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重睹芳华娟蝉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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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4166.com,且说在那赣江之滨,一座高楼凭江而立,门上题着江西第一楼五个字。 这高楼便是唐朝腾王元婴所建的腾王阁。 在阁上遥临俯瞩,滚滚滔滔的江水,都从眼底奔流过去,加上远接苍天的隐约云山,不禁令人触起思古幽情。 这腾王阁最脸炙人口的一段佳话,乃是在初唐时候那被称为四杰之一的奇才王勃省父路经南昌,恰好洪州都督阎伯屿重九盛宴于腾王阁,与会者都是一时俊彦之士。 阎伯屿早已命他的女婿吴子章预备好一篇序,这时便预备纸张,故意先请来客作序,客人们事先都得到暗示,纷纷推辞,吴子章眼看可以大出风头。 那时王勃只有十九岁,是客人中年纪最轻的,纸张送到他面前时,他竟然毫不推辞,奋笔疾书。 阎都督大怒,命人伺候王勃旁边,每写一句,立刻抄了报上。起先没有怎样,到后来王勃写到“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禁不住矍然动容,极口赞美王勃是不可二世的天才,结果尽欢而散。 自此之后,腾王阁便驰名天下,所有经过南昌的诗人墨客,无不到这高阁登临一番,悬想前贤风采。 这时日悬中天,已将近正午时分,一个长发俏丽的少女,倚在高阁临江那面的栏杆上,黛眉深锁,面对奔流不息的江水,凝目元言。 江上秋风把她的长发吹得飘飘摇曳,有几络飘垂下面颊,她动也不动,任由那些散乱的秀发在颊上飘拂。 她虽然像尊塑像似地倚栏不动,但按在栏杆上的纤指,却不断地跳敲着,发出凌乱的声音,显然她的深心中十分焦躁不安。 这个俏丽少女正是木女桑清,她陡地十指用力,抓住那石栏杆,口中银牙微微发出声音,似乎有什么极深怨恨之事,猛戳着她的芳心,只见石层簌簌坠下,那石栏杆被她扣陷了十个浅浅的指头痕,歇了一会儿,她眼前忽然浮起一个潇洒俊逸的面容,这人向她微微笑着,笑容中带着一点点羞涩味道。她微微摇头,双手慢慢松懈,而且微觉疼痛。 她没有去瞧手指有没有受伤,珠泪从眼角淌流下来,在颊上染成两条泪痕,又过了一会儿,她抬眼望望天空,太阳快要移到当中。 她模糊哺哺自语道:“你呀再不来时,今生今世别想再见到我,唉,我见到他又怎样?我已经……”她用衣袖揩揩面上泪痕,“你究竟来是不来?别教人等得心焦如焚。 唉,为什么我舍不得这最后一面的机会?你没有对我说过什么,只用眼睛看看我,啊,不,你又不敢瞧我,那么凭什么我这样子牵挂你?甚至即使我如今永远不能和你…… 也还舍不得这一面……你千万别吝啬这一面,我求求你……” 一个小孩子噔噔地走上楼来,一瞧见她,便吃惊地退开,远远地站在栏杆那边。 “你到底是来不来?莫非你知道我昨夜的惨事么?咳,罢了,我可不能怨你不来赴约,从此天涯海角,唯有在梦中寻觅你的影子……” 她退后一步,双目仍然凝望住奔流的江水,作别地苦笑一下,慢慢掉转身.忽地用那银铃般的声音吟道:“……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 “姑姑,”一个孩子的声音嚷叫起来:“姑姑别走,何叔叔会来的。” 她吃惊地四顾一眼,只见一个眉目俊秀的小童,远远站在那边栏杆。 这个小童正是邓小龙,自从他在黎明时分,学得五手精妙无比的剑招,立刻到后园练习。 他自个儿越练越有劲,一直到已牌时分,才草草吃些东西,又躲到后园练剑。 练了好久,忽然记起何涪说过正午之约,他小心眼儿甚多,认定何涪真是去学剑,便打算也去多学几手,当下见时候将到,连忙扔下剑,打后园门一径溜出来,直奔江边的腾王阁。 却不料此时前字正闹个翻天覆地,不可开交。 原来铁手书生何涪回房安睡,这一觉直睡到已午之交,尚兀自酣睡未醒。 蓦地一个人直冲进房间来,把门儿推得砰然大响。何涪猛可睁开眼睛,认得那人是邓宅家人。 他支起半身,问道:“什么事?” “何大爷侠起来,方才从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要找你比剑。我家大爷因见你老睡得好,不肯惊动,请他等候,那人却凶得很,立刻抽出剑,硬要闯入来。我家大爷劝阻不住,生了气和那人动手,转眼工夫,胡爷、郭爷也一齐帮手。小的见三位爷的衣服都让那厮扎破了,怕是不妙……” 何涪一面听着,一面穿衣服,伸手掣出长剑,忙忙走出西院,心中想道:“他们三位都是江甫武林的成名人物,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绝艺,但三人合力还斗那人不过,那人该是一代高手,却不知是哪一派的剑客,来向我寻衅?” 他的脚下好快,眨眼间已奔出前宅大厅,只见厅前天阶中,刀光剑气。 牌风鞭影厮逐在一处。 使刀的是火鹞子邓昌,他的轻功极好,是以刀光如雪,一径盘旋飞舞。 绕住敌人滴沼溜游走。 使用大铁牌的是胡定,他使这种沉重的兵器,自是膂力特强。把那面铁牌舞得风声虎虎,硬碰硬砸,一派迸手的招数。 金鞭郭奇使的是金丝软鞭,施展开来有如金蛇乱舞,招数迅疾狠辣。 合这三位成名武师之力,围攻着核心中那人。何涪是什么人物,一瞥之下,已分出形势强弱。 只见邓胡郭三人,衣袂飘舞,这倒并非他们没有扎紧衣服,而是让那人用锋快无比的长剑把衣服挑破,尤其是袖子和下襟,凭添许多道口子,稍一移动身形,随风飘摆,煞是难看。 何涪这时定晴细看那突尔上门寻事的剑客,只见那人面目黝黑,瘦长个于,身上装束甚怪,而且赤着双足,年纪大约在四旬左右. 他手中一柄长剑,左右翻飞,脚下却寸步不移,一任三人如何凌厉进扑,也不能迫他移动分毫。胡定的铁牌虽是重兵器,兼且运足全力硬砸硬劈,但只要那人剑尖一戮,立刻把力量破掉,而且将铁牌黏出外门.使得胡定往往拿桩不住,身形摇摆,有时剑尖光华一吐,从牌风虎虎中递进去,截腕削臂,招数之巧妙,使胡定不得不撤牌闪避。 另外邓郭两人,也是久历江湖的人物,手底功夫本也不弱.可是此刻总觉得每当进扑攻袭之时,敌人的剑尖老是先一步挡在头里,往往教人措手不及.差点儿连变招也来不及。 就在何涪定睛一瞥之时,那使剑怪客尖声一笑,”既然你们定要为朋友翼命,我归元就成全你们……”话声中,剑光暴敛,宛如长虹卷射,立时将三人裹在剑光中。 何涪见了这种剑法,不觉骇了一跳,撮唇清啸一声,身形破空飞去。 邓人正好挥剑一圈一荡,把三般兵器都迫开,冷哼一声,便待下那毒手。忽然一道剑光斜射而至,挟着极重潜力,迫得他回剑一,封,退后两步。 “原来是海南剑师归元驾到,在下便是何涪,未知归老师有何见教?” “你便是昆仑派的铁手书生何涪?瞧你方才一剑,敢情也很不错。” 铁书生眉头略皱,想道:“我昆仑山和你海南岛相距千里,素无半点牵连瓜葛,你来找我作甚?而且又是这种咄咄逼人的神态,这就奇了?”口中旬连忙道:“岂敢,归老师过誉,倒叫何某听了惭愧。” “嘿,我若不下杀手,姓何的你未必会现身,总算瞧得起我的破剑。”他顿了一顿,向退开一旁的三人冷冷地瞧了一眼。 铁牌胡定性情较暴,怒哼一声,举牌欲上.却被火鹞子邓昌拦住:“胡兄不必生气,只当他发疯乱吠……”原来他们也久闻孤悬海外的海南岛五指虬有一位极精剑术的剑师归元,此人善善恶恶,以喜怒行事,记仇之心特重,凡是与他为敌的人,结果都非让他弄死不可。故此当何涪叫出这人来历,他们都同时吃一惊,可是当不住归元奚落得太难堪,胡定便想举牌相拼,邓昌虽然把他拦住,倒底也忍不住回骂一句。 海南剑师归元冷笑一声,正想说话,金鞭郭奇已叫道:“这厮不通人情之极,何兄可要图神/归元蓦然飞身一剑刺向金鞭郭奇,可是何涪也在这刹那之间,截在当中,剑一架,两人同时觉得对方一股潜力从剑上发出,当下一齐落地,退开瞩步。 铁手书生何涪愤怒地嘿一声,左手剑诀指着归元道:“这几位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朋友,今日之事,既是冲着何某而来,就请你说个明白,至于这三位朋友的帐,待会儿还要清结一下。” 须知何涪年纪虽不算老,但在昆仑派中辈份甚高,而且在武林中名声极大,故此以他的身份,虽是愤怒之际,仍然留着分寸。 归元尖声一笑,叫道:“好,这本帐通通写在你头上。我虽是蛮荒无名小卒,却要见识你正派名门的功夫。吹,看剑……” 何涪怒火暗焚,清啸一声,容得归元剑尖递到胸膛,倏然一式“灵台擂鼓”,下半身不动,上半身已缩退半尺有余。手中长剑挟着一缕寒风,由下而上,截胸斩劈。这一式乃是云龙大八式中极厉害的进手招数,看起来除了缩胸避剑那一下是内家上乘功夫之外,出手的剑式平平元奇。殊不知这一开式,跟着便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昨晚武当玄机子一上手时,也中了这圈套. 哪知归元在他长剑划起之时,忽地撤剑跨步,在时间上快了半分之微。 只见他振腕挥剑,身形斜扑,从侧面疾攻进来。 这一剑的出手,虽极迅疾,但何涪仍能看出剑尖震荡摇摆,就像没有准头般。 凡是使剑,最讲究是出剑要快、准、稳三诀,这海南剑师归元分明已犯了不准的大弊。 铁手书生何涪岂肯上这种当,疾如旋风般探步旋身,仍是“灵台擂鼓”之式,长剑由下撩上。 归元可也是真快,蓦然收剑,身形棱移两尺,复又成了正面相对之势。 长剑起处,分心搠人。 何涪才一动剑时,归元己变招换式,又从偏锋攻人,原来他使的是海外自成一家的海蝠剑法,明是从正面进招,实则专抢偏锋,踏奇门,从侧翼攻人,翔动毒辣之极。表面上剑尖所指歪斜不准,似是而非,教人无从捉摸。 这种怪异剑法,练时极难,故此从来无法发扬光大。 铁手书生何涪也在刹那间换步移宫,长剑一挑,破去敌招。 眨眼之间,已换了八九招,都是一沾即走,乍合又分,两柄猜光耀眼的长剑,未曾碰过半下。 劲敌当前,彼此全都聚精会神,把一切都忘怀了,何涪打惊醒起床时。 直到如今斗剑,没有看过天色一眼,哪里会知道这刻已快到午时。 邓胡郭三人,这时喘息已定,紧张地注视着这场斗剑,身上破碎的衣服也顾不了去换掉。他们并不知道何涪有正午之约,故此更加不会会理会现在是什么时刻。 两人又换了十余招,何涪已约略摸出敌人剑法独特之处,心中忖道: “这海南一派剑术,从来都是耳食之言,究竟极罕有机会亲自见识,我且施展开抱玉剑法,守住门户,仔细观摩这种处海外的剑法……”要知铁手书生何涪,乃是剑术名家,故此对于未曾见过的上乘剑法,那种嗜爱的心情,就像藏书家见到稀世珍本,非得之不可的心情一,样。 这次何涪施展开抱上剑法,其中并没有夹杂着云龙大八式的进手招数。 只见他占住剑圈核心位置,长剑舞出一团寒光,裹住全身。 海南剑师归元以为他有怯意,冷笑连声;一柄剑使开来,恍如波浪排空拍击,枪攻不休。 三十招过去,归元面色渐渐凝重,自觉一。任自己使尽最狠毒精妙的招发.总无法寻到破绽,敌人们又是那么神态从容,举止潇洒。 心中想道:“今早未赶到南昌时,遇见身负重伤的雪山豺人,听了他的话.我还不大敢完全相信。现在看这厮狂做的行为,故意装出大剑派的架子,只守不攻,表面上还装出轻松悠闲的做态,冲着他这一下,便可证实老怪之言无讹,我归元拼着两败俱伤,也要泄掉这口鸟气,瞧你们四大剑派的人还敢轻觑天下之士不?”何涪此时已鉴赏过对方最恶毒的剑式,侧眼一觑,只见邓胡郭三位好友,形状狼狈,面上都流露出极忿恨的神色,付想道: “他们一定被这个野人剑客气坏,我既已知功力较他深厚,而且又看过他的剑法,还是赶快想法辱败此人,使他们出一口气……” 念头转完,口中清啸一声,忽地裹身剑气尽收,却在顷刻问一连削出三剑,每一剑都抖撤成一排剑影,因为极快之故,于是三排剑影都衔接在一。 起,仿佛水天相接,找不出衔接的界线。 这一手乃是云龙大八式中的第三式“龙吟海裂”,奥妙之极。 海南剑师归元立觉敌人此招威力无穷,自忖无法破去这一式,甚至觉得位敌人这一式,挤迫得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当下尖声一哼,长剑撤处,身形已后退大半丈。 何涪剑式一出手,哪里这么容易让他有喘息的机会,否则这云龙大八式也不会在武林中享得盛誉了。 归元猛觉剑风寒光,与及那股既重且锐的压力依然未减,敢情人家如影随形,原式向他迫到,心中微骇,身形又是一退。 他身形未稳,但觉那股压力依然上身袭至,更不寻思,往斜刺里闪退一丈有余。 何涪有如被磁石吸着的小针,任他退向何方,总是相距如旧地追到,甚至还快了一点儿。 海南剑客归元几曾试过被人迫得团团乱走?肚中怒焰羞火,直烧上面颊,可是他究是独霸南大的剑术大家,虽然愧怒交加,却是心神不乱,而且分辨出敌人压力又加多了一点,在这瞬息之间,尖声一哼,身形略不停滞,蓦地转弯又退。 果然压力立解,何涪用剑指着他道:“归老师使得好剑法,居然能摆朋我一剑…… 归元无法还口,赤裸的双足在地面一用力,身剑合一,呼地飞起,幻成一道光华,直射何涪。 原来归元方才用出无赖方法,转弯退走之时,掠向邓胡郭三人那边,这厅前天阶有多大地方,还不是一掠即至。何涪情知再追击时,归元定是退到三人立足之处,那时即使能伤得他,却难保好友们不受归元所算。故此在这电光火石的瞬息,压剑止步,随即讥消他一句。 海南剑师归元这刻已立下拼命之心,这一剑电射而来,暗藏极厉害的变化,乃是海外孤传的海蝠剑法最厉害的一着,只要敌人举剑相迎,定然拼出生死。而他本人也非死必伤,正是与敌偕亡的毒着。 在其他各派的剑法中,绝对找不出这种偏激疯狂的剑招,只能够因着敌我招式的变化来个与敌俱亡的招数,总不似这海蝠剑法中的“黑岳犁田”之式,主动地与敌人同归于尽。这也许便是使人觉得海南孤传一派的剑法,总带着点邪气,虽是上乘剑法,也不能人流充格的缘故。 铁手书生何涪情知他必定拼命,却也不惧,凝身仗剑,等敌人袭到。他却不晓得归元有这种疯狂的招数,这刻已是危机瞬息。 说时迟,那时快,当归元电光一闪般疾射而来之际,两人目光一触,何涪忽觉此人眼中露出极奇怪可怖的光芒,令他不由自主地起了惨厉之感。 他心随念动,长剑微挪,将竖剑俟敌之式,改为剑尖斜往外挑。 虽然那剑只移动了半尺,其中却有文章,起先那一式乃是抱玉剑法中的守式,名唤“举火燎天”。后一式却是云龙大八式中第七式“固封龙庭”,灭云龙大八式中唯一守式。这两式虽同是守式,但其中结构变化与及身形方位等.大不相同。 只见归元剑光欲到未到之际,何涪将长剑急划,以全身功力,用剑气有下一扇透明的门户。 旁边的邓胡郭三人,可不知道何涪改用云龙大八式,抢占了先机,只贝蓦地剑光四射,呛地大响,那声音异乎寻常地嘹亮清越,跟着光华乱射,眩间惊心. 他们三人还未看清楚究竟之时,人影已分。两声哐啷金属撞石之声响处,原来是海南剑师归元扔掉手中断剑,加上另一截剑尖着地之声,却见归元面色煞白可怖,身形摇晃一下,蓦地回手从左肩拔出一支带血的什么东西,又扔在地上,众人忙看时,原来是另一截断掉的剑尖。 归元一语不发,也没有理会汩汩出血的伤口,狠命地盯了何涪和众人一眼,蓦地转身飞纵而起,轻烟一缕闪处,已自踪迹沓然。 铁手书生何涪手中长剑敢情也断了一截,而且胸前的衣服已划破一条口子,只差了那么一点儿,便伤到皮肉。 他惭然地在寻思着什么,火鹞子邓昌道:“你没事么?咦,你的剑断了“何兄会过那厮么?我真未见过这般野蛮的人。”铁牌胡定插口道。 何涪微嗟一声,道:“那厮也真厉害,剑法功力不在峨嵋摩云剑客陆平之下。他突然寻我生事,怕是受人唆使,你们昨晚可曾见到他没有?” 三人搜索回忆地思忖一下,全都摇头,何涪猛然想起什么似地抬头望天,跌足叫道: “不好,时间已到……”说话间把手中断剑扔掉,洒步便走。 火鹞子邓昌叫道:“你往哪儿去?喂……” 何涪已疾走出大门,一面答道:“我有个约会,口头再告诉你……”话声飘送到他们耳中,他人影已消失在门外。三人面面相觑,只好回房更衣不提。 这儿的道路都是何涪走熟的,故此一路没有耽搁,直奔滕王阁而去. 他不住抬眼看天色,心中十分焦躁,恨不得施展绝顶轻功,飞驰而去。 饶他没有展开身法,也自迅速非常,比起常人来便是极力奔跑速度了。