感到了内心深处涌动的暖流,第一次感到在这世上有些事情让他无比渴望,而这些事情与理性、与思考毫无关系。即使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这个发现给他带来的那种漫无边际的困惑。 当然,崔特倒是一点也不困惑。抚育者从来不会为三者之间的事困惑,情者也差不多从没有这方面的困扰。理者,只有理者才会为此烦恼。 “想得太多了吧。”当奥登向一位长老倾诉的时候,长老只是这样回答。奥登对这个答案显然并不满意。思考从来都是不嫌多的。 当他们初遇的时候,崔特还非常年轻,满身孩子气,对自己的笨拙一无所知。所以,他对相逢的反应几乎简单到了可笑的地步。他的身体轮廓一下子变得朦胧起来。 奥登有些犹豫地问道:“我……我以前见过你吗?” 崔特回答:“我没来过这儿。我是被叫来的。” 这时候他们都明白了。这次会面是预先安排好的,一定是有些人(奥登一开始以为是某些抚育者,后来想到应该是长老们)觉得他们彼此适合。事实证明,这个判断非常英明。 当然,合适并不是说他们智力相若。奥登对知识有一种近乎疯狂的饥渴,这种饥渴足以使他可以忘却除家庭以外的一切:而崔特却连学习这个概念都不甚明了。 他学不学都是无所谓的事,因为他终其一生所需要知道的东西完全用不着后天的学习。从此以后,奥登不再只是沉迷于对天地星辰的探索,生命本原的追求,或者醉心于揭示宇宙无穷无尽的奥秘。崔特已经进入了他的生活,他喜欢整天对崔特侃侃而谈。 崔特总是一言不发地听着,明显听不懂,不过倒是很有耐心;而奥登也是,明知道对方听不懂,却还是兴致勃勃地讲个不停。 迈出第一步的仍旧是崔特,与生俱来的欲望驱使着他做出改变。那天,在用过正餐以后,奥登还在没完没了地讲述当天学到的新知识。(理者和抚育者体质更粗壮,进食也快很多,在阳光中一次穿行便完成了这个过程;而情者们一浸在阳光中就要拖到一个小时以上,身体反复蜷曲又伸展,好像只是为了故意拖延进食的时间。)奥登向来对情者们视而不见,他只喜欢这种兴高采烈的高谈阔论。而崔特则日复一日地盯着她们,看上去情绪波动得厉害。 突然,他向奥登走去,触手毛躁地向前伸展,仿佛要冲进奥登的身体。走到近前,他把手放在奥登卵形身体的上部,那里微光闪烁,正是摄入温暖空气的所在。 崔特极力使触手扩散开来,渗入奥登的身体。奥登触电似的跳开,惊惶失措。 奥登小时候自然也这样做过,可是从青春期以后就没有了。他尖声叫道:“别这样!崔特!” 崔特依旧伸展触手,向前一点点摸索着,“我要。” 奥登极力收缩身体,使躯体表面尽可能地坚实,难以侵入。他挣扎着说,“可是我不想!” “为什么?”崔特显得迫不及待,“这样没错啊。” 奥登凭直觉回答,“会痛。”(其实不会,不会有身体上的疼痛。不过长老们一般都避免同普通人接触。 一次莽撞的碰触真的会伤到他们。不过普通人没事,完全没事。)崔特不会被骗过去。在这方面,他的本能向来准确无误。他说:“根本不会痛。” “就算不痛,可是我们这样也不对啊。我们还需要一个情者。” 而这时的崔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只是说:“我就是想要。” 一切终归要发生,奥登也注定会屈服。他屈服了,即使是最理智最具有自我意识的理者,此刻也难以抗拒本能的诱惑,就好像那句老话,“大家都会做,不承认的是骗子。” 自那以后,每次会面时崔特总要跟他交媾。即使不用触手,他们也会将身体边缘相互融合。在快感的诱惑下,奥登不但不再抗拒,反而极力配合,主动闪烁着身体。其实,在这方面,他的能力要比崔特强。可怜的崔特,虽然欲望比较旺盛,每次都情绪高涨,全力以赴,可是笨拙的身体上却只能闪出一点点可怜的光斑,而且参差不齐,几乎难以辨认。 奥登则不同,他可以把全身都变成半透明色,可以克服心中的窘迫,使自己全心全意地渗入崔特的身体。 他们已经能完全浸入对方的表层,奥登可以感受到崔特表皮下坚实身体的脉动。残缺的交媾充满了欢娱,也带来挥之不去的负罪感。 后来,每次交媾结束以后,崔特总感到疲惫不堪,还有莫名其妙的气恼。 奥登劝他:“崔特,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们还需要一个情者。这种事本应如此,你大可不必生气。” 崔特便回答:“那我们去弄个情者来。” 弄个情者!崔特的脑子生来只有一根弦。奥登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能把生活的复杂性跟这个家伙讲清楚。 不过他还是试着解释:“事情没这么简单,我的右伴。” 崔特可不理会那么多,径直说:“去找长老,你跟他们熟,他们会解决的。” 奥登吓了一跳,“我不去,至少现在不去。”他继续说着,不知不觉间恢复了平时那种循循善诱的口气,“时机还不到,或者说我自己还不是非常清楚。要等到……” 崔特根本没在听,他只是说:“我去找。” “不行!”奥登几乎吓趴下了,“这事你不要管,我跟你说了时机还不到。相信我,我受过这方面的教育,我懂。不像你们抚育者,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学,除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心里其实明白,这不过是托辞。他只不过是不想对长老有一丁点冒犯,不想伤害目前他与长老的融洽关系。幸好崔特听到这话的时候没有生气的意思。奥登甚至猜想,崔特心里完全认为这世上本来就没什么可学的,而自己刚才的话也就根本算不上什么侮辱。 不管怎么样,情者的问题依然存在。