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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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迅道:“这若是事实,易竹君只怕活不到现在。” 杜笑天道:“他如脑袋出了毛病,易竹君死亡,他的失踪反而就不难理解。” 他打了一个寒噤,接下去:“因为大可以说是他将易竹君当做吸血蛾杀掉,畏罪躲起来。” 常护花道:“如此更可以将记录中的种种怪事,完全当做是他的胡思乱想。” 他说着忽然摇头,语声一顿又接道:“问题是那些吸血蛾,郭璞、易竹君虽然都没有看见,却也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看见,除了他,还有你。” 杜笑天斩钉截铁地道:“我的确看见,三月初二与十四两日的记载,的确是事实。” 常护花微喟道:“所以才成问题。” 杨迅又插口问道:“那么应该如何解释?” 常护花道:“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三人中一定有人说谎!” 杨迅瞟了杜笑天一眼,道:“你说的他们三人是指哪三人。” 常护花道:“崔北海、易竹君和郭璞。” 他随即补充一句:“这只是推测,在未看见那些吸血蛾之前,对于吸血蛾作祟这种可能,我们暂时也不完全否决。” 杨迅道:“那么,我们现在应该怎样做?” 常护花道:“无论如何先将崔北海找出来,除非那些吸血蛾非独吸血,连他的骨头,连他的肌肉都吃光,否则,即使他已经变成一个死人,也应该有一具尸体留下。” 杨迅脱口道:“尸体在哪里?” 常护花不禁失笑,说道:“我如何知道?” 杨迅也知道自己失言,连忙道:“我们到处再小心找找,说不定,这一次能够找出来。” 常护花道:“在找寻尸体之前,我们得先见两个人。” 杨迅道:“谁?” 常护花道:“易竹君、郭璞。在他们口中,我们或者就能够有一个明白。” 杨迅道:“他们也许真的一如崔北海怀疑,是吸血蛾的化身,是蛾精?” 常护花道:“事情那就更简单!” 他缓缓转过半身,道:“在我们离开书斋之前,我将会封闭这个石室。” 杨迅道:“应该这样做,我也会派几个手下,轮流在外面防守,这么多金银珠宝,要是失去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常护花道:“金银珠宝倒是其次,最怕不知道这里的人,无意闯进来,触动其它的机关。” 杨迅吃惊问道:“这里还有其它的机关?” 常护花道:“玄机子那一派的机关设计,据我所知绝不会只是一道两道。” 杨迅倏地笑起来,道:“我们不是已走遍整个石室,又何尝遇上危险。” 常护花道:“这也许是那些机关一时失灵。” 他转顾那边入口,道:“就拿入口那道石门来说,应该是装置了机关,紧紧的闭上,可是我们进来的时候,门却已大开,岂非一个很好的例子。” 杨迅不由自主地点头。常护花又道:“那些机关也许就是一时失灵!” 这句话刚说出口,门那边突然传来了“格格格”一阵异响。 常护花当场面色一变,道:“我们快离开这里。” 他听到,杨迅三人当然也听到。 听他这一说,杨迅的脸庞立时青了,第一个奔了过去。 常护花是最后一个,他才踏出石室,那道石门便已缓缓在内关闭。 杜笑天眼都直了,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常护花瞪着那道石门,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或者那些失灵的机关现在已经回复正常。” 杨迅那边叫起来,道:“简直就像妖魔鬼怪在作祟一样。” 语声从上面传来,他的人赫然已经在上面那幅千手观音的木刻旁边。 这个人一惊之下,跑起来简直就比马还快。 人心难测,天何尝易测? 本来明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昏暗。一天的乱云。 阳光乱云中漏出,淡而散。云来雨亦至。如丝的细雨,烟雾一样的细雨。 庭院的朝雾方被阳光蒸发,现在又陷入雨烟中。庭院中那座小楼,当然亦在雨雾中凄迷。人,并没有例外。 小楼人影凄迷,和烟和雾,化作一庭幽怨。 人独坐窗前。 人本来年轻,青春却似已消逝,就只有一双眼晴,犹带着青春热情。闪亮的眼瞳,一如两团黑色的火焰,仍然在燃烧。 易竹君!常护花远远看见易竹君,心头不知何故就苍凉起来。 杜笑天、杨迅,甚至追随他们左右的十几个捕快,也似乎被这一庭幽怨感染,神态也变得落寞。只有一个人例外,崔义! 崔义一脸的憎恶之色。这是因为崔北海那份记录的影响。 一个忠心的仆人对于谋害自己主人的凶手当然不会有好感。憎恶中隐现恐惧。 那份记录如果是事实,易竹君就不是一个人,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是一个蛾精了。 这无疑是一件吓人的事情。事情现在却未能够证实。 崔义总算还没有忘记这一点,还明白易竹君现在仍然是什么身份。 是以进入内堂,他虽然大不愿意,依旧先走到易竹君的面前请安。 易竹君淡淡地望了他一眼,道:“这几天你到哪里去了?” 崔义道:“奉主人之命,走了趟万花山庄。” 易竹君道:“是主人吩咐你去的?” 崔义头低垂,道:“是。” 易竹君随即问道:“主人派你去万花山庄干什么?” 崔义道:“请一位朋友到来。” 易竹君“哦”了一声,问道:“哪一位?” 崔义道:“万花山庄的庄主,常护花常大爷。” 易竹君想想,道:“人到了没有。” 崔义道:“已到了。” 后面的说话尚未接上,常护花便自跨进大堂,两三步上前,作揖道:“常护花见过嫂嫂。” 这来得未免太过突然。 易竹君慌忙起身回以一礼,正想说什么,常护花又道:“崔兄大概还没有在嫂嫂面前提过我这个人。” 易竹君道:“提过一两次。” 说话间,杨迅、杜笑天已然相继进入。 易竹君瞟了他们一眼,道:“杨大人、杜大人也来了?”语气虽然惊讶,面容却无变化。 她出身青楼,认识杨迅也并不奇怪。 杨迅、杜笑天各自一揖,却还未开口,易竹君已接道:“两位大人这么早到来,莫非已有了消息?” 杨迅摇头,心中却在冷笑。 你这个女人,倒装得若无其事。 这句话他当然不会出口。 杜笑天一旁旋即问道:“嫂夫人这方面又如何?” 易竹君道:“还是不见踪影。” 常护花接口问道:“崔兄失踪的那一天,嫂嫂有没有见过他?” 易竹君不假思索,摇了摇头,道:“没有。” 常护花道:“然则嫂嫂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易竹君道:“三月十三。” 常护花道:“崔兄当时有没有说过什么?” 易竹君又是摇摇头,说道:“什么都没有说,远远看见我,就慌慌张张地回头走。” 常护花沉吟起来。根据记录的记载,崔北海在三月十三的那一天曾经走遍整个庄院,到处搜寻证据。 他沉吟着道:“三月十二那一天又怎样?” 易竹君没有立即回答,上下打量了常护花一眼,忽然道:“叔叔与官门中人,想必时常有来往。” 常护花一怔,莞尔道:“嫂嫂这是指,我方才的说话就像是审问犯人一样?” 易竹君道:“不敢。” 她接道:“由月初开始,你这个兄弟的言行大异平日,一连十多天,不时地嚷着看见什么吸血蛾,有时更闹得天翻地覆,连窗户都拆掉,我实在担心他的健康,所以在十二的那一天,找来了我的表哥郭璞替他检验一下,却发觉并无不妥,但到了一起用膳之时,才挟了一个水晶蜜酿虾球进口,就呕吐起来,说那些水晶蜜酿虾球是吸血蛾球,狂笑着奔了出去。这就是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易竹君的叙述与崔北海的记载并无出入。 常护花听说又沉吟起来。 易竹君亦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望着常护花。她的面色异常的苍白,简直就全无血色。 苍白中隐泛玉青。 杜笑天、杨迅、崔义偷眼望去,也不知怎的,竟由心寒了出来。 这个女人莫非真是一个蛾精? 连常护花不觉也起了这种念头。 易竹君却似乎并没有觉察,一张脸始终木无表情,就像是一个活尸。 常护花沉吟了片刻,倏地叹了一口气,道:“嫂嫂,我们有个不情之请。” 易竹君道:“叔叔无妨直说。” 常护花道:“我们准备搜搜这个内院,未知嫂嫂能否答允?” 易竹君左右瞟了一眼杜笑天、杨迅,又瞟了一眼崔义,道:“这件事依我看已由不得我作主。” 常护花没有作声。 易竹君的目光回到常护花的面上,道:“我早已听说叔叔忠厚待人,大概是怕我难堪,所以尽管没有必要,还是先问取我的同意。” 常护花道:“嫂嫂言重。” 易竹君道:“未知要搜寻什么?” 常护花道:“崔兄的下落。” 易竹君一愕,道:“你们怀疑他是在这里?” 常护花道:“庄院内外所有的地方,我们希望都能够搜查一下。” 易竹君候地问道:“叔叔是今天才到的?” 常护花点头。 易竹君道:“那是否知道,这两天杜大人已经在这个庄院一再搜查?” 常护花道:“我知道杜兄已经搜查得非常仔细,只漏了这个内院。” 易竹君道:“内院有多大地方,人若是在内院,我怎会不知道?” 常护花道:“杜兄也是这个意思,问题在……”他欲言又止。 易竹君追问:“在什么?” 常护花一声轻叹,道:“人也许己经不是一个活人。” 易竹君面色一变。 常护花叹息接通:“死人绝不会弄出任何声响。” 易竹君沉默了片刻,道:“既然有这种怀疑,最好当然是搜查一下,我给你们引路。 常护花道:“岂敢劳烦嫂嫂。” 易竹君摇头道:“不要紧。” 她缓缓走了出去,旁边的两个侍婢不必吩咐,上前陪奉在她的左右。 易竹君随即右手轻抬,搭着右边那个侍婢的肩膀。 她的手纤巧而美丽,白如雪,晶莹如玉石,并没有丝毫血色,简直就不像是人手。 她的腰堪细,风穿窗吹入,她的人仿佛便要被风吹走。 常护花走在她后面,一切都看在眼中。 好象这样弱不禁风的一个女人,他实在难以相信竟然是一个蛾精,一个吸血的魔鬼。 内院其实也相当宽阔,他们四下搜索,并无发现。 最后他们终于来到崔北海的寝室。 一切都拾得整整齐齐,寝室的地方虽然也不小,但几乎一日了然,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 他们打开了衣柜,衣柜中只有衣服,床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个寝室也就是他们最后要搜查的地方,寝室的后门却还有一扇门。 常护花在这扇门之前停下,随即问道:“这扇门后面又是什么地方?” 易竹君说道:“是一间存放杂物的小室。” 常护花推门而入。 门后的确是一间存放杂物的小室,杂物却并不多。 小室的大都份分成了两层,丈半之上盖了一个阁楼。 阁楼的出入口在右侧靠墙的地方,足够一个人出入,有一扇门户。 那扇门并没有锁上,只是紧闭,门下有一道木梯。 常护花一步踏入,神情便变得非常奇怪。 小室只有连接寝室的一个出入口,四壁并没有其它门户,窗户也没有。 好象这样的一个小室自然应该黑暗而死寂,现在这个小室却既不黑暗,也并不死寂。 门大开,虽然完全谈不上强烈,多少总算已有些光线进入,这个小室当然已不像原来那么黑暗,但那份死寂,却绝非因为他们的进入而转变。 小室的本身已经有一种声音存在。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就像无数把扇子“霎霎” 的不住在煽动。 那种“霎霎”的声音,并不怎样响亮,但由于环境的寂静,他们都听得非常清楚。 杨迅第二个踏入,脱口说道:“是什么声音?” 杜笑天倾耳细听,并没有作声,一张脸部已开始变色。 易竹君扶着侍婢,亦走了进来,那副表情却仿佛并无感觉。 常护花实时一步倒退,移近易竹君的身旁,道:“嫂嫂,你有没有听到那种声音?” 易竹君木然道:“哪种声音?” 常护花一怔,仍应道:“霎霎的声音。” 易竹君道:“没有。” 常护花又是一怔,盯着易竹君。 易竹君全无反应,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泥菩萨。 也就在这时,杜笑天突然叫了起来,道:“那好象就是吸血蛾扑翅的声音!” 这句话一出口,室内的空气仿佛立时冰结! 杨迅第一个打了一个冷战,颤声道:“声音从哪里出来?” 没有人回答,除了易竹君,所有人的目光都已投向阁楼。 就是他杨迅,在话出口之时,目光亦已然落在阁楼之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屏息静气。 那种“霎霎”的声音于是更清楚。 常护花倏地开步,走到那道梯子的面前,抬头望了阁楼那扇门一眼,就拾级而上,他的脚步慢而轻。那道梯子亦只有十来级。 常护花走上几级,伸手缓缓地拉开了那扇门,门一开,“霎霎”之声就响亮起来。 常护花探首往门内望一眼,一张脸立时变了颜色! 他反手将门掩上,徐徐下了梯级。 杜笑天、杨迅在下面虽然已看出有些不妥,但到常护花下来,看看常护花的面色,仍不免吃一惊。 常护花的面色也实在太难看。 前后不过短短的片刻,他就像在冰水中浸了半天,面色青白得像死人一样。 杜笑天忍不住问道:“常兄,阁楼内到底有什么东西。” 常护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吸血蛾!” 他虽然尽量使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杜笑天杨迅仍然听得出他的语声中充满了恐惧。 两人的面色立时也变了。 杨迅脱口道:“吸血蛾?” 常护花沉声道:“千百只吸血蛾,一具骷髅!” “骷髅!”杜笑天也不禁脱口惊呼。 杨迅随即问道:“是谁的骷髅?” 常护花没有回答,转头突呼道:“崔义!” 崔义就呆呆站在一旁,面色亦已然发青,给常护花这一叫,整个人几乎弹了起来。 他连忙上前一步,道:“常爷有什么吩咐?” 常护花道:“哪里有灯,给我拿两盏来!” “是!” 崔义忙退下,杨迅却上前两步,但没有再问。 这个小室已经是如此,那个阁楼当然更黑暗了,即使不是,阁楼中开了窗口,光亮如白昼,一个人既然变成骷髅,又怎能够认出他的本来面目。 杨迅现在当然已想通了这一点,因为他不是一个大笨蛋。 室内已有灯,恰好是两盏。 崔义才将灯燃亮,杨迅杜笑天已迫不及待,走过去将灯抢在手中。 两张锋利的长刀随即“呛啷”出鞘。 杜笑天、杨迅左手掌灯,右手握刀,一个箭步标回来,就抢上梯级!他们比常护花更心急。 常护花并没有与他们争夺,这片刻,他面色已回复平常,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手按在剑上,剑仍在鞘内,剑气却仿佛已出鞘,人已经蓄势待发。 他的目光,当然就落在阁楼那扇门之上。 门已被挑开!杨迅的刀。 他竟然是第一个冲上梯级,右手刀挑开门户,左手灯就送进去! 昏黄的灯光-那变成碧绿! 不过一-那,灯罩上竟伏满了飞蛾! 青绿晶莹如碧玉的飞蛾,眼睛却殷红如鲜血,吸血蛾! 灯罩变成了蛾罩,灯光透过碧绿的蛾身,也变成碧绿! 无数吸血蛾几乎同时扑出,“霎霎”的振翅声就像是魔鬼的笑声! 那些吸血蛾,也简直就像是魔鬼的化身! 杨迅的眼中立时就只见一片碧绿,无数点血红,耳中也只听到魔鬼的笑声一样的“霎霎”的振翅声! 他当门而立,大群吸血蛾正好就向他迎面扑来! 这-那的恐怖景象已不是任何文字所能够形容。 杨迅这-那心中的恐惧也同样难以形容。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脱口一声惊呼! 撕心裂肺的惊呼,恐惧已极的惊呼! 这一声惊呼同样恐怖,简直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声音。 伏身在灯罩上的那些吸血蛾仿佛全都被这一声吓惊,一齐从灯罩上飞了起来,漫空乱扑! 也就在这-那之间,大群吸血蛾已扑在杨迅的身上、面上! 杨迅虽然紧闭着眼睛,身上面上仿佛已感觉刺痛,鼻端亦仿佛已嗅到了血腥! 它们要吸我的血! 杨迅心胆俱裂,又一声怪叫,双手抱头,转身急退!连刀连灯他都已-掉! 他甚至忘记站在梯上,这一个转身,立时从梯上滚跌下去! 杜笑天紧跟在杨迅的后面,他也已被眼前的景象吓呆,根本不懂得扶着杨迅! 就算扶也扶不住的了。 杨迅简直就像葫芦般滚下,正滚在杜笑天身上。 杜笑天不由得也变了一个葫芦。 常护花的面前于是就多了两个浓地葫芦。 他竟然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拔剑,呆呆地站立在那里。 他的手仍然按在剑上,却似乎已经忘记了那是一柄剑,忘记了本来准备怎样。 他本来蓄势待发,剑也已随时准备出手,但是那-那,连他都已被眼前的恐怖景象吓呆。 崔义、侍候易竹君的两个侍婢,还有门外的十几个捕袂,更就面无人色,连声惊呼。 其中已有人抱头鼠窜,也有人瘫软地上,似乎就只有一个人例外,易竹君! 易竹君面无表情,仍旧泥菩萨一样。 唯一变易的只是她的面色,本来已经苍白的面色现在更加苍白,苍白如死人。 灯已然打翻熄灭,两盏都熄灭。 群蛾似乎因此失去了目标,漫室霎霎地乱飞,但只是片刻,突然云集在一起,向小室门外飞去! 门外有天光,蛾类虽然喜欢扑火,对于天光却是非常恐惧,是以才昼伏夜出。 这些吸血蛾却似乎例外,它们到底要飞去什么地方? 没有人理会这个问题,所有人都似乎着了魔,眼睁睁地目送那些吸血蛾飞走,常护花也是一样。 