不过在外表看来,何涪仍是一摇三摆地踱步,其实他每一跨步,都有丈许远,骤然看见,并不觉出奇之处,但再瞧出那种速度,便不由得教人惊奇咋舌。 待他到了江边,己过了约会的时刻,他一径冲上腾王阁去,放眼四瞧。 哪有半条人影。 他四下巡逡搜索,终于颓然叹口气,走到栏杆边,倚栏眺望。 眼前江水滔滔,横亘到天际,凤帆片片缓缓在烟波中移动。 “她已经走啦,可是她怎可以这么匆这地离开?她该知道我一定会赶来赴约的呀,只迟了这少许时候,便不能等候么?”他自个儿怨恨地忖想。 但一瞬间,他又转意回心地怨艾起自己,他想:“昨夜里匆匆一约,她怎知道我如何想法,她又怎知我自见她第一面,便常常在心里萦回着她的情影?便我自己也莫明其妙,老是赶不走她的影子……” “嗳!"他忽地叫出来,想道:“我且莫自作多情,老是自个儿想这想那,也许她根本没有来赴约,故意捉弄我一下……”想到这里,心中凉了半截,茫然在阁中踱了两个圈子,随即又凭在栏杆上,怔征出神。 “苦留后约将人误……你牙,真是苦留后约将人误。”他迷惘地自个儿反复念叨道: “想我何涪闯荡江湖二十余年,几曾惹过这等情丝,想不到这几天内,自寻一段烦恼。 咳,真个凤月债常新,古今情不尽……我果真是自寻烦恼?” 他扼腕叹息着,眼前茫茫大水,远接天边,不歇地滚滚东流。从古到今,那浪花不知淘尽多少风流人物,不管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一切都随着似水年华而流逝消歇……江上秋风吹到阁上,那种萧瑟的味道,生像带着千古哀愁,他不觉痴想道:“孔夫子对着流水,喟叹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话,可见得他也有着世事无常的恐惧和悲哀……佛说大地山河,唯心所造,这一切现象,也是唯心所造的啊,我又何以恋恋残骸,为这些虚幻的景象哀悼,那一-缕情丝!”他的思路忽地转了方向,一时忘掉起先那种消极的观念,继续想道:“江上风帆片片,她会不会也在其中,顺流而去……或者她会在船上遥望着这帝子高阁,也许还能够看见我一点影子……”想到这里,不由得兴奋起来,真个仔细地放眼瞧看江上的帆船。 他凝伫了整个时辰,摇头叹息几声,收拾起破碎了的痴心妄想,走下腾王阁. 当他回到五里坡邓家时,一踏人大厅,只听邓小龙嚷道:……"不成,我只能够告诉何叔叔……” “什么事呀,小龙?”他随口大声回答。 “你回来就好了!"火鹞邓昌欣然叫道:“这孩子不知溜到什么地方去,午饭到处找他不着,我担心得很,现在刚刚回来,问他去什么地方,他却不肯说,说什么也得找到你才成,你就跟他说吧广 邓小龙上来拐住何涪的手,压低声音道:“叔叔,到这边来,我有话告诉修…… 何涪只好和他走厅外,在院子那边的角落里,邓小龙道:“叔叔,我见目邓姑姑,她叫我别告诉旁的人,只能告诉你。” 他的身躯微震一下,瞠目道:“你见到哪个姑姑?” “就是叔叔要见的姑姑呀,我可见到了。起初我害怕得很,因为她的面上胃得很.就像涂上一层青青的颜色…… “冈?你到底在什么地方看到她?” “在瞩王阁上,叔叔不是说约定她在那儿么?我练完剑,一见天色近午,丛去多学几手剑法,便赶快奔到腾王阎去,那儿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侧身尔在栏杆边,我一看见她脸上的颜色,吓得躲开一旁。后来看见她流眼泪,不知念些什么话,转身就走。那时我已偷侩看清楚她的样子,不但不凶恶,回旦好看之极,于是我叫她一声,说你会来找她……” “勉怎么说?”何涪蓦地心急之极,赶快追问。 “她先问清楚我的姓名来历,然后呆呆地看着屋顶,歇了一会儿,她说: ‘现在已过了正午时分,我不能再等他了。’于是她挽着我的手,不大情愿地下修。 我对她说:‘姑姑,何叔叔一定会来的,江湖人一诺千金,你就等他一会儿吧!’她叹着气摇头,一面下楼梯,一面道:‘你不会明白的,我不是不冈竟等他,可是……’她没有说下去。 “我果真心中不明白,但见她那种难过的样子,和眼中的泪珠快要掉下不成,我只能够告诉何叔叔……” “什么事呀,小龙?”他随口大声回答。 “你回来就好了/火鹞邓昌欣然叫道:“这孩子不知溜到什么地方去,午饭到处找他不着,我担心得很,现在刚刚回来,问他去什么地方,他却不肯说,说什么也得找到你才成,你就跟他说吧!” 邓小龙上来拐住何涪的手,压低声音道:“叔叔,到这边来,我有话告诉你…… 何涪只好和他走厅外,在院子那边的角落里,邓小龙道:“叔叔,我见到那姑姑,她叫我别告诉旁的人,只能告诉你。” 他的身躯微震一下,瞠目道:“你见到哪个姑姑?” “就是叔叔要见的姑姑呀,我可见到了。起初我害怕得很,因为她的面上青得很.就像涂上一层青青的颜色…… “哦?你到底在什么地方看到她?” “在腾王阁上,叔叔不是说约定她在那儿么?我练完剑,一见天色近午,想去多学几手剑法,便赶快奔到腾王阁去,那儿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侧身尔在栏杆边,我一看见她脸上的颜色,吓得躲开一旁。后来看见她流眼泪,不知念些什么话,转身就走。那时我已偷偷看清楚她的样子,不但不凶恶,而且好看之极,于是我叫她一声,说你会来找她……” “她怎么说?”何涪蓦地心急之极,赶快追问。 “她先问清楚我的姓名来历,然后呆呆地看着屋顶,歇了一会儿,她说: ‘现在已过了正午时分,我不能再等他了。’于是她挽着我的手,不大情愿地下楼。 我对她说:‘姑姑,何叔叔一定会来的,江湖人一诺千金,你就等他一会儿吧!’她叹着气摇头,一面下楼梯,一面道:‘你不会明白的,我不是不愿意等他,可是……’她没有说下去。 “我果真心中不明白,但见她那种难过的样子,和眼中的泪珠快要掉下来,我可害怕看见人哭,便没敢问她。 “出了腾王阁我还曾叫她和我一起回家,那不是找着叔叔你么,可是她尽是摇头,那些头发飘呀飘地摇头,她说:‘我不是不愿意找她,可是…… 嘿,你不会明白的。’我想她既是老说我不明白,那就不明白算了,反正我也真不明白。她带我到西边很远的一座大破庙中,那儿有一匹大白马,她呆厂很久,才写了一张纸,折成一团,叫我交给你。又叮嘱我别告诉旁的人,喏,这便是她写的字条,我可没敢拆开……” 何涪接过一看,敢情是一张柔软洁白的贡宣素笺,折叠成一个同心结。 他微愣一下,想人非非地瞧着那个同心结。 邓小龙睁大眼睛,等不及地催道:“叔叔,你倒是打开来看看呀!” 何涪嗯一声,微笑望他一眼,道:“你的主意真不坏,是么?”一面小心地拆开那结,打汗素笺。 只见笺上写得好一手替花小字,但只有寥寥数十字,他咬咬嘴唇,轻声念道: “柔肠百结谁能会,一懒情天历劫身, 万水千山归去也,从此萧郎陌路人。…… 他吃惊地皱皱眉头,哺哺道:“万水千山归去也,从此萧郎陌路人,这两句指的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此去便不再与我相见么?且看这下一首又怎样说。” “横塘有泪泥中絮,荒岭谁歌陌上桑, 剑映银虹遥一梦,可怜妾恨比天长。” 他那两道深锁住的剑眉,此刻益发锁得紧了。邓小龙见他神色不对,便静静呆立,不敢问话。 刹那问他心中思潮起伏,又惆怅又疑惑。虽则一时测不透诗中之意,但有一点可以明白的,便是她已悄然远去,而且再不和他相见了。“难道是因为我误了时刻,便这么决绝么?”他想道:“那么是什么情天历劫和妾恨天长呢,她……” 邓小龙呆了好久,憋不住气问道:“叔叔,你怎么啦?” 何涪喃喃答道:“我也不明白,她走了,万水千山归去也,从此萧郎陌路人……” “叔叔!小龙用力地叫一声,然后呐呐道:“叔叔,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可是那姑姑也说不要说出来……” “什么事?快说……” “那姑姑教我好多手剑法,直夸奖我乖和聪明……” 何涪听厂,不觉索然,当下决定一个主意,要在返昆仑之前,先到华山访寻桑清.问清楚这两首七绝诗的意思。 翌日,他辞别火鹞子邓昌,铁牌胡定和神鞭郭奇等人,束装西返。 可是任他踏遍了整个西岳华山,却仍未觅到芳踪,这使他十分惆怅,而经过好些日子来反复玩味那两茵诗,他也自猜出几分意思了。 他自家也不知怎的,越来越觉得消沉,往昔两位师兄白眉和尚和普荷上人常常对他解说的佛家要旨,竟参悟许多。 他漫无目的地邀游了三个多月,终于回到昆仑山去,还带回一个三岁大的男孜,原来是他经过汉中府时,顺道到城外的焦石乡,那儿乃是昆仑掌门普荷上人的故里。 因缘凑巧,把这孤伶无依的男孩带回山,这男孩正是普荷上人俗家侄儿,回山后由普荷上人赐名为荃即是后来的钟荃。 铁手书生何涪越来越心灰,到后来终于看破浮云变幻的世情,决意削发出家.由白眉和尚替他剃度,赐法名为大惠。 白眉和尚素来最疼爱这个惆悦英俊的师弟,见他颓靡灰心,也很难过。 另外为了本派声誉,当下便和普荷上人、大惠禅师三人商量一番,便下山往后藏萨迦寺借剑,哪知终于不曾如愿,回山时又发生一件事,于是白眉和尚便独居玉龙峰龙隐禅院,精心钻研本门元上心法云龙大八式的奥妙,一晃眼二十年过去,那钟荃已经长成,并且得了白眉和尚的绝艺。 钟荃在方丈静室中,听完普荷上人所说二十年前剑会的情形,知道了大概情形,不过普荷上人并没有将何涪和桑清一段事情叙出来。 白眉和尚一直闭目坐着,这时双目微张,精光外露。 他道:“荃儿,你师父还没把武当玄机子宝剑的来历和老衲往萨逸寺借剑之事告诉你,你且听老衲细说,当年你师叔回山后,一说详细经过情形,老纳记得曾经在本寺一本秘籍上,看过那剑的来历。 “秘籍记载着在春秋时代,欧冶子为越王涛湛庐、巨阙、莫邪、鱼肠、吴钩五柄稀世宝剑,他暗中在每一柄剑的炉中,另外铸成一剑,合起来又是五剑。这五剑可不像湛庐、鱼肠等五剑,能够截金削铁,吹毛过发般锋利,却是按着先后天五行生克之数,潜具威力,如玄机子的剑即是五剑中的朱雀剑,离火为质,按剑诀舞动时,剑身射出红光,宛如烧得通红,五剑都同样能在暗中破坏敌人真气武功,重者走火人魔而死,轻则也会昏迷不醒一段时候,端的厉害阴毒无比。 “五柄剑的剑身和剑鞘,都刻满了古篆,那便是和欧冶子同时的道家异人玉洞真人,把五柄剑各自的妙用和剑诀刻在其上。若是能够五行合运,那威力简直无坚不摧,雷崩电闪,风云变色。据说玉洞真人为了怕后世得剑的人妄用这种至宝神器而又元人能克制,便将每-一剑的最要紧秘诀漏掉,刻在另一柄与它相生的剑上,要把剑诀学得完全,配合起本身自具的武功,才能发挥全部威力,否则便不过能够用出五成威力而已。 “老衲既识得玄机子宝剑来历,想着若要与他争衡高下,除了老衲亲自下山,仗着精练了三十年而近日方始参悟的佛门般若大能力,即是和道家罡气异曲同工的先天之力,可以克制住玄机子之外,其余的人恐怕没有法子,但老衲又岂能再动无明,去和武当争一日之长短? “于是想起历代祖师传说有一柄宝剑,即是五行宝剑中的玄武剑,落在后藏萨逸寺,为该寺镇山之宝。老衲认为只能去借此剑,让大惠师弟使用,再下山一次,挽回昆仑声誉,因为一则玄武属水,水能克火,在剑的质上已胜了武当玄机子的朱雀剑,二则大惠师弟的内力剑法部胜玄机子一点,必定可操胜券。 “谁知萨迦寺的主持锡心大师却认为这事极为严重,非和智军大师动手赢了,借不到剑,老衲觉得同为佛门弟子,况且围观的人不只千百之多,智军大师是后藏第一高手,久为武林钦重,而且他平素戒律精严,正直慈悲,正是我佛门中不可多得的有道高僧,老衲岂能使他受辱落败,便自愿放弃借剑的念头……” 钟荃突然插口道:“师伯,弟子听章端巴师兄说,你老暗中赢了智军大师三招,可是真的?” 普荷上人呵叱道:“荃儿岂可如此无礼,打断长辈话题。” 白眉和尚微微一笑,道:“师弟你无须责备于他,此子天性淳厚朴实之极,平日最有规矩,这时定是听得大人神……” 普荷上人应了一声,没有再说,钟荃吃惊地行礼赔罪,白眉和尚道:“智军大师不愧一代高僧,竟不讳言当日实情,既然荃儿已经得知,老衲也无须隐讳,他说的果是实情。”普荷上人合十赞美道:“师兄菩萨心肠,可媲美智军大师。二十年来,未曾听师兄提过此事。”钟荃知道普荷上人意思是说,白眉和尚二十年来,甚至对自家师弟也没有说过赢智军大师三招之事,这种心地,是何等光明厚道,禁不住敬佩之极地瞧着白眉和尚,心中十分感动。 白眉和尚道:“出家人份该如此。当日老衲从萨逸寺回来,”他转面向钟荃说,“曾经发生了一件事……”普荷上人诵一声佛,道:“师兄,这事不说也罢。”白眉和尚微微摇头道:“愚兄以为这件事可以警惕荃儿,使他知道天外有天,更加能够谦恭待人,师弟以为愚兄此意如何?”普荷上人微微一笑道:“师兄说得甚是,请师兄训海吧! 当下白眉和尚将自己当日一番经历详细说出来。 原来当日白眉和尚离开萨逸寺之后,认定一切都有前因后果,本来不能由人力强求,故此虽然此行心愿不曾达到,仍然毫无温怨,踏上昆仑归途。 他取道东行,准备经青海,绕个圈子返昆仑。因为星宿海西宁古刹的主持尊胜老禅师,乃是当代得道高僧,四十年前,昆仑的苦行禅师,即是白眉和尚的师父,特地请他来为白眉剃度,受那佛门三戒。 白眉和尚出家十年后,曾到西宁古刹参谒尊胜老禅师一次,当时尊胜老禅师便传他佛门降魔元上心法般若大能力,这种和道家罡气有同等妙用的先天真力.尊胜老禅师自家也没有练成,只识得法诀,当时嘱咐白眉和尚练成之后,方可再来参谒他。 白眉和尚昔参了三十年,新近才练成功,故此这次下山入顺便绕道参谒尊胜老禅师。 几天之后,白眉和尚便到了星宿海。那西宁古刹,虽不十分宏大,但历史悠久,代有高僧卓驻此寺,参研寺中所藏秘典。 白固和尚三十年前曾经来过,故此不烦问路,一径走向古寺。 蓦地眼前呈现一幅景象,使这位绝世高僧错愕止步,只见围寺黄墙的大山门,这刻正大开着,一个巨大的石香炉由顶到脚约摸是六七尺高,浑体是巨石凿成,怕没有二三千斤重。 炉中犹自香烟孟氖,袅袅飘散空际。这石香炉只把山门右边完全堵住,左边却剩下三尺来阔的空隙,一个人倚门而立,左时搁在石香炉边,恰好把仅有的空隙填满。 只见那人一头灰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四散垂下,颊颔间灰髭茸茸,骤眼一看,也能够觉出是多年不曾剃刮。一袭破旧脱色的长袍,罩在魁伟的躯体上,上半身里面没穿衣服,打肩胸间的外衣破洞,露出雪白细致的皮肤。 白眉和尚骇讶地止步,深深瞧他几眼,心中付道:“阿弥陀佛,怎的这人如此一副光景?好生诧异,难道是一个痴汉?” 他缓缓走上前去,直到那人面前几尺地方;那人翘首看着天空,动也不动。 白眉和尚轻轻诵一佛号,那人仍然翻眼向大,宛如不闻。 白眉和尚转念忖道:“不对,不对,这人不是普通痴汉,试想现在正是严寒隆冬,老衲童身练功,至今已具火候,还得多披件衣服,他却只穿一袭破布衫,冷风把里面都灌得涨涨的,他仍无丝毫寒意……哎呀,瞧他天庭饱满,隆鼻丰颐,面色白中透红,恍如婴孩肤色,若不是头上乱糟糟的长发和髭须,敢不是极出色的一表人才?还有那特别惹眼的手指,修长纤巧,以他这么魁伟的男子汉,与及头发髭须颜色所显示的年龄,会有这种肤色和手指,老衲此生尚是初见……咦,好像听过江湖有这么一号人物,有些特征相似……怎的一时想不起来!”