在那以后,他们偶尔还会交媾。事实上,他们的欲望与日俱增。尽管这种残缺的交媾不乏欢娱,可是终归不能带来真正的满足。每次过后,崔特都愈发想找个情者来。而奥登则把自己深深埋入浩瀚的知识当中,以此来逃避这个恼人的问题。其实,面对罗斯腾的时候,他好几次差点要提出情者的事来。 罗斯腾是他最熟的长老,也是对他个人兴趣最大的。长老们全都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从来不会改变,从来不。他们的体形外貌都是固定的,比如眼睛永远长在同一个位置。更要命的是,所有人的眼睛都长在同一个位置。他们的躯壳也并不完全是坚硬的,可是却完全不透明,永不闪烁,永不消散,永远不能与同类相互渗入。 他们的体积并不比普通人大,但是重得多,因为身体的密度更大。平时他们都会尽量避免与普通人柔软绵延的身体组织接触。 在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奥登的身体还像情者妹妹那样轻薄柔软,可以随意飘动,那时曾有个长老接触过他。当时他根本不知道那是谁,但后来他了解到,所有长老都对年幼的理者有兴趣。那时,奥登曾伸手去触摸一位长老,仅仅是因为好奇。当时那位长老惊惧地连连后退。事后他的抚育者父亲狠狠骂了他一顿,告诉他长老是不可以触碰的。 这次责骂奥登终生难忘。长大一些以后,他知道长老的身体结构排列紧密,不能忍受外来物体的渗入。奥登想知道普通人是不是也会这样。另一个年轻理者告诉他,自己曾不小心碰到一个长老,那位长老差点折成两段,而自己却毫无感觉。不过奥登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在吹牛。 生活中的禁忌不止于此。奥登喜欢用身体摩擦洞穴的石壁,这样很好玩。身体渗入岩壁的时候,他会有一种温暖而舒服的感觉。孩子们都喜欢这么干,不过随着他渐渐长大,这个动作的难度也越来越大。即使如此,他仍旧能使自己的表层渗入墙内,仍旧很舒服。不过他的抚育者发现他这个把戏以后,又骂了他一顿。他不服气地说,他的妹妹天天都这么干,他见过。 “你们不一样。”父亲说,“她是个情者。” 还有,有一次他在研读一份记录文档的时候——那时他已经更大了——他把自己身体的结构随便改了改,使身体尖端淡化消散,这样他就可以从文档中渗过。后来他常常在学习的时候这么做,给自己带来一点麻痒痒的快感,学习效果也更好,完了以后睡得也更沉了。 不过当抚育者看到这情形以后,还是骂了他一顿。 父亲当时那种强烈的反应,粗暴的语气,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让奥登觉得不舒服。 那时候没人给他讲交媾的事。他们只是给他灌输各种知识,包罗万象,只有交媾的事从不提及。也从来没人给崔特讲过,可他是抚育者,生来就懂。当然,等到杜阿最终出现以后,一切不言自明,虽然她的理论知识恐怕比奥登还少。 不过她的出现跟奥登毫无关系,完全是崔特一手操办的结果。是的,就是崔特,那个向来害怕长老,每次遇到都会默默躲开的崔特;那个缺乏自信,连对奥登都充满崇拜的崔特;那个一向被动的崔特。崔特,就是那个崔特。 奥登叹了口气。崔特正渐渐进入他的脑海,他正向这边走来。他能感应到右伴笨拙而充满欲望的气息。这些日子里,奥登少有时间考虑到自己,现在他终于觉得应该多花些精力,把这些千头万绪的想法梳理一下了——“你来了,崔特。”他说。

奥登看着崔特,看他想做什么。不过他满有把握,崔特不会真的到地面上去寻找杜阿。那样做意味着扔下孩子不管,这种事崔特无论如何也不会干。崔特默默地等在一旁,过了半晌,起身离去,往孩子们那边去了。 崔特离去之时,奥登心中甚至暗自窃喜。当然也并不是真的有多高兴,毕竟崔特生气地离去,他们之间的关系或多或少会受到些影响,多了些隔膜。奥登对此无能为力,还有些难过。这种滋味就像面对正在逝去的年华。 有时候他会想,不知道崔特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触……不,应该不会。崔特心中只有他自己的责任,他要照看孩子们。 杜阿呢?谁知道杜阿心中怎么想呢?谁又能知道任何一个情者的想法?她们太独特了,与她们相比,理者和抚育者几乎毫无差别——除了头脑以外。就算有朝一日,情者的思维方式可以解读了,谁又能看透杜阿呢?那个在情者中也是独一无二的杜阿,天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这就是为什么崔特离开之时,奥登会感到高兴。杜阿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第三个孩子迟迟不能降生,杜阿却变得越来越不听话,完全无视她的责任。这些日子里,连奥登自己的心情都日渐烦躁,有点把握不住自己了。这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找罗斯腾谈谈了。 他向长老洞穴游去。一路上他有意加快速度,动作看上去十分优雅,完全没有情者悠悠晃晃的轻浮,或者抚育者笨手笨脚的可笑——(他可以清晰地想像出这样的场景:崔特拖着笨重的身躯四处追逐淘气的小理者。那孩子还小,身体还像情者一样柔软滑溜。最后还得杜阿想办法把他逮住,送回家里。而崔特又要唠唠叨叨,不知道是该把这小东西修理一顿,还是用自己的身体把他裹起来,看严实了。 不过,只要是为了这孩子,崔特的身体消散淡化起来更容易,比跟奥登在一起时强多了。要是奥登提起这个,他便会正经八百地回答,“孩子们更需要我。”