群蛾终于飞去,“霎霎”的振翅声消逝,室内外又回复死寂。 所有的声响竟全都静止,连呼吸声竟也都几乎听不到。 所有人仿佛都变成了白痴,难堪的死寂。 小室的空气本来就己经不大新鲜,现在更多了一股异样的恶臭,难言的恶臭。 那种恶臭,似乎就是从阁楼中散发出来,是蛾臭还是尸臭? 易竹君身旁的一个侍婢也不知是否因为忍受不住这种恶臭,突然呕吐了起来。 呕吐出来的只是苦水。这一种呕吐似乎换回了所有人的魂魄。 常护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上前两步,拾起了地上的一盏灯。 这盏灯还好,另外的一盏已经摔碎,他连随取火石,将灯蕊燃亮。 灯光亮起的同时,杨迅、杜笑天亦相继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看来并没有摔坏。 杨迅面无人色,嘴唇不住地在哆嗦,好一会才出得声,道:“那……那就是吸血蛾?” “是……”杜笑天这一声就像从牙缝中漏出来。 杨迅忽然抬手指着自己的面庞,颤声道:“你看我的面庞有没有不妥。” 杜笑天目光应声落在杨迅面上。 常护花一旁听说,不由亦上前几步,手中灯随即亦照上去。灯光照亮了杨迅的面庞。 杨迅的面庞,立时闪起了青幽幽的光芒。 在他的面上,东一片,西一片,沾满了青白的蛾粉,只是蛾粉,没有血口。 杨迅道:“有没有流血?” 杜笑天道:“没有。” 杨迅这才松一口气,从杯中抽出一方手帕,往面上抹去。 杜笑天瞟一眼小室的入口,道:“那群吸血蛾看来只怕有好几千只。” 常护花点头,道:“嗯。” 杜笑天的目光一转,转回去阁楼,道:“那么多吸血蛾群集在阁楼内,到底干什么?” 常护花尚未回答,杨迅已放下手帕,一旁怪叫了起来,道:“他们在吃人。” 这句话出口,连他自己都不由打了几个寒噤。 常护花听说面色当场一白,杜笑天亦青着脸问道:“你说什么?吃人?” 杨迅颤声接道:“我将灯送入去之时,它们正伏在一具尸体之上,“吱吱”地在咀嚼!” 常护花打了一个冷颤,道:“是尸体还是骷髅?” 杨迅道:“我看就是尸体了。” “群蛾已飞走,我们上去看清楚!” 常护花手中灯一转,照向阁楼,随即起步,从杨迅身旁走过,再次踏上梯级。 这个人的胆子实在大。 杜笑天的胆子居然也不小,紧跟在常护花后面,他的刀仍在手中,他用力握着刀柄,手心已满是冷汗。 杨迅这一次不敢抢前,但有两个人做开路先锋,他的胆子也不由大了。 何况在众手下面前,如果不上去,面子实在挂不住。 所以他只有硬着头皮,拾起掉在地上的佩刀,再次踏上那道梯子。 那道梯子也相当坚实,三个人的重量却也实在不小,到杨迅走上去,就“格吱格吱” 地响了起来。 这亦是一种恐怖的声音。 杨迅虽知道那是梯子发出来的声音,听着还是不由得心寒。 因为他担心那道梯子突然折断,又变成滚地葫芦。 他实在不想再在众手下面前出丑了。 幸好在这个时候,常护花己经离开梯子,跨入阁楼内。 一盏灯的光亮已勉强足够。 这一次的灯光并没有变成碧绿,阁楼内一只吸血蛾都不见,看来真的完全飞走了。 一踏入阁楼,那种腥臭的气味更加强烈,令人欲呕。 常护花居然忍得住没有呕出来,一个身子却已在发抖。 眼前的很像已不是恐怖两个字所能形容。 他虽然已练成了夜眼,到底没有在灯光下那么清楚,第一次的推门窥望,只是朦胧地看见一个轮廓,知道是什么事情。 现在他真正地清楚,事情并不是他先前所说的那么简单。 昏黄的灯光之下,他清楚地看见了一具尸体,却也是一个骷髅。 先前他是说看见骷髅,杨迅却是说看见尸体,两个事实都没有说错,只是都说得不大贴切。 根本没一个贴切的字眼能够形容。 那“尸体”盘膝在阁楼正中的地板之上,脖子以下的地方仍然是肉身。脖子以上的头颅却已变成骷髅。 惨白的骷髅,灯光下散发着阴森的光芒。 眼眶之内已没有眼珠,却闪烁着鬼火一样惨绿的火焰。 常护花瞪着这个骷髅的同时,骷髅头中的两个眼穴竟也仿佛在瞪着他。 眼穴中分明没有眼珠,却又似仍然有眼珠存在,仍然能够表示心中的感情。 这-那之间,常护花隐约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怨毒从那双空洞的眼穴中透出来。 他打了一个寒噤,骷髅的鼻也只是一个漆黑的洞穴,嘴巴…… 骷髅已没有嘴巴!牙齿却还完整,它的口张开,仿佛在诅咒什么,眼中充满了怨毒,口中的诅咒应该恶毒。 口中已无舌,漆黑的口腔之内隐约一丝丝地吐着迷蒙的白气。 尸气,骷髅的颔下总算有些肌肉,那些肌肉却没有还好。 因为这些肌肉简直就不像是肌肉,切丝的水母一样,一条条的虚悬在颔下,仿佛曾经被什么东西剧烈撕噬。 那些吸血蛾不真的非独吸人血,还会吃人肉? 只是肉,没有血,那些肌肉非独外形像水母,实质亦是与水母无异,闪着令人心悸的光芒,下端更像是有水要滴下。 尸水,骷髅头上也一样湿腻的尸水淋漓,却闪耀着青白色的磷光。 青白色的蛾粉几乎沾满整个骷髅头。尸体穿著的衣服亦沾满青白色蛾粉。 那一身衣服居然还完整,但露在衣袖之外的一双手却已是剩下惨白的骷髅。 这双手赫然握着一柄剑! 剑尖深嵌在地板上,剑身已被压得天虹般变曲,尸体似乎就因为这柄剑的帮助才没有倒下。杜笑天一眼瞥见,不由得失声惊呼。 杨迅相继踏入阁楼,目光应声落在那剑柄之上,脱口问道:“这真的是他那柄七星绝命剑?” 常护花回答。“假不了。” 他一顿接道:“这本是玄机子的家传宝剑,玄机子一代单传,到了玄机子这一代更就绝了香火,是以才将这柄剑传给他,事实上他不只是玄机子的关门弟子,而且是玄机子的义子。” 杨迅道:“剑是他的剑,尸体也……也是他的尸体了?” 常护花叹息一声道:“据我所知这剑的剑柄之上,两面都刻有字,一面是剑在人在,一面是剑亡人亡!”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杜笑天亦不禁一声叹息。常护花接道:“他亦是一直将这支剑当做自己的生命一样,如果还有命,相信他绝不会放弃这只剑,现在这柄剑却握在那个尸体的手中,他本人却又正好失踪,不是他又是什么人?” 杜笑天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何况……” 杨迅追问道:“何况什么?” 杜笑天道:“十五的那天黄昏,也即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之时,他身上穿著的正是现在尸体身上穿著的那套衣服!” 常护花的面色这才真的变了。方才他虽然那么说话,心里其实仍存着万一之念。 杨迅亦一再变色,他同样不相信天下间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却仍问道:“你没有记错?” 杜笑天道:“头儿如果还有怀疑,可以叫传标、姚坤来辨认一下,当时他们两人都在场。” 杨迅道:“不必了,我知道你的记性向来都很好。” 他忽然一偏头盯着杜笑天。 杜笑天跟了他这么久,早已很清楚他的习惯,知道他是有事情要自己做,便道: “头儿有什么吩咐?” 杨迅摸了摸下巴,道:“你过去看看那柄剑的剑柄之上是否刻着那八个字。” 杜笑天变色道:“嘎?” 剑柄在死尸的双手之中,要看剑柄上的字,也就得先将死尸的双手扳开,难怪他当场变色。 这虽然是他的好朋友的死尸,在生前他虽然已不只一次握着这双手,可是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望见已经恶心,叫他如何下得了手? 杨迅却显然已拿定了主意,一定要杜笑天那么做,随即:“你还没有听清我的话?” 杜笑天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这就去。” 他的目光旋即落在那个骷髅头上。这还是他第一次正视那个骷髅头。 骷髅眼窝中惨绿的火焰仿佛实时暴盛,似乎因为已察觉杜笑天的注视,反眼盯着他。 眼窝中的怨毒也似乎更重了。 骷髅牙缝的尸气亦仿佛同时浓盛起来,就像是警告杜笑天不要触犯他的尸体,否则,他恶毒的诅咒将降临杜笑天身上。 杜笑天尽管胆大,这下也不由心寒了起来。 他当了十多年的捕快,接触的尸体已不算少了,但这种恐怖的尸体,还是第一次遇上。 他仍然举步走了过去,这在他根本就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越近尸体便越臭,杜笑天经验何等丰富,只闻这尸体臭,就知道这是最少已死了两天的尸体。 崔北海的失踪正是两天有余,三天不到的事情。 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兵器,这毫无疑间就是崔北海的尸体。对于常护花的话他更就绝对相信。 好象常护花这种高手,实在没有理由连一柄剑也分辨不出,何况这柄剑的主人又是常护花的老朋友。 对于这柄剑,常护花应该熟悉得很。剑既然是崔北海的剑,剑柄上当然刻有那八个字。 不过手续上,他仍然要过目,所以他并不反对杨迅这种做法,唯一反对的只是由自己来动手。 这却是由不得他反对。他几步走上去,探怀掏出了一方手帕,将右手裹了起来。 他的鼻子已皱起,目光已下移在死尸的双手之上,眼睛-成了一条缝,入眼的东西,也因此变得朦朦胧胧。那双手,总算没有那么恐怖。 他伸出左手,捏住了那剑的剑锷,右手亦同时伸出,握住了死尸的左手。 虽然隔着折叠的一方手帕,他仍感觉到握在手中的只是骨头。这-那,尸臭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杜笑天强忍着试试拉开那只手,他用的气力已经够多的了,却仍未能够将那只手从剑柄上拉开。 他再试试去拉另外的一只手,一样拉不开。 死尸的双手赫然紧握在剑柄之上。这柄剑无疑绝不会在人死后才塞入那双手之中。 死人绝不能将剑握得那么紧,这个人显然就是手握着这柄剑死亡。 这柄剑如果真的是七星绝命剑,这个人还不是崔北海? 也只有崔北海才会将七星绝命剑视如生命,死也不放手。 尸水片刻已湿透了那方手帕。 森冷的尸水,沾上了皮肤,那种感觉就像是握着好几条刚从泥里挖出来的蚯蚓。 杜笑天由心里寒了出来,一连也不知打了多少个寒噤。 他勉强压抑着那份恐怖的感觉,转去扳那双手的指骨。 那双手的指管,竟好象深嵌在剑柄之上。 他用力再扳,“格格格”三声,握着的三条指骨竟同时断折! 死了三天也不倒下的人,骨头就变得如此脆弱,这倒是出乎杜笑天意料之外。 他握着那三截断折的指骨,又打了一个寒噤,再握不下去。 这到底是他的好朋友的尸体,他实在不想这个好朋友在死后,变成一个无指的幽灵。 他虽然一直都不相信人死后变鬼这种传说,经过这些日子来所见的一连串怪事,对于这种传说已不敢太否定。 蛾精都会有,鬼当然也会有的了,他怔在当场。 那边杨迅看见,脱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杜笑天也不回头,道:“没什么,只是一时不慎弄断了三根指骨。” 杨迅又问道:“剑柄上有没有那八个字?” 杜笑天道:“我还未将剑取到手。” 杨迅道:“哦?” 杜笑天暗自叹息,狠着心,右手一沉,一穿一托,硬将死尸的双手托高,捏住剑锷的左手同时往外一夺。 “格格”又是两根指头断折,那柄剑终于给他从死尸的手中硬夺了过来。 死尸随即就一栽,好在杜笑天及时将死尸的双手抓稳,才没有倒栽地板之上。 也就在此际,那个骷髅头空洞的两个眼窝之中,突然涌出了两行腥臭的尸水。 这简直就是像两行眼泪,死尸莫非仍然有感觉,已感觉到断指的痛苦? 杜笑天看在眼内,心里头又是恐怖又是感慨,他勉强将尸体扶正,两步退后,转过了身子,目光才落在那柄剑的剑柄之上。 剑柄上果然刻着那八个字。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毫无疑问,这就是崔北海的七星绝命剑,人不是他又还会是谁? 杨迅瞪着剑柄的宇,忍不住一声叹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现在可是剑在人亡!” 常护花的目光亦已落向剑柄,却并无任何表示。 杨迅望了常护花一眼,突然转身走了出去。 转身才跨出一步,他就撞在一个人的身上。崔义! 也不知什么时候,崔义已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那具尸体,一脸的悲愤。 在他的眼中,似乎就只有那个尸体存在,根本不知道杨迅的转身过来,整个人立时给杨迅撞翻在地。 杨迅的身子也一晃再晃,居然没有倒下去。 崔义没有站起来,就势一躬身,拜伏在那里,道:“杨大人,千万要替我家主人作主!” 杨迅站稳了身子,说道:“这个还用说?”他随即一步跨过崔义,“蹬蹬蹬蹬”地奔下梯级。 众人仍等在下面,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阁楼的入口,杨迅一现身,自然就转落在杨迅的脸上。 他们虽然不知道阁楼内发生了什么事情,从杨迅的面色亦已看得出事情严重。 杨迅走下了梯级就支住了脚步,一只脚仍踩在最后的一级之上,他半身一侧,霍地瞪着易竹君。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目光移动,亦落在易竹君的脸上。 易竹君仍然泥菩萨一样,面无表情。 杨迅看着她,好一会,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戟指喝道:“拘捕她!” 易竹君当场一怔,那一众捕快比易竹君还意外,怔住在那里,一个个全无反应。 杨迅目光一扫道:“你们怎样了,是不是全都聋了耳朵,听不懂我的说话?” 那一众捕快这才如梦初醒,带头的传标、姚坤相望一眼,姚坤嗫嚅道:“头儿,是…… 是要我们拘捕崔夫人?” 杨迅斩钉截铁道:“是!” 传标试探着问道:“崔夫人到底犯了什么罪?” 杨迅道:“杀人!” 传标不由追问道:“杀谁?” 杨迅道:“崔北海!” 传标“嘎”一声,沉默了下去,一脸的疑惑之色。 姚坤也一样,却没有插口,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好象易竹君这样美丽,这样温柔,这样纤弱的女人,竟然是一个杀手凶手,这本来就难以令人置信,何况,她杀的还是一个武功高强的男人。 还是她的丈夫崔北海! 两人踌躇不前,其它的捕快当然更不会采取行动了。 这样一群不听话的手下,杨迅看见就有气,怒声道:“你们呆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快将她锁起来?” 传标、姚坤慌忙应声:“是!” 各自一挥手,在他们后面的一个捕快随即将一副手镣送去。 姚坤将手镣接过,几步走到易竹君面前,道:“崔夫人,请你将手伸出来!” 易竹君望一眼那副手镣,凄然一笑,竟然就将双手伸出去。 她没有反抗;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那样子,那神情,你说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姚坤看着心都快碎了,那副手镣如何锁得下去。 杨迅的心肠却像是铁打的,再声催促道:“锁起来!” 姚坤也只好硬起心肠,举起了手镣,正要将易竹君锁上,一个声音就从阁楼内传出来“且慢!” 常护花的声音,他人也相继现身。对于他的话,姚坤倒是服从得很,立刻就停手。 杨迅看见气又来了,他居然忍得住没有发作。 因为他还没有忘记常护花方才在书斋救过他的命。他缓缓抬头;盯着常护花。 常护花拾级而下,走到杨迅的身旁。 杨迅这才道:“常兄在阁楼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 常护花摇头。 杨迅接问道:“那为什么阻止我们拘捕她?” 常护花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证据证明她就是杀死崔北海的凶手。杨迅道: “崔北海那份记录,就是证据。” 常护花道:“那份记录是不是太神怪,太难以令人置信”杨迅道:“你不相信?” 常护花不答反问道:“难道,你就相信了。” 杨迅道:“不相信也不成。” 常护花道:“那份记录到底是片面之词。” 杨迅道:“方才的一群吸血蛾从这里飞出去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群吸血蛾的确在阁楼内吸崔北海的血,噬崔北海的肉,你我不也是都看在眼内?” 这番话出口,连他自己都不由得打了两个寒噤,他又想起了方才的情景。 其它人虽然没有看见,可是听到杨迅这样说,仍不禁心里一寒。 易竹君本来已是苍白的脸庞,这下子似乎又苍白了几分。 常护花没有作声,因为杨迅所说的是事实。 室内一下子寂静了下来,这寂静却随即被易竹君的语声惊破:“你说的是真话?” 易竹君是问杨迅,她的嘴唇在颤抖,语声亦颤抖起来。 寂静中听来,这颤抖的声音就显得飘飘渺渺,似乎不像是人的声音。 杨迅没有回答易竹君,附耳对常护花道:“你听她的声音。” 常护花奇怪地问道:“她的声音怎样了?” 杨迅的嗓子压得更低,道:“你听不出来?” 常护花摇头。 杨迅道:“那种声音好怪,简直就像是幽冥鬼魂的呼唤。” 常护花忽然一笑,道:“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幽冥鬼魂的呼唤。” 