且说那家丁左手高举金锣,右手持着锣锤,正待敲下,忽听一连串银铃也似笑声,从众人轻雷般的语声中升起来。人影闪处,棚上已多出一人,立时全场声息俱寂,凝目去看这俏丽娉婷的少女,惊讶之声,又由棚下响升。 何涪认得她便是那古怪的少女,恍然大悟,双足顿处,身形蓦地破空飞起,宛如一头巨乌,从众人头上掠过,轻飘飘地落在台上。 那少女正在回答玄机子的话,何涪刚好听到说“我是华山桑清”几个字,她回眸瞥见他,微笑一下,道:“你也来么?那锣尚未响呢!"何涪笑一下,算是回答,跟着向玄机子和陆平拱拱手,自报姓名。桑清听禁不住怔了一下,只因铁手书生何涪这名字,在江湖上享誉了近二十年,算起来他也是四十上下的人,可是桑清一径误会他是个二十许少年。 这时四大剑派已各有一人到场。 棚上金锣三响,四人拈闸决定斗剑的次序,将摸到的纸团张开看时,铁手书生何涪的是比第一场,连忙举眼看看谁是第一场的对手,只见摩云剑客陆平扬一下纸条,叫道: “陆某拈到第一场,还有哪一位?”何涪如释重负地嘘口气,应了一声。 忽然棚下一阵骚动之声,棚上四人同时瞧看,只见棚下正中的人丛,这时已裂开一道口子,当中有个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张圆凳,箕踞其上。 那人虽是蹲着,但也可觉得体积奇大,头如笆斗,上面是乱糟糟的黄发,一字横结的浓眉下,那对铜铃大的眼睛,发出惨绿的光芒,嘴唇微翘,上颚露出两枚獠牙,那形状就跟深山中的妖魅般可怖。 这个长得狞恶骇人的怪物便是天下闻名的雪山豺人,不但练就一身诡异莫测的外门奇功,行动如凤,捷逾鬼魅,而且身上有一种异味,常人走近嗅着,立刻会晕眩作呕。 传说此怪喜饮生人热血,更使人加添了骇怖之感,以他这种长相,天下武林人物,谁不晓得。 只听雪山豺人狼嗥地叫道:“老陆,我给你捧场来啦,别泄气丢人啊。”摩云剑客陆平呸地吐口唾沫,没有回答,雪山豺人却得意地怪声嗥笑起来,把周围的人都笑得毛发直竖。 细论起来,这棚上剑拔弯张的四大剑派名手,加上台下这个雪山豺人,都不免有点古怪邪气。 试想这次剑会,关系到一派名誉,本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但四派竟只有一人孤剑赴会,争夺这剑会盟主。 天下四大剑派的前辈高人,多半都有极深的交情,如果全依了掌门的意见,这种剑会必定不能举行。 武当、峨嵋、昆仑三派的赴会,各有原因,已如上述,而这华山木女桑清,也自有因果。 原来华山一脉,从来都是女尼。 木女桑清的师祖心如神尼,剑法之妙,冠绝天下,仅有两徒得其心法,一是百灵大师,一是百妙大师,心如神尼圆寂后,便由百灵大师接位掌门,百妙大师却离开华山,不知所踪,一直到了几十年后,百妙忽然回山,还携了一个六七岁的女孩,长得眉目姣美,灵秀异常,可惜全身都有一层时浓时淡的青气笼罩住。 百妙告诉百灵大师说,此女乃是东方木精而成胎,被人弃置路旁,让她拾起抚养至今,百灵大师虽觉此女长得酷肖师妹,却也不好强洁。百妙将这女孩嘱托给师姐之后,便病倒了,因为她是自知病重不起才回华山的。 那女孩便是木女桑清,随侍百灵大师十余年后,大师圆寂归西,掌门的是她大师姐万妙。 这位万妙女尼从来不喜木女桑清,说她有点妖气,且又不落发出家。 木女桑清也和她斗气,说万妙未曾得到百灵大师真传,算不得华山第一人物。 万妙向来自负,听了如何忍得,便和桑清比武,本来这种做法,万妙已失掌门人风度,无奈桑清平日没人缘,而且因天赋奇特,练成一种外门功夫,名唤木灵掌,这种掌力阴毒异常,出手非伤人见血不可,故此杀戒常开,她的同辈师姐都看不过眼,故此这时人心仍然偏袒着万妙。比剑结果,万妙果然败阵,原来万妙虽然功力深厚,但禁不住木女桑清自幼已得百妙大师真传。 后来又得百灵大师传授,合当年师祖心如神尼绝技于一身,故此能以招数战胜.不过从此之后,桑清便离开华山主峰莲花峰的大悲庵,独自搬到云台峰下姥姥潭居住,常常出山,因而华山木女桑清之名大著,天下皆知,这次她挺身赴约,其他的人当然不敢反对,但也没有人来助阵。 且说棚上两派高手持剑相峙,彼此肚中都雪亮对手的家数,峨嵋派的阴阳剑法,参有道家玄功,招式繁复,难以测忖。昆仑派的云龙大八式,驰名天下,微妙精奥,别有出人意料之处。 这时两人相对行了一礼,便迈步盘旋,霎时间偌大的广场上,鸦雀无声,几乎连蚊子飞过的声音也能够清晰地听到。 倏地两道剑光交错一闪,众人定睛看时,只见棚上两人仍然分开,绕圈子走着,只是面色都十二分凝重,显得极其戒慎。 棚下的雪山豺人惨厉地短嗥一声,叫道:“好剑法,好剑法。”许多人部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棚下的木女桑清冷冷叱道: “惹厌的怪物,给我安静点。”声音并不大,但极为清晰地钻人众人耳中,分明是露了一手上乘气功。 雪山豺人暴然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就像小山般。 众人惊诧,以为他要找木女桑清动手。 桑清轻蔑地扫他一眼,别转头看棚上的比剑,那神态极瞧不起雪山豺人。 雪山豺人闷哼一声,忽又蹲下,硬生生忍下这口气。 交错而过的一刹那,彼此连试了几招,他们全是一流高手,试招时和普通人大大不同,全身招数未曾使出,已因敌人变化而改变。寻常人看了,只能见到他们肩时腰腿稍为移动,手中的剑根本没有刺出,哪知实在已连变了好几招,稍有少许差池,立刻便得血染当场,尸横棚下。 铁手书生何涪发觉敌手在剑法上造诣甚佳,还想知道内力方面比自己又怎样,当下蓦地倒踩七星步,剑诀一领,剑走轻灵,一式“龙子初现”,一缕剑光,直掠敌人眉字。 摩云剑客陆平似是同一心意,轻喝一声,挽剑一圈,正是阴阳剑法中“春蚕自缚” 之式,两剑疾如电光火石般撞在一起,却没有半点金铁交鸣之声。 两人身形骤定,有如生铁铸成的人像,兀立不动。众人都意会到这两个名震江湖的剑手,正在较量内力,不由得都紧张起来。 铁手书生何涪起初微微一惊,但约莫半盏茶时候过去,他依旧渊停岳峙地稳立不动,摩云剑客陆平则身形微颤,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 这座彩棚本准备作为比武之用,故此地板乃是两寸来厚的坚木铺成,而且板身阔大,极能吃重,此刻居然发出声音,可想到陆平吃力的情形。 那吱吱之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当儿,更为尖锐刺耳,众人越发屏息闭气,等候立判胜败那一着。 雪山豺人不甘寂寞地厉嗥一声,又把众人吓了一跳,这次连武当玄机子也沉不住气,狠狠地向他瞪眼睛,只听雪山豺人叫道:“峨嵋的先输半着.但见棚上剑光急划而起,倏地掉头下击,原来是铁手书生何涪使出的神妙招数,他既知敌手内力造诣稍逊自己,胆气陡壮,抖剑借力飞起,掉首下攻,这正是云龙大八式中第五手“飞龙回天”之式,乃是最厉害的三天式之摩云剑客陆平一见敌人剑光看似直刺而下,却又剑光四射,笼罩幅员极大,知是昆仑无上心法云龙大八式,哪敢怠慢,猛运一口真气,使出峨嵋镇山剑法救命绝招,长剑挥处,洒出千百点剑光,蓦然一冲。两下剑光相接,锵锵连响,声音未歇,只见陆平身剑合一,直如灵蛇穿林,忽地游走出圈子。铁手书生何涪一连追击三剑,都没有摸准敌人去向方位,禁不住在心中喝一声彩。 饶他高手如玄机子、木清等人,一生以剑擅长,也不知摩云剑客陆平这一招叫什么名堂,只知是峨嵋阴阳剑法中的绝招便了。 可是摩云剑客陆平这时既惊且愧,因为他自从出道以来,还未曾使用过这一式“自解金铃”的救命连环绝招,况且方才比较内力之时,又落了少许下风。此刻闷哼一声,身形旋风般一转,刷地劈出长剑,一连七剑,按着七绝门户,凌厉扑攻。 铁手书生何涪禁不住连连退却,手中长剑分花拂柳,上下遮拦,俟到敌人第七剑发出,蓦地剑光急吐,使出昆仑心法,反攻敌人。一时之间,幻起剑光千道,两条人影都是迅疾如风,忽合忽分。 他们这一次交手已是百年罕睛的斗剑,彼此招式的神奇狠辣,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每一剑都是拿捏得恰到好处。看得棚下的武林人物不由自主地提心吊胆,目眩神摇。 约莫一顿饭工夫,形势已变,只见铁手书生何涪似乎采取守势,走的是内圈,摩云剑客陆平则剑光如长虹绕日,从外圈向何涪钻攻,招式之变幻繁复,令人防不胜防。众人都为铁手书生何涪危骇起来,但棚上的木女桑清却微露喜色。 原来何涪这时已施展出昆仑抱玉剑法,夹杂以云龙大八式。那抱玉剑法乃他的大师兄,昆仑派绝世奇才白眉和尚自创。 其时云龙大八式精奥未通,不能回环运用,故此白眉和尚创出这一套以守为攻的绝妙剑法,间或使用云龙大八式的招数出手进攻,配合得神妙异常.摩云剑客陆平寻暇抵隙,把繁复已极的阴阳剑法尽数施展,仍无奈敌人何,心中暗自焦躁,杀机渐盛,不管这场剑会原旨是点到为止,渐渐全力猛攻,煞手尽出。这一来若是对方稍有疏虞,立刻便有性命之危,便是陆平自己也臼手不住。 铁手书生何涪正要他如此,同时心中也泯去顾虑,不必守着点到为止的戒条.猛然武当玄机子喝道:“何道友手下留情……”话声未歇,剑气森森盘旋中,何涪的剑光暴长,直射向陆平千百点剑光之中,锵然一响,剑光俱歇,何涪已站定在陆平左侧丈许之外。 众人忙看峨嵋摩云剑客陆平时,只见他身形摇摇不稳,长剑兀自握在手中,但齐左肩直到腰间鲜血涔涔涌出,染成一条长长血痕。 铁手书生何涪虽然因对方先施杀手,心中无愧,况且方才已是尽力留氛没有取敌性命。 但此刻见陆平面容煞白,那种羞愤交加的表情,难以描述,心中不觉谦然,举剑行礼道: “陆兄剑法佳妙绝伦,何某佩服之极,实在不敢言胜……”只听雪山豺人惨厉地道: “姓陆的,太泄气啦,丢了人还不快滚……” 同时之间,喝彩声升起。 摩云剑客陆平猛然裂帛似地怒吼一声,长剑一挥,忽地纵起,疾向棚下扑去,劲袭雪山豺人,雪山豺人碌桀桀笑连声,闪人人丛之中,陆平提柱一口气,仗剑疾追,立刻秩序大乱,闹声四起。 只见人影闪处,掠空飞起,宛如御风飞地,晃眼问落在棚上,原来是雪山豺人。 摩云剑客陆平本来衔尾疾赶,这时忽然掉转头,一连几个起落,己离开广场,没人黑暗之中。 雪山豺人绿睛荧荧,用力扫了木女桑清一服,咧唇笑道:“我知他死要面子,必定不敢追到棚上,嘻,嘻……”桑清看着他那奇丑可怖的样子,加上狼嗥也似的声音,心中闷得差点作呕,别转头不瞧他。 玄机子冷冷道:“少顷剑会散后,贫道定要见识老怪你的手段,瞧瞧到底凭什么来此搅闹。”雪山豺人满不在乎地怪叫一声,径自跳下棚去、仍然蹲在老地方。 这时,轮到武当玄机子和华山木女桑清比剑,铁手书生何涪不安地瞥扫桑清一眼,便跃下彩棚,走到人丛中,和一伙人寒暄,那些都是他的好友,其中一个还是住在南昌府东门外的五里坡,在江湖上也颇有名头,人称火鹞子邓昌,何涪这番南来,没有到他那里歇足,现在见面,免不了受几句埋怨。 广场又被一片静寂所笼罩,玄机子道:“请道友赐招。…… 木女桑清答道:“道兄先请。”两人迈步盘旋,就像上一场的开始时一样。 玄机子道:“既然道友谦逊;贫道可要放肆了。”话声刚歇,长剑起处,直指桑清上盘,蓦然刺到。 棚下的何涪惊嗜一声,忖道:“玄机子未曾在江湖出现过,一般人对他甚是陌生,便我也不过因他脾气古怪乖僻而得闻其名,并不知他的虚实,如今看他的身法步眼和出手,虽是上乘名家身手,但还不打紧。只是他手中的宝剑,挥动之间,发出暗红光色,宛似暗藏火焰,定是柄极厉害的宝剑,以我的眼力,也看不出是柄什么剑,这倒不可不防……”他的念头一掠即过,棚上的桑清已发觉玄机子脚下踏的是九官方位,当下成竹在胸地轻笑一声,身形一动,已绕到敌人身后。 玄机子骇了一跳,使出武当镇山九宫剑法,一式“孔雀剔羽”,原身未动,宝剑已向背后挑出,又快又辣。 招数尚未使尽,忽觉头上风声飒然微响,敢情木女桑清比他出剑时快了一点.打他头上飘飞过来,玄机子迅如疾风般回剑急戳,哪知桑清身躯还未落地,纤腰一扭,横移数尺,玄机子这一剑虽快,却恰好戳空。 桑清一连避开玄机子三招,身法轻灵美妙之极,直似早知玄机子的剑法,棚下众人看到这儿,禁不住暴然同声喝彩。只见桑清手中长剑如毒蛇出洞,飓地削截敌臂,明是“杏花春雨”之式,玄机子低身微旋,正待破这一式,木女桑清银铃也似的声音响处,不知怎地竟欺近敌身,剑尖已递到敌人肋下。敢情木女桑清自幼得到华山百灵大师和百妙大师传授剑法,尽得华山当年独步武林的心如神尼真传,不但将师门的六合剑法练到出神人化,而且更请晓各家剑法长短利弊。是以武当玄机子那样的人物,刚一出手,便给桑清占了先机,看准他脚下所踏的方位,先行趋避,若果玄机子不是功力深厚,招数如电,怕不在三招内已被桑清打败。 木女桑清这一招原来是六合剑法中“少阳再引”之式,明看只是削截敌臂,其实脚下蓄劲,似退实进。玄机子正因她步法大出意表之外,故而坠人彀中.铁手书生何涪喜叫一声,眼看玄机子已是败着,吃桑清剑尖递到肋下,定然难逃一败,那边的雪山豺人也同时低嗥一声。 蓦地红光乍现,人影倏分,玄机子好好地站在一旁,木女桑清却捧剑微愕。这一下快得离奇,除了铁手书生何涪和雪山豺人看出玄机子忽地挽剑一转,硬生生把桑清的长剑荡开之外,其余的人都看不出究竟。 玄机子使了一手怪招,挽回败局,面上却露出阴沉之色,冷冷道: “道友使得好剑法,贫道佩服。”桑清没有回答,长剑一领,施展出六合剑法,忽采攻势,但见剑光如长虹涌现;经天匝地;满棚游走,.眨眼间把玄机子包在剑光中。 这正如平空布下天罗地网,敌人再也无法逃出圈外。 玄机子是何等人物,方才已差点吃亏,立刻明白敌人不但剑法上有惊人奥妙之处,而且见识之广,竟然洞知本门镇山剑法利弊,当下嘿一声,扬剑迎敌。 奇怪的是他的剑伐砍直劈,不大成章法,可是剑身红光陡然强烈,迥非早先暗红之色。 而且任由木女桑清剑光四射,纵梭上下,却似乎寻不到空隙近身,甚至越来越离得远,一如玄机子有一种潜力将她迫开。 何浴眉头暗皱,想不到这道人会弄出这么一套怪异剑法来。 他站在棚下,离得稍远,故此看起来像玄机子浑身发出朵朵火焰,把桑清烤炙得退开远些,无形中使那套天罗地网般的剑法稍得松懈,便一味暗自寻思破他之法,连旁边火鹞于邓昌对他说话,都没有听到。木女桑清运全身功力,使出六合剑法,打了大半个时辰,忽然觉得芳心悸跳,胸口作闷,甚是难受,她使的是内家上乘剑法,施展开时,和练坐功时的呼吸吐纳,有异曲同工之妙,故此应该越打越有精神才是。即使因为看见敌人剑上红光奇突赐生。怕是切金削玉的宝剑,因而不敢碰上,使的招式不免吃力一点,但也不应有这种现象。玄机子冷峻如冰的面色稍稍松弛,手中凌乱无章地拆劈一气,看来似是未出全力。 两人再耗了三十招,桑清白玉似的脸上,汗珠点点。她似乎觉出不妙,猛吸一口气,真力凝聚,倏地一式“俊鹘摩云”,身形团团游走问,蓦地破空飞起,划出一溜剑光,电射玄机子,瞬息之间,已变招为“大匠运斤”。这一招乃是华山六合剑法中三大神剑之一,这一剑递出去回环牵引,招中套招,奥妙之极,可是自身也甚危险,尤其对着名家高手,若不是万分危急,断不肯轻易使用。 玄机子乃是武当高手,自然是个大行家,眼光如电,不愿硬拼,疾然撤身后退。 桑清娇叱一声,长剑一抖,洒出数十点寒光剑影,惊涛狂飘般跟踪卷到,来势之速,无与伦比,玄机子退已无及,冷冷嘿一声,手中宝剑忽地斜砍,引起一道红光。两下剑光相触,叮地微响,红光竟自震开少许,却见桑清长剑如毒蛇吐信,在这百密一疏的缝隙间,疾刺咽喉。 棚下的铁手书生何涪和雪山豺人,同时忘形地喝声好。正在千钧一发之际,玄机子猛然旋身歪跌,手中红光暴长。 但见银影红光乱闪中,人影倏分,桑清已横跃开半丈之外,屹立不动,玄机于却连打凡个趔趄,方才站定身形。 玄机子怒气未息地诮声叫道:“道友好高明的剑法,贫道领教了,请道友赶快换件衣裳吧……”原来他委实料不到木女桑清还有这么一式绝招,能够将他的剑震开少许缝隙,乘虚而人,差点儿命丧剑下。 迫不得已把留着准备对付何涪的绝招使将出来,才能幸免一难,但已是身形不稳,险些跌倒地上,以他身手,尚且如此,方才的危险可想而见。要论剑法造诣的精徽和头脑反应之敏锐,华山木女桑清的确稍胜一筹,无奈玄机子早年在武当后山,无意得到一柄古剑,乃是春秋时代铸成的宝剑,名唤朱雀。 剑鞘和剑身俱到有古篆,原来是极为离奇的剑法,称为离火剑诀,配合起上乘内家真力和剑法,别有出奇的威力。 玄机子仗着这口朱雀剑,曾和武当掌门黄鹤真人,在秘室中较量了两个时辰,终于黄鹤真人认败服输。 想那木女桑清的火侯尚未曾及得黄鹤真人,如何能胜玄机子? 只因玄机子不想把绝招完全抖露出来,被何涪探悉,早加防范,于是始终未出全力。 但到底被桑清使出华山六合剑法中,三大神剑之一的绝招,逼得玄机子全力施为,在剑尖及喉那-一刹那之间,忽地歪开,一式“天罗逃刑”,红光暴长.攻敌救己。桑清果然无法下手,权跃开去,但衣襟处已被朱雀剑拂着少许,裂了两寸长的口子。 木女桑清低头一看,发觉了襟角的裂痕,立刻玉面变色,蓦地把长剑一扔,邓剑脱手飞出,直射向合抱大小的棚往,直把那坚实的棚柱穿透,剑把紧贴柱上。 这一下可显出她功力之深厚,直有穿山裂石的威力。众人禁不住同声喝彩。却见她在如雷的彩声中,愤愤地跺跺脚,忽地掠空飞起,身形那份迅疾.简直难以形容,眨眼间已隐没在黑暗中。 