在这种事上,他没有一点幽默感。)对他自己的游动方式,奥登有一种从没告诉外人的自得,觉得自己姿势优美,引人注目。以前他跟罗斯腾提过这个想法。(在导师面前,他无话不谈。)可是罗斯腾却说:“你有没有想过,情者或者抚育者都会觉得自己的游动方式才最优美?既然你们生来思维不同,行为不同,有必要仅仅因为这个不同而骄傲吗?你知道,即使是同一个家庭之中,也不能排除各自的个性。” 奥登心里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正明白个性的含义。 是不是指个人独处?当然,长老总是独来独往。他们中不存在家庭问题。那么,他们对家庭这个概念又理解多少呢?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奥登还非常年轻,刚刚建立起与长老之间的关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清楚长老们中间是不是真的没有家庭。在凡人中间,一般都传说没有,可是这传说到底有几分可信呢?奥登琢磨了一阵,决定不应该接受想当然的东西,而应该自己去问清楚。 奥登当时这么问:“先生,你是一个左伴或者右伴吗?”(后来每次想到当时提问的情形,奥登都不免暗暗脸红。自己当年竟然如此天真。不过其实所有理者都会提出这个问题,以各种方式对不同的长老,或早或晚而已——一般都比较早。这个念头使他稍微宽慰了一些。)罗斯腾当时非常平和地回答:“不是,哪个都不是。在长老们中间,没有左伴右伴之类的划分。” “要不就是中——情者?” “中伴?”听到这话,长老那几乎永久不变的感情器官也改变了模样。奥登最终明白了,那是被逗乐的表情,“不,也不是中伴。长老只有一种性别。” 奥登还是不明白。无心之下,他脱口而出:“那怎么受得了?” “我们是不同的,小理者。我们已经适应了。” 奥登他自己能适应吗?他在自己抚育者父亲的家庭中长大,确信自己也会在不久的将来组织自己的家庭。 如果没有家庭,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努力思索这个问题,反反复复。有时候脑海中会有灵光一闪。长老们只是他们自己,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交媾,没有孩子,没有父亲。他们只有思想,只有对宇宙奥秘的追求。 或许对他们而言,这就足够了。当奥登更大一些以后,他自己也开始体会到了思辨的乐趣。这些乐趣几乎足够了——几乎。每到这时,他便会想到崔特和杜阿,想到三人相处的激情时刻,随即认定即使整个宇宙的奥秘也还是不够的。 除非——很奇怪,不过有的时候,他的确有一种下意识的念头,觉得到了某个时刻、在某种情况下,他就会——但紧接着,这个念头、这个闪念便消失了,再也无从捉摸。过了一段时间,它又会回来。近来他发现,那个捉摸不定的闪念更清晰了,几乎明白无误,触手可及。 不过他现在不会考虑那些事情。当前的任务是解决杜阿的问题。他沿着那条人人皆知的路线前行,他小时候第一次出门上学走的就是这条路,在父亲的带领下。 (不久以后,崔特就要带着他们自己的小理者走上这条路。)他又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那时候好像挺可怕的。路上还有其他小理者们,一个个脉动明显,明暗闪烁,身体变幻不定,不管身边的抚育者父亲们怎么呵斥,叫他们保持形状,别给家里丢脸。一个小理者,奥登的一个小伙伴,居然淘气地淡化了,消散了不少,可是却无论如何都凝聚不起来了,旁边的父亲手忙脚乱却毫无办法。(那孩子后来成了一个完全正常的学生……但他不是奥登。奥登自己有时也忍不住这么想,心里颇为得意。)第一天开学,他们见到了许多长老。他们在每一位长老面前驻足停留,让长老以一些特定的方式记录下孩子的固有特征,从而决定是否让这孩子立即入学,或者等下一次机会。如果决定接收了,还要写出对每个人的推介。 奥登站在一位长老面前,拼命地约束身体,让全身显得曲线光滑,努力抑制自己不要震颤。 长老开口了(奥登第一次听到这种怪异的嗓音,使他极度失望),“这是个挺坚定的小左伴啊。自我介绍一下吧。” 这是奥登第一次被称呼为“左”而不是什么孩子之类,他感到心中前所未有的坚定,“奥登,尊敬的长老。”他记得使用父亲反复叮嘱的尊称。 奥登模糊地记得自己被带着穿过长老们的洞穴,他看到他们的各式器具,种种机械,图书馆,以及各种各样不明所以的景象和声音。 他父亲曾经告诉他,他将要在这里学习,但他其实不懂什么叫做“学习”。他问父亲,可父亲好像也不甚明了。 为了找到答案,他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这个寻找的过程乐趣非凡。或许,没有过程的辛苦,也不会有找到答案的快乐吧。 那个第一次称他为“左”的长老是他的第一个老师。这个老师教他如何翻译波形记录,没用多久,那些天书一般的符号便如语言一样简单了,他可以通过自己的震颤轻易表达出来。 不过在这以后,第一个老师就不再出现了,另外的长老取而代之。奥登过了好久才发现老师的变动。早先的时候,单凭嗓音,他根本辨别不出长老之间的差异。 不过后来他发觉了一些苗头。再往后,他心里渐渐认定此事,感到有些惶恐。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最后鼓足勇气,去问他的老师:“尊敬的长老,我的老师呢?” “加马丹?……他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奥登一时语塞。