杨迅不禁一怔,说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常护花道:“然则你怎会知道幽冥鬼魂的呼唤是怎样?” 杨迅闭上了嘴巴。 常护花接道:“那些吸血蛾虽然是从这里飞出去,未必就是她养的。” 杨迅道:“不是她是谁?” 常护花道:“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杨迅道:“你既然不知道,又怎能肯定那些吸血蛾并非她养的?” 常护花道:“我没有肯定。” 杨迅道:“你却是阻止。” 常护花道:“因为我认为在未得到充分的证据,在未能够证明她是杀人的凶手之前,不应该将她拘捕。” 杨迅道:“哦?” 常护花道:“万一事情与她并无任何的关系……” 杨过道:“我们当然就将她释放。” 常护花道:“这对于个人的尊严、名誉……” 杨迅接手打断了常护花的说话,亦道:“相信没有多大的影响,这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常护花道:“哦?” 杨迅道:“因为,规矩上我们必须如此。” 常护花无言。 官字两个口,没有道理的话也可以讲成有道理,何况是规矩。 杨迅接着道:“大概你不会否认,目前嫌疑最重的就是她。” 常护花没有否认。 杨迅道:“这样的一个杀人嫌疑犯,我们实在不能不先扣押起来。” 他一顿,才接道:“否则走脱了,我们的罪名只怕也不会轻得到哪里去,常兄应该明白这一点。” 常护花道:“你们大可以派人监视在她左右。” 杨迅脱口道:“倘若她真的是一个蛾精,真的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谁能够监视得来?” 常护花道:“即使是如此,我们到底已有所交待。” 常护花一声轻叹,举步从杨迅身旁转过,走到易竹君面前,道:“嫂嫂都听到了。” 易竹君幽幽一叹,道:“只是听得不明白。” 常护花说道:“不明白我们在说些什么?” 易竹君叹息道:“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常护花再问道:“嫂嫂真的是全不知情?” 易竹君道:“你们说是假的,我亦无话可说。” 常护花道:“真的话,现在我就简单的将整件事复述一次。” 易竹君颔首。 常护花稍作沉吟,道:“事情的开始,是在这个月初一的晚上,由初一到十五日之间,崔兄无一日不受吸血蛾的惊扰,有关这些事的详细情形,他已经做好了一份记录,记载得非常清楚。” 易竹君静静听着。 常护花接道:“从那份记录看来,由吸血蛾引起的怪事,实在非常恐怖,就因为这个原因,在初七那天他才会派出崔义飞马赶去万花山庄,找我来这里,协助他应付那群吸血蛾。” 易竹君道:“崔义十多天不在家,原来是去了万花山庄。” 常护花道:“只可惜我今早赶到来,崔兄已经失踪了三天。” 易竹君没有作声。 常护花道:“这三天之内,杨捕头他们据讲已搜遍全城,却都没有发现崔兄的下落,所余就只是这个地方,现在我们也就在这个地方……” 常护花目光转向阁楼:“我是说那个阁楼之内发现了他的尸体。” 易竹君忽然问道:“真的是他的尸体么?” 常护花道:“看来是真的了。” 易竹君说道:“你说的;似乎不大肯定。” 常护花承认。 易竹君想想道:“我上去瞧瞧。” 常护花道:“嫂嫂即使上去,亦一样难以分辨得出来。易竹君道:“哦?” 常护花道:“崔兄头颅的血肉已然被吸血蛾吸吃干净,只剩下一个骷髅,双手亦只剩白骨。” 易竹君不禁花容失色,掩口惊呼。她这个表情倒不像是故意装出来的。 常护花看在眼内,不由暗忖道:“事情莫非真的与她完全没有关系。” 杨迅那边却是在冷笑。 易竹君没有看杨迅,怔怔地盯着常护花。 她定了定神,道:“那么你们怎能看出是他的尸体?” 常护花道:“因为尸体穿著的衣服,杜捕头证明,是他当夜失踪之前穿著的衣服,同时尸体双手握着一柄剑亦是他的剑!” 易竹君道:“七星绝命剑?” 常护花道:“正是七星绝命剑。” 易竹君双眼一阵失神。 常护花道:“那柄七星绝命剑,据我所知,他向来珍逾拱壁,因为那柄剑非独是他师门至宝,而且几次在危急之际救过他的命。” 易竹君点头说道:“这个,他也曾对我提及。” 常护花道:“是以虽然已分辨不出尸体的面目,那一身衣服,那一柄七星绝命剑已能够证明尸体的身份。” 易竹君道:“那与我又有何关系?” 常护花道:“在他那份记录之中,隐约暗示如果他遇害,嫂嫂就是杀害他的凶手。” 易竹君眼中又一阵失神,口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常护花接道:“那份记录无论是否真实,在目前来说,嫂嫂亦是嫌疑最重的一人。” 易竹君道:“为什么?” 常护花道:“这个小室在寝室的后面,进入这个小室必须经过寝室,除了嫂嫂,有谁能够进来?” 易竹君说道:“我也有离开寝室的时候。” 常护花道:“你是说也许有人乘你外出之时,偷入寝室内。” 易竹君道:“这难道没有可能?” 杨迅那边插口问道:“这两天你到过什么地方?” 易竹君道:“来去都是在这个庄院之内。” 杨迅道:“这是否事实,我不难查出来的。” 易竹君没有作声。 杜笑天的声音实时传来,道:“这方面我己经调查清楚,崔夫人这两三天内的确没有离开这个庄院。” 说话间,杜笑天亦从阁楼中走出,接道:“由事发那天晚上开始,接连两天我都曾派人监视在庄院周围,如果有人杠着尸体在院内走动,未必瞒得过他们。” 他一顿又道:“晚上我们的人虽然都离开,相信崔夫人必然在寝室之内,即使已入睡,要是有人偷进去,不惊动崔夫人似乎亦没有可能。” 易竹君不能不承认,道:“这两天我都睡得不大好,在入睡之前,我也没忘记将门栓拉上。” 杜笑天道:“这就是了,要进入寝室,必须先将门栓弄断,方才我已经留意到,门窗方面,如果我的眼晴没有问题,这寝室的门窗都并无异样。” 杜笑天的眼睛当然并没有问题。 常护花接道:“何况除了那具尸体之外,还有那么一大群吸血蛾,先刻嫂嫂是看见的了,那一群吸血蛾何等声势,无论在什么时候出现,都不难惊动这个庄院的人,是以……” 易竹君替他接下去:“除非有人预先安排它们在这个阁楼之内。” 常护花道:“否则它们只怕就真的是妖魔鬼怪的化身了。” 易竹君道:“你相信不相信,世间真的有妖魔鬼怪的存在。” 常护花一时间也不知应该怎样回答。 易竹君叹了口气,道:“妖魔鬼怪,这是不是太滑稽?又有谁会相信?” 常护花、杨迅、杜笑天不由都齐皆一怔。 他们岂非都是在怀疑易竹若是一个蛾精,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 易竹君叹息接道:“若不是妖魔鬼怪作怪,当然就以我嫌疑最重的了。” “即使真的是妖魔鬼怪作怪。亦是你的嫌疑最重!” 杨迅好容易才忍住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易竹君目注常护花道:“你看我可像是这种人。” 常护花无言轻叹。 “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是看如何看得出来。”

杜笑天说道:“风露太冷,大可以加衣。” 崔北海摇摇头道:“你这个人原来比我还固执。” 杜笑天一笑,转过话题道:“我仆仆风尘,怎么你全无表示?” 崔北海道:“我本该设宴替你洗尘,只可惜我的心情实在太坏。” 杜笑天道:“这么说,我现在岂非最好告辞?” 崔北海也不挽留,面露歉意道:“活得过明天,我必定与你狂醉三日。” 杜笑天笑道:“到时可要搬出你家藏的陈年美酒。” 崔北海凄然一笑,道:“还有这样的机会,你以为我还会吝惜那些东西?” 杜笑天看见崔北海那种表情,哪里还笑得出来,轻叹道:“其实你也不必太担忧。” 崔北海淡淡道:“我何尝担忧。” 杜笑天道:“如此最好。”他说一声告辞。 崔北海只是回以一声不送。 他真的不送,甚至就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夕阳已然在小楼外,短墙外。 夜色虽未临,天色已逐渐昏暗,晚风凄冷。 一阵风吹起了崔北海外罩长衫的下摆,也翻起了他脚旁的片片碎叶。 叶上有血,浓血,血几乎只是一点,却闪闪生光。 妖异的血光一闪即逝,叶一翻又落回原处。 崔北海迎风转过半身,目送杜笑天走出了月洞门。 他的脚步一移动,血光又闪现。 这一次的血并不是在叶上,也不是只得一点。 小小的滩血,这些血到底是什么血? 血出现在崔北海脚下,是不是就是崔北海他的血? 如果是,又因何流血? 血浓浆一样,仿佛透着一种难言的腥臭,血光妖异,周围的气氛也似乎变得妖异。 崔北海的面容亦仿佛因此变得妖异起来。 三月十五,黄昏前烟雨迷茫,一到了黄昏,烟雨却就被晚风吹散。 空月黄昏,晚日葱笼。 这边太阳还未下沉,那边月亮便已开起。 十五月圆,月圆如镜,残阳的光彩中,只见淡淡的一个轮廓。 杜笑天突然发现这一轮淡月。 “怎么这样早月亮就升起来了?”他猛打了好几个寒噤。 这一轮淡月竟仿佛裹在森冷的寒冰之中,给人的是寒冷的感觉,妖异的感觉。 他现在正在聚宝斋之内。 崔北海早已吩咐下来,所以杜笑天一来,仆人就将他带往书斋,却只是带到书斋之前。 这也是杜笑天的吩咐。 那个仆人随即离开,因为崔北海还吩咐,杜笑天一到,任何人都不得再走进书斋。 他显然不想牵连任何人。 杜笑天明白崔北海的苦心。 他却不止一个人到来,还带来了传标,姚坤两个捕快,他们都是他的得力手下,都有一身本领。 书斋的门紧紧地闭着,里头已燃起灯火,并不见人影。 杜笑天目光落在门上,方在盘算好不好将门拍开,先跟崔北海打个招呼,顺便看看他现在怎么样,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来。 崔北海双手左右抓着门上,并没有出来。 杜笑天那落在门上的目光自然变了落在崔北海的脸上。 他立时又打了一个寒噤。 只不过一日不见,崔北海的脸上竟全无血色,青青白白的,就像天边那一轮淡月,清冷而妖异。 他似乎在开门之前已知道杜笑天的到来,又似乎现在才知道,他的声音也很冷。 杜笑天忙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崔北海一愕,道:“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怎么你这样问?” 杜笑天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面色多么难看?” 崔北海淡笑道:“一夜不眠,复又整整一天不曾好好的休息,面色不免难看一点。” 杜笑天道:“你在忙什么?” 崔北海道:“将这十多天所发生的事情完全写下来……” 杜笑天忙道:“可否给我看一看?” 崔北海道:“可以是可以,但不是现在。” 杜笑天追问道:“不是现在又是什么时候才可以?” 崔北海道:“在我死后。” 杜笑天怔在那里。 崔北海微喟道:“我若是不死,这件事也就罢了,再不然,日后我亦会自己解决。” 杜笑天脱口说道:“你若是死了又如何?” 崔北海道:“那么你迟早总会找到我留下来的那份记录,只要那份记录在手,你便会明白事情的始末,亦不难找出我死亡的真相。” 杜笑天摇头,道:“你何不现在让我一看,那也许我们还能够来得及找出应变的办法,来得及挽救你的性命。” 崔北海亦自摇头,道:“只有我死亡才有人相信我那份记录。” 杜笑天膛目道:“怎么你竟是要以自己的生命来证明事情的真实。” 崔北海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杜笑天怒道:“你是不是活腻了。” 崔北海道:“这种恐怖的生活,无论谁都会活腻。” 杜笑天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崔北海一眼,道:“我看你简直就像是一个疯子。” 崔北海道:“我倒希望自己真的变成一个疯子。” 他凄然一笑,接下去道:“如果我是一个疯子,根本就不必再担心什么,也都不会再有任何的感觉,无论恐怖仰是痛苦。” 杜笑天又怔住。 崔北海随即探手从杯中缓缓地抽出了一封信,道:“我还写了这封信。” 杜笑天问道:“这封信,又是如何处置?” 崔北海道:“准备交给你。” 杜笑天诧声道:“给我的?” 崔北海摇头,道:“不是给你的。” 杜笑天道:“然则为什么交给我?” 崔北海道:“因为我无暇外出,左右又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所以只有乘此机会交给你,由你替我送出去。” 杜笑天道:“送去哪里?” 崔北海道:“衙门。” 杜笑天道:“给谁?” 崔北海说道:“此地的太守高天禄!” 杜笑天大感诧异,忙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信?” 崔北海道:“其实也不是一封信,是一份遗嘱。” 杜笑天道:“遗嘱?” 崔北海道:“我要请高太守替我处理一切身后事。” 杜笑天道:“哦?” 崔北海勉强笑道:“当然,我若能活到明天,这封信也就不必送出,你要交还我。” 杜笑天道:“这是说,现在一定要由我保管的了。” 崔北海道:“当然。” 杜笑天忽笑道:“只怕群蛾去后,我也变成一具干尸,不能替你送出这封信,转而给人拿走了。” 崔北海道:“就算你变成一具干尸,还有你两个手下。” 杜笑天回顾一眼,道:“也许他们亦与我同一命运。” 崔北海失笑道:“你的心地原来也并不是怎样好。” 杜笑天一声叹息,道:“连你的“七星夺魄,一剑绝命”,也全无保命的把握,他们的两支短枪,一条铁索能比得上你那支七星绝命剑?” 崔北海道:“那些吸血蛾未必会找上他们,即使找上了,你们三人无一幸免,那封信也被毁去,亦不成问题。” 杜笑天不明白。 崔北海解释道:“因为我还写了一封与这封完全相同的信,与我那份记录放在一起,我们若全都死了,三日之后,它们也一样会交到高太守手中。” 杜笑天更不明白了。 崔北海又解释道:“三日之后我那朋友无论如何都应该赶到,以他的智能,应该可以将它们找出来,信封之上已留字送与何人,他应能替我办妥。” 杜笑天道:“你倒也小心。” 崔北海道:“如此地步,我怎能不小心?” 杜笑天忽又问道:“你那个朋友,是谁?” 崔北海道:“常护花?” “常护花?”一听到这个名字,杜笑天、传标、姚坤三人的面色都一变。 崔北海一瞟三人,道:“你们是不是不曾听说过我这个朋友?” 杜笑天道:“不曾听说过你这个朋友的人大概还不多。” 崔北海颔首道:“他在江湖上的确名气很大,目下江湖用剑的高手若论名次,第一位我看亦是非他莫属的了。” 杜笑天也有同感,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他这个人,也没有看过他的剑法,但目下江湖,论名气之大,的确还没有人比得上他。” 崔北海道:“你们恐怕怎也想不到我竟有这样的一个朋友。” 杜笑天道:“我与你认识已好几年,这还是第一次听你说。” 崔北海沉默了下去。 杜笑天未觉崔北海神色有异,道:“据我所知你这个朋友是住在万花山庄。” 崔北海点头。 杜笑天又道:“万花山庄离这里并不太远。” 崔北海道:“快马六天可到。” 杜笑天问道:“你不是一开始就找他么?” 崔北海道:“初七头上我才着崔义飞马将信息送去万花山庄。” 杜笑天道:“崔义?” 崔北海道:“对于他,你应该不会陌生。” 杜笑天道:“我记得这个人。” 崔北海道:“他一家世代都是侍候我崔家,我绝对相信他这个人,所以我才着他去找常护花。” 杜笑天道:“你应该早些找他去,如此他现在应已在这里。” 崔北海道:“没有必要我实在不想找他……” 他叹了一口气才接下去:“因为我们其实已不是朋友。” 杜笑天道:“哦?” 崔北海没有进一步说明,目光又落在那封信上,道:“这封信已用火漆封口,而我亦不是一次两次给高太守送礼,每一次我都付有字条,他即使认不出我的字,两下对照亦不难分辨得出来。” 杜笑天道:“你担心有人掉换或者窜改你的遗嘱。” 崔北海道:“的确是如此担心,所以在信上我还盖上两个私印。” 他勉强一笑,又道:“好象这样的一份遗嘱,应该不会出乱子的了。” 杜笑天微喟道:“你若是一个疯子又岂会设想得这么周到?” 崔北海一声轻叹,并不说什么,一挥手,那封信脱手飞出。 也不等杜笑天将信接下,他便反手将门关上。 杜笑天接信在手,亦再无说话。 他的目光自然落在那封信之上,前前后后地仔细看了一遍。 信的确密封。 杜笑天小心将信放入怀中,左右瞟一眼两个手下,道:“那边有一个亭子,我们就守在亭里。” 这时候,残阳的光影已几乎完全消失,天边那一轮月亮却仍然淡如清水。 亭子在花木从中,稀疏的花木并没有将亭子掩蔽,书斋那边并不难望见这边亭子,亭子这边亦不难望见那边书斋。 亭中还有一张石台,几张石凳。 杜笑天选了一张石凳,面向书斋坐下,心情不由地紧张起来。 传标、姚坤亦一旁坐下。 姚坤随即道:“头儿,听姓崔的口气,似乎真的有吸血蛾那种东西。” 杜笑天道:“事实就是有。” 姚坤道:“头儿莫非也见过那种东西了?” 杜笑天点头道:“已见过两次。” 姚坤追问道:“那种东西是不是真的吸血?” 杜笑天点头。 姚坤变色道:“头儿如此肯定,莫非也曾被那些东西吸过血?” 杜笑天再三点头,道:“不过那次只是一只吸血蛾,它刚开始吸血便被我甩开了。” 姚坤这才真的变了面色。 传标一旁忍不住插口问道:“姓崔的怎会惹上那些东西?” 杜笑天道:“我不知道。” 传标道:“他自己知道不知道?” 杜笑天道:“听他的话,他显然知道,就是不肯说,似乎有难言之隐。” 