铁手书生何涪一阵心乱,身躯摇摆凡下,是想追赶而又踌躇止步那种举说不定的样子。 他终于把眼光收回来,落在棚往上凸出的剑柄。 何涪暗忖道:“她的轻功在我们四人中算得上第一,我如何能追赶上她? 好在还有明午之约,到时再说吧,看她扔剑击柱时的功力,似乎比我差了一点,可是这杂毛老道剑法太古怪,我还未曾摸出端倪,真个没有胜算……”他居然在心中叫起玄机于做杂毛老道来。 何涪这里念头尚未转完,玄机子已抱剑叫道:“昆仑何道友,请上棚赐教……”铁手书生何涪应了一声好,在四周助威彩声中,蓦然直拔起空中,约摸有两丈高下,方始舒徐地折腰前倾,双腿拳缩,向后蹬直,身形如电光…… 闪,飘降棚上。快是快到极点,但那份柔稳庸洒,也是武林未曾得见。 众人又喝彩起来,他在空中时闪眼一觑,发觉雪山豺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心中微动一下,但容不得他再加思索,玄机子已经发话:“这一场乃是定出四大剑派盟主之战,何道友尽管施为,不必客气留情。”何涪阴沉地点头,心中忖道:“这杂毛话中有话,莫非想替摩云剑客陆平出气?哼,我正想向你出气呢,这倒省事,大家以死相拼便了…… 他生平不知经过多少次大凤大浪,但此刻禁不住有点紧张。 玄机子也知他最是扎手,而且记得方才他和摩云剑客陆平斗剑时,那种沉着狠毒而又闲逸舒徐的剑法,委实令人戒惧,当下不敢丝毫疏忽,抱剑行礼道:“道友请!”何涪也行札道:“你请!"两人立地划开步眼,彼此都是矍视如鹰,紧紧盯住对方,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和凝重戒慎的神色,活像只要一出手,便非死必伤不可,把棚下的人看得紧张之极,几乎都是屏息闭气地瞪着眼睛。 这两个一派高手,明知此战凶险异常,都不敢轻举妄动,持剑不住绕圈子,偶然也站定不动,作势相对。两人的动作就像早有默契,动则齐动,止则齐止,就这样耗了半个时辰。 这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情势,最是令人难受,棚下观战的人都发出沉重喘息之声。 玄机子渐渐不耐,眼中忽露凶光。铁手书生何涪索常最有耐性,加之他的心中不住盘算破敌之计,还未曾想出办法,更加按住心神,仔细观察对方。 猛可红光暴现,向何涪分心刺到,何涪长剑疾引,用轴字诀把敌人朱雀剑引开,接着寒光一闪,推剑袭敌,缠腕截臂,迫使敌人撒手后退。 这一上手,彼此全用出十成功夫,何涪因为看不透敌人那套占怪的剑法以及这柄宝剑,故此更加什二分留神。 却好玄机子忍耐不住,先行扑攻,铁手书生何涪立刻使出云龙大八式中"灵台擂鼓” 的绝招,黏开敌剑,跟着源源攻进,迫使敌人故不开手.这一计果然奏功,玄机子一见敌剑乘隙深入,不得已旋风般垫步后退。 讵料何涪直是如影随形,跟踪移动,那柄长剑霎时间化为十余柄,寒风剑气,奔压而至,直欲使他无喘息余地,玄机子任是武当高手,此时被敌人占了半分先机,便也自吃不消,连连后退。 铁手书生何涪张目如炬,剑法施展开了,有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又似江河东下,滚滚滔滔。心中打定主意,一味乘势迫攻,不让玄机子有使出那套怪剑的机会。 玄机子这刻虽不致立时落败,却也屈居下风,那柄朱雀剑只发出暗红光芒,迥非方才火龙飞舞般威风。 整个广场静寂元声,何涪的好友们眼见他着着进迫,恨不得他能一剑收拾了玄机子,都暗中替他用力。可是在东首长棚上的人,他们都是玄机子俗家的亲友,虽然对武功是门外汉,但看到玄机子连连后退,绕棚而走的形势,也觉出不妙,紧张得几乎连呼吸也停顿。 猛听东棚上一个小童口音大喊道:“二伯爷,拿火龙烧他呀!"在一片寂静中,这声音特别惹耳。许多人禁不住扭头去看,只见东棚明亮的火光中,一个梳着一条冲天小辫,年纪约摸八九岁的男童,站在棚口,着急地叫嚷。一身锦缎衣裳,闪闪生光。 玄机子当然听到,知道是他五弟的儿子,平素最是胆大淘气,自己这次回家,最宠爱这孩子,曾经练过一趟剑给他看,使的是离火剑诀中几手连环招数,那朱雀剑红光如火,炎热炙人,故此这孩子死记在心,这刻情不自禁地提醒他。 他啼笑皆非地微哼一声,心中道:“你二伯爷若是能够的话,还不赶快烧死这厮? 难道着着败退的比剑是闹着玩儿么?小乖乖,少替二伯爷闹笑话就功德无量了。” 铁手书生何涪可不知他心中捣什么鬼,却看见他嘴皮微动,似乎是念念有词,不觉疑心大起,忖道:“这可不成;杂毛你要敢弄出邪异妖术,非活活劈死你不可!”这一回他可是真急了,咬牙瞪眼,运剑如凤,全都是拼命的招戮。 玄机子又惊又骇,在棚上团团退走。本来他已屈居下风,放不开手反攻,这时见何涪舍命进击,有好些招数简直是同归于尽的险招,把他吓得不敢回手,即是说连仅有的迸招机会也没有了,形势顿然危紧之极,忍不住哺响咒骂起来。 铁手书生何涪看到他那怪异神情,不晓得他其实是急骇交加,口中真个念出声来,这一来分明证实了他的猜付。 这一急非同小可,怒叱一声“我和你拼了”,语声暴响中,修然身剑合一,凌空急射,这一剑乃是云龙大八式中,三天式之一,名唤“龙卷住天”,全身真力都凝聚在剑尖上,不是以寻暇抵隙,招数变化中求胜,而是雷霆万钧之势,并力一击,直有崩山裂岳,翻江倒海的威力,不论敌人如何封拦,也是硬生生排荡闯人,故此这一式固好,但内力太弱于对方时,这一败便连性命也得输掉。 他估计玄机子功力较他稍弱,这一招胜算较多,却因玄机子手中宝剑不同凡品,况且这种生死立判之招,也不能轻易使用,故此一直都没有使出来。这刻凌空一击,眼见玄机子大限难逃。 忽地一件体积细小发光的东西斜刺里飞来,直袭何涪软腰,何涪久经大敌,动作反应之快,过于电闪。简直连念头也没转,已自回剑一挑。 玄机子疾若飘风地退开大半丈,仗剑屹立,大大地喘一口气。 何涪只差了这么毫厘时间,便被敌人逃出剑下,气得俊面变色,眼光瞥处,剑上套住一个金钥,份量甚轻。在这刹那之间,真气沉回丹田,身形倏然下坠,稳立棚上。 他破口骂道:“在你是武当一代名手,也会使这种下流手段,何不多找几个人一拥而上……”玄机子阴沉冷峻地回头一瞥,刚好看见东棚上那孩子拍手欢笑。 他回头道:“道友请看,便是那孩子……”声音十分奇怪,仿佛是一种决绝而不忍心的悲哀。 铁手书生何涪这时看清套在剑上正是孩子危的金瞩,愣然踪他一眼。 玄机于哼一声,手扬处,一点寒垦,电射向东橱的孩子。 方牙正是这戳子,以下手上的金饲,暗袭何涪。两下相距不远,这孩子正好够力挪到。 著他稍爸暗器手法,倒也罢了,因为若是识打暗器,必定取雇何清立的地方,而何涪恰好纵扑,那么暗器便落了空。谁知阴差阳错,那戳子问子一挪,正好赶上何涪前纵时腰间部位。 邵戳子一点不知他的二伯爷竟会对他猛施毒手,还在快乐地嘻笑。玄机子候菩提出于之后,立即别转头,不忍看见孩子悲惨的后果。 只听哎地一叫,跟着便是身躯掉在们板上的声音,玄机子振起精神,口印殴在俟手书生何涪,大声道:“贫道岂是那种下贱之辈,那孩子有辱我李家之声,这样处置,道友满意么?”声音微微嘶哑。 何涪汲有看他,转眼净瞧着那边长棚上。只见三四个人已离座拥到孩子仆处,把孩子抱起来,立刻那棚上乱作一团,他踌躇一下,蓦然顿脚飞去,落向沂上。 人杂杂般忙乱喧曹声中,何涪已排众而入,伸掌向孩子一拍,那孩子软幻幻的身躯震动一下,立刻睁眼苏醒,第一眼正好瞧见何涪。 ,间潘纵身飞回南边大彩棚,玄机子极为迷惑地瞧着他,半晌不会言语。 们下的许多人都瞧见当玄机子疾然出手后,何涪也连忙猛挥长剑,套在剑上的金间电射而出,但到底慢了一步,没有把玄机子的铁菩提打落,只在交尾而过那顾问,把准头带歪,是以那孩子不会伤着死穴。不过当时玄机子心有不忍,淖首不顾,于是这内中玄虚,只有他一个人不明白,便直在骇怪何浴何以能把打中死穴的孩子救活。 、’何浴终是正派高人,一想那孩子虽然不是打中死穴,但以玄机子这种乖俘之人,事后多半仍不肯伸手解救,那孩子岂不是得落个终生残废?侠义之心泊俄而生,于是过去替孩子拍开穴道。 他a有解释,挺剑道:“一个孩子懂得什么?我等还是再续前战吧!”重机子道: “道友说得是,请!”手中朱雀剑起处,划起一道红光。 这时何涪已忘掉方才疑心玄机子使邪法之事,长剑乍起,使出云龙大八式中第三招“龙吟海裂”,剑光成排槽划而至。 玄机子打起十二分精神,朱雀剑从下面斜挑而上,两剑侠要相交之昧,忽地改挑为刺,直戳敌人持剑的右手脉门。何涪这一式“龙吟海裂”,暗藏凡种变化,这时立即移步变招,一连几剑,却被玄机子左抢右劈,把奥妙的活劈死你不可。”这一口他可是真急了,咬牙瞪眼,运剑如风,全都是拼命的招数。 玄机子又惊又骇,在棚上团团退走。本来他已屈居下风,放不开手反攻,这时见何涪舍命进击,有好些招数简直是同归于尽的险招,把他吓得不敢回手,即是说连仅有的进招机会也没有了,形势顿然危紧之极,忍不住响响咒骂起来。 铁手书生何涪看到他那怪异神情,不晓得他其实是急骇交加,口中真个念出声来,这一来分明证实了他的猜忖。 这一急非同小可,怒叱一声“我和你拼了”,语声暴响中,倏然身剑合一,凌空急射,这一剑乃是云龙大八式中,三天式之一,名唤“龙卷住天”,全身真力都凝聚在剑尖上,不是以寻暇抵隙,招数变化中求胜,而是雷霆万钧之势,并力一击,直有崩山裂岳,翻江倒海的威力,不论敌人如何封拦,也是硬生生排荡闯入,故此这一式固好,但内力太弱于对方时,这一败便连性命也得输掉。 他估计玄机子功力较他稍弱,这一招胜算较多,却因玄机子手中宝剑不同凡品,况且这种生死立判之招,也不能轻易使用,故此一直都没有使出来。这刻凌空一击,眼见玄机子大限难逃。 忽地一件体积细小发光的东西斜刺里飞来,直袭何涪软腰,何涪久经大敌,动作反应之快,逾于电闪。简直连念头也没转,已自回剑一挑。 玄机子疾若飘凤地退开大半丈,仗剑屹立,大大地喘一口气。 何涪只差了这么毫厘时间,便被敌人逃出剑下,气得俊面变色,眼光瞥处,剑上套住一个全镯,份量甚轻。在这刹那之间,真气沉口丹田,身形倏然下坠,稳立们上。 他破口骂道:“狂你是武当一代名手,也会使这种下流手段,何不多找几个人一拥而上……”玄机子阴沉冷峻地回头一瞥,刚好看见东们上那孩子拍手欢笑。 他回头道:“道友请看,便是那孩子……”声音十分奇怪,仿佛是一种决绝而不忍心的悲哀。 铁手书生何涪这时看清套在剑上正是孩子戴的全镯,愣然瞧他一眼。 玄机子哼一声,手扬处,一点寒星,电射向东橱的孩子。 方才正是这孩子,脱下手上的金镯,暗袭何涪。两下相距不远,这孩子正好够力掷到。 若他稍懂暗器手法,倒也罢了,因为着是识打暗器,必定取准何涪立的地方,而何涪恰好纵扑,那么暗器便落了空。谁知阴差阳错,那孩子顺手一掷,正好赶上何涪前纵时腰间部位。 那孩子一点不知他的二伯爷竟会对他猛施毒手,还在快乐地嘻笑。玄机予铁菩提出手之后,立即别转头,不忍看见孩子悲惨的后果。 只听哎地一叫,跟着便是身躯掉在棚板上的声音,玄机子振起精神,回眸瞅住铁手书生何涪,大声道:“贫道岂是那种下贱之辈,那孩子有辱我李家之声,这样处置,道友满意么?”声音微微嘶哑。 何涪没有看他,转眼净瞧着那边长棚上,只见三四个人已离座拥到孩子仆处,把孩子抱起来,立刻那棚上乱作一团,他踌躇一下,蓦然顿脚飞去,落向栅上。 火杂杂般忙乱喧嘈声中,何涪已排众而入,伸掌向孩子一拍,那孩子软绵绵的身躯震动一下,立刻睁眼苏醒,第一眼正好瞧见何涪。 何涪纵身飞回南边大彩棚,玄机子极为迷惑地瞧着他,半晌不会言语。 们下的许多人都瞧见当玄机子疾然出手后,何涪也连忙猛挥长剑,套在创上的金镯电射而出,但到底馒了一步,没有把玄机子的铁菩提打落,只在交尾而过那顷间,把准头带歪,是以那孩子不会伤着死穴。不过当时玄机子心有不忍,掉首不顾,于是这内中玄虚,只有他一个人不明白,便宜在骇怪何涪何以能把打中死穴的孩子救活。 何涪终是正派高人,一想那孩子虽然不是打中死穴,但以玄机子这种乖僻之人,事后多半仍不肯伸手解救,那孩子岂不是得落个终生残废? 侠义之心油然而生,于是过去替孩子拍开穴道。 他没有解释,挺剑道:“一个孩子懂得什么?我等还是再续前战吧!"玄机于道: “道友说得是,请r手中朱雀剑起处,划起一道红光。 这时何涪已忘掉方才疑心玄机于使邪法之事,长剑乍起,使出云龙大八式中第三招“龙吟海裂”,剑光成排横划而至。 玄机子打起十二分精神,朱雀剑从下面斜挑而上,两剑快要相交之际,忽地改挑为刺,直戳敌人持剑的右手脉门。何涪这一式“龙吟海裂”,暗藏凡种变化,这时立即移步变招,一连几剑,却被玄机子左抢右劈,把奥妙的招式都事先化解掉,而且红光耀眼,那柄朱雀剑像要射出火焰。 这次何涪狂风骤雨般抢攻,剑光如神龙飞舞,玄妙无方,一直攻了二十多招,还未曾抢得上风,反见对方的宝剑横砍直劈,剑身带起强烈红光,直如熊熊燃烧的火焰,热方潜炙身上,渐渐烦渴作闷。 棚下众人看得眼花缭乱,但见何涪长剑上下翻飞,飘忽往来,快是快到极处,却显得从容潇洒,玄机子则面色阴沉,朱雀剑发出红光如火,已使出那套怪剑,但显然没有对桑清时那么凌乱。 他们一点也没看出何涪功力渐弱的情形,还在揣摩他那神妙无方的昆仑剑法。 忽听两人同时暴叱一声,锵地一声剑鸣,剑气红光立时敛尽,两人分立在一丈开外。 玄机子头发散乱,顶上那朝天舍已经不见,再看铁手书生何涪,他已收剑人匣,左手按住肋下,鲜红的血从手指间涔滴出来。 他面色发白,提口气朗声道:“承道兄手下留情,何某十分感激,这场剑是何某输了。”玄机子头顶道髻被削,骇得有点心神不定。不过他的确先伤了何涪才被削去道髻,因此,他虽是一时没曾答话,却是真的胜了。 棚下连跃几个人上来,原来都是何涪好友,火鹞子邓昌一叠声问道: “你的伤势有没有妨碍广何涪摇摇头,苦笑一声道:“我们走吧V说完向玄机子点点头,玄机子连忙稽首还礼。只见众人拥着何涪离开了。 广场上人潮汹涌,纷纷散去,一面谈论着这场剑会,升起轻雷般的语声。 东首棚上的人都纷纷向玄机子道贺,并且悬起一串大鞭炮,砰噗连声地响起来。 铁手书生何涪到了自备的房中,才解开衣服,让人草草包扎伤痕,且喜不过是皮肉之伤,没有动到筋骨;只要止住流血,便无大碍。 火鹞子大为不悦地挟击道:“这一场输得冤枉,武当那老道分明已败在你手下,若不是那孩子,这盟主的宝位已经稳稳到手……”另一人接嘴道:“对,依我说,这一场不能作准,你们不见方才玄机子半个赢字也不敢提?” 何涪不以为然地微微摇头,看一眼说话的人,却是铁牌胡定,他旁边蹲坐着金鞭郭奇,这两人都是江南武林有名人物。 金鞭郭奇道:“我却觉得玄机子的宝剑有点古怪,不知是什么来历? 何兄是名门高弟,可知道那是什么剑?"何涪道:“我也不识得来历,刚才却试出那剑威力极大,能使我真气削弱,力量不继,而且心里十分难受。”说到这里,伸手摸摸胸膛: “现在才不觉得怎样,返山后一定问问敝师兄,他博览群典,见识极广,大概总会晓得说着话间,船已靠岸,何涪掖好衣服,和众人上岸,一径回到火鹞子邓昌的住宅。 这时天色已过四更,众人见何涪面露疲惫之色,便不再谈话,各自归寝。 何涪解衣上床,躺了好一会儿,但觉脑海思潮起伏,杂念丛集,纷去沓来。而且心底烦躁,怎样也睡不安宁。在那流转不休的杂念中,出现得最多的是华山木女桑清,一忽儿看见她嫣然微笑,一忽儿听到她银铃似的笑声。 一会儿想到她面上并无传说中的蒙蒙青气。想了一阵,又记起和峨嵋摩云剑客陆平比剑时的情形,悬想着他的伤势如何。顺着这条思路,又想起和玄机子比剑的情形。蓦地记起他替那孩子解穴时,那孩子忽地醒转,那对眼睛精光隐蕴,显然天赋甚佳。 这些思潮压伏不下倒不要紧,可是随着念虑潮生,心头更加烦躁,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他到底是正宗内家高手,蓦然发觉情形不对,这种现象分明是人魔的征兆心中这一惊非同小可,猛可坐起身,蓦然一阵天旋地转,脑中一片混沌在这知觉欲失之间,倏地双腿一振,挪身靠壁,闭目喘息。过了一会儿,精神渐复,于是盘腿坐好,用绝大定力,行那内家吐纳之术。 外面鸡声报晓,曙色悄悄侵入房内,抹上一片朦陇的景象。渐新的空气,散发出仲秋的寒意。 橱上的何涪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吸几下,暗叫一声好险。