过了半晌,他诺诺开口:“但是,长老不是不会逝去吗……”后半截话堵在喉头,说不出来。 替换的长老沉默着,什么都没说,什么表示都没有。 总是这样,奥登后来才发现。他们从不谈及自身。 除此以外的所有话题,所有领域,他们都畅所欲言。只有他们自身除外。 从种种迹象来判断,奥登觉得长老们也会逝去——只是觉得,还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并非永生不死(很多凡人想当然的以为如此).不过长老们自己从来不说。奥登和其他学生有时也讨论这个问题,大家都犹豫不决,戚戚不安。大家都可以找到一些琐事,可以无情地证明长老们的确会死亡,可是大家都犹犹豫豫,不愿意得出那个明白无误的结论。所以他们一般都说说而已,然后便不再提及。 长老们似乎并不在乎这些琐事,不在乎他们死亡的秘密被泄露出去。他们毫不遮掩,但自己又绝不提及。 如果有人直接问到此事(不管怎样,总会有人问),他们便沉默不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如果他们会逝去,那么就一定会有出生。不过关于这个,长老们还是只字不提,奥登也从来没见过一个幼年长老。 奥登相信,长老们并不依靠阳光获得能量,他们的食物来源于岩石——至少他们会把一种黑色的能量石块摄入体内。还有一些学生也持同样看法。另外一些学生却强烈反对,拒不接受。最后他们也得不出个确切的结论,因为说到底,从没有人见过一个长老吃任何东西,而长老们自己又绝对不会透露一个字。 最后,奥登对他们的沉默已经习以为常——那已经是他们秉性的一部分。他想,或许这是因为他们向来彼此独立,从来不组建家庭。这样便使他们每人的面前都立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当时,奥登已经渐渐学到了许多更有价值的知识。 跟这些知识相比,那些关于长老本身的秘密变成了微不足道的琐事。比如,他学到了,他们的这个世界正在走向衰亡——萎缩——是罗斯腾,他的新老师,告诉了他这些。 奥登曾经提出疑问,地底有无数无人占据的洞穴,密密麻麻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视界之外。那些到底是什么?听到这个问题时,罗斯腾显得颇为欣慰,“奥登,你这么问心里害怕吗?” (他现在已经被称为“奥登”了,而不是“小左” 之类。听到一个长老直接称呼自己的名字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很多长老现在都这么叫。奥登是个天才,这种称呼也是对他才华的一种肯定。罗斯腾就曾不止一次表示过,对他这样一个学生深为满意。)奥登心里其实真的很害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了。对一位长老坦白自己的缺点,要比对其他理者容易得多;对崔特那就更难了,对他自认短处,简直无法想像……这些都还是杜阿到来之前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呢?” 奥登又一次踌躇半晌。然后慢慢地说,“我害怕那些无人的洞穴,最初是因为在小时候,别人说那里面有恐怖的妖魔。但是我自己却从来没有亲眼看到,只是听其他孩子这么说,他们一定也不是亲眼所见。我一直想知道真相,随着年龄的增长,好奇心已经渐渐战胜恐惧,我必须问。” 罗斯腾看上去非常高兴。“好!好奇心非常有益,而恐惧则一无是处。你内心有这种渴求,非常好。奥登,记住,只有依靠自己内心的渴求,你才能找到真正重要的东西。我们的帮助只是辅助性的。既然你想知道,那么我可以很容易地告诉你,那些无人洞穴里确实无人占据。空无一物,除了偶尔有些被人遗留下来的毫无价值的东西。” “被谁遗留下来?尊敬的长老。”奥登差点忘了使用尊称。每当未知的世界即将在他面前显现,神秘面纱即将揭开之时,他总是非常激动,几乎忘了应有的礼节。 “被洞穴过去的主人们。数千个轮回以前,这里曾经生活着成千上万的长老,和千百万凡人。奥登,现在我们的人口比过去稀少太多了。现在我们只有不到三百长老,以及不到一万的凡人。” “为什么?”奥登被深深震撼了。(只有三百个长老。这就相当于承认长老也会死去,不过当下没工夫想这个了。)“因为能源在衰亡。太阳在冷却。孕育新生命,以及生存本身,一代比一代难了。” (噢,这是不是意味着长老们也会有新的出生?意味着长老也要以阳光为食,而不是石头?奥登努力驱散这些念头,至少眼下抛开不理。)“这个趋势还在继续吗?” “太阳必将走向终结,奥登。将来会有一天,我们会失去任何食物。” “这是不是意味着所有人,不管是长老还是凡人,都将死去?” “还能有别的结局吗?”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既然我们需要能量,而太阳又在衰亡,那我们必须找到其他能源。其他恒星。” “可是,奥登,所有恒星都有终结的一天。最终,宇宙也会消亡。” “既然恒星都会衰亡,那么还有其他能源吗?除了恒星以外就没有了吗?” “没有了。宇宙中所有的能源终将走到终点。” 奥登不服气地想了一阵,开口说:“那别的宇宙呢?不能因为宇宙是这个样子就自己放弃啊。”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身体急剧震动着。