他一顿,道:“不过即使他不说,在今天夜里,我们可能就有一个解答。” 姚坤实时说道:“夜,看来已经开始了。” 杜笑天应声望天,迷蒙的夜色果然已经开始降临人间。 书斋窗户透出来的灯光亦自相应逐渐明亮。 院子却逐渐暗黑下去。 花树之间并无灯火点缀,亭里虽然有凳桌,亦并无灯火。 杜笑天三人逐渐陷入黑暗之中,三人已再无话说。 夜渐深,月渐高渐明。 书斋窗户透出来的灯光亦渐见明亮,窗纸被灯光照得发白。 他有时木立,有时频频地搓手,有时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崔北海的影子,杜笑天三人却已感觉到崔北海那份焦躁不安。 他们不觉亦焦躁起来,吸血蛾何时方至? 夜更深,月更高更明,也似更圆了。 月色冰冷,洒下一地冷光,院子中淡雾迷离。 雾也不知来自何处,来自何时,月照下,就像寒冰上散发出来的冷气。 杜笑天三人仿佛已被冻僵,动也不一动,月光亦凝结,始终不离书斋的窗户。 窗户透出来的灯光更明亮,窗纸雪也似发自。 崔北海的半截影子在窗纸之上,不动的影子。 从这个影子看来,崔北海是坐在灯旁,焦躁也有宁静下来的时候。 一更、三更、三更的更鼓已然敲响。 月正在中央天,镜一样的明月,完整无缺的明月。 更鼓声再响,月突然碎裂! 一片奇形怪状的云,突然飘来,就像是一只魔手,突然将明月撕裂了。 云是殷红色,殷红得一如浓血。 明月就像是浴在血中,血淋淋的明月! 杜笑天抬眼望天,本是想看一看天色,却看到了一轮血淋淋的明月。 他由心寒了出来今夜的月云怎么都这样怪? 明月旋即完全消失在血云之中。 也就在这时,崔北海那印在窗纸之上的人影突然暴起! 一声恐怖的惊呼同时暴响! “吸血蛾!” 这是崔北海的声音!吸血蛾到底来了! 杜笑天的目光应声急转回书斋。 铮一声拔剑声实时传来! 声音在书斋之内响起,杜笑天三人在亭那边也听得很清楚。 夜也实在太静了。 剑影与人影齐飞,书斋的灯光突然熄灭! 整个书斋,-那间完全被黑暗吞噬! 刀出鞘,人几乎同时飞出亭外,急扑书斋! 传标、姚坤也够快,姚坤双臂一翻,撒下背插双抢,“呛啷”一声,传标腰缠的铁索亦在手,两人几乎不分先后越亭而出,紧跟在杜笑天身后! 杜笑天一个起落,落在书斋的门前,连随高呼一声:“崔兄!” 没有回答,书斋内一片死寂,可怕的死寂! 传标、姚坤双双落在杜笑天左右,姚坤随问:“头儿,如何?” 杜笑天喝道:“闯!” 一个闯字出口,他的右脚就飞起,一脚踢在书斋的门上。 砰一声门被踢开! 杜笑天手中刀几乎同时挽了一个刀花,护住了全身上下。 即使门一开,一群吸血蛾就从内里扑出,这一个刀花,亦已可以暂时将它们截下。 出乎意料之外,并没有吸血蛾从内里扑出,一只都没有。 门内是一片黑暗。 杜笑天目光一闪,人卜地扑倒,伏地滚身,刀光随身滚动,连人带刀滚入黑暗之中! 姚坤、传标不用杜笑天吩咐,左右撞开了一扇窗户,一个双枪护身,一个铁索飞舞,紧随左右越窗窜入房内! 黑暗-时将三人吞没。 也不过-那间,“嚓”一声,黑暗中闪起了一团光芒。火熠子发出来的光芒。 杜笑天整个人都在这团光芒的笼罩之下,火熠子也正就捏在他手里。 他已站起来,左手高举火熠子,右手握刀横护在胸前,一双眼放光般不住地闪动。 传标、姚坤亦左右剔亮了两个火熠子。 三个火熠子的光芒足以照亮整个书斋。 杜笑天看的分明,书斋内除了他,传标姚坤外,并没有第四个人。 崔北海哪里去了? 灯仍在桌子,灯罩已分开两片,灯蕊也变成两截。 崔北海先刺剑双飞,那一剑显然就是劈在灯罩之上。 那一剑劈在灯罩之上,当然有他的理由。 他并非一个疯子吸血蛾! 当时他惊呼吸血蛾,莫非吸血蛾就出现在灯罩附近或者灯罩之上,是以他那一剑才会将灯罩劈开两片,连灯蕊都砍断? 灯蕊仍可以点燃,杜笑天再将灯蕊燃起。 灯光很快又遍照整个书斋,多了这盏灯,整个书斋顿时光如白昼。 杜笑天看得更清楚,崔北海的确不在书斋之内。 不见人,却见血,灯座旁一滩鲜血,灯光下闪闪生光。 血色鲜明,血光妖异,是人血还是蛾血? 蛾血无色,吸血蛾是否就例外? 非蛾血那便是崔北海的血了。 他的血留在桌上,他的人又在何处? 杜笑天以指蘸血,以鼻轻嗅,喃喃自语道:“这该是人血。” 他为捕十年,也不知多少盗贼落在他手中,那些盗贼当然不会全都束手就擒,这十年下来,正所谓出生入死,连他都难以记得曾经多少恶斗,那张刀早已遍染血腥,对于人血的气味他亦已熟悉得很。 现在他仍不敢太肯定。 他虽然见过吸血蛾,并没有见过吸血蛾的血。 那些与一般迥异的吸血蛾在吸过人的血之后,也许就将人的血储在体内。 也许在吸过人的血之后,那些吸血蛾的血亦因而转变成人血一样。 也许那些吸血蛾体内的血液原来就是与人相同。 杜笑天没有再想下去,他怕自己的头脑太乱,目前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他解决。 无论是活人抑或死尸,他都得先将崔北海找出来。 他将火熠子放下,却将那盏灯拿在手里,整个人浴在明亮的灯光之中。 人移动,灯光亦随着移动。 他走遍整个书斋,搜遍整个书斋。 传标、姚坤当然绝不会袖手旁观,杜笑天搜过的地方他们都加以搜索。 三个人这样搜索,崔北海纵然变了只有寸许高下,相信亦会被他们找出来。 七尺高下的人又岂会变得只有寸许长短,这除非崔北海方才遇上了妖怪,否则他本身只怕就是一个妖怪了。 他惊呼吸血蛾,若真的遇上了妖怪,应该就是一个吸血蛾妖! 这难道并非传说,这世间难道真的有妖魔鬼怪存在? 杜笑天再三搜索,门窗他都一一仔细地加以检查。 书斋的门窗赫然都是在里面关上,他将门踢开,门闩就被他踢断,传标、姚坤的穿窗而入,亦是窗户连窗撞碎。 整个书斋简直就完全密封。 崔北海即使背插双翼,也不能就此离开书斋,何况整个书斋都在杜笑天三人监视之下? 他绝不会无故惊呼吸血蛾,显然是真的看见吸血蛾才那么惊呼。 那一声惊呼的凄厉,恐怖得真使人魄动心离。 虽然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那一声叫喊,亦不难想象到-那之间他的恐惧。 他不是第一次遇上吸血蛾。 如果那只是几只吸血蛾,他绝对没有理由如此惊慌- 那之间,莫非在书斋之内,突然出现了成千上万的吸血蛾,一齐袭击他? 这若是事实,这么多吸血蛾如何能够逃过杜笑天三人的监视,如何能够进入书斋之内? 看来就只有风才能从门窗的缝隙进入,那些吸血蛾纵然其薄如纸,那短短片刻,如何能够一入就是千万只? 崔北海看见的吸血蛾到底是什么吸血蛾? 莫非-那之间,出现的就是群蛾之首之王? 莫非蛾王样子的出现,比他前所看见的吸血蛾恐怖千倍万倍? 由他的惊呼,到他的拔剑,到人剑齐飞,到灯光熄灭,到杜笑天的破门闯入,前后不过短短的片刻! 崔北海即使一剑击出,人就被群蛾扑杀,人就被群蛾抬起,又如何能够离开? 短短片刻,崔北海简直就像是化成烟霞,在书斋之内消失,在人间消失。 这简直就是魔法,也只有魔法才能如此! 天下间真的有妖魔鬼怪? 杜笑天掌灯木立,怔怔地瞪着桌上那滩鲜血,整个人,只觉得如同浸在冰水之中。 他额上却有汗淌下,冷汗! 三月十六,杜笑天继续搜索,搜索的范围却己扩展至整个聚宝斋。 参与搜索的除了传标、姚坤之外还有十个捕快。杜笑天严禁事情外传。 在未经证实之前,他绝不将这种邪恶的传说在城中散播。 他虽然严禁,这个传说还是迅速在城中散播开来。 是谁传出去的消息? 杜笑天没有时间追究这件事,也不容任何人阻碍他们的搜索。 整整的一天,他们搜遍整个聚宝斋,崔北海始终不见踪影。 一个人即使死了,也应该留下一具尸体。 莫非那些吸血蛾非独吸干了他的血,还吃掉他的尸体? 三月十七;搜索的范围扩展至全城。 不是杜笑天的意见,是太守高天禄的命令。 高天禄也是崔北海的朋友。 崔北海在这个地方,到底也是一个大财主,一个有相当身价的人。 这一来,全城都知道了这件事,也有不少人自动参加搜索。 搜索并没有结果。 三月十八,高太守命令再次搜索聚宝斋。这一次并不是杜笑天统领群捕,是杨迅。 总捕头杨迅终于出动,亲自主持这一次搜索。 杨迅一直认为自己远比杜笑天精明,比任何人都精明。 杜笑天并不反对这种说法,杨迅在场的时候,他也很少有自己的意见。 他不是好名的人,也不在乎别人对自己如何说法。 十年来,他只知尽忠职守。 清晨的风如水般清冷,杨迅踏步走在前面,一身鲜明的官服迎风飞舞。 他一步踏上门前石阶,随即一转身,双手“霍”一掠身上官服,目光旋即闪电一般射向身后众手下。 好不威风的一个姿势。 杜笑天看在眼内,实在有些佩服,虽然他也是一个官,而且已经当了十多年,到现在为止,仍然摆不出这种姿势,显不出这种官威。 杨迅接着一声吆喝道:“谁与我进内通传?” 杜笑天应声两步跨出,聚宝斋的门亦同时从里面打开,一个小厮从里面探头出来。 杨迅的嗓子向来够大,那一声吆喝最少可以远传十丈。 杜笑天这边还未与那个小厮说话,长街那边就传来一阵铃声。 铃声如急风疾吹帘前铁马,却远比风吹铁马动听得多。 众人不由自主地偏头望去。 两骑快马正从转角处窜出,疾风般奔来。 声铃是来自第一骑。 金铃紫马,淡紫色的长衫,雪白的披肩,黄金吞口紫皮鞘的宝剑,马上的骑士,年青英俊,简直就像是微服出游的王子。 常护花! 常护花终于赶来了。 铃声一落,紫马在聚宝斋门前收住四蹄,常护花一掠披肩,“刷”地纵身下马,左手旋即将披肩卸下在手中。 紧紧追随在后面的崔义相继亦滚鞍下马,本来笔直的身子早已然挺不起来。 他的体力不比常护花,何况一连十二天,每一天都是大半天坐在马上赶路。 马已换过两匹,他的腰间还未跑断已经值得庆幸。 他手牵缰绳,忙走到常护花身旁。 常护花没有理会他,惊望着石阶上的杨迅。 没有事发生,又岂会大清早捕快群集在门前,纵然不是聪明人,也应该看得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常护花想问,杨迅已一翻眼,瞪着他,道:“来者何人?” 他虽然在打官腔,语声并不凶。 常护花的衣饰并不像普通人家出身,对于非出身普通人家的人,他向来都不愿开罪。 常护花不答反问:“你又是何人?” 杨迅自然一挺胸膛,道:“这地方的总捕头。” 常护花道:“杨迅?” 杨迅一怔道:“你也认识我?” 常护花道:“不认识,只是路上崔义与我提及。” 杨迅“哦”一声,道:“你还未与我告上名来。”这个人无论说什么都大打官腔。 常护花方待回答,崔义已一旁替他应声答道:“杨大人,这位是我家主人的朋友……” 杨迅截口道:“叫什么名字?”与崔义说话,他的官腔更打得十足。 常护花自己回答,道:“常护花。” “常护花?”杨迅的语声充满惊讶,对于这个名字他显然并不陌生。 杜笑天一旁实时上前两步,道:“原来是常兄,崔兄日前已跟我说过,你肯定会来。” 常护花应声偏过半面,上下打量杜笑天一眼,道:“可是杜笑天杜兄?” 杜笑天点头道:“崔兄想必亦曾在你面前提过我。” 常护花道:“听他说崔兄与你是很好的朋友。” 杜笑天道:“说到交情还没有你与他的深厚,我与他认识不过这三两年之间的事情。” 常护花道:“交情的深浅,并不在时日的长短,有些人一见倾心,有些人相识十年,始终是点头朋友。” 杜笑天笑道:“你的说话并不是全无道理,不过他与你的交情无可否认是远比我与他的交情来得深厚。” 常护花顺口道:“何以见得?” 杜笑天道:“就现在这事来说,他始终不肯对我细说分明,却早已准备给你一个坦白,由你找出事实究竟。” 常护花“哦”的一声,一面疑惑。 他的确听不懂杜笑天的话。 杜笑天接道:“至于你,一接到崔义送去的消息,就赶紧上路,飞马到这里,若不是交情深厚,又焉会如此。” 常护花淡淡一笑,转过话题道:“你们大清早群集门前,莫非聚宝斋之内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情。” 杜笑天道:“不错。” 崔义一旁忍不住插口问道:“是不是我家主人出了意外?” 杜笑天尚未回答,杨迅那边突然反问道:“你怎知你家主人出了意外?” 崔义一愕,道:“我只是推测。” 杨迅冷笑道:“你推测得准确。” 崔义不由得面色一变,惊问道:“我家主人现在到底怎样了?” 杨迅不答他,却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聚宝斋?” 崔义道:“三月初七。” 杨迅接问道:“哪里去?” 崔义道:“奉主人之命,送一封信到万花山庄。” 杨迅又问道:“给何人?” 崔义转顾常护花,道:“万花山庄的庄主,也就是这位常爷。” 杨迅道:“其间可有私自折回来?” 崔义到现在才听出杨迅是将自己当做嫌疑犯看待,苦笑道:“聚宝需与万花山庄之间,来回最快也要十一二天。” 杨迅道:“是么?” 崔义道:“杨大人若是不相信小人的话,尽可以派人调查一下,小人前后落脚的客栈,还没有忘记,待会儿取过纸笔将那些客栈的名字写下来。” 杨迅却挥手道:“不必。” 崔义道:“杨大人这是相信了。” 杨迅道:“言之过早。” 崔义叹了一口气,方待说什么,常护花已然道:“崔兄到底出了什么事?” 杜笑天说道:“他已经失踪有两天多。” 常护花一惊,道:“可是十五那天晚上的事情?” 杜笑天道,“正是。” 杨迅连忙接上口,追问常护花道:“你何以知道事情发生在十五那天晚上?” 常护花淡应道:“因为两天之前正就是十五,蛾王习惯在十五之夜,月圆之时才出现。” 这句话出口,杨迅、杜笑天不约而同变了面色。 杨迅迫视常护花,道,“你又怎知道蛾王当时曾经出现?” 常护花道:“谁说我知道了?” 杨迅道:“你不是说蛾王在十五之夜,月圆之时……” 常护花截道:“我方才的说话之中还有“习惯”两个字。” 杨迅道:“蛾王的习惯你也知道?” 常护花道:“我既已知道吸血蛾的传说,又岂会不知道蛾王这种习惯?” 杜笑天颔首道:“你何以肯定崔北海的失踪与吸血蛾这传说有关系?” 常护花道:“我何尝说过“肯定”两个字?” 杨迅道:“你没有说过。” 他转口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两件事有关系?” 杜笑天插口问道,“是不是崔兄给你的那封信之中,已经提及月初所发生的怪事?” 常护花点头。 杜笑天接问道:“他信上怎样说?” 常护花道:“吸血蛾日夜窥伺左右,命危在旦夕。” 杜笑天点一点头,道:“所以你急急赶来?” 常护花道:“看来我仍是来迟了。” 杜笑天接着问道:“他还告诉你什么?” 常护花道:“由初一到初六那六天所发生的事情他约略都有提及。” 杨迅目光一闪,又要插口追问,杜笑天的说话却已接上。 “初二那天我与他在湖畔遇上两只吸血蛾,我给其中的一只刺了一下这件事,他是否也有提及?” “有。” 常护花反问:“是不是真的有这件事?” 杜笑天点头,道:“绝对假不了。” 常护花动容道:“天下间竟然有吸血蛾那种东西?” 杜笑天道:“本来就有的。” 常护花道:“你说得好肯定。” 杜笑天道:“这因为,我原籍就是潇湘。” 常护花道:“哦?” 杜笑天道:“那种蛾就是潇湘山野林间的特产。” 常护花道:“它们真的会吸血?” 杜笑天轻声道:“这一点我还不敢太肯定。” 常护花道:“从崔兄那封信看来,那种蛾,却非独会吸血,而且形态奇异而美丽。” 杜笑天道:“形态奇异而美丽这句话倒是真的。” 他一顿又接道:“即使没有看见过这种东西,只听它们的几个名字,已可以想象。” 常护花道:“它们有哪几个名字?” 杜笑天道:“在潇湘,一般人都叫它们做吸血蛾,但也有叫它们做鬼面蛾、魔眼蛾、雀目蛾。” 常护花忍不住问道:“这种蛾到底什么样子?” 杜笑天道:“外形与一般蛾差不多,颜色却与众不同,通体青绿如碧玉,一双翅亦是碧玉一样。” 常护花笑道:“碧玉晶莹而美丽,何恐怖之有?” 杜笑天道:“这碧玉一样的蛾身蛾翅上却遍布血丝一样的纹理,在第二对翅之上更有一双鲜红如鲜血的眼状花纹,它的一双眼亦是鲜血般鲜红。” 常护花这才明白,道:“怪不得有那些名称。” 杜笑天转回话题,道:“那几天所发生的事情,也实在太奇怪,太难以令人相信?” 常护花道:“我也有同感,世间何来妖魔鬼怪,他的妻子又怎会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是一个蛾精?” 这种话出口,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杨迅失声道:“谁说他的妻子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是一个蛾精?” 杜笑天亦问道:“是不是他自己在那封信之上这样写?” 常护花一愕,道:“那天所发生的事情你似乎并非全都清楚。” 杜笑天并不否认。 常护花道:“你只是知道初一那天所发生的事情?” 杜笑天道:“初一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他也曾对我提及,由初三那天开始我便奉命外出,回来时已经是三月十四的傍晚。” 常护花道:“十四十五两天你有没有见过他?” 杜笑天道:“两天都有……” 常护花截口问道:“见面的时候他可曾对你说?” 杜笑天摇摇头,道:“问他,他都不肯说。” 常护花道:“听方才你的说话,却好象全都清楚。” 杜笑天面上微露歉意,道:“要不是如此,也套不出那番说话。” 常护花不怒反笑,道:“你在六扇门多少年了?” 杜笑天道:“十年多了。” 常护花道:“难怪连我也不觉被你套出说话来,你平日套取犯人的口供,用的想必也是这一套。” 杜笑天笑道:“不止这一套。” 常护花道:“以后与你们这一行的人打交道我看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杜笑天随又问道:“崔兄在信上还告诉你什么?” 