觉得身上仍然倦怠,便待跨下床,活动一下筋骨,再补睡一觉。 忽然窗外微微响了一下,何涪一听便知是有人跃人院中,轻功甚是不俗。不觉诧异道: “这刻天色已明,什么人胆敢踏屋飞行至此?若是本宅的人,大可以推开虚掩着的院门进来呀,又何必偷偷摸摸?。一面想着,一面用掌抵住床板,微一用劲,身形已路空飞起,落在窗边。 他隔着窗纸侧耳倾听,只听到极轻微步声,心中断定是有一个人在那院中镀步,便觉得奇怪。而从步履声推断,可以知道那人轻功极佳。 当下慢慢推窗,眯着限睛从窗缝中瞧出去,果见院中一条瘦小人影,冗自往来徘徊。 他看清楚是谁之后,禁不住哑然失笑,蓦地推窗门,扬声唤道: “小龙,你这么早来这儿干吗?”那条瘦小人影被吓了一路,转身奔到窗边,快活地叫道:“何叔叔,我已等了你三年哪,听爹爹说叔叔受了伤……。 是的,但不要紧,已经好啦,你怎么不从院门进来?”“那院门声音很大,我怕吵醒叔叔,所以跳墙进来,爹爹说我的轻身功夫已到了第一流地步,叔叔你怎样发觉的?” 铁手书生何涪笑一下,没有回答,招手命他进房,那孩于一跃而入,就像只狸奴般轻灵敏捷。 原来这个名唤小龙的孩子,乃是火鹅子邓昌的独生子。如今年方十二,长得极其聪颖可人。 三年前何涪宿在邓家,曾将昆仑内家口诀传授给他,又约定下次见面时,再传他几手剑法。 小龙拉住何涪的膀子,亲热地说道:“何叔叔,我一早来找你,便是想学剑法,爹爹说昆仑剑法天下第一……”他忽然停口,眉头略皱,在那稚气的脸上,掠过疑惑的光芒。“可是,叔叔你怎会受伤呀?”何涪觉得难以解释,只好含糊道:“慢慢再告诉你,对了,以前教你的坐功行功练得怎样了?有没有忘掉?”小龙道:“我天天都练,爹爹说若不是练这些功夫,我的轻功也不会这 何治一边取剑,随口应遵:“是个女人,她的划法真不得了。”"是啊,我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何涪不禁愣一下,回头瞧着小龙。 “叔叔一定是想找她教你到法,因为你给那老道打输了。”"嗯,你倒知道不少事。 好啦,快点出去学到,别要耽误了叔叔的事。” “是的,爹爹常常说,江湖人员要紧守信,差一点时间都不行。”他跟着河后走出院子,继续遭:“书上讲究的是为朋友两助插刀,叔叔你别担心,若果你忘记了,我一定替你走一遭。”河涪扑步一笑,道:“河涪扑步一笑,道:“你爹哪里来的用心,教会你这多事儿。 现在看着,我先*作抱玉剑法中护身救命连环三式,这三式练很熟了,不管敌人攻势如何凌厉,总可以从容地走出自于。另外我再教你两式进手把数,你的轻功既然不信,就传你云龙大火式中的‘飞龙回天’和‘龙尾把风’两式,我走后你要好好练习,包你以后大有好处……” 当下何清慢慢地练了几起给小龙看,又叫他试着练。小龙不但悟性和记任都好,同时出力特强,并且在不知不觉中,能够使出内家真力。何洛知道乃是他三年苦练得未,大为欣喜。 练完剑之后,何涪自觉心旷神情,便回房补睡一会儿,小龙却一股劲跑到后园练习。

他并不知道这大片的竹林,内中藏有佛门降魔护法的阵法,略略借助竹林的曲折和林中的阴暗,令人生出幻象,自行迷坠于幻境中。 另外在竹叶中张布铃网,以便那些高明的魔头,不受幻象所侵,越林而出时,庵中也有警汛防备。 故此这片竹林阵,似难实易,有惊无险,实力差的人,当然无法出阵,而即使身手高明的魔头,也难以不惊动庵中人而脱身竹林,此中消息,甚是微妙。 尽管钟荃不明底蕴,但他一则是佛门高僧的入室高弟,二则本身功力已锻炼至八分火候。焉会陷入幻境之中,以致心神迷乱?是以最多不过觉得眼前昏暗,有如夜色已临,甚么都瞧得不大清楚。 方才那暗袭的两尼,身形一闪即隐,实在不过是借着阵法隐蔽身形而已。 钟荃却以为定是了不起的能人,心中大为戒惧。 他的眼光尚未从头顶竹叶移开,忽然灵机一动,喜然间纵身而起。 却听一声清亮的铃响,从那边传过来,他不知是何原故,身形毫不停滞,穿叶而上。 竹叶丛密中,那片铃网被他一顶,发出嘹亮的铃声。 声音未歇,他心中已恍悟方才那一声,定是邓小龙也打着同样主意,故此触动铃网机关。 这刹那间,他双手一分,已扯破铃网,略一换力,便穿叶而上。 他提住一口气,轻飘飘踏在竹梢上,身形随着竹梢起伏,眼光却向邓小龙那边仔细搜索。 猛觉身后簌簌微响,忙掉头一看,只见一个灰衣老尼,左手倒持着长剑,右手坚掌当胸,双眸炯炯,正打量着他。 钟荃吓一跳,以为方才在林中的女尼跟踪芽叶飞上,却不曾听到枝叶之声,这种身手,岂是自己所能相比? 那老尼法名万线,乃是万炒庵主的师妹,独居于庵后竹林中一所植舍。 是以一闻铃网警讯,立刻便能够持剑来到。 钟荃被人家先声所夺,胆气已怯,呆呆不动,显然露出进退失据的样子。 万缘老尼冷冷哼一声,似乎也瞧出对方的怯意,修地右掌虚虚所出,抱柏飞扬中,发出一股掌力,口中跟着喝道:“下去广 钟荃身形如行云流水般移开数尺,但觉对方掌力拂身而过,甚是劲紧。 他愕了一下,只因对方发出这一掌,自己虽没有真个去接,却觉察出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高明。 万缘老尼一掌落空,也自跨步移身,只因他们此刻身在竹梢之上,要不是身怀上乘武功,这地方连停顿借力也不能,何况发出掌力。 不过这竹林内另有古怪,这万线老尼并非全恃轻功,而能够从容在竹林顶上发掌击敌,却是脚下另有秘密借力之处,虽则仅仅是在枝叶中,暗暗藏有指头股粗的铁枝,脚底可以稳实得多。 但到底也不比平地,是以一掌发出之后,便不能再稳立原处,非跨步移位不可。 钟荃又退了数尺,却是向庵左退去,那边尽处,便是万丈悬崖。他心中f撞:“这老尼掌力虽不见得怎样精纯,但到底能够在这种万险之处发掌,这种轻功,的确是匪夷所思。” 心中尚未想完,只见那万缘老尼左足提起,右脚点在竹捎上,乃是金鸡独立之式却稳如磐石。右手戟指喝道:“你以为凭着一点轻功,便可胡作乱为么?我华山大悲庵,岂容宵小撒野?还不赶快跪地自缚,随贫尼去祈求庵主从轻发落。贫尼再一出手,那就悔之莫及了。” 钟荃可不能像她那样稳立不动,而是要不住移位换力。 前面一带被那老尼封住,不知不觉便老是后退。那老尼的话人耳分明,心中不由得反驳道:“纵使我粉身碎骨也焉能失辱师门,跪地求饶?简直是胡说八道。” 口中却只关心地问道:“究竟你们把桑姑姑怎样了?” 他们所要知的仅仅是这一点,只要这老尼一答出来,他们再也不会打扰这大悲庵。 可是对方哪知他们对这回答竟是如此渴切,而且也犯了大悲庵之忌,冷冷道:“你要知道么?下去再讲……”末后的四个字,修地变得声色俱厉,接着斜斜欺身而上,足尖一点到暗藏铁枝,右掌又疾推而出。 钟荃疾如旋风般,又退开数尺,万线老尼步跨连环,一连发出三掌,把钟荃迫退老远。 看看已到了悬崖边沿,钟荃还未知道。 万线老尼到底是佛门中得道之人,此刻却不肯因私人恩怨迫令钟荃糊里糊涂掉下去,破了杀生之戒,忽地收掌凝身道:“你瞧瞧后面再退。” 钟荃侧首一瞥,骇了一跳,下意识地跨前两步。 万缘老尼喝一声,五指张开,疾抓而进,欲以擒拿手把敌人抓住,以便发落。 钟荃虽觉得敌人这一出手,并不怎样厉害,但心中已认定对方深不可测,这一式虽然不起眼,但谁知其中有什么奥妙变化?嘿了一声,双掌齐出,竟是云龙大八式中“灵台擂鼓” 之式,以攻为守。 万缘老尼在这瞬息之间,单掌连攻带封,换了三式,但觉对方仍然流洒从容地递了一掌进来,疾扣肘间捉筋穴,心中大骇,沉臂横时一撞。啪地微响,掌肘相交。 钟荃只能用出三成力量,哪及对方脚下稳实,又是以肘顶撞,力道绝大,不由得脚下一虚,连退三步,恰好已到了悬崖边缘,严格说来,他简直已在悬崖之外。 因为崖边的竹树已稍为向崖外倾斜,是以俯眼下望,已是凌空临虚,深不可测。 他脚尖探处,忽觉异乎寻常地稳实,心中大为惊奇,村道:“天幸这儿有处大可垫脚,即使是发力换掌,也不惧了。”他并没有思疑是大悲庵尼姑们弄的玄虚,一方面固然缺乏阅历。一方面也因大悲庵的地位名声,焉能闹诡弄诈以取胜?有这个原故,当然不会往下谁想了。 万线老尼震退对方,但见敌人已退到边缘,再退半尺,便得掉下万例悬崖。不过敌人恰巧站在铁枝尖上,身形显得稳如山岳,雨珠汇成一道细流,淌过他强健虬突的胸部肌肉。 她不由得为难地踌躇一下,这刻她深知对面这少年,实非等闲之辈。 自己方才小看了他,差点儿没吃亏,幸而脚下得力,才占了上风,然而这可不大光明,并且可见敌人功力之高,委实在自己之上。 今日之事,要保全自己个人与及华山大悲庵的面子,非把这人收拾了不可。况且敌人乃是和桑清有渊源的人,当年庵主和桑清曾经比武而结下不解之仇,她和庵主同是万字辈份,当年也偏袒着庵主,连带桑清也有了仇怨。这些年来,不但仇怨末清,并且因屡有江湖人来华山大悲庵找寻桑清,有的是慕名,但大多数是寻仇雪恨。 庵主虽与桑清有仇,但到底是代表华山之首,焉能眼睁睁让人寻上门,索取桑清下落? 为了本门声誉,以及增厌那些自认了不起的魔头们乱闯本庵,不得不出面驱逐来人。 是以送有凶斗之事发生,虽然总是大悲庵赢了,但这种麻烦便够这庵中清修的尼姑们好受了。 逐渐大悲庵对付侵扰的人,手段变得甚为毒辣,总是将人家武功毁掉,方饶了一命,否则不惜开杀戒。 风声传出,十余年间竟没有人敢到华山大悲庵来摘闹,这样大悲庵的文尼们慢慢将仇视扰庵的人之心收起。而江湖上也渐渐将大悲庵十多年前那种激烈手段淡忘,以邓小龙而言,出道已有十二三年,但也没有什么印象,因为他本身既与华山没有来往,其次大悲庵以往曾毁的,尽是武林中邪派人物,听起来似乎有锄奸惩恶的含意。 是以这次上山,半点儿也没料到大悲庵所以曾经激烈对付闯庵之人,不论是好人是歹人,都是因桑清所惹起。 万线老尼和万妙庵主同辈,自是比之白莲等人怀有较深偏见。 这时她已确知对方乃因桑清而来,不免触起仇恨之心,将佛门慈悲心肠收起好多。 当下剑交右手,徐徐举起,身形作势欲上。 钟荃早料定这老尼定是本庵中老一辈高明人物,这一剑攻上来,自己赤手空拳,恐难接住。不自觉地吸一口气,毛发俱动,已施展出先天真气,那般若大能力的功夫。 可是心中一动,忽然又恢复原状。原来这一刹那间,记起了土行孙贺固便是惨死在这种功夫之下,自己已曾决心不再施展使用,是以立刻放弃。 在这紧张关头,他反倒镇定起来,双目闪出炯炯精光,等候敌人动手。 忽地两文之外,一个女性的苍老口音大声道:“三妹你怎么啦?这厮可是她勾来的?” 万线老尼的剑倏然垂下,退开三尺之远,应适:“正是她勾来的。” 风声飒然,雨丝中飘来一条及衣人影,手中提着一口精芒四射的长剑,年纪和万缘老尼差不多,但鼻勾嘴尖,两颧高突,看起来但觉是那种冷酷而心很气狭那类人。 这老尼正是万妙庵主排下来,第二位的万国老尼,昔年是她一力主张以激烈手段应付扰庵之人,而也是她手底最为凶狠。 这万因老尼似乎不必再想,疾然挺剑冲上。 钟荃双掌一错,暗运全身劲力,并且盘算好应付之法。 万因老尼脚下功夫比之万缘可高出一筹,疾似旋风急卷,手中锋快之极的长剑起处,一式“数点梅花”,直袭中盘。 剑尖离着钟荃胸前不及一尺,嗡然一响,震出数点寒光,分制胸前几处穴道。 她这一剑的功力,比之和邓小龙交手的白元文尼,同是使出一样招式,可是威力判然有别。 钟荃蕴劲蓄势,单掌急探而出,竟是云龙大八式中的“龙子初现”之式,巧妙之极地从剑光中探进去,指尖一拂,截胞夺剑。 剑风拂处,衣袖卷裂,可是他指尖已堪沾到敌腕。 万因老尼做梦也料不到敌人有这等精奇卓绝的招数,能够在自己剑光之中寻到丝毫空隙,探掌进来,自己的剑枉自有三尺之长,也挡不住人家猿臂一伸,闪身欺近。 当下冷喝一声,剑收如风,眼看敌人身形微倾,已要乘隙冲出,口中一声去你的,剑光暴盛,化为“孔雀开屏”之式,在敌我之间,布下一面剑屏。 钟荃身形一仰,让开这凌厉之极的守式。 哪知在剑光织成的屏风中,寒风一缕,修地光华尽敛,只剩下剑尖一点寒星,直探到咽喉要害。 这一下变招换式,乃是六合剑法中的神髓,招式相套,连环化生,端的奥妙无匹。 钟荃但觉这一刹那间,自己生像已经横下心肠,毫不动容。 俟得敌人精光耀眼的长剑挟着一丝寒风,堪堪点到咽喉之际,脚下用力一点,身形倒射而出,这一刹那间,双掌挟着沉雄无比的内家真力,猛击而出。 这一招股在敌人无法预测,以他所站地方,再也不能向后移动分毫。是以万因老尼一剑递出,只估料敌人向左右两面闪避,接着连下煞手,必能将敌人迫下万丈悬崖不可。 哪知对方竟然倒退纵出去,自陷死地。 摔不及防间,敌人掌力已压腹而至,猛然运气护体,身形微侧,手中长剑顺势撒手飞出,划出一道精虹,电射钟荃还在空中的身形。 钟荃使的正是云龙大八式独步天下的奇异身法“飞龙回天”,在空中一伸手,绰住敌人下毒手猛袭的长剑,跟着清啸一声,腰动脚险处,飘飘飞回。 那万因老尼以数十年苦功运气护体,侧身硬挨敌人一掌。 噗地一响,身形便如断线风筝,斜斜飞退几步从林项掉下地去。 万缘老尼冲过去,一把没抓着万因老尼,又觑见钟荃飞出悬崖,两件事凑在一起,不禁失声尖叫。 但转眼间,钟荃已经飞回,万缘老尼怒骂道:“原来是昆仑派的,你敢不把华山放在眼内么?” 长剑一挥,不管掉下的万因老尼,疾扑面上。 钟荃仍然回到原来的位置,渊停岳峙般屹立不动。 听到对方提起自己的门派,不由得心中一凛。 眼看对方陷飓连戳三剑,光华乱闪,乃是拼命进手的招数。 自己不知怎地,像顾忌什么似的,不敢使出本门剑法,长剑一领,斜斜削出,竟是施展出新近学来的拦江绝户剑。 他一剑削出,立刻弥漫着一股气流游涡,正是那独步天下的真磁引力。要知钟荃乃是昆仑一等高手,学了那五招十五式正反拦江绝户剑。 以他的根底,自是一学便晓。 加上两日来潜心领悟以及偷闲操练,已是精纯非常,比之当日力拒黑猿贺雄还精进得多。 万缘老尼轻功上虽逊万因一筹,但挥剑猛攻,竟是豁出性命也要收拾下敌人的样子。 钟荃心中甚骇,幸而这拦江绝产剑,毕竟是道家玄门中最为神奇的太清派的无上心法,虽然只有寥寥几招,但一施展出来,其中玄妙神奇,真不是普通武林中人所能测付得到。 这时,一任万线老尼连攻十余剑,总是自动向分歪开,对方明明所取的是咽喉部位,剑尖递到时,却从肩上斜过,反而要追不及待地撤刻回来自保。 钟荃有用过这拦江绝户创法交手的经验。 从从容容地一直使下去,由正方三招九式,直到反方两招六式。 第一个循环之后,那股涡形气流更加强烈,然而外表上却更为隐晦,连风声也逐渐消失,这种似弱实强的剑法,的确可称是天下无双。 庵中高楼上发出清亮钟声,当当两下,震越山巅林表。 万缘老尼倏然一滑脚,身形猛坠,钟荃长身伸臂,运剑一黏一挑,把万线老尼扯回竹林项消。 万缘老尼面目失色,退开两步,脚下寻到铁枝尖端站稳,横剑一哼,道:“昆仑小贼,你伤了我大悲庵的人,今日是个有死无生之局,你卖好也不行。” 钟荃像给她打了一拳在心窝似的,震动一下,付道:“糟透了,她似乎不单根我,甚至连我师门也牵扯上啦,怎么这华山的人都不讲情理的。咳,江湖上何尝也不是这样?”他感慨地叹口气。 只因他老是弄不明白,即使他们所寻的桑姥,乃是华山大悲庵的仇敌,也不妨先说个清楚,何以会一见面,便打个没休没完,无端结下仇恨? 忽地黑影一闪,万线老尼的身后,多出一个黑衣老尼来。 这老尼身量高大,面方口阔,目光棱校,神态庄严有威,严然有大丈夫气概。 “三妹暂且退下。”黑衣老尼道,声音宏亮而清越。 万缘老尼倏然收封退开,道:“庵主小心,这小贼乃是昆仑派的。” 钟荃吃惊地着这位黑衣老尼,敢请她便是华山大悲庵的万炒庵主,亦即是华山派掌门人。 正是人的名树的影,钟荃再狂妄也不得不对这一派的掌门人畏惧,何况他根本不是狂妄自大的人。 他抱剑躬身道:“晚辈钟荃,参见庵主。” “算了。”万炒庵主拂袖道:“你这是晚辈参见之道么?白眉大和尚和你怎样称呼?” 钟荃不敢仰视,恭谨地答道:“是晚辈大师伯。”心中却付道:“这番不得了,庵主若和大师伯有旧,我焉敢再逆犯于她?今番休矣。” “哦?是你的师伯?”万妙庵主婴然凝视他一眼,顿了一下,徐徐道:“那么你便是当今昆仑掌门普荷上人的弟子了,是么?却是这等年轻?” 钟荃唯唯而应,心中更见惶恐。 其实他是白惊了,只因天下四大剑派,近二十年来,已没有来往联络。 往昔老一辈的各派高人,虽有甚深交情渊源,但这些老辈高人,早早纷纷谢世凋殁,即如以华山和昆仑而言,那名震天下的心如神尼,和昆仑的高僧时有交往,及至百灵大师接掌庵主,也曾与昆仑的苦行禅师见过面。 