他激动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失礼,直到身体过分膨胀,明显超过了长老的体积。 罗斯腾不但不生气,反而更高兴了。他说:“说得好,我亲爱的小左。真该让其他人也听听。” 奥登已经赶快恢复到平时的体积,心里一半是尴尬,一半是欣喜。长老叫他“亲爱的小左”。除了崔特,从来没人这么叫他,这让他兴奋莫名。 那次谈话过了不久,罗斯腾就为他们找来了杜阿。 奥登有时候会想,二者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不过没多久,这念头自己就淡化了。倒是崔特总是不住提起,完全是因为他亲自去找了罗斯腾,杜阿才会来。奥登后来懒得想了,这事说不清楚。 不过现在他又要去找罗斯腾了。那次关于宇宙衰亡的谈话已经过去了很久,他也早就明白了长老们一直在为继续生存不懈钻研。现在,他自己已经在许多领域内驾轻就熟,连罗斯腾都坦言,在物理学方面已经没什么可教他的了。而且罗斯腾手上还有别的小理者要教,所以奥登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常常去找导师请教了。 奥登在理者学校里找到了罗斯腾,他的导师正在带两个半大的理者。罗斯腾透过玻璃窗看见他过来,便走出教室,小心地关上门。 “我亲爱的小左,”他还是这么称呼,伸出肢体,做出友好的姿态(奥登过去常常会有一种冲动,要去拥抱他,不过每次都忍住了),“你好吗?” “罗斯腾先生,我不是有意打扰您。” “打扰?那两个孩子自学一阵子毫无问题。他们大概很希望看到我离开一会,我想我一定是说得太多,惹他们烦了。” “不可能。”奥登回答,“您的语言总是让我深深迷醉,他们一定也有同样的感受。” “好吧好吧。听到你这么说,我真开心。我常常看到你去图书馆,还听别人说你的高级课程学得相当不错。我真想念我最出色的学生啊。崔特最近怎么样?还像以前那么顽固吗?” “越来越顽固。他全心全意地照顾这个家。” “杜阿呢?” “杜阿?我来这里就是——你知道,她非常与众不同。” 罗斯腾点点头,“是的,我知道。”奥登看着他,觉得他说这话时神情有些忧郁。 奥登沉默了一阵,决定直接讲出问题的所在。他说:“罗斯腾先生,您当年把她带来,带给我和崔特,仅仅是因为她的奇特吗?” 罗斯腾说:“难道这很奇怪吗?你自己就是个非常与众不同的人,奥登。你还跟我不止一次地提过,崔特也非同一般。” “是的。”奥登赞同地回答道,“他的确不一般。” “这么说,难道你们的家庭中不该再有个与众不同的情者吗?” “与众不同会有很多种表现形式。”奥登沉吟着,“有时候,杜阿的古怪举止会惹恼崔特,也让我很担心。我跟您提过吗?” “经常。” “她不喜欢——交媾。” 罗斯腾认真地听着,没有一点困惑的表情。 奥登继续往下说:“在我们交合的时候,她自然也感到欢娱。但想劝说她开始交合却不太容易。” 罗斯腾问道:“那崔特呢?他怎么看待交媾?我是说,除了当时的快感以外,他怎么看待?” “孩子,当然是为了孩子。”奥登回答,“我也喜欢孩子,杜阿也一样。不过崔特是抚育者。您能理解吗?”(奥登忽然想到,罗斯腾不见得能完全理解家庭的意义。)“我尽量理解。”罗斯腾说,“按照我的判断,交媾对崔特的意义超过欢娱本身。而你呢?除了快感以外,你还有什么感受?” 奥登想了想,“我想您应该明白。有一种思维上的刺激。” “嗯,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你注意。我只是想让你不要忽视这点。你以前多次跟我提起,每次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媾,其中经历了莫名的时间流逝——我必须承认,的确会有很长一阵子看不见你——每次这时,你都会突然发现,自己弄懂了很多以前不太理解的东西。” “就好像在那段时间里,我的思维继续保持活跃一样。”奥登说,“好像这段时间对我的思考必不可少,虽然当时我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在这段时间里,我思考得更深远,更有效率,完全不用为其他无谓的琐事分心。” “对。”罗斯腾表示同意,“当你恢复意识时,思维就会有很大突破。在理者之中,这种情况很普遍,尽管我不得不承认,谁也不如你提高得这么大。说实话,我认为有史以来没有哪一个理者能达到你的程度。” “真的?”奥登问道,努力掩饰心中的得意。 “换个角度说,也没准我是错的,”看到奥登突然故意熄灭所有光亮,罗斯腾微微有些笑意——“不过别想那么多了。回到我们的问题上来,目前的状况是,你和崔特两个,从交媾中所得的东西超过了欢娱本身。” “是的,毫无疑问。” “那杜阿呢?除了欢娱,她能得到什么?” 久久的沉默。“我不知道。”奥登说。 “你问过她吗?” “从来没有。” “那么,”罗斯腾说,“我们暂且假设她除了快感以外什么都得不到;而你和崔特却可以有超出快感的收获。那样的话,她为什么要比你们更热衷于交合呢?” “可别的情者却不需要那么多——”奥登马上争辩。 “杜阿可不是一般的情者,我记得你总这么说,口气还很得意。” 奥登羞愧得无地自容,“我一直觉得这是两回事。” “那又该怎么解释呢?” “很难解释。我们三个组成了一个家庭,在其中互相感知,互相理解。在某种程度上说,家庭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们都是其中的一部分。这个个体从产生到消亡,一般情况下大家都浑然不觉。要是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想得太多,纠缠太深,这个个体就会面临解体的危险。