常护花还未答话,杨迅那边已急不可待插口问道:“那封信还在不在?” 常护花道:“在。” 杨迅道:“你有没有带在身上?” 常护花道:“没有。” 杨迅道:“你将它放在什么地方?” 常护花道:“万花山庄。” 杨迅道:“万花山庄什么地方?” 常护花冷睨着他,道:“万花山庄我的书房中。” 杨迅道:“我派手下去拿来。” 常护花淡淡地道:“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够在万花山庄我的书房中取走任何东西。” 杨迅愕在当场。 常护花也不与他多说什么,转顾杜笑天,说道:“崔兄失踪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 杜笑天道:“聚宝斋的书斋之内。” 常护花道:“书斋之内当时可有其它人?” 杜笑天道:“没有。” 常护花道:“书斋之外呢?” 杜笑天道:“有我与两个手下。” 常护花道:“你们三人当时在书斋之外干什么?” 杜笑天道:“我担心十五晚上他真的出事,所以一早带来两个手下,原是想助他应付一切。” 常护花道:“既然如此,你们怎么不与他在一起?” 杜笑天道:“因为他坚决拒绝。” 常护花道:“哦?” 杜笑天道:“他不想朋友冒险。” 常护花道:“所以你们三人就只等候在书斋之外?” 杜笑天点头。 常护花接问道:“事情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杜笑天道:“我们三人当时守候在书斋外院中的那个亭子里头,监视着整个书斋,由初更到二更,由二更到三更,一切都显得非常平静,可是一到了三更……” 常护花脱口道:“怎样?” 杜笑天道:“书斋之内传出他的一声惊呼。” 常护花道:“你们听得出,是他的声音?” 杜笑天点头道:“当时他的影子也正印在窗纸之上,惊呼声一响,他人就长身暴起,剑同时呛啷出鞘!” 常护花道:“他惊呼什么?” 杜笑天道:“三个字吸血蛾!” 常护花问道:“他拔剑出鞘之后又如何?” 杜笑天道:“人剑齐飞!” 常护花道:“七星夺魄,一剑绝命,纵使他这三年以来没有再练剑,这一剑亦不是普通人所能抵挡。” 杜笑天道:“可惜这一次他对付的不是人。” 常护花急问道:“他一剑出手,又有什么事发生?” 杜笑天道:“书斋的灯光突然熄灭,所有的声响亦在-那之间完全静止,到我们三人破门闯入去之时,他的人已经消失不见,就只是桌上被利器削成两片的那盏灯之旁,留下了一滩鲜血。” 常护花道:“也许那是来敌的鲜血,他是将来敌击退,乘胜追出去了。” 杜笑天道:“书斋所有的门窗都是在内关上,我们破门进入,是连门门窗栓都撞断,他如何离开。” 常护花皱眉道:“你们没有弄错?” 杜笑天说道:“我们已经一再检查清楚。” 常护花没有作声,沉吟了起来。 杜笑天轻叹一声道:“除非那短短片刻,他便被吸血蛾连骨头都吃光或者在蛾王蛾精的魔法之下灰飞烟灭,不然他就是还有穿窗入壁的本领,否则他绝对没有可能离开书斋……” 常护花突然道:“书斋在什么地方?带我去看看。” 杜笑天还未来得及回答,崔义在旁边就抢着应道:“常爷请随小人来。”他随即赶步。 看样子他比常护花还心急。 常护花亦步亦趋。两人迅速从杨迅身旁走过,并没有理会杨迅,仿佛根本就没有将他放在眼内。 杨迅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定眼看着他们,正想开声喝止,杜笑天已走到他身旁,道,“头儿,我们也该进去了。” 杨迅应声回头,翻眼瞪着杜笑天,一副要骂人的样子。 杜笑天鉴貌辨色,忙说道:“这个常护花名威江湖,武功机智;据讲都不是寻常可比,有他从旁协助,事情必然容易解决得多。” 杨迅冷笑道:“没有他从旁协助,难道事情解决不了?” 杜笑天道:“话不是这样说,有快捷方式可走就犯不着绕远路,头儿大概也想这件事早些解决。” 杨迅道:“你焉知我走的就不是快捷方式?就不能将这件事早些解决。” 杜笑天淡淡地说道:“我只知我们现在还留在这里,即使头儿你一眼便能够找出事情关键,就一步之差,包被他们抢先发现。” 杨迅点头道:“这才是道理。” 他立即回头,一挥手,道:“儿郎们,还不随我进去。” 一群捕快在杨迅率领之下,浩浩荡荡地直奔聚宝斋的书斋。 当然没有人阻止,崔义、常护花的进入也一样。 崔义是崔家的管家,崔北海不在,除了易竹君,便到他了,这些事他还可以作主。 易竹君并没有现身,很可能到现在仍未有人将话传入去,她仍未知道这件事。 东风满院,撩乱花飞,一行人穿过花径,杨迅忍不住又道:“我是这个地方的总捕头,管他名动江湖,未经我许可,根本就不能踏进案发现场半步,否则我随时可以用嫌疑犯的罪名将他拘控!” 杜笑天笑笑,道:“应该是可以这样,只可惜崔家的人根本没有投案。” 杨迅一怔。 杜笑天接道:“我们现在与他并没有分别,同样是以崔北海的朋友的身份进来,并不是查案,只不过来探朋友。” 一顿他又道:“现在崔北海不在,女主人或者崔义这个管家若不是欢迎我们留下,莫说进入书斋,就在这里多待片刻,只怕也成问题,他们随时都有权将我们请出去。” 杨迅道:“崔北海不是已经失踪?” 杜笑天道:“他们说不是,我们又如何?” 杨迅道:“那他们就得将崔北海这个主人请出来与我们见上一面。” 杜笑天道:“他们若是说主人不想见客那又怎办,再不然,就说主人外出不在家也一样可以。” 杨迅道:“你不是亲眼看见……” 杜笑天道:“片面之词不足为凭,况且那件事是不是太难以令人置信?” 杨迅道:“这么说……” 杜笑天道:“除非崔家的人立即就投案,或者我们发现死尸,要不我们在这里,始终是客人身份。” 杨迅嘟喃道:“这如何是好?” 杜笑天道:“由得常护花。” 杨迅道:“莫叫他沾了这份功劳,教我们面上无光。” 杜笑天笑道:“他是一个江湖人,何功劳之有?” 杨迅道:“这也是。” 杜笑天又道:“即使是由他找出事实真相,对我们也是有利无害。” 杨迅摸了摸须,又是那话:“这也是。”瞧他这表情,分明已有了主意。 杜笑天看在眼内,道:“不过为了自己的颜面,我们这方面也得一尽心力,能够的话最好就是抢在他前头,先他将事情解决。” 杨迅点头道:“这个还用说?”他连随加快脚步。 入了月洞门,绕过院中的亭子,一行终于来到书斋。 杨迅、杜笑天双双放步直入。 门仍在地上,碎裂的窗户亦是,一切都保持原状。 这个人做事实在非常小心。 常护花也很小心,并没有移动任何东西,杨迅、杜笑天进入之肘,他正负手站在那张桌子的前面,正望着桌子上那一滩血渍。 血渍已发黑,崔义的目光却是在常护花脸上,人就在常护花的身旁。 常护花双眉忽然一皱。 崔义看见,忍不住就问道:“常爷,你看这可是人血?” 常护花道:“我看就是了,不过旧血没有新血的容易分辨,这最好还是问杜捕头。” 他不必回头,已知道杜笑天的进入。 杜笑天道:“那该是人血,但我同样不能够肯定。”

常护花笑接道:“这种牢不怕坐。” 小杏苦笑摇头。 小桃随即道:“我们是你的同党,是不是也要关进牢中?” 杨迅脱口道:“一样要……” 后面的话还未接上,给高天禄截断。 高天禄道:“目前我们一点证据也有,常兄如果不喜欢,根本就不必坐牢,两位姑娘更就不用说。” 小桃目光转向高天禄,道:“你就是高大人?” 高天禄颔首道:“正是。” 小桃娇笑道:“一看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官。” 高天禄不禁莞尔。 小桃笑接道:“我们也很想尝尝坐牢滋味,只不知大人是否答应?” 高天禄方待回答,杨迅旁边已笑道:“这个好极了!” 小桃不管他,只望着高天禄。 高天禄道:“你们想侍候庄主?” 小桃、小杏一齐点头。 高天禄道:“这个无妨,只要你们不怕委屈就成。” 小桃、小杏同声道:“我们不怕。” 高天禄道:“我以为你们也得先问问你们的庄主。” 小桃笑道:“不用问,庄主一定会准许我们……” 话口未完,常护花就笑道:“恰好相反。” 小桃、小杏一齐问道:“庄主……” 常护花道:“不必多说。” 他随即举步。 小桃、小杏跟了上去,杨迅、龙玉波双双抢前,高天禄、姚坤、崔义反而走在最后。 一路上常护花只是笑。 他笑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小桃、小杏当然不甘心,可是无论她们说什么,常护花除了笑之外,并无任何表示。 出了聚斋宝大门,常护花仍然在笑。 小桃再也忍不住了,道:“你到底在笑什么?” 常护花只笑不答。 小桃道:“如果真的有好笑的事情,你应该说来,让我们也开心一下。” 小杏跟着道:“难道那件事你不能够让我们知道?” 常护花终于开口。 他摇头道:“绝对不是。” 小杏道:“是什么事情你这样高兴?” 常护花道:“谁说我高兴了。” 小杏道:“你一直在笑。” 常护花立时收起一脸笑容,道:“我之所以笑,是因为我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二种比较好看的表情。” 他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头痛得简直要命。” 小杏道:“是因为坐牢。” 常护花道:“坐牢我是出于自愿。” 小杏道:“到底为什么?” 常护花道:“我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好好地休息一下。” 小杏道:“我们也需要。” 小桃一旁又问道:“为什么不让我们留在你的左右?” 常护花又笑,道:“有你们在左右,我如何还能够清静下来。” 小桃笑嗔道:“我们其实也并不怎样多口。” 小杏跟着道:“这一次我们保证很少说话。” 常护花道:“只是很少说话,不是绝不说话。” 小杏想想,说道:“我们也可以绝不说话。” 常护花摇头道:“不管怎样,我都绝不会让你们留在左右。” 小杏的眼圈忽然一红,道:“庄主是讨厌我们了。” 常护花柔声道:“我是另外有事情要你们做。” 小杏发红的眼睛立时一亮,道:“原来是这样。” 小桃面上也有了笑容,道:“庄主怎么到现在才说出来,害得我们这样担心。” 常护花道:“因为,到现在我才方便说。” 小桃、小杏不约而同地往后面的人瞟了一眼。 杨迅、龙玉波亦步亦趋,正跟在他们身后七尺。 小桃随即压低了嗓子,道:“现在是否便说?” 常护花点头。 小杏却摇头道:“龙玉波的武功据说很厉害,不怕他听在耳内?” 常护花道:“他中了毒童子的五毒散,非独面目溃烂,一身武功亦已丧失,耳目已大不如前。” 小杏道:“这样,庄主说好了。” 常护花脚步加快,道:“你们是否还记得张简斋这个人?” 小桃道:“是否那做大夫的老头?” 常护花道:“你对他还有印象?” 小杏插嘴道:“他好象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张一帖。” 常护花道:“你的记忆力也不错。” 他点点头又道:“他的医术造诣,的确已到了一帖见效药到回春的地步。” 小杏担心道:“庄主不是有病吧。” 常护花道:“我这人如果有病,又要叫张简斋,一定已经病入膏盲,无可救药,哪里能够这样跟你们说话?” 小杏道:“然则庄主突然提起他,是什么原因?” 常护花道:“我要你们拿一样东西给他。” 小杏道:“是什么东西。” 常护花道:“一朵花。” “一朵花?” 小杏、小桃一齐瞪大眼。 常护花道:“张简斋非独医术高明,对植物也有相当研究,尤其花卉方面。” 小杏道:“与庄主如何?” 常护花道:“只怕更胜一筹。” 他随解释:“因为他前后到过不少地方,有些地方我甚至听都没有听过,对于那些地方的花卉,当然亦全无认识。” 小杏道:“庄主不知那朵花来历?” 常护花点头。 小杏道:“所以庄主要我们去查那朵花来历?” 常护花道:“不错。” 小杏又问道:“那朵花与目前这件案莫非有很大的关系?” 常护花道:“也许是这件案的一个主要关键。” 小杏道:“一朵花竟这样重要?” 常护花沉声道:“所以你们一定要将事情弄妥。” 小杏道:“我担心一件事。” 常护花道:“是不是担心他对那种花也全无认识?” 小杏点头。 常护花笑道:“这却是无可奈何,不识就不识,他没有印象的东西我们总不成一定要他认识,再讲这个人的性格我非常清楚,没有印象的东西他绝不会信口胡诌,强装认识。” 小杏道:“这种人最好说话。” 常护花道:“如果他认识的话,你们就请他将知道的全都写下来。” 小杏道:“不知他是否记得我们。” 常护花道:“你们放心,这个人的记性比我还要好。” 小杏道:“这最好不过,因为好些人对于陌生人都深怀戒心。” 常护花道:“说话到此为止。” 他随即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包。 那本来是一方手帕将那朵花包起来,那朵花来自云来客栈后院种着的那些花树上。 花本来鲜黄,放在他杯中那么多天,一定已褪色。 这样的一朵花张简斋是否还能够分辨得出它的来历? 常护花并不担心,因为当夜他已将那朵花用一种药物处理。 经过那种药物处理的花朵,色泽通常都可以保持一年半载。 有一花一叶,张简斋除非根本没有印象,否则应该可以认出来。 小杏才将那个小包接在手中,后面就传来杨迅的一声暴喝:“是什么东西?” 他的人也立即奔马一样追了上来。 这个总捕头的头脑虽然不大灵活,眼睛实在够尖锐。 小杏的身子应声飞了起来,一飞三丈,飞上了路旁一家民房的屋顶。 小桃的身手并不在小杏之下,也跟着飞起。 小杏才落在屋顶之上,小桃的人亦凌空落下。 杨迅没有追过去,站在常护花身旁,厉声喝道:“下来!” 小杏咭声道:“我才不下来。” 杨迅道:“为什么?” 小杏道:“因怕你抢我的东西。” 杨迅道:“你不下来我追上去了。” 小杏娇笑道:“你追得到我,不用抢,我将这样东西送给你。” 她一扬手中那个小包,与小桃双双又再飞身。 杨迅口里说的虽响,并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轻功还未到那个地步。 他眼巴巴地瞪着小桃、小杏蝴蝶一样半空中飞舞,瓦面过瓦面,一下子就消失在夜色深处,整张面孔几乎都发了青。 他霍地回头,瞪着常护花,道:“你给他们的是什么东西?珠宝抑或玉石?” 常护花道:“绝不是珠宝玉石。” 杨迅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常护花道:“现在不能够说出来。” 龙玉波这时候已经走进来,冷笑道:“如果是正当得来的东西,有何不可说。” 他的武功显然已散尽,常护花三人方才的说话他竟然一句也听不到。 常护花闭上嘴巴,不与龙玉波分辨。 龙玉波却不肯放过他,冷笑着又道:“你不能够说我替你说出怎样?” 常护花并没有任何表示。 龙玉波说下去:“即使不是珠宝玉石,也定是贵重的赃藏物,你担心一入监牢就给搜出来,所以叫两个同党先行带去。” 常护花仍然不作声。 龙玉波恼道:“为什么不回答我。” 常护花冷冷地瞟了他一眼,终于开口道:“因为我已经知道你原来是一个不肯动脑筋的人,跟你这种人说话,简直浪费唇舌!” 龙玉波戟指常护花却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常护花目光转落在杨迅脸上道:“如果是我做的案,那如果是赃物,我早已远走高飞。” 他一声冷笑,又说道:“连我的同党你们都没有办法,如果我要走的话,你们就能够将我留下来了”杨迅整张脸恼得发红道:“不管怎样,走了同党,你这头儿非留下来不可。” 常护花道:“我根本就没有说过不留下来。” 他再次举起脚步。 杨迅忙道:“哪里去!” 原来他比龙玉波更少动脑筋。 常护花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一个声音实时从后面响起来,替他回答道:“常兄现在就是去衙门,这件事你难道忘记了。” 听到这声音,杨迅气焰弱了一半。 高天禄缓步走向常护花,道:“常兄请!” 常护花一笑举步。 高天禄就走在常护花身旁。 ──常护花真的与那些珠宝的失窃无关? ──难道我的判断完全错误? 杨迅不由对自己怀疑起来。 ──如果不是常护花,又是什么人偷去那些珠宝? ──莫非是妖魔?是鬼怪? 杨迅心里猛一寒。 他不由自主张目四顾!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看见前面巷口人影一闪! 他脱口大喝一声:“谁?” 喝声方出口,那条人影已凌空飞扑过来。 人未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已直追咽喉! 杨迅不由一声怪叫:“鬼!” 常护花、高天禄方在说话,就听到了杨迅“谁”那一声怪叫,立时都一怔。 几乎同时,常护花已发觉一条人影从前面巷口扑出来。 他的耳目本来就够灵敏。 他的身手又是何等矫捷! 剑方待出鞘,杨迅那一声“鬼!”就来了。 那一声是杨迅恐惧之下出口,已不像人的声音,如此深夜听来更觉得恐怖! “鬼”这个字本来就已经是恐怖的象征了。 杨迅那样叫出来,无论什么人,只怕都不免大吃一惊。 常护花并没有例外。 等他一定神,“鬼”已经扑到了。血腥味更浓郁,令人欲呕! 常护花到底反应迅速,他目光触及,顾不得拔剑,一掌推向高天禄。 高天禄正在常护花身旁发怔! 这一推,最少将高天禄推开一丈。 高天禄到底有几下子,整个身子虽然给推得打了一个转,左右脚仍撑得住,总算没有跌倒在地上。 常护花左手一推,身子几乎就同时一转,一旁转出去。 “鬼”亦几乎同时从两人之间扑过。 于是就变为扑向走在两人后面的杨迅! 