其时百灵大师从苦行掸师口中得知他的大徒弟白眉和尚,天资卓迈古今,极是不凡,心中甚欲一见,结果总没有到。 二十多年之前,百灵大师圆寂了,万妙接掌庵主之位,便算是和昆仑绝了往来。 不过万妙庵主往昔曾经数次听过百灵大师说及昆仑的白眉和尚,武功必将是四大剑派中之首,是以印象深刻。 而白眉大和尚年纪比之万妙庵主,还要老上十余年。 万妙庵主自己的关门弟子,便是白莲女尼,已尽得华山本门心法真传,她共有五个弟子,以白莲为最年轻和武功最强,如今几乎能和她相颌顾了。 可是年纪也有三十多一点,照理普荷上人的关门弟子也应比之白莲大一点,哪知竟是个二十左右的少年;是以令她大为惊讶。 这万炒庵主本来生性偏激,自负武功卓绝一代,但自从二十年前被木女桑清以精妙招数所败,便潜心隐修苦练。 这些年头来,火性也随之磨掉许多,她天性中的偏激唯一的表现,便是在于委任那心手俱狠的万因老尼为本庵执法大师。 这时她虽然对于万因受伤而忿怒,但已不比当年那般一触即发,何况这个不起眼的少年,乃是昆仑派的?那白眉大和尚她虽不认识,但从当年四派创会,所闻说昆仑铁手书生何涪的厉害,便可想而知了。是以她并没有轻视钟荃之心,尤其钟荃那种见到前辈,唯哈恭谨的礼貌,正是名门正派的特有教养风度,使她更加估高这少年的实力。 不过,她虽然没有轻视,甚且估高对方实力,但这估计仍然没有达到实在标准。 只因一则白眉和尚已将云龙大八式融会贯通,威力遇非何涪用的可比。 二则难也不知钟荃竟然练有先天真气功夫,虽然仅属初步,但也威力无穷。 三则钟荃更学到玄门太清派唯一不传剑法拦江绝户剑。 这种拦江绝户剑法所发生前真磁引力,简直是天下武林中所未闻的科技。 从上述三点加起来,钟荃的武功,实在和他的年龄相去不只天壤,谁也无法从他的年龄上,推出他的真正功力来。 其实这时武林中能手异人,迭出不穷。 大都是年少英伟,奇才天生,不但各将本门剑术武功发扬光大,而且还有好些遇合,潜光干年的神物利器,都纷纷在这时机出土,各寻其主。 钟荃仅一出山,便曾遇到不少年轻好手,诸如玉郎君李彬。黑猿贺华。石中矮胖怪人潘自达,还有峨嵋后起之秀陆丹等等,无不各怀绝技,随便拣一个,也足以震惊武林。钟荃本身更是其中出类拔苹之人,这些情形,便不是华山大悲庵主所能想象得到。 万妙庵主屹立在竹捎上,宛如渊停岳峙,她心中虽然甚愤万因老尼被钟荃所伤,但她是一派掌门,身份攸关,不便失言,徐徐道:“我大悲庵向例不招待男客人庵,而你们明着暗里迭次闯庵,一身技艺,果然高明,昆仑得此传人,实为可喜之事。” 她话声稍顿,忽然变得严峻一点道:“如今没别的可说的,你既仗着一身艺业闯进本庵,还须如此出庵。” 钟荃惶恐道:“晚辈岂敢无礼,只因急欲谒晤桑……” 他的话声却被万妙庵主宏亮的声音掩住,她大声道:“三妹,且借你的剑一用……” 万缘老尼倏地扔剑,直射钟荃。 钟荃不觉微一仰身,剑交右手,正待挥剑去挡。 银虹急射,离着钟荃还有三尺许,那万妙庵主伸出虚虚一抓,手掌离着那剑也还有三尺来远。 却见那道银虹倏地斜飞,巧巧落在万妙庵主手上。 钟荃认得这种内家真力,乃是像隔山打牛那一类掌力变化运用。 不过像这万妙庵主,能够抓回数尺外的飞剑,功力之深,的确惊人。 要知凡是力量发易收难,不要说是将力量发出,还要把什么东西抓回。便是寻常在招式变化中,想将发出的力量,随心任意地收回,比之发出力量,不知艰难多少倍。 是以能将力量锻炼到数尺外伤人,比之从数尺外抓物回来,其间的差别,便可以心领神会了。 万妙庵主一到手,轻轻一抖,那剑嗡然震响,银光耀眼。 她道:“你身临绝地,本庵主理应让你换地再战。但素闻昆仑心法,能在空中回折方向,想来这绝地对你并无妨碍。” 万缘老尼大声道:“他方才便曾飞出外面,又复回到原处。” 万妙庵主道:“如此甚好,你进招吧。” 她说得斩钉截铁,神情语气中自有一种令人不能违抗的气度。 钟荃迟疑一下,目光一触万妙庵主严厉的眼光,不由自主地应一声,道:“如此晚辈无礼了。” 但见剑光乍起,一缕寒风直奔对方眉宇,正是云龙大八式中的起手式“龙子初现”。 万妙庵主眼光一闪,看出钟荃所站的是竹林枝叶中暗藏的铁枝,是以才能够发力进招,当下算准尺寸,上身微仰。 钟荃眼看自己的剑尖,还差半寸不到,便不能沾上对方,除非离开所站位置。 但离开这仅有可以站稳之处,并不上算,立刻沉腕垂剑,改攻下盘。 万妙庵主双膝一弯,脚尖仍在原处,旋身一转,钟荃的剑尖恰好从腿弯处划过,又是一招落空。 钟荃心中明白那万妙庵主乃是让自己三招,然后再真个动手。 以万妙庵主的资格,并非是狂妄之举,当下刷地刺出一剑,直奔中盘,但仅仅是个虚着,并没有真个刺出。 三招已过,万妙庵主长笑一声,银光长剑翻处,当胸刺入。 钟荃斜剑急掠,使出“固封龙庭”之式,万妙庵主的剑尚未递进,力透剑尖,修然化作数点寒星,笼罩住钟荃胸腹。 叮叮微响数声,那万妙庵主施展的绝妙剑法,恰好碰着钟荃也使出云龙大八式中唯一守式,内力尽从刻上透出,急凉之间,宛如已布下一堵剑墙。 两下一触,发出数声微响。 钟荃心头一震,付道:“这位庵主内力比我高出一筹,差点儿没给她挤跌了。” 万妙庵主也是大为惊讶,对方竟然有这种微妙的剑法,封住自己这一下绝招,而且内力造诣,的确是不比寻常。 这原是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万妙庵主又是一剑刺出,这一剑去势不急,但显然劲力尽蕴,一触即发。 钟荃心中念头一掠:“这一剑乃是欺我身陷绝地,是以这般刺来,我可不能像她那样,能够在仅可承受身躯重量的枝捎上,施展出这么劲厉的内力。” 对方剑尖已刺到胸前,他心中忙着,手上也不能闲着,急急斜削出一剑,风声跪创旋卷而生,正是那天下无双的拦江绝户剑。 这顷刻工夫,已经连创了三剑。 万妙庵主真力凝聚在剑尖上,正如那里暗藏着极厉害的炸药,一燃即炸。 谁知钟荃剑光连闪,但觉自己力量微微一歪,竟然刺向空档,连忙沉声一喝,斗地收回长剑。 钟荃一连削出三剑,才使对方的剑歪开去,觉得相当沉重,自己力量用多了,脚下有点异样。 万妙庵主凝眸一瞥,微哼一声,忽挥剑而攻,斗然间闪出千百道银虹,直袭钟荃。 钟荃那几招拦江绝户剑使开了,又是一连削三剑,但觉寒风飒飒,漫身而过,心中正自赞叹这拦江绝户剑法之神妙,猛觉脚下一沉,骇了一跳。 万妙庵主剑气如虹,疾然急戳。 钟荃百忙中反剑一封,当地一响,两剑相交。 万妙庵主叱一声,左手倏出,正好抓在钟荃指腕之间。钟荃脚下已虚,又吃万妙庵主持住脱指,眼看手中长剑被夺。这时,真个连想一想的机会也没有,倏然松手弃剑,同时已提气运劲,身形似退还进,疾如电闪一冲,那只被人夺去了的右手,已抓在对方右手的脱指之间。 这一下临机应变,没有什么名堂,因为究竟不能想像到有这种特别的情形而弃剑夺创,纯然是他天资过人,浸淫又久,自然而出的招数。 万妙庵主这刻正是剑掌都施展不出,还得提防对方缠上身来,那成了什么样子? 高手相持,无论是时间或空间,所争者并非常人所能感悟得出来,决不至于贴身相缠,那简直是笑话了。 万妙庵主面色沉寒之极,微哼一声,双臂倏然一振,排山倒海般发出内家真力。 钟荃啊一声,身形直甩飞开去,却见那万炒庵主脚下暴响,身形也掉下去。 可是人家可不会有事,只须稍为伸手抓住密麻的竹枝,便可定住身形,但他自己却不由自主地飞出竹林崖外。 他方才曾经飞出崖外一次,已经知道脚下乃深不可测的深壑,只因水气迷蒙,云雾傍崖缭绕,不知究有多深。 这时因是被万妙庵主摔出悬崖,便不能和上一次股转折飞回,当下心中大骇,身形已如弹丸飞坠,眨眼间下落了两文许,眼看快要越过竹林平地。 这时必须自力更生,心中电急转过几个念头。 须知他这种云龙大八式身法,能够在空中转折回飞,一则只仗着招式神奇,有如云龙在天,二则乃是昆仑独有一种心法,能够将真力凝炼至近似有形之物,是以能在空中推动身体。 不过,人总是人,如果要随心所欲,也得要有准备和架式才可。 这时他还有一步绝技,便是施展出般若大能力,这种先天真气的功夫,自然比之那种由后天内家真力凝炼的力量神效得多了。 可是他又曾经立下决心,不到将这种般若大能力练成功之后,决不再次使用。 然而此刻又是自己生死一发的关头,倘若不及时使用出来,没希望能够飞回竹林地面。 则这一急坠而下,定是粉身碎骨无疑。 心中的矛盾,在这瞬息之间,实在教他够受了。 求生的本能强烈地抬头,强烈得令他毫无考虑余地,当下双掌情洒地向下一按,曙然大响一声,下坠之势立住,跟着双腿一端,身形便如神龙盘空,修然向竹林飞去。 他的脚还差那么两尺才到地,眼前白光一闪,竟是一口利剑,急刺小腹。 钟荃虽在危急自救之际,身手仍不紊乱,尤其那剑上带出的风声,便知那人功力有限。 立时使个身法,横移丈尺许落下,单掌已电闪急探。 那个暗袭他的,乃是个年轻女尼,持剑那手的虎口间,可以看到一些血渍。原来是方才持钩袭击钟荃的两女尼之一,她的虎口裂了,自然剑上无力。 钟荃一把夺过长剑,小臂一振,那女尼啊一声,踉跄跌开四五步。 他一剑在手,胆气又壮,却不敢往竹林中钻,沿着竹林外的悬崖边缘,急急前走。 一眼瞥见两文外的崖内凹处,下面另有山崖突出,而且似乎有路可通别处,当下脚下用力一顿,凌空飞起。 这个当儿,却听到后面有几个女尼喝叫之声。 他一掠两文许,到了那边,闪眼下望时,下面突出的危崖离着还有五丈许高。 刚才在那边隐隐瞧见似乎别有通路,这一走近了,反而瞧不出是不是绝地。 他把心一横,暗忖道:“前无退路后有追兵,我打又打不过过人家,又怕竹林中昏暗,与其力尽受擒,不如跳下这危崖再算。” 身后竹林内又有声响传出来,钟荃咬一咬牙,提气往下就跳。 五丈余高并非说着玩的,轻功稍差的,必定无法提住那口气,便以钟荃的身手,也得甚是小心才行。 他安然落在危崖上,举目四瞥,却见左右有路可走,连忙寻路前走,绕过这崖角,便是一片山坡,一直延伸出去,心中不禁大为欣喜。 这时连忙展动身形,一琼两王文,急急逃走。 他可不知从这边转过去,已是绕过莲花峰。 眼前仅见一座山峰屹立,这便是云台峰,他一时也不管什么方向,直奔过去,到了那座峰腰,沿峰过去,峰那面陡直得多,当下向峰下疾奔。 他从一处断崖跃下,猛见右面向峰内凹入处,有个三丈圆的深潭,在峰潭之间,有两座石屋,筑建得甚是精致。 潭中一块石头,像剑尖般直伸出水面,石顶大约有四五尺方圆。 像这样一个潭,当中又有这么一块石头,倒是古怪得有趣。 这时,正是邓小龙返村途中,雨势越发大了。他赤着上身,雨水淋在身上,流过古铜色光滑的皮肤。 生出一阵阵清凉的感觉,这使他有点儿振奋,生像那种清凉的感觉,使他的心也稍稍冷却,因而生出轻微的愉快。 他没有去注意那两座石屋,突然冲动地清啸一声,飞向潭心的怪石上。 脚尖还未沾石,石屋那面传来一声清叱,人影一闪,疾扑而来。 他吃惊地扫目一瞥,但见那疾扑而来的人影,乃是一个少女,头上包着一块浅青头巾,瓜子形的面孔,细长而亮。 身材颀长苗条,穿着一身紧身青布衣裳。 她手中持着一口青色的古剑,剑柄上的剑穗也是青色。 剑尖下垂,显然来势虽急,但并无伤人之意。 钟荃脚尖一探到石头,猛觉其得如油,险些仰跌,连忙打个千斤坠,身形方定。 那少女飘飘在石上一落,忽然向前一倾,钟荃还未曾想到应不应伸手扶她时,青光一闪,寒风到面,竟是一剑已刺到他面前。 钟荃脚下不敢移动,勉强一仰头,手中长剑已急刺敌腹。 这一式正是以攻为守,图谋自救。 那少女轻轻咦一声,身形往右边一侧,已移开一步,手中青色古剑,已决要戳在钟荃肩井穴上。 钟荃心神真个被他扰乱,只因方才她一落身在石上,直像是要扑跌似的,谁知却是出剑的身法,一连两剑,把他弄得手忙脚乱,心神也不能定下。 这刻连忙一晃身,躲过敌剑,可是心知对方这一定是连环而上,况且脚下又不稳,只好身形微向前倾,打算掉在石上也比掉在潭里好一点。 果然对方剑收如风,修又砍出,直奔下盘。 钟荃这时刚好脚下一滑,自动探到向石,支撑身躯。对方一砍,刚好砍在他的刻上,生像他早知对方有这一招,预作拆解似的。 那少女惊噫一声,收剑退开两步,凝视他一眼之后,忽然皱眉呸了一声。 钟荃刚好站稳身躯,见她一脸厌恶之色,征了一下,忽然灵机一触,大声问道:“姑娘可是姓桑?” 青衣少女哼一声,斥道:一你管得着么?”一剑斜砍而至。 这一剑的来势甚是古怪,尤其使创名家,极少以砍势出手。 钟荃觉得仿佛极熟,像是什么地方见过这种剑法,但实在又未见过,心中动念之时,手中长剑已斜削而出,发出武林未睹的真磁引力。 那青衣少女一连砍出三剑,来路不定,煞是古怪难测,他也一气削出四五剑,却觉得虽能封住敌人攻来古剑,但全然不像以往使用时之奥妙,仍然要留心而削,不能漏出丝毫空隙。 雨越发下得大了,从发际直沿下来的雨水,把眼睛也蒙住。 他手上一吃力,心中不觉有点温然,禁不住大声喊道:“怎么华山的人都蛮不讲理哪? 这儿究竟有没有姓桑的人?” “有又怎样?”那少女身形在石上移动得十分自然,脚下毫无溜滑之弊,她尖声回骂道:‘你才是野人哪,也不瞧瞧自己的样子。” 骂声中,那柄青色古剑益发斜砍坚砍,怪气之极猛攻。 钟荃觉得势头不佳,因为他只要微微移动,立刻便感到站不住脚。 而且对方剑法厉害之极,专在想不到的地方斩砍过来。自己的拦江绝户到法,连环施展,也仅仅能够守住。 幸亏这五把十五式剑法,不必移动身形,否则大是不堪设想。 反之对方脚下毫无顾忌,身形腾挪进退如履平地,一点也不怕他刻上发出的真磁引力,运剑如风,着着进迫。 若是在平地上,对方的内力,比自己逊色一筹,定能以云龙大八式将之打败,但如今—— 青光越闪越亮,威势更增,剑风隐隐带出万木涛啸之声,入耳惊心。 钟荃一想不妙,猛然力聚剑身,发出内家真力,一式“固封龙庭”剑连续斜划而出。 青衣少女连攻两剑,都像研在极厚的铁墙上,震得芳心悸跳,不由得攻势略懈。 他趁这当儿,清啸一声,收剑飞身而退。 那青衣少女脚顿处,破空飞起,身形之轻快急疾,难以形容,但见一溜青光,衔尾追及。 钟荃在空中头也不回,一式“龙尾招风”,反手戳出,刚好够上部位,极巧妙地削向敌腕。 青衣少女又使出怪招,斜剑一抽,当地撩在他剑上,不由得身形略挫。 钟荃却反而加速前飞,霎时远离了两文许。 那青衣少女落向潭边岸上,脚一沾地,正待腾身而起之际,一道白虹急射而至,风声劲厉之极。 连忙运足真力,举剑一黏一撩,把对方扔来的长剑挑飞。 钟荃已飘然远遁,身形极是迅疾。 那青衣少女呸一声,自言自语道:“这个野人也敢来姥姥潭撒野么?我若不是师父坐关练功,须人守护,不追上擒住他,审明白底细来意才怪哩!” 口中虽是这样说,但两道秀眉却轻轻锁住,怀疑地摇摇头,自语道:“但我真能擒住那厮么?” 钟荃已走得老远,他心中已决定必须赶快找到邓小龙,等他出点主意,大概这里定是桑姥姥所居之地。 邓小龙听完了他的话,想了一会儿便道:“不管内情如何,我们也得再走一趟,到时再看情形吧,可是,我们已得罪了大悲庵的人,只怕后患无穷,真是岂有此理。” 雨一直没有停,甚且越落越大。 傍晚时分,邓小龙认为明日也不会是晴天,说将出来钟荃大是丧气。’可是这位农夫主人,却说明日大有放晴之望,又把钟荃的心说得活了。 一宿无话,次晨绝早醒了,但见窗下仍有飘绵细雨。 赶到用完早点,那雨竟然停了,天空也逐渐开朗,钟荃像孩子般快活起来,兴兴头头地跟着邓小龙出门。 他们仍然不带兵器,徒手空身,直奔云台峰下的姥姥潭。 钟荃当先带路,来到姥姥潭边,但见潭水粼粼,清可见底。 潭中怪石依然兀立,也像潭水一样颜色,敢情是上面青苔满布,加上雨水,难怪其滑如油。 邓小龙不必钟荃再说,已知崖壁和潭水之间的两座石屋便是了。 山间的静温,使一切都染出一种幽幽的美,邓小龙想一下,命钟荃先躲起来,然后轻咳一声,人却不走过潭那边去。 石屋中走出一人,正是那位青衣少女,但手上没有提着剑。 她在那边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狐疑地问道:“你是迷了路吧?” “姑娘请了,在下邓小龙,奉了一位长辈之命,欲拜谒华山前辈桑姥,却无从得知桑老前辈下落。” 青衣少女啊一声,道:‘你找桑姥有什么事?是奉哪位前辈之命?” 她问的甚不客气,而且神情有点异样。 邓小龙疑惑地注视她一眼,但觉这少女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一时却想不起来。 那青衣少女面色一沉,冷冷道:“你究竟是谁疗眼光语气,都露出敌意。 邓小龙收摄心神,朗声道:“桑姥前辈既然具名邀约剑会,却不解在华山这么难寻下落。”他的话,似是回答,又似是自言自语。 青衣少女面色忽然宽和,微笑道:“你是四大剑派么?桑姥便是我师父,你再告诉我究竟是哪一位前辈命你来,我好禀告老人家呀!” 邓小龙见她一氓戒惧,便变得甚是天真,但仍然坚持道:“请姑娘禀告桑老前辈,说是邓小龙奉命来谒便行了。”他的绰号是天计星,肚中自然有一套。 只因当年桑清对他甚是爱惜,教他许多剑法,而她与铁手书生何涪,既然有那一段感情,当然不能忘掉当日一切事情,亦即不会忘记了他。 于是,倘若桑姥即是当年的华山玉人桑清的话,她一定知道是谁遣他来的,而予以接见,否则便可考虑径自离开之法,不必真个晤会了。 青衣少女哼了一声,不悦地摇摇头,拒绝他的提议,但随即又高兴地微笑起来,道: “那么你就说你是哪一派的,我立刻替你禀告。” 她的一颦一笑,都令他产生一种飘渺绵远的怀念,那不是她么?正是那位桑姑娘啊!当时她年纪虽轻,而且隔得又久,但此刻却让他联想起来了。 他同时又发觉这位清丽绝俗的青衣少女,流露出空谷幽音,巩然而喜的情绪,“她该是太寂寞了,这种年纪,住在这死寂的空山……”他想。 “你就说华山派好了,姑娘。”他也微笑道:“真的,我没有骗你。” 她的眼珠转一下,心中虽不相信,但邓小龙的表情又是那么地真诚恳挚,使她不愿意去怀疑他是说谎。 可是她又希望知道内情,即使一点儿,于是,她摇摇头,没有做声。 露出坚持等候他再说些什么的神情。 钟荃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只因石头太矮,不得不稍为伏下,一丛红紫相间的野花正在他面前,散出一股恶心的气味,使他甚是难受。 然而,邓小龙正在好整以暇地和那青衣少女扯着闲话咧!