所以我们从来不会过多考虑。我们——”奥登绝望卡壳了,觉得根本说不清,“跟别人解释家庭的事,实在很困难——” “不过我已经尽量理解了。你说过,你在脑海中抓住了一点杜阿内心的想法。她好像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你,是吗?” “我不敢肯定。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不时在我脑海角落闪现。” “是什么?” “有时候我想,杜阿不愿意生一个小情者。” 罗斯腾严肃地望着他,“我记得你们只有两个孩子,一个小理者和一个小抚育者。” “是的,只有两个。你知道,情者是最难孕育的。” “我懂。” “而杜阿不愿意费力摄取必要的能量。她根本不愿意。她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可是没一条能说得过去。在我看来,她好像就是不愿意生个情者,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对于我个人而言——要是这阵子杜阿的确不愿意——那没关系,就随她去吧。可是崔特是个抚育者,他渴望得到孩子;他必须得到那个孩子。不管怎么说,我不想让他失望,即使是因为杜阿也不行。” “要是杜阿有什么确切合理的缘由,不生那个孩子的话,你的观点会不会有所改变?” “我自己一定可以接受,但是崔特不行。他根本不理解那么多事。” “你会不会尽量劝服他呢?” “我会的,我会尽力而为。” 罗斯腾说:“你有没有想过,几乎所有凡人,”他在此顿了一下,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后来还是使用了凡人们常用的那种——“在孩子降生之前——全部三个孩子,最后一个是小情者——都不会逝去。” “是,我知道。”奥登不明白,为什么罗斯腾以为他会忽略这种最基本的常识。 “这么说,小情者的降生,也就意味着逝去时刻的临近。” “一般是这样,不过还是要等到那个小情者长大为止——” “但逝去的时刻必将来临。杜阿心里会不会不想离开这个世界?” “怎么可能,罗斯腾?我们必将逝去,就像注定要交合一样。即使你不愿意,又能怎么样呢?”(长老们不会交合,或许他们不懂。)“假设一下,如果杜阿就是不想逝去呢?你会怎么说?” “为什么?我们最终必定会逝去。如果杜阿只是想晚一点生那个孩子,我或许会迁就她,甚至会劝崔特也这么干。但要是她永远都不想要,那就行不通了。” “为什么?” 奥登思考了一阵,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我不敢说,罗斯腾先生,不过我知道我们必将逝去。每天醒来,我对这件事的理解都会更加深刻,有时候我甚至会以为,自己知道其中的缘由。” “我有时候觉得,奥登,你是个哲学家。”罗斯腾淡淡地说,“让我们再想想看。等到你们的孩子都长大以后,崔特感到自己一手将他们养大,感到一生功德圆满,只等着逝去了。而你,会感到自己一生学到无数知识,感到心满意足,也在等着逝去了。而这时候,杜阿呢?” “我不知道,”奥登可怜巴巴地说,“其他情者们一辈子都聚在一起,整天唧唧喳喳地,倒也自得其乐。 可是杜阿绝不会这么干。” “对,她与众不同。她什么都不感兴趣吗?” “她喜欢听我谈论我的工作。”奥登咕哝着。 罗斯腾说:“噢,奥登,这没什么可羞愧的。所有理者都会给他的左伴和中伴讲自己的工作。你们都假装从来不会,可是所有人都这么干。” 奥登说:“但是杜阿确实在听。” “我完全相信。她不像别的情者。你有没有意识到,她在交合以后,也会理解得更快更深刻?” “对,有几次我也注意到了。不过,我也没有特别当回事——” “因为你心里确信,没有一个情者能真正理解这些东西。不过看样子,杜阿身上有很多理者的特质。” (奥登尊敬地注视着罗斯腾,目光中带着惊愕。有一次,只有一次,杜阿曾经给他讲起自己童年时的那些不快;讲到其他情者们嘲讽的尖叫;讲到她们给她起的那个恶毒的绰号——“左情者”。难道罗斯腾听说过这些事?……不过此时,尊敬的导师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学生。)奥登承认:“我有时候也这么认为。”接着他大声说,“我以此为荣。” “这没错,”罗斯腾说,“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如果她喜欢被自己的理者特质指引,那为什么不顺应呢?你可以教给她更深奥的东西,回答她的种种问题。你觉得这样会给你家丢脸吗?”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这样做有什么必要吗?崔特会认为我们纯粹是浪费时间,不过他那边好处理。” “告诉他,如果杜阿能从生活中得到更多东西,能感到此生没有虚度,那么她就不会像现在那样害怕逝去,也就不会再反对生下第三个孩子。” 听了这话,奥登心里一下子卸去了一块大石头,轻松了很多。他感激地说:“您是对的。我感到您说得完全正确。罗斯腾先生,您的理解如此深刻,长老们有您做领袖,我们的平行宇宙计划怎么可能失败呢?” “我做领袖?”罗斯腾笑了,“你忘了,现在领导我们的是伊斯特伍德。在这个项目上,他是真正的英雄。没有他,工作简直无法想像。” “噢,对。”奥登回答,很是羞愧。他从未见过伊斯特伍德。事实上,到现在为止,奥登还从未听说有哪个凡人真正遇到过他,虽然不少人都说自己远远望见过那个身影。