第一个见“鬼”的是杨迅,第一个鬼叫的也是杨迅,可是现在这个鬼扑到来,他竟还站在那里,莫非他已经给吓呆了? “鬼”立时扑在他的身上,一只手已握住了他的脖子! 冰冷的手,完全没有血温,却带着恶臭。 杨迅心胆俱寒,他居然没有给吓晕,整个身子却都瘫软了。 他瘫软在地上。 “鬼”并不罢休,相继压下去,那张鬼脸几乎就与杨迅的面庞相贴。 血腥更刺鼻- 那之间,他已经看清楚了那张鬼脸。 “杜笑天!” 他当场惊呼失声! 那鬼脸虽然难看,仍然可以分辨得出是杜笑天的脸。 这个“鬼”竟是杜笑天! 杨迅惊呼未绝,杜笑天的鬼就从他身上飞起来。 是凌空飞起来,并不是爬下来,站起来。 杨迅更恐惧,连声怪叫,连滚带爬,好几次爬起半身,但立即又跌回在地。 他浑身骨头似乎全都软了。 幸好鬼飞起之后,并没有再次扑下。 杜笑天的鬼其实并不是自己凌空飞起来,是给人抓住领子硬拉起来。 除了常护花,谁还有这个胆量。 高天禄看在眼内,实在佩服极了。 他脱口称赞一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常护花却应道:“你看出这只是杜笑天的尸体了?” 高天禄点头。 他们已经都看出那并不是杜笑天化成的厉鬼,只是杜笑天的尸体。 在杨迅失声惊呼之际,他们已留意。 常护花一把将杜笑天的鬼抓起来,就将那张鬼脸面向自己。 的确是杜笑天! 脸庞虽然已干瘪,他们仍然分辨得出来。 高天禄随即又摇头道:“我却看不出他的死因。” 常护花道:“我一样看不出。” 他皱起了鼻子。 杜笑天的尸体也实在叫人鼻酸。 惟一比较好看的还是他的脸庞。 那张脸庞其实也己不像一个人的脸庞,脸容干瘪,脸色苍白,眼眶内陷,眼珠却外突,眼瞳中仿佛藏着无限的怨毒,隐约闪烁着死鱼眼一样惨白的光芒。 除了脸庞之外,杜笑天浑身上下几乎已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肉。 望着这样的一具尸体,常护花也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他的目光落在杜笑天的左手上。 杜笑天的肌肉上虽然没有血,左手上却是有血。 鲜红的血液,已经干涸,但仍然闪着血光,而且还带着一种妖异的恶臭。 他的手握拳,握得非常紧,就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常护花忍不住扳开了他的左手。 在他的左手之中,赫然握着一只蛾! 碧绿的翅膀,血红的眼晴。 吸血蛾! 那只吸血蛾已给他握得碎裂。 常护花第一次变了面色。 姚坤这时候亦已拉起杨迅,扶他走过来。 一看见杜笑天手中的吸血蛾,两人更是面色大变,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吸血蛾!” 高天禄听在耳内,惨笑道:“现在我知道他浑身的血液哪里去了。” 常护花道:“你是不是认为都到了吸血蛾的肚子里头?” 高天禄道:“你难道还另有解释?” 常护花摇头道:“没有。” 高天禄道:“那些吸血蛾一定还有什么秘密,这个秘密势必被他侦破,而他却亦被发现,才变成这样!” 常护花道:“我也认为如此。” 高天禄道:“有几件事我想不通。” 常护花道:“你说好了。” 高天禄道:“杜笑天无疑已经是一个死人。” 常护花道:“而且已经死了很久。” 高天禄道:“他怎能够从前面巷口冲出来了?” 常护花不假思索道:“给人在背后推一把就可以的了。” 高天禄道:“你是说巷那边有人?” 常护花道:“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高天禄点头道:“的确大有道理!” 他随即一声:“我们搜!” 常护花伸手按住,道:“就算我的推测与事实一样,这一阵耽搁,那还不远走高飞。” 高天禄道:“我们现在该怎样?” 常护花想想,道:“先将杜笑天的尸体送回去,交仵工验尸,希望能够发现真正的死因。” 高天禄道:“然后再调查杜笑天昨日的行踪。” 常护花微喟道:“然后就将所有报告送来监牢给我。” 他随即放下杜笑天的尸体,大踏步走了出去。 高天禄叫道:“你这就去了?” 常护花又叹了一口气道:“不然还等什么?” 高天禄亦自叹了一口气,追了上去。 日在中天。 中午。 阳光从牢顶的天窗射下来,正射在常护花的面庞上。 常护花终于张开眼睛,坐起来。 现在他是精神奕奕。 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实时传来。 常护花缓步走向牢门。 两下几乎是一起来到牢门内外。 门外脚步声一落,就是开锁的声音。 常护花倒退一步。 牢门实时打开来。 四个人站在牢门之外。 高天禄、杨迅、姚坤、傅标! 他们都神态凝重。 高天禄一见常护花,立即道:“常兄醒来了?” 常护花笑道:“你知道我曾经在牢内睡觉?” 高天禄道:“只是推测。” 他的脸上并无笑容,只是优虑之色。 常护花察貌辨色,道:“又有事情发生了?” 高天禄道:“正是!” 常护花道:“什么事情?” 高天禄道:“人命案子!” 常护花急间道:“谁死了?” 高天禄道:“龙玉波!” 常护花一怔,道:“死在什么地方?衙门客院?” 高天禄道:“正是!” 常护花大叫道:“快带我去。” 语声方落,他已经冲出了牢门。 常护花再快也没有用。 他虽然也懂得多少医术,但并没有起死回生的本领。 就是华陀再世也救不活龙玉波的了。 因为龙玉波已经是一个百分之一百的死人,死了好几个时辰的死人。 一把匕首正插在他的心房之中。 普通的匕首,没有任何的识别。 常护花盯着那柄匕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姚坤忍不住问道:“常爷是否发现了什么?” 常护花没有回答,却问道:“仵工看过了这具尸体没有?” 姚坤道:“看过了。” 常护花道:“他们认为是什么时候死的。” 姚坤道:“推测是昨夜。” 常护花又问道:“昨夜有没有人听到任何消息?” 姚坤道:“没有。” 常护花道:“要杀他的确很容易。” 他叹了一口气,道:“我应该防到这一点。” 高天禄、姚坤、杨迅、傅标四人都奇怪地望着他。 常护花没有理会,转问道:“杜笑天的尸体又如何?仵工找到了什么?” 姚坤道:“并没找到死因,只在他的靴子里抓到了一片树叶,两朵小花。” 常护花道:“拿来。” 姚坤探怀取出了一个纸包。 常护花接在手中,随即拆开来。 青绿的树叶,鲜黄的小花。 对于这种花叶他并不陌生。 他目光一寒又问道:“他昨日的行踪是否已经清楚?” 姚坤道:“不怎样清楚,只是知道他曾经从城东大门走出去。” “城东!” 常护花几乎跳了起来。 “不错,城东!” 高天禄脱口问道:“城东又怎样?” 常护花没有回答,道:“你们先随我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高天禄道:“什么地方?” 常护花道:“聚宝斋!” 高天禄又问道:“找谁?” 常护花道:“崔义!” 然后他就冲了出去,高天禄四人不由地紧迫在后面。 一行人才出衙门,两骑快马就迎面冲了过来。 马上的骑士正是小桃、小杏两人。 常护花一眼瞥见,大声道:“回来的正是时候。” 他的言行举动简直就似半个疯子。 小杏、小桃都柏他吓了一跳,却还未开口,常护花已抢先问道:“见到了张简斋没有?” 小杏道:“见到了。” 常护花道:“他是否认识那种花?” 小杏点头。 常护花追问道:“他怎样说话?” 小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道:“都写在这里了。” 常护花道:“拿来!” 抢在手中。 小杏道:“你坐下来慢慢看清楚。” 常护花道:“不,我一面走一面看。” 他已经将信拆开。 小杏忙问道:“庄主去哪里?” 常护花脚步已举起来,头也不回道:“聚宝斋!” 说话间,他的目光已落在信笺之上。 一丝笑容旋即露出了他的面庞。 信笺上到底写着什么? 崔义在聚宝斋之内。 他正在后院花木丛间徘徊,脸上的神色非常奇怪,仿佛在思索什么。 一个家人从外面进来,一直走到他的身旁,才为他发觉。 他信口问道:“什么事?” 家人道:“有人找管家。” 崔义道:“谁找我?” 一个声音在那边遥遥地应道:“我!” 崔义循声望去,就看见了常护花,还有小杏、小桃、高天禄、杨迅、傅标! 他面色微变,道:“原来是常爷找我,什么事?” 常护花道:“问你一件事情。” 崔义道:“请问。” 常护花道:“你为什么杀死龙玉波?”这句话出口,在他身旁的人都一怔。 崔义面色大变,勉强笑道:“常爷的话我不明白。” 常护花道:“崔义,我这样说出口,当然已掌握充分的证据。”崔义再也笑不出来了。 常护花又道:“昨夜你在门外听到了龙玉波武功已尽散这件事。”崔义没有作声。 常护花又道:“高大人请龙玉波入住在衙门客院的时候,你也在场,这对你的计划当然大有帮助。” 崔义终于点头,道:“不错。” 这已经等于承认杀人的就是他。 常护花道:“如果你不知道他的武功尽散,你是否还敢下手?” 崔义道:“我不敢。” 常护花一声叹息,道:“想不到我的一句话,竟就是一条人命!” 崔义道:“很多事你都想不到。” 常护花道:“你愿意告诉我。” 崔义道:“不愿意。” 杨迅插口道:“不愿意也要愿意。” 崔义道:“哦?” 杨迅道:“现在你已无路可走……” 崔义又笑,道:“总捕头这样说就错了,一个人无论在如何恶劣的环境之下,最低限度都还有一条路可走。” 杨迅冷笑道:“什么路?” 崔义道:“死路!” 话未说完,他人已倒下去。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匕首,匕首现在已刺入他的心房。 崔义的“死”字出口,常护花人已飞起,“路”字的余音尚未散尽,常护花已落在崔义身旁。 他身形的迅速已不下离弦之箭矢! 只可惜崔义“死”字出口之时,匕首已入胸! 他目送崔义倒下,摇头叹息道:“你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仆人,只可惜纵然你以死封口,亦于事无补。” 其它人相继奔了过来。 高天禄看着常护花,道:“常兄凭什么肯定他就是杀龙玉波的凶手?” 常护花反问:“如果不知龙玉波武功已尽散,有谁胆敢在衙门内谋杀他?” 高天禄道:“相信没有。” 常护花接道:“龙玉波武功尽散显然还是一个秘密,否则他最少死了一百次,凶手既不迟也不早,在我揭露龙玉波的秘密当夜下手,极有可能就是听到我那些话的人,当时除了你们之外,就只有崔义在场,最可能的无疑也就是他!” 高天禄道:“我建议龙玉波入住衙门的时候,崔义也是在一旁。” 常护花道:“单凭这两点认为他是凶手,不错,是有些过份,不过,他的经验也未免太少,一吓就方寸大乱。” 高天禄道:“就这样给你吓死了。” 常护花道:“他到底不是一个老手,否则他一定知道,只要矢口否认,我们根本就完全没有他的办法。” 高天禄道:“现在我们亦是完全没有他的办法,这一吓,他这条线索也给你吓断了。” 常护花道:“未必!” 一声未必,他霍地转身,举起脚步。 高天禄问道:“你又有什么打算?” 常护花道:“去第二个地方,找第二个人!” 高天禄道:“第二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常护花道:“云来客栈。” 高天禄道:“这一次又找谁?” 常护花一字字道:“史双河!” 一行人来到云来客栈。 常护花亲自上前拍门。 “是谁?” 有人应门,声音阴阳怪气。 史双河的声音,常护花听得出。他应声道:“是我,常护花。” 门应声打开,史双河探头出来。 一股酒气扑上常护花的面门。 史双河的右手正握着一个酒瓶,他又是在喝酒。 常护花盯着他。 史双河的满布红丝的眼晴也是在盯着常护花,他忽然咧嘴一笑,道:“真是常大侠,来拿那些花树回万花庄?” 常护花立即摇头道:“我来找人!” 史双河道:“找谁?” 常护花道:“一个以前的好朋友!” 史双河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常护花道:“我要找的也就是你。” 史双河愕然地道:“我怎会是你的好朋友?” 常护花道:“现在的确不是!” 史双河道:“以前难道是了。” 常护花面容一寒,道:“崔兄,到这个地步,你还要装模作样?” 这一声“崔兄”出口,所有人齐都怔住在当场。 史双河的神情应声变得奇怪非常。 常护花盯着他道:“你戴的人皮面具自己取下来,还是由我来替你取下?” 史双河亦盯着他,好半晌才道:“常护花,你厉害!” 话口未完,史双河的脸庞就裂开,一片片剥落。 虽然是光天化日之下,看见这情形,就连常护花也为之心悸。 剥落的脸庞之后又是一张脸庞! 史双河举手左右一扫,扫下还未剥落的脸屑,隐藏在假脸之后的那张脸庞就毕露无遗。 那张脸庞除了小杏、小桃,其它人都熟悉。 也除了小杏、小桃,其它人都目瞪口呆。 常护花当然例外,他瞪着那张脸庞,神情却变得复杂非常。也不知是悲哀还是什么。 没有人说话,这-那众人的呼吸也仿佛全都已停顿。 整个地方陷入一片怪异的静寂之中。 良久,高天禄脱口发出了一声呻吟:“崔北海!” 史双河赫然是崔北海的化身! 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杨迅盯着崔北海,接口道:“你不是已经死了!” 崔北海没有理会杨迅,只是盯着常护花,倏地一笑,道:“你今天才识破我的真面目?” 常护花并没有否认,道:“不错。” 崔北海道:“我露出了什么破绽?” 常护花道:“其实一开始你就己经露出了破绽。” 崔北海道:“哪里?” 常护花冷冷地道:“在那十四卷你用来记事的画轴之上。” 崔北海道:“哦?” 常护花道:“那十四卷画轴你是否还记得什么颜色。” 崔北海道:“是碧绿色。” 常护花替他补充道:“两端还垂着红色的丝穗。” 崔北海道:“这又有什么关系。” 常护花再问道:“那些吸血蛾的眼睛与翅膀又是什么颜色。” 崔北海道:“眼睛颜色血红,翅膀颜色碧绿。” 常护花道:“害怕老鼠的人,对于老鼠相同颜色的东西大都非常讨厌,甚至毛管倒竖,恶心得要呕吐,这只是个例子,其它对于某种东西讨厌的人对于某种东西也有同样感觉,这也就是顽固的色彩观念作怪,对于这种感觉并不难理解。” 他一顿才接下去,道:“你既然如此讨厌那些吸血蛾,害怕那些吸血蛾,又怎会选择与那些吸血蛾同颜色的画轴记录那些事情?是以一开始,我就怀疑那些记录是否事实。” 崔北海微喟道:“你倒观察入微。” 杨迅一旁忍不住插口问道:“那是没有所谓蛾妖,蛾精的了。” 常护花道:“我们脑海中之所以有蛾妖、蛾精这些观念存在,完全是由于看见那些记录的影响,那些记录却是他写的。” 杨迅“哦”一声。 常护花接道:“无可否认,他实在是个写故事的天才,也是个杀人的天才,一石五鸟,这种办法也亏他想得出来。” 他叹息又道:“一直到那些金银珠宝失窃,我才怀疑他并未死亡。” 杨迅道:“这又是什么原因?” 常护花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够如此利用那个地下室的机关,将那些金银珠宝搬光?” 杨迅点头,但又随即摇头道:“你方才说的什么一石五鸟,我仍是不明白。” 常护花道:“昨夜我整整想了一夜,才想通整件事,现在我就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如有错漏,你不妨补充一下。” 说到最后的两句,他的目光就在崔北海的脸上,这最后两句话当然也就是对崔北海说的。 崔北海没有表示。 各人店内坐定了,常护花才继续说下去,道:“事情说起来得从三年之前开始,当年我们十四个好朋友从龙玉波一伙的手中抢去金雕盟藏宝,原是约定了变换成金钱粮食,救济黄河两岸当时被洪水祸害的穷苦人家,谁知道我一时走开,我这位好朋友竟就将所有的金银珠宝据为己有,悄悄搬走了。” 他一声叹息又道:“这就是我们两个好朋友交恶的原因。” 高天禄道:“那之后你怎样?” 常护花道:“我没怎样,能认识他的真面目,已是一个收获,龙玉波他们不肯罢休,不久龙玉波就已追查到他头上。” 崔北海道:“不错。” 常护花道:“龙玉波是多方试探,以你这样精明的人,又岂会不觉查,结果你采取行动抢先下手,伏杀阮剑平。” 崔北海并不否认,道:“阮剑平的确是我杀的!” 常护花道:“你却不敢对龙玉波采取任何行动。” 崔北海道:“因为我还有自知之明。” 常护花道:“你自知不是他对手。” 崔北海点头,道:“否则第一个我就是杀他。” 常护花道:“你当然担心他找来!” 崔北海道:“不担心才怪。” 常护花接道:“当时你的心中还牵挂着一件事。” 崔北海道:“你认为是什么事。” 常护花道:“郭璞与易竹君那事。” 崔北海眼角一跳。 常护花继续说下去:“你当时一定已查清楚易竹君处子之身给了郭璞,以你的性情,当然绝不会就此罢休。” 一顿他又道:“龙玉波其时却亦已越来越迫近,要应付这个敌人,最好的办法无疑就是装死,由装死而想到乘机陷害郭璞、易竹君,也是由装死你想到遗嘱,转而再想到用遗嘱设下圈套,连我也害上一害──因为我知道你的事情实在太多,无疑就是你的眼中钉!” 崔北海道:“我当然想拔掉这颗眼中钉。” 常护花接道:“计划拟好了之后,你就按照计划逐步采取行动──首先你制造吸血蛾的种种怪事,然后在十五月圆之夜,给自己制造一具死尸……” 杨迅不住截口问道:“那具死尸其实是……” 常护花反截他的话,道:“是史双河的尸体。” 杨迅道:“哦?” 常护花道:“史双河对于当年的事情必是耿耿于怀,时思报复。” 