和阗河平稳地流着,悠悠的绿水在残夏的阳光下,映出闪烁碎光。 上游分为两支,东面的一支名叫玉龙哈什河,这儿的河水并没有那么安静,因为地势已变得十分崎岖陡峻,石滩处处,激起一片奔腾水声。 沿着玉龙哈什河再向上游走,便人了天下闻名的昆仑山的区域。 后山群峰中,玉龙峰屹立着,除了午日当空的短暂时候外,差不多老是在阴影中,故此亘古至今,阴森森地,劲冽的风不断吹刮,发出惨厉的号啸,更加添了绝岭穷崖与世隔绝的气氛。 近顶峰处一块突出的大石上,一个少年负手凝仁,淳朴阔大的面容上,闪动着不安的光芒。 他回转头望望峰顶,目光却被虬生在危崖鸟道的古松遮断,可是他仿佛能够瞧见峰顶侧面的一块巨岩旁边,有一所用磨盘大的方石筑成的小禅院,院内后堂中一张紫木榻上,一个老和尚盘膝阎目稳坐不动,雪白眉毛飘垂到脖子那么长,慈祥中流露出清古之气。 他禁不住耸耸肩头忖道:“白眉师伯为什么选中僻处玉龙峰上的龙隐禅院驻赐呢? 放着主峰那边偌大的丛林古刹不要,偏偏到这阴沉的地方,害得我每天跑这一趟……” 正跨步欲行,摹地一股极大的风声从半空压下,他听风辨位,已经发觉这半空掉下来的东西并非向他头顶落下,可是离他决不会多过半尺。 瞬息之间,他目光一闪,瞥见是一块大石,看来哪怕没有三百斤重,不暇思索因何坠下,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摹然抡掌横扫。 他的动作快到极点,但一点也不见得匆遽,而且在他一掌扫出后,柔和优美地收掌垂下那动作,显然和他淳朴的外貌有点不合。 被他一掌拍飞丈许的巨石,在岩下绝壑的云雾中,发出巨响。 他狐疑地瞅住崖坡,一声怪笑,人影闪处,风声飒然中眼前已站定一人,却是个身量高大的西藏喇嘛,带着一脸诡异的笑容。 那喇嘛道:“好快的身手和好强的掌力,你是昆仑门下的什么人?”他说的是藏语。 他也用流利的藏语答道:“我是……你呢?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跑到这儿……” 番僧摆摆手,截住他的话反洁道:“我的名字是章端巴,你听过没有? 好,你不知道,我的师父是智军大师,你总听过他的名头吧?” 他点头道:“听过,智军大师是后藏密宗的第一高手,谁不知道。” 章端巴不悦地纠正道:“是全藏第一高手,现在说说你自己。” “我是昆仑正院首座普荷上人的俗家弟子钟荃。” “哦,那么你不在昆仑正院,跑到这里干什么?” 钟荃禁不住皱皱眉头,不快地忖道:“我是昆仑弟子,难道到不得昆仑后山,倒劳驾你外人盘问?真是笑话。” 不过他素性忠厚,不会用针锋相对的话驳斥,平淡地道:“我没事到处走走,顺便参谒白眉师伯。” “对了,白眉大和尚。”章端巴如有所获地道:“他有没有徒弟?” 钟荃勉强地摇摇头,算是答复,显然是不大情愿老是给这诡异的番僧问话。章端巴继续追问道:“那么他有没有教你功夫?” 钟荃这番只好点头,章端巴咧唇大笑一声,蓦然将大红僧袍的下襟抄起,掖在腰问。 凝眸盯了钟荃一眼,叫道:“我章端巴是萨迪派智军大师的传人,现在要和你,白眉大和尚的弟子比个高下,你小心点……” 话音未落,已自竖掌当胸,合十作礼,跟着要发招了。 钟荃连忙脚尖微微用力,身形便如行云流水般退后大半丈,一面摇手叫道:“住手,你是什么意思,我……” 章端巴也是脚下略略一动,身形已冲到钟荃面前,并不置答,呼地一掌推出。 钟荃知自己此时已站在悬崖边缘,下面便是万切深的绝壑,当下回掌护胸,以防敌人阴毒掌力,免致不知不觉受了内伤。 脚下纹丝不动,上半身忽地一缩,竟退开了两尺地方,敌人的毵毵巨掌,正好只打到胸前半尺之处。 章端巴猛然怪笑一声,那手掌五指箕张,化推为抓,手臂忽地暴长急伸,钟荃本以为敌人手已伸尽,够不着部位,哪知这番僧竟练就密宗奇功大手印,两臂能够互为消长,平白增加长度。 这一掌,钟荃退无可退,奋然大叱一声,护胸的双掌同时推出,啪地一响,章端巴闷哼半声,身形不稳,踉跄后退了大半丈。 钟荃力道使猛了,被对方反震一下,身形也向后退。他本站在悬崖边缘,这一退脚下已无实地可踏,眼看掉向万切绝壑之中。 在这险象环生中,钟荃还像十分闲暇地清啸一声,那声音活像寒潭龙吟,招云涌浪,双脚蓦然一蹬,身形便向悬崖外飞去。 章端巴刚好拿桩站稳,见他飞出崖外,禁不住暖地惊叫一声。 钟荃又是一声清啸,啸声中身躯一侧,双腿舒徐地伸直,但见他脚后稀薄的云气,随着他的脚伸长时,翻翻滚滚破碎消灭。 章端巴是后藏第一高手智军大师的传人,这时已看出端倪,还待定睛细察时,却见钟荃有如电光一闪,忽然斜飞回来,轻飘飘落在先前立足的悬崖边缘,分毫也没有差错。 他禁不住脱口赞道:“昆仑绝技震动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钟荃迈步走前数尺,怒声斥道:“你这厮好生歹毒,竟想这样害我性命,须知昆仑山不是你撤野的地方,你若说不出个理由,别想离开这玉龙峰。” 章端巴嘴唇动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单掌当胸,双目凝视着钟荃,竟是全神戒备的神气。 钟荃不再搭话,跨步欺身,竖掌便砍,掌风锐利之极。章端巴试过他的掌力,不必再试,脚下微动,身形已倏然后退半丈。 钟荃嘿一声,改砍为推,身随掌走,迅疾如旋风一卷,已是进扑而至。 章端巴早有成算,俟得掌风压体,疾然用单足尖点地,庞大的身躯如陀螺般急转,钟荃的掌尖只差了黍米之微,没曾打着,而章端巴在急转之时,双掌先后发出,神速诡异无比。 钟荃心中微微惊惕,回时一撞,把敌人连发的两掌都破解了。 两人的身形由合而分,面对面峙视了好一会儿,蓦地同时发动攻势,由分而合,但见章端巴庞大的身形,衬住那身大红僧袍,矫健神速地回环抢攻,宛如一团大火焰,火舌乱吐。 钟荃面上含怒,也是力攻敌人,可是动作优雅,不显一丝火气,身形在熊熊火舌乱舞中满地流走,虽然神速已极,却使人感到一种舒徐的风度。 两个人都是正宗传人,身手之上乘俱是武林罕见,这时各自施展本门绝技,做那舍死忘生的拼斗,打到急处,连面目也看不清楚,只能从衣服颜色分辨出来,章端巴年纪比钟荃大上一倍有余,浸淫功深,火候大是不同,可是钟荃仍然应付裕如,招式变化之精妙,大出敌人意表,往往使对方有措手不及的危险。 章端巴气势雄壮,不住地吐气开声,叱咤得四山回响,钟荃则间或发出龙吟般的清啸,震越山林,峰鸣谷应,更加添了这场厮杀的声势。 他们都不曾注意到,在他们交手不久之后,一个人影已出现在危崖上。 崖上乌道旁边,有好几株古松虬生着,那人忽然凌空飞起,落在古松顶,就这样站在松针叶上,随着山风起伏不休,却非常平稳,宽大的僧袍被山风吹得飘飘飞舞,可是垂到须下的雪白眉毛,却纹丝不动,仿佛那些眉毛是白铁铸成,绝不会移动。 这人正是钟荃的师伯,昆仑派潜踪闭关多年的第一高手白眉和尚。他居高临下,俯眺这两人厮杀,面上渐渐露出笑容。 此刻钟荃并没有占到上风,仍是个平手局面。一直打了两个时辰,这里阳光本来便照射不到,现在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分,多了一层朦朦暮色,更加添了那种阴森灰黯的景象。章端巴叱喝之声变得更响亮急遽,显然为了战得太久,未能取胜而焦躁起来。 白眉和尚轻轻数动手中那串念珠,知道这场拼斗快要结束,因为他深知钟荃为人淳厚沉稳,忍耐的功夫极好,并且近年从自己处学得昆仑最具威力的元上心法云龙大八式,具有先后天正反相生的无穷妙用,不论是拳掌剑,都可以运用,神奥无比。 这昆仑心法他本人还是近二十年来才完全参悟,其奥妙可想而知,而钟荃所欠缺的不过是火候而已。 但从现在这一场厮斗中看来,敌人虽然功力火候俱比钟荃高出一筹,可是一来由于钟荃使出云龙大八式变化奥妙,使敌人无法寻得破绽,二来他又是天生神力过人,补了功力未纯之弊。 这时那番僧既然浮躁,自贻败象,正是钟荃的好机会。白眉老和尚暗中思忖一下,他知道这番僧的来历,甚至猜出来意,故此思忖着下手之法。 两个人影如兔起鹘落,龙飞凤舞,使人眼花缭乱。 忽听钟荃一声清啸,身形盘空而起,微一转折,复又闪电般下落,四肢并张,向章端巴当头罩下。 这一式正是云龙大八式中,最厉害的三天式之一,名唤“飞龙回天”,此刻正因番僧一时躁急,吃他反掌勾得脚步略浮,就在这顷刻之间,钟荃己离地悬空扑下,这一式变化无穷,只要找到敌隙,使用出来,敌人非死必伤,端的厉害无比。和起初时飞出崖外而又折回的“潜龙升天”,同是三天式之一. 章端巴败象已呈,瞥见敌人当头罩扑,发觉无论自己用什么招数,都无法破解敌人这一下煞手,心中大惊,手足元措。 白眉和尚在松顶上看得清楚,诵一声佛号,手扬处,那串念珠闪电飞出去。就当钟荃铁掌在番僧头上,欲落未落之际,那串念珠电急飞来,恰好套在手腕处,向下一扯。 章端巴岂是弱者,趁这丝毫空隙,其疾如风地滚身侧蹿,裂帛一声响处.虽然幸而逃过顶门一掌之厄,却躲不了钟荃罗网四布般的双腿,被他足尖挑处,把左肋下的红袍勾裂了一大幅。 钟荃一见腕上那串念珠,知道师伯驾到,真气沉处,身躯稳落地上,不再追赶。抬眼见白眉和尚直立在古松顶上,身形兀自随风起伏,连忙跪下行礼。 番僧章端巴也甚奇怪,瞧见白眉和尚站在松顶,便不再寻钟荃拼斗,合十躬身,恭谨地行了一礼。 然后仰头大声道:“小僧奉家师智军大师之命,特来玉龙峰参谒老和尚,面呈手书,无礼之处,请老和尚慈悲包涵。” 要知印度超岩一系,将量论传人藏土之后,至西藏发扬光大,便是小沙弥也通晓对札之学,训练得思想言语,都极有条理和利落,故此章端巴虽然看来粗豪,但出言成章,便是此故。 白眉和尚又诵一声佛号,在松顶上合十还礼,答道:“老衲与令师昔年一别,快要二十年了,承他不忘故人,老衲甚喜。荃儿,你领这位师兄到掸院来,却不得无礼。” 钟荃恭敬地垂手应了,转面向章端巴抱拳道:“适才小弟无礼冒犯,请师兄见谅。” 章端巴哈哈一笑道:“是我元礼在先,却不料昆仑高徒,身手真个不凡,令我好生惭愧。” 钟荃谦让句,便带领着他,一直向峰顶走去,这时古松顶上的白眉和尚,已经失去踪迹。 两个人展开脚步,倏忽间已越过危崖鸟道,到达峰顶。 只见峰侧一块极巨大的岩石旁边,建着一座禅院,前后两进,占地不多,禅院正门刻着四个大字,乃是“龙隐禅院”。 两人经过前堂,有两个和尚正在做晚课,经声梵呗,悠扬动听。 章端巴在佛前行礼,随着钟荃走向后进。 白眉和尚盘端坐在禅榻上,壁上已点起两盏油灯,照得这后堂甚是明亮。 章端巴上前再行过礼,然后从袍中掏出一束卷着的羊皮纸,双手递呈给白眉和尚。 白眉和尚命他落座,已有和尚捧茶过来,章端巴端茶喝着,钟荃在掸榻边垂手侍立,歇了片刻,白眉和尚已把智军大师的信看完,沉吟了一会儿,便道:“老衲深感令师盛意,既是两全其美之事,老衲自当尽力。如今天色这里离掸院只隔两座山峰,他们都是上乘身手,这点儿路程,虽然险陡处处,也碍不了施展,不久工夫,便来到昆仑山正院。 章端巴但觉眼界心境,同时旷爽,可并非因为面前宏大的寺院使他如此,而是周围那种气氛和景象,俨如从地狱走回人间,心中有着说不出的舒畅。 钟荃先去禀告正院首席普荷上人,又领章端巴谒见过,然后去用斋膳,之后,回到客房中安歇。 在房间里,章端巴舒服地躺在床上,那木床被他庞大的身躯压得吱吱直响。 他道:“我痴长几岁,姑且悟妄称呼你做师弟……” 钟荃连忙答道:“正该如此,师兄别跟小弟客气。” 章端巴见他说话的神情甚为诚恳,更加生出好感,呵呵笑道:“师弟真好,我说,你可知道我师父为何命我来此?” 钟荃摇摇头,章端巴又道:“我想你大概不会知道,因为说起来,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日已是残冬时分,你师伯白眉和尚忽然驾临我们萨迦寺,那时寺中主持虽不是我师父智军大师,但我们萨迦派中已公认他是第一高手。原来白眉和尚的来意是要借我们萨迎寺的镇寺宝剑去用,那时主持的锡心大师不答允,命我师父作护剑之战,即是说如我师父输了,才能借出宝剑。” 钟荃听出味道,精神百倍地倾耳听着,这时忍不住插口问道:“请问师兄,那是一柄什么宝剑呢?” “这柄宝剑历史可说不出多久,光是在我们的萨迦寺,已近千年历史,这剑名叫五易剑,据说以中土道家的术语,便是玄武剑。 “据本寺金贝叶上记载,如果移动此剑,必有刀兵之祸,是故历代长老都不敢移动它一下。那年老主持锡心大师拿来研究剑鞘和剑身上字迹,不久便来了令师伯白眉和尚。 “我师父素知令师泊是昆仑第一高手,而昆仑又是四大剑派之首,情知不是好惹,但又奉令不得不动手。 “当时围观比斗的僧侣徒众,不下千人,将多还是闻风从别处赶来的。 我那时年纪还轻,不过二十多岁,一心以为师父必会打赢,暗中一问师父,哪知他只是担心地摇摇头,没有答话,于是我便留了神。 “比斗的时间是在第二天早上,地点在寺侧一个大沙坪上,那里早就挤满了人。为了双方都是佛门弟子,便决定徒手相搏,不用兵器。我师父开始时极为小心,尽量施展我们本派精妙武功,夹杂极厉害的大手印法,端的奥妙毒辣之极,围观的人,异口同声承认第一次见到萨迎派真正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 “令师怕却显得十分豫逸悠闲,一忽儿像神龙盘空,迅疾矫捷,一忽儿像蝶戏花丛,往来飘忽。两个人老是隔了两三尺发掌,掌上发出风声,外面的人都能够听到。 “这样足足打了一个上午,未分胜败。我师父越发谨慎,因为这件事关系本派声誉,而且还在千多双眼睛睽睽注视之下,若有闪失,真个无地自容了。令师伯似乎也觉得局势太严重,无论胜败,都难以和气收场,面上不时露出为难之色。一直又打到天黑,我师父忽然跳出圈子,白眉和尚立刻引吭大叫,说他们剧战了整天,仍然难分胜败,故此罢手不再比斗。 “白眉和尚匆匆离开了,我师父当时呆立不动,不知想些什么,到他忽然醒觉,命我一齐找寻白眉和尚时,已不见了影子。 “事后师父告诉我,其实他已连输了三招,正想认输,却亏得老和尚先招呼说在头里,保全了一世英名,也保存了萨迪派的威望。自从那件事发生后,我师父更加埋头苦研武功,一晃二十年,锡心大师圆寂归西,我师父接掌主持大位,便命我到这里投书,请白眉和尚去取剑,但必须另找一柄宝剑代替镇寺之用。 “而我在这二十年中,学到师父精研苦思的无常掌法乃是专为了自眉和尚那种身法创思出来,便暗中想找白眉老和尚的弟子较量一番,哪知道还是敌不过你奥妙无比的云龙大八式,你们昆仑这一套驰名天下的功夫,敢说是天下没有敌手。” 