伊斯特伍德是个新长老。说他新,是指至少奥登小的时候,从来没听人提起过他。这是不是意味着伊斯特伍德现在是个年轻的长老,而以前,在奥登是个小理者的时候,他还是个小长老。 这些都无所谓。眼下奥登只想回家。他不能跟罗斯腾拥抱,表示感谢,不过他还是再次致谢,然后满怀喜悦地匆匆离去。 在他的喜悦中夹杂着些许自私的成分。并不是对未来小情者遥遥的期待,或者崔特那时无法形容的开心,甚至不是看到杜阿如人所愿的欣慰。此刻最让他激动的,是眼前的随之即来的愉悦。他将要敞开胸襟,教给杜阿一切知识。他敢肯定,其他所有理者都不会有这样的享受,因为他们没有谁拥有一个像杜阿一样的情者做伴侣。 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享受,前提是崔特能理解事情的必要性。他必须跟崔特谈一谈,不管怎样也得劝他耐住性子。

崔特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不会装出也能理解杜阿行为的样子。他懒得去试。他才不管那么多呢。他从来就想不通,为什么情者的习性跟理者、抚育者这么不同,而杜阿呢,甚至跟一般情者也完全不同。 她从来不关心真正重要的事。她只会傻傻地望着太阳,而且每到这种时候,她都会把自己淡化,让光线完全透过身体,一丝不留。她会说,这有多么多么美妙。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吃到东西才是正事。吃饭有什么美妙可言吗?美在哪儿?她连交合的时候都总想与众不同。有一次她居然说:“我们先谈谈吧。我们从来没有谈过这事,从来都没思考过它。” 奥登只会说:“随她去吧,崔特。那样不更好吗?” 奥登总是很有耐心。他总是以为一直等下去,事情自己会好起来。要不然,他就是准备待着不动,准备靠脑子想出来。 其实崔特从来弄不明白,奥登所说的“想出来”到底是啥意思。在他看来,那只说明奥登什么都不干。 就像当年找到杜阿时一样。奥登只会在那里空想,而他崔特则会付诸行动,自己去要求。事情就该这样。 现在又成了这种局面。杜阿越来越麻烦,而奥登又什么都不干。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生下小情者呢?这才是正事啊。看来奥登永远不会行动了,那么最后还是要靠崔特自己。 事实上,他已经开始行动了。他正穿过长长的走廊,脑海中思绪翻腾。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这是不是就叫“想出来”?算了,他不能有一点畏惧,他绝不回头。 他笨拙地审视了一下自身。他脚下的这条路通向长老洞穴。他知道不久以后,他就会带着自己的小理者踏上这条路。这条路还是某天奥登指给他的。 这一回,事到临头,他其实不知道最后要怎么办。 见到长老以后该说什么?不过他心里毫无畏惧。他想要个小情者。这是他不可剥夺的权利,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长老们一定会让他得到的,当年杜阿不就是这么来的吗?不过,他向谁请求好呢?随便哪个长老都行吗?他心里其实已经大致认定,并非人人皆可。他想到了那个人的名字。他会直接去找那个人。 他记得那个名字,甚至记得是哪天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就是在那天,他们的小理者第一次主动变幻身形。(那天简直太棒了!他记得自己大喊:“快来,奥登,快点!安尼斯变得又圆又硬了!他自己变的!杜阿,快来看啊!”他们都冲了进来。安尼斯那时还很小,再变一次得等很久。所以等他们冲进来以后,只看见孩子靠在墙角,没有一点异常。他蜷成一团,像一堆黏土一样,在自己的宿处上方游来荡去。奥登转身走了,他很忙,没时间等。不过他还是说:“噢,崔特,他还会再变的。”崔特和杜阿后来又等了好久,可还是没有等到。)看到奥登不愿意等待,崔特很不高兴,本来想骂左伴一顿。可是奥登看上去满脸倦容,身体也不像平日那样平整光滑,而是显出蜿蜒的皱纹,他自己也没有抚平的意思。 崔特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吗,奥登?” “很麻烦。不知道在下次交合以前,我能不能解出方程。”(崔特不记得奥登的原话了。不过意思大致如此。奥登总是使用那些费解的词儿。)“你现在想交合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看见杜阿又到地面上去了,你知道,要是我们打扰了她,她会有什么反应。 这事不急,真的。还有,有了个新的长老。” “新长老?”崔特随口应道,明显没什么兴趣。奥登总是喜欢跟长老们相处,仿佛其中有极大乐趣,不过崔特倒是宁愿他没这爱好。奥登比周围所有理者都喜欢学习,他把那叫做教育。真不公平。奥登对知识未免太投入了;而杜阿整天都在地面上独自闲逛。没有人关心家庭,除了他崔特。 “他的名字是伊斯特伍德。”奥登说。 “伊斯特伍德?”崔特忽然来了兴趣。或许他只是很担忧,奥登为什么那么颓废?“我从来没见过他,不过大家都在谈论他。”奥登眼中失去了光芒。自我反思的时候,他就会这样。“他负责那些新玩意儿。” “什么新玩意儿?” “电子——反正你也不懂,崔特。总之是他们新开发的东西,这东西带来了一场彻底的革命。” “什么是革命?” “改变一切。” 崔特马上警觉起来,“他们可不能改变一切。” “他们使所有事情都变得更好。