崔北海道:“事实如此。” 常护花道:“你势必已经知道史双河有这个心,索性就结果了他。拿他的尸体来顶替!” 崔北海道:“正是。” 常护花道:“你再将尸体放在阁楼之上,这一被发现,郭璞、易竹君难免牢狱之灾。 何况在事前,你已经以郭璞的身份,亦安排好种种对他不利的证据,只不过三年不见,你的易容术越来越厉害了。” 崔北海道:“过奖。” 常护花道:“然后你进监牢之内,击杀易竹君、郭璞,留下吸血蛾,使别人以为他们两人真的是两个蛾精。” 崔北海默认。 常护花道:“你能够进入监牢,势必又有赖那些易容药物。” 崔北海道:“还有迷香。” 常护花道:“当时你是以什么身份混进去的?” 崔北海道:“胡三杯的身份。” 常护花道:“你事实是怎样处置郭璞、易竹君两人的?” 崔北海道:“就是击杀了他们。” 常护花道:“尸体搬到了什么地方?” 崔北海道:“城西的乱葬岗。” 常护花一声微喟,道:“事情到这个地步,无疑就告一段落,之后便是我与龙玉波登场了。龙玉波既然调查到你,又岂会不调查我,珠宝不见了,我与他不免就会发生冲突,拼一个两败俱伤。” 崔北海道:“我是这样希望。” 常护花道:“这你就只有失望,事实龙玉波一死,事情反而就变得简单了。” 崔北海一惊问道:“龙玉波死了?” 他似乎全不知情。 常护花并不奇怪,道:“还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崔北海道:“谁有这个本领杀他。” 常护花道:“崔义。” 崔北海失笑道:“崔义有这个本领?” 常护花道:“你大概也知道龙玉波曾经决斗毒童子。” 崔北海道:“我知道,所以我更担心他找来。” 常护花道:“你却不知道他中了毒童子的五毒茶,非独毁去了面目,而且散去一身的武功。” 崔北海顿足长叹。 常护花道:“可是你也不必长叹,崔义一知道这秘密,已替你当夜杀了他。” 崔北海还是叹息道:“他无疑是个忠心仆人,只是这样做于我又有何好处?” 常护花道:“于我却有一样好处。” 崔北海替他说了出来:“这使你更加肯定我仍然在人世!” 常护花点头道:“其实事情由开始到现在,要细想清楚亦不难,发觉好几处值得怀疑的地方。” 他咽了一下咽喉,接下去:“关于这方面,杜笑天与杨迅此前已说及。” 崔北海道:“你们这之前的推测无疑都大有道理,但是因吸血蛾的存在,才令你们自已都不敢肯定。” 常护花道:“这是事实,我一开始就怀疑那些画轴,是以始终都认为官方对于这件案的推测并不正确,只是我没有说出来──譬如他们曾经认为吸血蛾魔鬼一样变幻那些事情其实是郭璞、最竹君的利用,你对蛾的恐惧日夜施压力,迫使你的神经陷入错乱的状态,从而生出种种的幻觉,却不知,假如说那些吸血蛾的幻变当时连你也一样没有看见,亦大有可能。” 崔北海道:“因为你始终认为那只不过是记录下来的东西,并非现实存在的证据。” 常护花点头,一声微喟,道:“我却也不能够否认你是一个聪明人──郭璞、史双河、崔北海一个人竟有三个化身,竟变成了三个人,的确出人意料,尤其是你本身与郭璞,一个写下对那些吸血蛾恐惧的日记,一个却养着千百只吸血蛾,完全是性格相反、各走极端的两个人,根本就不可以拿来一齐说。” 杨迅又插口问道:“可是那些吸血蛾的血……” 常护花道:“不错,是吸血蛾的血。” 杨迅道:“蛾血又想会和人血一样?” 常护花道:“是因为这种东西影响。” 他拿出了小杏还给他的那个小包。 杨迅盯着那个小包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常护花将小包抖开,一朵鲜黄色的小花,一朵青绿色的小叶跌了出来。 杨迅道:“这不是客栈后院那些花树的花叶?” 常护花道:“正是。他缓缓说道:“那种花树我都不认识,那么多种在那里,实在是一个奇怪的事情,所以我昨夜叫小桃、小杏拿去给我的一个对花草更有研究的朋友看看。” 杨迅道:“他是否知道?” 常护花点头道:“他将所知道的都写下来,交她们带回来给我。” 他目注崔北海接道:“那种花就叫做苏坊,原产于天然,带有刺花黄色,叶则是羽毛状复叶,将花茎去皮煎液,就是血一样的液体,或叫苏木水,当地人是拿来做染料,那些吸血蛾其实以植物为食物,终日吸食这种苏木水血液才变成这样。” 崔北海道:“你那朋友是张简斋?” 常护花道:“正是。他说的是否是事实?” 崔北海道:“全属事实。” 常护花道:“你在吸血蛾这方面,无疑下了不少苦心。” 崔北海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常护花叹息接道:“你到底是一个聪明人还是个疯子?” 崔北海笑了出来,道:“两种人都是,如果我不是聪明人,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但如果我不是一个疯子,又岂会写下日记才进行这个恐怖计划?” 常护花苦笑。 崔北海笑道:“崔义现在怎样了?” 常护花道:“他已经自杀来封口。” 崔北海无言片刻,道:“连我都想不到你有那么厉害,他当然更加想不到,无论他是死是活,对于整件事情都没有影响,结局始终是现在这个结局。” 他缓缓站起身来。 傅标、姚坤一齐跳起身,一个手握铁锁,一个撒出了双枪! 崔北海一眼也没有望他们,他目注常护花道:“珠宝在地牢下面,你随我去看看好不好?” 常护花道:“只是去看那些珠宝?” 崔北海道:“还了断你我之间恩怨,下面地牢实在是一个用剑的好地方。” 他转身举步。 常护花一声轻叹,终于亦站起身子,跟在崔北海身后。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无法避免! 崔北海从石缝中拔出了一柄剑。 七星绝命剑? 崔北海目光一寒,道:“你的剑?” 常护花应声拔剑。 崔北海道:“多年来,我一直都不是你的对手,现在除非会出奇迹,否则只是一个结果。” 他语声一沉,一字字地道:“我宁可接受这个结果。” 常护花明白! 崔北海身子随即凌空! 常护花的身子也同时凌空! 夜空中-那划出两道闪电,“明月”下突然多出了七颗星星! 闪亮的星星! 如霹雳一声,金铁交击声响,“铮铮铮铮”的落星如雨! 闪电一闪而过,人影凌空落地,位置已互易。崔北海手中七星绝命剑之上的七星竟也不同了位置,竟嵌在常护花剑上! 崔北海面如死灰,盯着常护花那支剑上嵌着的七星,突然道:“好,很好!” 常护花没有作声! 一道剑光实时又划空而过。 崔北海的剑! 剑自下而上,只一剑,他几乎就将自己的上半截的身躯削开两片! 血飞激! 鲜红的鲜血,明月之下瑰丽而夺目! 一片激烈的“霎霎”声响几乎同时惊破“夜空”,围绕着“明月”飞舞的群蛾突然都发疯一样,转扑向崔北海身上喷出来的鲜血! 地牢中随即多了一种常护花没有听过的声响! ──吸血蛾! 自己的推测难道完全错误,那些吸血蛾难道真的会吸食人的血? 常护花整个身子仿佛浸在冰水之中! 地牢内是月夜,客栈外仍然是白天!阳光温暖。 走在这阳光之下,常护花的心头仍然是一片冰冷。他没有作声。 小杏、小桃左右伴着他,也一声不发。两人的面色都是一片苍白。 也不知走了多远,常护花才回头一望。云来客栈已经望不见。他只觉得就像是做了一场恶梦。 恶梦现在终于已过去。 以后是否还有这样的恶梦? 常护花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这样的恶梦却就是一个也已嫌太多!

杨迅这句话几乎又冲口而出。 易竹君看看常护花,再看看杨迅、杜笑天,又叹了一口气,缓缓伸出了双手。 姚坤握着那副手镣就站在旁边,目光已落在易竹君那双手之上,却没有将手镣锁上易竹君的双手。 杨迅实时一挥手,再声说道:“锁起来!” 这一声已没有前两声那么凶,姚坤应声将易竹君的双手锁上。常护花这一次再没有阻止,只是道:“无论是什么事情,迟早总会有一个水落石出。” 易竹君凄然一笑。 杨迅想了想又吩咐传标、姚坤道:“你们去准备一座轿子,先送崔夫人回去。” 他不说押而说送,更吩咐准备轿子,似乎也不想易竹君太难堪。 是不是易竹君的态度使得他对这件事重新考虑? 姚坤、传标一声:“是。” 传标第一个举步跨出门外,姚坤却一旁闪开,欠身道:“崔夫人,请!” 易竹君脚步踌躇,倏地又偏头望着杨迅,道:“我能否看看那份记录。” 杨迅道:“那份记录方才我已叫手下送去衙门。” 易竹君苦笑道:“幸好我现在就去衙门。”她苦笑举步,幽灵般走了出去。 常护花目送易竹君的背影消失,不由又沉吟起来。 杜笑天这下子已然走下了梯级,他缓步到常护花的身旁,道:“常兄对这件事似乎始终都在怀疑。” 常护花微微颔首,道:“杜兄对于这件事难道就没有怀疑了。” 杜笑天轻叹作答。 常护花道:“如果是她下的手,似乎没有理由将尸体留在这个阁楼。” 杨迅道:“也许她想不到我们这么快搜查到这里。” 常护花道:“我看她也是一个聪明人,怎会想不到。” 杨迅忽然打了个冷颤道:“也许她以为那些吸血蛾早就已将那具尸体吃光。” 他随即又打了一个冷颤,道:“也许她还舍不得那具尸体,还要咬几口……” 常护花截住了杨迅的话,道:“这是说易竹君是一个蛾精,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了。” 杨迅道:“嗯。” 常护花道:“如果是这样,事情反而简单得多,最低限度崔北海那份记录之中记载的由三月初一至三月十五这十五日之间他遇见的种种怪事,还有他的神秘失踪,他的尸体在阁楼之内出现等等,根本就不必我们多费心思追查,只需妖精作怪这一个理由,已可以解释清楚。” 杜笑天插口道:“这也得先证明她是一个妖精。” 常护花道:“她若是一个妖精,迟早总会现形的,我们只需等候她现形就是,最怕她不是。” 杨迅不由地摸着脑袋,道:“这就轮到我们头痛了。” 常护花道:“是以我们现在应该作出两个假设,一是易竹君是一个妖精,一是完全没有这回事。” 杨过道:“这是说我们应该继续调查下去?” 常护花点头。 杨迅忽问道:“从哪方面调查?”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好象他这样聪明的大捕头,实在没有理由去问常护花,自己应该知道从哪一方继续调查才是。 常护花却没有在意,沉吟着道:“无论是哪一个假设,我们现在都要调查一个人。 杨迅道:“谁?” 常护花道:“郭璞!” 杨迅道:“易竹君的表哥?” 常护花点头,道:“从那份记录看来,他岂非也是一个问题人物?” 杨迅击掌道:“你们之中有谁认识这个人?” 四个捕快仍等候在门外,其中的一个应道:“我认识。” 杨迅道:“是干什么的?” 那个捕快道:“是一个大夫,设馆在城南,据讲医术很高明,先后曾经治活过不少人。” 杨迅截口道:“你们四个赶快去找他回来。” 三个捕快齐应一声!“是!” 还有一个却问道:“回来这里?” 杨迅轻叱道:“胡涂虫,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个捕快一怔道:“聚宝斋。” 杨迅道:“聚宝斋可是审问犯人的地方?” “不是。” “什么地方才是。” “衙门。” 杨迅道:“找到人,押回衙门去!” “是!” 那个捕快忙退下,其它三个捕快亦不敢怠慢。 常护花实时说道:“我们不妨也去一趟。” 杨迅道:“不用了,他们四个人都是好手,对付郭璞一个人,已足够有余。” 常护花说道:“不怕郭璞也是一个蛾精……” 杨迅笑截道:“光天化日之下,妖魔鬼怪相信亦无所施其技,否则方才易竹君已够我们瞧的了。” 常护花微笑。 杨迅接道:“何况现在还有一件事情等着我们做。” 常护花道:“哦?” 杨迅道:“崔北海既然已证实死亡,他留下的两封遗书应该开拆了。” 常护花道:“你是说我们现在应该去见见高太守。” 杨迅道:“那两封遗书之上写得很清楚,必须由高大人亲自拆阅。” 常护花点头,这件事他并没有忘记。 杨迅道:“也许在他的遗书之中,我能够得到更多的数据。” 常护花道:“也许。” 三人几乎同时举起了脚步,他们显然都很想尽快知道崔北海在遗书中到底写着些什么。 风未息雨亦未停,仍旧烟雾般飘飞。长街在烟雨中迷蒙,一片难言的萧索。 常护花、杜笑天、杨迅心头亦一片萧索。 他们默默地走在长街之上,一脸的落寞之色,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现在他们就只想尽快赶返衙门,见着高太守,读到崔北海那封遗书。 常护花、杨迅、杜笑天三人转过了街角,衙门已在望。 三人相继加快了脚步。也就在这时,一个人突然从他们后面追上来。 那个人一面追一面嚷:“常大侠!杨大人!杜大人!” 常护花、杨迅、杜笑天不由地一齐收步回头望去,这一望,三人亦不由地一齐怔在当场。 来人这样叫,当然是认识他们,他们三人对来人却完全陌生。 来人一身儒士装束,年青而英俊。 常护花目光一闪,回对杨迅道:“这个人好象不是你的手下。” 杨迅摇摇头,道:“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常护花转顾杜笑天:“杜兄又认识不认识?” 杜笑天亦是摇头。 常护花道:“这就奇怪了,我们不认识他,他却是认识我们。” 杜笑天道:“我以为是你的朋友。” 常护花道:“这个人我完全陌生。” 杜笑天道:“哦?” 说话之间,那个人已然追上来,在杨迅面前收住了脚步,不住地喘气。 杨迅瞪着他,忍不住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个人喘着气道:“小民郭璞!” 杨迅又一怔。 常护花、杜笑天那一份诧异并不在杨迅之下,一齐打量起这个郭璞来。 这个郭璞看来并不像是一个坏人。 杨迅怔怔地瞪着郭璞,倏地脱口道:“郭璞?你就是郭璞!” 郭璞道:“是。” 杨迅忽然道:“好本领!” 这次轮到郭璞怔住了。 杨迅接道:“我那四个手下都是好手,想不到这么快就会都被你放倒了。” 郭璞诧声道:“杨大人在说什么?” 杨迅冷笑道:“居然还装做若无其事,好,好小子!” 他突然伸手握住了刀柄,旁边杜笑天一眼瞥见,赶紧将他的手按住。 杨迅反眼瞪着杜笑天,正想喝他放开手,杜笑天已然对郭璞道:“你没有遇上我派去找你的四个捕快?” 郭璞摇头道:“没有。” 杜笑天又问道:“你现在准备去什么地方?” 郭璞道:“衙门。” 杜笑天道:“到衙门干什么?” 杨迅随即插口问一句:“是不是来自首?” 郭璞愕然道:“自首?” 杨迅追问道:“是不是?” 郭璞好象听不懂,依然一脸的诧异之色。 杨迅正待再追问,杜笑天已又将他按住,道:“先听他怎样说话。” 杨迅哼一声,勉强闭上了嘴巴。 杜笑天再对郭璞道:“你到衙门去有什么事?” 郭璞道:“方才易老头到城南我的医馆通知我,说是你们抓了我的表妹去衙门,所以我赶来看究竟。” 杜笑天道:“你是易竹君的表哥?” 郭璞道:“是。” 杜笑天道:“易老头又是易竹君的什么人?” 郭璞道:“他是我表妹的一个远亲,年老无依,我表妹见他可怜,这两年就将他留在家中当一个应门的仆人。” 杜笑天道:“他还告诉你什么?” 郭璞道:“告诉我你们拘捕我表妹的原因。” 杜笑天又问道:“这个易老头,有多老了。” 郭璞道:“六十岁有多了。” 杨迅又插口问道:“六十岁?” 郭璞道:“确实的年纪倒不清楚。” 杨迅冷笑道:“这个人虽然一大把年纪,耳朵倒挺尖的,脚步也够快,我那四个手下未到,他竟然先到了。” 杜笑天接又问道:“他告诉你,我们是为什么拘捕易竹君?” 郭璞道:“听他说,你们拘捕她是因为她杀害了崔北海。” 杜笑天道:“不错!” 他叫了起来:“她怎会是那种人?怎会是一个杀人的凶手?杀夫的凶手?” 杜笑天道:“是不是仍有待证明,目前谁也不能肯定。” 郭璞道:“既然不能够肯定,为什么还要拘捕她?” 杜笑天说道:“因为她的杀人嫌疑最重。” 郭璞道:“你们派人去找我,莫非我也有杀人的嫌疑?” 杜笑天点头。 郭璞道:“这为了什么?” 杜笑天方待回答,杨迅突然又问道:“你怎么认识我们?” 郭璞道:“这里不认识两位大人的人还不多。” 杨迅道:“我可是不认识你。” 郭璞苦笑道:“我是什么人,杨大人当然不认识我。这正如这里的人纵然没有见过高太守高大人的面,也不难知道高大人的名字,相反这里的人,大半连高太守非独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就连名字亦是听都没有听过。” 杨迅听郭璞这样说,心里倒也受用,他欲笑未笑,忽然又板起脸庞,道:“常大侠第一次来这里,怎么你也认识了?” 郭璞不慌不忙道:“易老头告诉我崔义找来了一位常大侠!” 杨迅道:“你只是听说,怎么老远一看见,就能够认出,一口叫出来。” 郭璞道:“因为易老头曾对我描述过常大侠的形状相貌。” 杨迅冷笑道:“他还对你说什么?” 郭璞道:“没有了。” 杨迅道:“你那一声常大侠叫的倒也熟络。” 郭璞道:“这虽是第一次见面,这之前我却已多次听说过常大侠这个人。” 杨迅道:“谁与你说的?” 郭璞:“是我的病人,我从来没有在江湖上走动,但找我看病的并不乏江湖中人。” 杨迅道:“哦?” 郭璞道:“从他们的口中我早已知道常大侠是怎样的一个人,常大侠出面,这件事一定有一个明白的交代。” 杨迅闷哼道:“这是说如果只是由我们办理,就不明不白的了?” 郭璞道:“我并没有这样说。” 杨迅道:“只是心里有这个意思?” 郭璞道:“岂敢!” 杨迅又问道:“你认为我们抓错人,冤枉了易竹君?” 郭璞道:“是不是冤枉,正如杜大人所说,仍有待事实证明,但站在我个人的立场,则始终认为我这个表妹绝不是那种人!” 杨迅道:“你又是不是?” 