钟荃连忙谦逊,一方面也极为喜欢章端巴的爽直但白,推想到那智军大师必定也是公正不私的长者,心中十分钦佩,形于言表。 章端巴已认定他十分老实,知是真心钦佩之言,心怀也甚舒畅。 其实章端巴却不知道当年白眉和尚还未曾参透云龙大八式的奥妙,但功力火侯已达超凡人圣的地步,故此那时的身法和手法,还有许多破绽,仅凭功力见胜一筹。 及至后来参透了云龙大八式,传授给钟荃,真是奥妙无匹,章端巴的无常掌法,仍然无法克制,结果仍然败阵。 钟荃追问章端已知否白眉和尚借剑的用途,章端巴也不知道。两人融洽地谈说着,不觉已到二更时分,钟荃连忙辞别回房安歇。 一宿无话,翌晨钟荃照例先去谒见师父,进了方丈静室,只见当中坐着白眉和尚,左首是师父普荷上人,右边还有个面白鼻挺,剑眉虎目的中年和尚,认得是师叔大惠掸师,也是本门一流高手,连忙依次行礼。 普荷上人望了白眉和尚一眼,才慈祥地道:“荃儿,如今本派发生一件重要的事,必须你独力去担负,不知你是否有这种信心和毅力去担承?” 钟荃不假思索地答道:“只要师父有命,徒弟一定尽心尽力去做,绝不会畏艰怕难,请师父示下。” 普荷上人微微颔首,又看了白眉和尚一眼。 白眉和尚道:“三弟,你去外室陪智军大师的高足,这儿的事有我和二弟便够了。” 大惠禅师应了一声,离座走出静室。 普荷上人这才道:“荃儿你仔细听着,为师今天便要遣你下山,为本派争点面子。 你先到喀什葛尔,想法子买到存在波斯人那里的高王剑,之后转赴后藏萨迹寺谒见智军大师,换取那柄玄武剑。 “若是智军大师己解通剑上诀文,而又肯传授于你,则你可留居萨逸寺,练习剑术,由你自己融汇本门心法,创新取长。 “直到明年夏天,便须立刻动身入关,以便在中秋之夕,抵达江西南昌府东赐的百花洲,赴那天下四大剑派斗剑之会。若果智军大师没有命你留下.你便即速返回昆仑,以便由师伯传授。” 钟荃不禁听得呆了,正想询问一些话,却听师父继续道:“为师此时一发将四大剑派斗剑之会的事情告诉你,以免你狐疑不安,分了练剑的心。” 当下普荷上人续道:“这斗剑之会原因始于清朝雍正皇帝死后那一年,那时武林中许多心存明室的侠士,各自邀了各派名手,人京图事,到艰苦成事之后,忽然内哄起来,这是因为四大剑派,即是昆仑、峨嵋,武当,华山筹门下弟子,各自矜持本门剑术,便相约斗剑,决定盟主谁属。 “这件事一直酝酿了许多年,才由那些门下弟子私下举行,四派的长老并不大知道。 剑会过后,死伤厂十几人,各派都有,全部结下仇怨,各自回山禀报情形经过。这时武当的名手玄机子得知此事,他脾气最是乖僻,具名邀约各派长老,到百花洲正式剑会,要打出四大剑派的盟主来,那时距今二十年前,你师叔大惠那时仍是俗家子弟,跃然参加。 “这次剑会中四大剑派的人不多不少,只到了四个,那便是峨嵋名宿摩云剑客陆平,华山木女桑清,我们昆仑的铁手书生何涪,即是你师叔大惠掸师,以及武当的玄机子四人。 “比剑的人虽少,但闻风而来的武林人物,却不下数百人,直把百花洲都挤满了。 那晚正是中秋佳节,天上的明月和东湖周围的花灯,都被那冲霄剑气俺得失色……” 这一次斗剑,关系到二十年后的无尽恩怨,因此作者必须补叙一章。 原来在那天晚上,正是中秋佳节,南昌府城内,平空加添许多热闹,大大小小的旅馆客栈,都住满了人,僧道俗都有了,形形色色各自不同,但全系雄纠纠气昂昂之辈,一望而知是武林中人。 铁手书生何涪文制绘地踏着月色,走向东湖,但见家家户户都悬着彩灯,高烧香烛,还有满桌供着瓜果糕饼拜月果品。 他悠闲地走着,却发觉有不少人和他同路,心知那些人也是参观剑会的,不觉暗中微笑一下,十分自信地漫步而去。 来到东湖边,明亮的圆月光辉笼罩下,湖水宛如织结住极大一片银色光粼,使人有时错觉到以为可以从上面走过。 何涪放眼四望,只见沿岸都有人影,他当年奔走江湖,认识的人大多,为了免得客套寒暄,便沿着湖畔走去,打算找个僻静的地方渡湖。 大约走了半里远,忽见一艘小船正好解缆划出去,船上除了一个划船的,当中只坐着一个人。 此刻他已知道今晚人大多,找船渡湖到百花洲去,可不是件易事,连忙叫唤道: “喂,那小船等一等……”一面加紧脚步,走到湖边。 只见那小船缓缓划出去,没有半声回答,铁手书生何涪鼻孔中哼一声,身形划空而起。 操桨的舟子回头瞥见,吃惊地啊了一声,声音未歇,何涪已稳稳落在船尾舟子身旁,那小船只微微下沉了少许,若是大意时,这少许的晃动也不能觉察。 船中坐着的人,虽听到舟子惊呼之声,但动也不动。在满湖银光掩映中,何涪瞧着那人背影,敢情那人是个女性,长长的头发,一直软软披垂到肩上。 他这时才知道舟子不理望他的缘故,人家一个堂客趁着月色游湖,当然不肯附载其他男客。 那舟子这时看清楚来人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那神情也不像要向他怪责寻事,便放了心。 搭讪道:“相公也是到百花洲去瞧热闹的么?今晚人多得紧,这位姑娘也是趁热闹去呢!” 船中的人蓦然扭转身躯,小船剧烈地摇晃一下,何涪本来站在船舷边。 这时猝不及防,连忙反手勾一下舟子的肩头,差点没掉向湖中,那舟子吃他借力一勾,站不稳脚,扑向船边。 那女人吃吃一笑,声音就像银铃般清脆好听,何涪这时把她看个清楚,不觉怔了一下,发作不得。 她没有看他,忽然收敛了笑容,严厉地斥道:“我早吩咐过你不要多嘴,什么后都别说,哼,莫非你以为姑娘说得出做不到么?” 那舟子哆嗦一下,没有做声。 何涪记得连这一次。一共遇见这美丽而奇怪的少女三次,第一次是在前两天的九宫山下大道上遇见,那时她骑着一匹白马,弛疆缓辔地跟在他的后面,走了大半天。他本是徒步而行,因此免不了三番四次回头去瞧这个耐心的骑士,凑巧的是每次扭头回顾之时,她也正好用那双锐利的俏眼盯着他。 铁手书生何涪虽然惯走江湖,见识极广,却也不敢和她对瞧,很快便回过头来。一直等到那匹白马不耐烦地长嘶,这才听得马蹄骤急之声,哗啦啦地卷过他身旁,他凝目看时,似乎看见她在烟尘中回头向他笑着,飘送来几声银铃也似的笑声。 他起先本被她跟得很不自在,觉得十分古怪,可是现在她飞驰而逝之后,蓦然像是少了件什么东西似的,一样觉得很不自在。 这种古怪的感觉一直到晚上投宿之时,才像碗晚的春光,在无法挽留的惋惜中悄悄地远逝。 到了昨天中午时分,他顺脚走向一家饭馆,踏进门时,正好看见她袅袅地走出来。 四目相投,她轻轻地笑一下,声音虽然很低,但仍然像银铃那般槽冷悦耳,他自己也不知怎地,立刻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 她一径擦过他走出门外,何涪蓦地转身,发愣地注视着她窈窕的背影。 只见她一直走到系马木栏处,那儿有几个汉子蹲坐在周围。 她走到那匹白马旁边,伸手温柔地抚摸那匹马的颈鬃,一个汉子大声道:“喝,好雄壮的马……” 又有人接嘴嚷道:“这雌儿可比马儿漂亮得多啦,我要是能够和她……” 她倏然回头向那些人瞥了一眼,几个汉子同时地张大嘴巴哈哈笑起来。 只听一下尖锐划凤的鞭声过处,两个坐得最近的汉子惨叫一声,掩面不迭,敢情面上已被丝鞭刻上一条血痕。 其余的人不但连丝鞭从何而来都不知道,甚至还来不及惊讶,那尖锐划风之声又响,另外两个汉子如响斯应,痛嗥一声掩面翻倒在地上。 铁手书生何涪看得一清二楚,暗中惊讶那少女身手之妙,大出人意料之外。 原来那少女被那些汉子调笑,发怒地扫一眼,在这瞬息之间,不知怎地猛一长身,摘下马鞍边挂着的细丝长鞭,抖腕抽扫出去,那鞭本挂在马鞍那边,故此那少女必须凌身附鞍才够得着,可是她的动作快得出奇,摘鞭抽扫和身形落地,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完成,怪不得那些被打的汉子连怎样挨打也不知道。 第二批人惨叫之后,其余两三个汉子吓得抱头滚倒在地上,那少女用快得出奇的动作收取丝鞭,解缰上马。 饭馆中的人听到叫声,刚刚离座想拥出门去瞧瞧什么事情,那少女已自一骑如飞,飘然远逝。 铁手书生何涪此刻忽然又涌上那种偶然如有所失的感觉,怅怅地望着路上飞扬未定的沙尘。忽然门外乱将起来,原来那四个被丝鞭抽着的家伙,敢情都因后脑府风穴受伤活不了,何涪挤过去看看,静静地走开了。 这两次相逢的记忆,是那么深刻和生动地印在脑中,活像红铁烙下的印,当他忽然发现了艇中人竟是她之时,禁不住又发愣地注视着她。 她没有看他,回身坐好,一直到靠岸时,何涪也不曾做声。 两个人一先一后地走上百花洲的岸地,铁手书生何涪仰面看看斜挂天边的圆月,忖道:“现在还未到时候,我且找个僻静的地方,练一会儿功再说一眼瞥见左面岸边,有几个小丘陵,上下都植着疏落的树木,在月色银辉之下,显得半暗半明,便向那边走去。 前面那少女本来直向洲中那片广场走去,那儿火光烛天,人声喧嘈之极。她踌躇了一下,掉转身躯,也向左面丘陵处走去。 这一折转,恰好和他走个并肩,她在月色下打量了他一眼,好像认出了他似地啊一声,何涪立刻扭转面看她一眼。 她道:“原来同船渡湖的人是你,那么我就放过你这一次。” 何涪受宠若惊,微笑一下,她又道:“那船夫的儿子得罪了我,被我点住穴道,后来船夫苦苦跪求我饶那厮一命,我一想也好,要他听我的命令,送我来百花洲,等回去时再解开那厮穴道。本来他刚才已犯了我的禁令,但既然是你,回头仍饶那厮一命便了。” 她歇了一下,又道:“你很喜欢武功么?怎的跑这远的路来看热闹?” “你怎知我是看热闹的,不许是参加斗剑的么?” 她眼睛没有望他,答道:“当然我知道,那天我跟在你后面,看到你步冈之间的功夫,以及方才你纵上船来时船身震荡的感觉,你还未有资格参与争夺天下剑术盟主的宝位。” 铁手书生何涪暗中微笑一下,忖道:“我是真人不露相,你哪会知道我的底蕴,可是你眼力也自不凡。” 口中却说道:“那么姑娘是参与这次斗剑来的吧?” 那少女抬手摸摸背上的剑把垂穗,笑而不答,隔了一会儿才道:“我参加与否,你等会儿便可以知道。” 何涪想道:“据我所知,武当、峨嵋、华山三派中,除了华山的桑清是女住之外,再无其他女性的出类拔荤的高手。桑清自十年前在她本门较技夺得华山第一高手之位,如今也有三十五六岁,眼前这姑娘年纪不超过二十,说什么也不会是华山桑清。而且听说桑清乃异胎化成,面有青气,故有木女的外号,她的面可一点不青,这样她绝不会是桑清了,但她又是什么人呢? 如果不是桑清,怕不会胆大到参加比剑吧?” 这时已走过第一座丘陵,只听她嘻笑一声,拉了他一把,走上当中那个较高的丘顶,那儿有几株高高的柏树,错落围植,下面一块方丈大的伏牛石,上面看来十分平滑。 她道:“在这里坐慈一会儿是最好不过的了,又幽静又舒服,你说可是?” 他同意地嗯一声,随着她坐向石上,银色的月光从叶间洒照下来,把周围气氛感染得就像朦陇的梦境般。 她一坐下之后,四面一看,眼光便凝注在湖心,湖上粼粼的微波映起一片银光,宛如被张银色的大网温柔地笼罩住,使人泛起远离尘世的清净感觉。 她一直兀坐不动,微风温柔地吹拂起她的秀发。她仿佛坠人遥远飘渺的梦境中,又仿佛是为了现在的遇合和情景,勾起了她心底的惆怅遇思。 忽然她的眼眶中闪动着泪光。 何涪静默地瞧着她,在月光之下,她的雪白肌肤,更加添了那种神秘膝陇的味道。 他轻轻地叹息一声,自个儿茫然地摇摇头,仿佛想用这低微的叹息声音,和轻忽的动作,驱走他心头那种说不出的空虚滋味,那是被她的神情和泪光所引起的。 她缓缓转面看他,悄悄问道:“你也会感到寂寞么?” 这句问话,丝毫没有引起何涪突兀的感觉,因为他们在这瞬息之间,似乎已建立了某种默契,一种心灵上的了解。 何涪轻轻点头:“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她徐徐举袖拭去颊上的泪痕,然后又用优美的姿态,掠拢飘散的云发。 “我真的没有一个朋友……”她用银铃般的声音说:“啊,不,许多许多年前,有个人很关心我,虽然那时候,他的年纪比我还小了一点,但他的名头却大着哪!” 她微笑一下,又道:“可是,提起他干什么呢?我从来没有想起过他,纵然在最寂寞的时候……” 河涪瞧瞧她,但眼光很快又移开了。 她忽然站起来,伸手按在他的肩头上,温柔地道:“你不会像我这样的,因为你年轻,英俊,而且是男子汉……” 她的态度就像是个年长的姐姐,可是何涪面上有点儿发热,他真想低头吻在她那只白玉琢成般的纤手上。 忽然一阵响亮的人声,随风飘送过来,她侧耳听一下,便道:“大约是哪一派剑客进场的欢呼声,我得去啦!” 铁手书生何涪忽然隐隐感到可能在斗剑举行后,发生许多料不到的意外. 他急急道:“等一等,你……我几时可以再见到你?” 她收回玉手,凝目看了他片刻:“明天正午时分,在江干腾王阁见面。” 两人眼光相接,反而是何涪害羞避开。 她伸出手迅速而又温柔地拍拍他的肩膊,蓦然斜纵下丘,一掠数丈,转眼便失去影迹,可是那银铃般的笑声,仍然索回在他耳边。 他失魂落魄地呆立了一会儿,忽然双足一顿,身形宛如巨鸟盘空,划空飞起,向广场那边飞掠而去,只见前面十余丈有一条黑影神速地闪晃一下,瞬即没入广场中。 协乙中一动,显然那黑影不会是她,但谁有这么高明的身法?眨眼间已经到了广场边,场中高竖的火炬,照得周围十分明亮,他不再施展身法,缓步走过去,眼看场中糜集无数江湖豪客,东一堆西一堆地交谈讨论着,嗡嗡之声盈耳。 这百花洲很大,位处于东湖中,洲中央有一片细土广场,面积甚大,乃是南昌府李家私产。这李家一直是本府第一等富户,人丁极旺,全省无不知晓南昌李家的名头。那天下四大剑派中的武当玄机子,便是李家的人,只因自幼性憎乖僻,酷好武功,终于投入武当,做起道士来。他也的确是练武的坯子,把武当镇山的九宫剑法,练得出神人化,这时他不过三十多岁,但除了掌门黄鹤真人是公认的第一高手外,便得轮到他了。 这次由他代表武当,其中便有缘故。原来当他知道了四派门徒斗剑后,便往偈黄鹤真人,说出他要出面邀约举行斗剑之会,随即和黄鹤真人在室之中密谈了两个时辰,黄鹤真人刚出静室,就召集弟子公布同意他的建议。 因为黄鹤真人那时面色有异,甚至有点不悦之意,众人看在眼内,加以平日和玄机子一向有心病,于是,今晚比剑,竟没有人来替玄机子助威。不过玄机子俗家的人可来了不少。 在东首有一排长棚,都是李家的人和亲戚朋友。甫首另有一个四方形的大彩们,乃是给四大剑派的人坐用。 至于江湖上的朋友,全部不另款诗,一律站着参观,这也可见这次比剑的主持人玄机子的狂做和看不起江湖朋友的脾性。 这时南首的彩棚上,当中的靠背交椅坐着一个道人,面目尖削,双目炯炯有光,便是武当的玄机子。 左首一把交椅上,坐着一个年约五旬的汉子,何涪可认得他乃是峨嵋名手摩云剑客陆平,心中忖道:“这陆平年纪确不算大,却是峨嵋老一辈的剑客,出了名的气量偏狭,不能容物,只奇怪并不见其他峨嵋派人,难道他跟本门人闹别扭?我是因为两位师兄不履尘世,由得我来凑热闹,他莫非也和我一样广其实陆平为了辈分比当今掌门人一叶真人高了一辈,故此虽然一叶禁止本派参加剑会,他却不理会掌门之命,径自参加,峨嵋其他的人,因有掌门之命,自然都不肯赴会。 这南首彩棚中,只有这两人孤伶伶地坐着。 铁手书生何涪躲在人丛暗影中,正在踌躇要不要现身上棚,只见玄机子向摩云剑客陆平说了几句话,陆平点头站起来,走到棚边,向棚下举手,台下众人立刻一片静寂。 陆平清一清喉咙,慢条斯理地高声道:“这一次斗剑之会,本来只是武当、华山、昆仑、峨嵋四派之事,但既蒙各位朋友拾爱凑兴,倍加得宠,主人玄机子道兄,因为不擅言辞,特托陆某向武林各朋友致谢。” 他顿了一下,等棚下众人的声音平静后,再继续道:“如今斗剑时候已届,未见昆仑,华山两派高人驾到,若是声响后,仍不曾赶至,则作弃权,由我与玄机子道兄争盟主,这是当日玄机子道兄传柬邀约时注明的。比的地方就在这座棚上,大概这五丈方圆之地,已够施展,若认为不够的话,也可改在棚下之平地上,言尽于此,陆某告退了。” 棚下立刻升起一片嘈杂声,都是讨论昆仑、华山两派无人赴会之事。 只见一家丁装束的人,挽着一面金锣,走到棚角处站定,准备敲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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