改变并不一定是变坏。再说,伊斯特伍德负责这事。他非常聪明,我能感觉到。”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呢?““我从没说过不喜欢他。” “可是你看上去就是不喜欢。” “噢,不是这么回事,崔特。只是某种——某种——”奥登笑了,“我可能在嫉妒吧。长老们是那么聪明,一个凡人跟他们一比,简直什么都不是。但罗斯腾总是说,我有多么多么聪明——我想应该是在凡人里面。不过现在伊斯特伍德出现了,连罗斯腾对他都充满敬意。跟他一比,我真的什么都不是。” 崔特伸出前肢,轻轻碰触奥登的身体。奥登抬头看看他,微微一笑:“没事,只是我自己犯傻罢了。长老再聪明又怎么样?他们谁能拥有一个崔特?” 然后,他们两个一起去找杜阿。正巧杜阿刚刚结束了游逛,正从地面上下来。他们那次交媾相当完美,尽管只持续了差不多一天时间。崔特那时候不敢做太久。 安尼斯还太小,身边离不了大人。尽管有别的抚育者可以代为照看一下,到底比不上自己尽心。 自那次以后,奥登时常提起伊斯特伍德这个名字。 他总是把那人叫做“新来的”,即使很久以后也一样。 他还是从来没有见过他。“我想我是在故意回避,”有一次他这么说,当时杜阿也在,“因为他对新装置研究很深。那东西,我不想太早弄懂。它太神奇了,我几乎舍不得学。” “是电子通道吗?”杜阿当时问道。 ——这是杜阿身上的又一件怪事,崔特心想,觉得很不痛快。她能像奥登一样使用那些复杂拗口的词儿,情者不该这样。 此时崔特已经下定决心,去找伊斯特伍德。因为奥登说他很聪明。再说,奥登自己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一来,伊斯特伍德就不可能说,“我已经跟奥登谈过了,崔特,你不用操心。” 所有人都以为,只要跟理者谈过,就等于已经跟这个家谈过了。没有人把抚育者当回事。不过这次,他们别想随随便便把崔特打发走。 他已经到了长老洞穴,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陌生。瞧它们的模样,这些东西都不是崔特能够理解的,全都显得不可理喻,让人害怕。不过,他一心想尽快找到伊斯特伍德,没心思去害怕。他对自己说:“我只想要我的小情者。”这个信念使他重新鼓足勇气,迈步向前。 最终他还是找到一个长老。只有这么一个,好像趴在什么上面,正忙着什么事。奥登曾经告诉过他,长老们永远都在工作——不管具体干什么。崔特记不住那么多,也不关心。 他缓缓向前移动,到了近前停住。“尊敬的长老。”他开口说。 这个长老抬头看着他,他感到周围隐隐的震颤。奥登曾经说过,两个长老交谈时就会这样。那个长老好像刚刚看清他,开口说:“怎么回事?一个抚育者?你来这儿干什么?你的左伴没跟你一起吗?今天是开学的日子吗?” 崔特不理会这些问题。他径直问道:“先生,你知道伊斯特伍德在哪吗?” “你找谁?” “伊斯特伍德。” 这个长老沉默了很久,又说:“你找他有什么事?” 崔特的倔脾气又上来了,回答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他讲。您是伊斯特伍德吗,尊敬的长老?” “不,我不是……你叫什么名字?” “崔特,尊敬的长老。” “我知道了,你是奥登家里的右伴,是吧?” “是。” 这个长老的口气缓和下来,说道:“我想这会儿你恐怕见不到伊斯特伍德,他不在。找其他人行吗?” 崔特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 那个长老说:“你回家去吧。有什么就跟奥登说,他会帮你的。明白啦?回家吧,右伴。” 长老转过身去,他好像手头上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崔特还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他悄悄溜进另一间洞穴,小心翼翼,没发出任何声响。 那个长老连头都没抬。 一开始,崔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起初只是感觉这边比较好,现在他明白了。这里有一阵淡淡的食物的温暖,而他正在一点点吸收。 他并没感到饿,不过他还是在吃,吃得有滋有味。 就好像太阳无处不在。他本能地向上看,理所应当地发现自己在洞穴里。但是,跟他以前在地面尝到的所有食物相比,现在尝到的食物美味得多。他四下打量,惊讶不已。最令他惊讶的是:自己居然也会好奇。 面对奥登,他有时会觉得很不耐烦,因为奥登总是对什么都感兴趣,不管那些东西是多么没意义。而此刻,他——崔特!竟然也会很好奇。不过他关心的当然是意义重大的大事。突然间,他发现眼前这件事真的意义非凡。头脑中灵光一闪,他明白了:只有面对真正重要的事情时,他才会产生兴趣。 他马上动手,自己都对自己的勇气惊讶不已。忙活了一阵,他沿着来路回转,仍然经过刚才跟他说话的那个长老身边。他说:“尊敬的长老,我要回家了。” 长老顺口回了一句。他还趴在那儿,忙着手里的事。他同样只关心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却对重要的东西视而不见。 崔特心想,如果说长老们全都那么伟大,那么睿智,那他们怎么会这样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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