郭璞苦笑道:“到现在我们仍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杨迅道:“听你的说话,倒像是真的不知道。” 郭璞道:“本来就是真的。” 杨迅冷笑,只是冷笑。 常护花一直没有开口,这下子突然打破沉默,向郭璞问道:“三月十二的那天,你是否曾到过聚宝斋?” 郭璞道:“嗯。” 常护花道:“易竹君找你去的?” 郭璞奇怪道:“你怎会知道?是不是我表妹告诉你?” 常护花不答反问:“易竹君找你到聚宝斋去干什么?” 郭璞道:“是看病。” 常护花道:“看谁的病了”郭璞道:“崔北海。” 常护花道:“这是谁的主意?” 郭璞道:“我表妹。” 常护花道:“这件事崔北海可知?” 郭璞道:“不知道。” 常护花接又问道:“为什么她突然找你去?” 郭璞道:“她说他接连好几天心神仿佛错乱,举止失常,尽在说一些奇怪的话,怀疑他有什么病,所以找我去看看他。” 常护花道:“你看出他有什么病?” 郭璞道:“以我看,他什么病也没有。” 常护花转朝杨迅说道:“那份记录岂非这样记载?” 杨迅道:“我早就认为那份记录绝对没有问题。” 郭璞奇怪道:“你们说的,是什么记录?” 常护花回答道:“崔北海留下来的,记载着由三月初一至十五日之内他的遭遇。” 郭璞道:“三月十二那天的事情都记载在里面?” 常护花点点头,道:“记载得非常详细。” 郭璞道:“哦?” 常护花道:“看过病之后,崔北海是不是留你在家中用膳。” 郭璞道:“是。” 常护花道:“易竹君是不是亲自下厨弄了一碟水晶蜜酿虾球?” 郭璞颔首道:“她弄得最好的就是这样小菜。” 常护花道:“崔北海吃那些虾球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郭璞道:“这件事他也写了下来?” 常护花道:“是。” 郭璞道:“这件事的确非常奇怪,他挟了一个虾球入口,才一口咬下就吐了出来,然后不停地作呕,说那并不是虾球,是吸血蛾球。” 常护花道:“事实是不是?” 郭璞微喟道:“怎会是?我本来相信自已的诊断,但看见那种情形,亦不能不有所怀疑。” 常护花道:“你怀疑什么?” 郭璞道:“怀疑他的脑袋有毛病,我虽然在脉理方面也颇有心得,但毛病若是出自脑袋,却不是那么容易诊断出来,那之前我的诊断未必就没有错误。” 常护花道:“既然有这种怀疑,怎么你不仔细再替他看看?” 郭璞苦笑道:“我是有这个打算,可是那会子,他简直就将我们当做妖怪一样,喝止我们接近他,旋即就逃了出去。” 杨迅盯着郭璞道:“他正是将你们当作妖怪。” 郭璞愕然说道:“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杨迅道:“你自己应该明白。” 郭璞又一声苦笑,道:“我就是不明白。” 杨迅道:“你装得倒像。” 郭璞叹了一口气,忽问道:“崔北海真的死了?” 杨迅道:“怎么你还未能肯定他已经死亡?” 郭璞叹息道:“杨大人何以如此肯定崔北海的死亡与我们两人有关系?” 杨迅道:“两个原因。” 郭璞道:“请说。” 杨迅道:“一、崔北海那份记录中,一再提及你们两个企图杀害他!” 郭璞道:“这……” 杨迅不容他分辩,继续道:“二、崔北海的尸体在他们夫妇的寝室后面的一个小室内发现,要到那个室,必须先进入寝室,在发现崔北海的尸体的同时,我们更发现了吸血蛾。” 郭璞道:“吸血蛾?” “千百只吸血蛾在吸尸体的血,噬尸体的肉。” 郭璞打了一个寒噤,道:“有这种事情?” 看样子,他似乎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常护花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郭璞的脸庞,一直留意着郭璞脸上的神情变化,看在眼内,不由暗忖道:“这件事莫非真的与他并没有任何关系?” 杨迅实时又道:“除了他们夫妇两个,我绝不相信还有人能够将尸体以及那么多的吸血蛾收藏在那间小室内,不为人察觉。” 郭璞沉吟道:“我也不相信。” 杨迅道:“受害者却是他们夫妇两人中的一人,剩下来的一人,岂非就嫌疑最重?” 郭璞不能不点头,道:“就是这两个原因,所以你拘捕我们?” 杨迅道:“这两个原因,是不是已足够?” 郭璞点头道:“不错,已足够。” 杨迅道:“那还说什么,跟我回衙门去。”他的左手一探,随即就抓向郭璞的肩膀。 郭璞不等他抓到,一个身子已往后一缩。 杨迅立时就嚷了起来:“好小子,你竟敢拒捕?” 郭璞摇手道:“我不是拒捕,只是还有话要说。” 杨迅道:“有话到衙门再说。” 郭璞道:“到时说只怕太迟了。” 杨迅道:“你这样拖延时间,并没有任何用处。” 常护花一旁突然插口道:“且听他还有什么话说。” 杨迅望一眼常护花,无可奈何地道:“也好。” 郭璞吁了一口气,道:“无论杨大人是否相信,有句话我必须先说清楚。” 杨迅不耐烦地道:“要说快说。” 郭璞道:“我并没有杀害崔北海。” 杨迅道:“你没有,那是易竹君下手的了。” 郭璞道:“这件事与我那表妹相信亦没有关系。” 杨迅冷笑道:“哦?” 郭璞道:“人如果是我们杀害的,怎会不毁尸灭迹,若说是个人所为,我没有理由,亦不可能将尸体放进那个小室内,我那个表妹亦没有理由,在杀人之后,仍然将尸体留下来。” 杨迅道:“这方面,你不必替我们担心,我们已经有很好的理由,来解释这些事。” 郭璞道:“我知道,不过相信都只是出于推测。” 杨迅并没有否认。 郭璞随即就问道:“只不知杨大人有没有怀疑到那也许是别人移尸嫁祸?” 杨迅冷笑一声,说道:“谁移尸嫁祸你们?” 郭璞道:“也许就是史双河。” “史双河?”杨迅皱起了眉头。“这名字我好象在什么地方听说过。” 杜笑天道:“史双河就是聚宝斋本来的主人。” 杨迅给杜笑天这一提,似乎也想起了这个人,脱口道:“就是他!” 杜笑天转顾常护花道:“常兄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常护花颔首,说道:“史双河的一柄铁剑,三枚飞环,在江湖上并不是全无份量。” 杜笑天道:“据我所知,他那个外号就是叫做飞环铁剑。” 常护花道:“近年来已很少听到他的消息了。” 杜笑天道:“常兄认为,他这个人如何?” 常护花答道:“我与他素未谋面,人如何,又岂会清楚,但据讲,也是一个侠客。” 杜笑天道:“相信这是事实。” 常护花道:“你与他并无交往?” 杜笑天摇头,道:“只是碰巧在路上见过几次面。” 常护花道:“他与崔北海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 郭璞立时道:“我那个表妹如果不是崔北海,早已成为他的妻子。” 常护花道:“他们是情敌?” 郭璞道:“可以这样说。” 常护花道:“这就奇怪了。” 杨迅插口问道:“你奇怪什么?” 常护花道:“史双河竟然肯将聚宝斋卖给自己的情敌。” 杨迅沉吟道:“我也觉得这件事非常奇怪。” 郭璞解释道:“史双河在将聚宝斋卖给崔北海之时,并不知道崔北海是他的情敌,他那间聚宝斋事实也并不是卖给崔北海的。” 常护花道:“不是卖难道是送?” 郭璞摇头道:“也不是送,是输。” 常护花道:“你是说那间聚宝斋是崔北海从史观河的手中赢过来的?” 郭璞道:“事实是如此。” 杜笑天道:“这件事我也知道一二,那间聚宝斋的确是史双河输给崔北海的。” 常护花道:“他的出手倒也惊人。” 杜笑天道:“这个人本来就是嗜赌如命,但一注就将那么大的庄院输掉,实在是惊人之举。” 常护花道:“想不到崔北海也赌得这么凶。” 杜笑天道:“这点,亦是在我意料之外。” 郭璞道:“他当时却是存心与史双河狠狠地赌一赌!” 常护花诧异道:“何以他有这样的打算?” 郭璞道:“因为他老早就已看中那间聚宝斋,一心想据为己有。” 常护花道:“聚宝斋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郭璞接说道:“在那件事之前他已先后几次着人与史双河接头,打算买下那间聚宝斋。” 常护花道:“史双河不肯卖?” 郭璞道:“不肯。” 常护花道:“拥有那么大的一间庄院的人,相信也不会穷到哪里去,他本身有钱,自然不肯出卖了。” 郭璞道:“当时他已不怎么有钱了。” 常护花道:“哦?” 郭璞道:“聚宝斋本来就是一间珠宝店子,可是在当时,生意已几乎完全结束了。” 一顿他又道:“史双河嗜赌如命,又不善经营,早在那之前,所谓聚宝斋差不多已一宝不剩。” 常护花道:“既然是这样,史双河为什么不肯将之出卖?” 郭璞道:“只为了那是他家祖传的产业。” 常护花道:“如此何以他又肯将之孤注一掷?” 郭璞道:“因为那会子他喝了不少酒,一个人醉酒之下,往往都不顾后果。” 常护花道:“是崔北海叫他以聚宝斋下注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郭璞道:“他们本来是赌钱,所下的赌注都足以将聚宝斋买下来。” 常护花道:“史双河当时有没有那么多的钱?” 郭璞道:“没有。” 常护花道:“酒醉也有三分醒,他既然知道自己没有怎么还要赌?” 郭璞道:“这是由于崔北海出言相激,又示意他可以用聚宝斋来抵押。” 常护花道:“他这就更加应该审慎考虑。” 郭璞道:“可惜他已经醉酒在先,本性又好胜,在大庭广众之下,更怕给人瞧低了,说他输不起,何况他还认为自己一定不会输,一定可以赢。” 常护花明白这种心理。这岂非也就是一般赌徒的心理? 郭璞接道:“却不知,除非他不赌,否则就一定输给崔北海。” 常护花道:“崔北海在赌方面以我所知并不怎样高明。” 郭璞道:“史双河也是一样,何况他当时已醉得差不多了,何况崔北海有足够的金钱来跟他赌下去。” 常护花说道:“这倒是胜负最大的关键。” 郭璞道:“是以除非他的运气特别好,一直赢下去,使崔北海不能不罢手。” 常护花点头道:“这是因为崔北海可以输给他很多次,他却只是输给崔北海一次。” 郭璞道:“他的运气却糟透了,一开始就输给崔北海。” 常护花道:“这一来,赌局当然不能再继续下去。” 郭璞道:“除了聚宝斋之外,他已没有其它可以抵押的东西。” 常护花道:“事情表面上看来似乎也相当公平!” 郭璞道:“史双河的醉酒以至赌局的组成却全都是出于崔北海的安排,是一个圈套。” 常护花道:“史双河想必也是这个意思。” 郭璞道:“当时他却并未说任何话,拱手将聚宝斋送给了崔北海,他毕竟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常护花道:“聚宝斋也没有了,易竹君那方面他当然更抢不过崔北海。” 郭璞道:“他那才光火起来。” 常护花道:“两件事的发生相隔有多久?” 郭璞道:“前后相隔不到两月,所以史双河才认为崔北海的一切都是有计划的行动,目的在得到我那个表妹。” 常护花道:“史双河采取什么行动报复?” 郭璞道:“他没有报复,在我那个表妹下嫁崔北海的当日,就收拾一切悄然离开。” 常护花道:“何去何从?” 郭璞道:“他没有透露,也没有人再去理会他。”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常护花并不难想象,说道:“这个人果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杜笑天闷到现在,终于忍不住插口问道:“他既然已经离开这里,吸血蛾这件事他又怎会扯上关系?” 郭璞道:“在三个月之前,他已经回来。” 杜笑天一怔。 郭璞道:“这一次回来,他目的就在找崔北海算账。” 杜笑天道:“如果要找崔北海算账,早就应该找的了。” 郭璞道:“三年前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崔北海的敌手。” 杜笑天道:“这三年以来,莫非他已练成了什么惊人绝技?” 郭璞道:“关于这方面,我不大清楚,也许是练成了什么惊人的绝技,也许找到了什么旁门左道,总之听他的说话,已随时可以置崔北海于死地。” 常护花忽笑道:“这个人倒有些君子作风。” 郭璞道:“嘎?” 常护花道:“所谓君子复仇,三年不晚。” 郭璞莞而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常护花却随即收起了笑脸,瞪着郭璞道:“他的事你何以知道得这样清楚。” 杜笑天相继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为什么他竟会告诉你那些事?” 杨迅亦插口问上一句:“他与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三个人一齐发问,郭璞一时间也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才是。 他叹了一口气,自顾道:“史双河曾经是我的病人。” 杨迅忍不住又问道:“他是什么病找你?” 郭璞道:“那次他是一时不小心,着了凉,服过一帖药,休息片刻就好了。” 杨迅道:“何以你如此肯定?” 郭璞道:“那帖药就是在我那里煎服。” 他想想又道:“一发现自己已没有事,他就一定要我陪他去喝几杯,对着这种不知自爱的病人,当时我实在感到有些啼笑皆非。” 杨迅道:“结果你有没有陪他去?” 郭璞道:“不去也不成。” 杨迅道:“为什么?” 郭璞道:“我的力气没有他的大,再说这也是他的一番好意。” 杨迅道:“他就是在那会子告诉你那些事?” 郭璞道:“那会子他已经有好几分酒意,所以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杨迅道:“他是否告诉你这次回来的目的就在报复?” 郭璞点头。 杨迅又问道:“他有没有对你提及吸血蛾那种东西?” 郭璞道:“这个倒没有。” 杨迅道:“你又有没有将他那些话告诉别人?” 郭璞道:“没有。” 杨迅道:“也没有告诉崔北海?” 郭璞道:“我与他之间,一直都没有来往。” 杨迅道:“你也一直都没有到过聚宝斋?” 郭璞道:“就只是三月十二日,我那个表妹着人来找我去替他看病,到过了一次。” 杨迅道:“当时你大可以跟他说。” 郭璞道:“我一时却没有想起,到我想起之际,他已经将我视如鬼怪!走避都犹恐不及,又怎会再与我说什么,听我说什么?” 杨迅道:“哦?”他一脸怀疑之色。 杜笑天旋即问道:“那之后你有没有再见过史双河?” 郭璞点头道:“再见过一次。” 杜笑天道:“又是找你看病。” 郭璞道:“是,就是看病,不过是着人来请我到他的住所去。” 杜笑天道:“无疑是他?” 郭璞道:“是。” 杜笑天道:“这一次又是什么病。” 郭璞道:“与前次一样,只是重了一些。” 杨迅忽问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郭璞道:“城东郊的一间客栈,那间客栈据讲是他的产业。” 杨迅追问道:“那间客栈,叫什么名字?” 郭璞道:“云来。” 杨迅回顾常护花,道:“我们走一趟云来客栈如何?” 常护花并无异议。 杨迅道:“也许在那里,我们又有所发现。”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郭璞的脸上,道:“你也去,给我们带路。” 郭璞淡笑道:“我不去行吗?” 杨迅道:“当然不能够,由现在开始,未得我许可,你休想离开半步。” 郭璞轻叹道:“杨大人尽管放心,事情未解决之前,我不会擅自离开。” 杨迅道:“这样最好,彼此也省得麻烦。” 郭璞无言,举起脚步,神态从容而镇定。 常护花、杨迅、杜笑天都看在眼内,不由都起了一个念头。 这件事难道真的与他没有关系?是史双河在作怪? 他们随即跟上去。 无论是与否,只要找到史双河,就会有一个解答,他们只希望史双河仍然在云来客栈。 不错,云来客栈有一个很好的名字,只可惜在城东郊。 城东郊的道路并不好走。这间客栈所在的村子离城虽不近,却也并不远,脚步快一些的人,纵然入黑时来到,仍可以来得及赶入城。 所以云来客栈并不是客似云来。这个村子,也根本就是一个贫穷的村子。 整个村子只有一条石板街道。云来客栈当然就在街道的一旁。 街道上只有几个小孩子在嬉戏,客栈的门前更加冷落。 常护花他们走近去,才发觉客栈的两扇门紧紧地闭上,其中的一扇门之上更贴着一张写着“休业”两个字的通告。 纸已残,字亦已褪色,这间云来客栈通告休业显然已不少时候,常护花三人不约而同望了一眼郭璞。 郭璞道:“这间客栈早在六个月之前据讲就已停止营业。” 他连随两步上前,抓起了一个门环,用力在门上叩了几下。 一个声音旋即在门内传出:“谁?” 郭璞应声道:“是我,郭璞!” 那个声音立时变得尖锐起来:“原来是郭兄!” 脚步声跟着响起。很奇怪的脚步声,仿佛走路的那个人站都已不能站稳。 脚步声在门后停下,门却是并没有立即就打开,门一会才打开。 一股强烈的酒气,立即扑上四人的面门。四人亦同时看到了开门的那个人。 那个人扶着一扇门户,一个身子犹自在摇摇欲坠。 他的有手捏着一只酒杯,杯中酒仍满,一身蓝布衫之上亦满是酒渍。 他一头乱发,胡子亦乱七八糟,也不知多少天没有梳洗。 门内没有灯,所有的窗口全然关闭,阴森森一片,人简直就像幽冥中出来。 事实上他的面色正就是传说中的幽冥群鬼一样,没有丝毫的血色,青白的恐怖,但一双眼珠却布满了血丝,红得仿佛要滴血。 突然看见这样的一个人,谁都难免大吃一惊。 幸好现在还是大白天,他们的胆子现在又已大了不少。 经过聚宝斋那个阁楼的那番遭遇,一般的事情已很难令他们吃惊的。 所以真正吃惊的只有郭璞一个人。郭璞似乎第一次看见那个人,怔在当场。 常护花目光一转,落在杜笑天面上,道:“这个人是不是史双河。” 杜笑天道:“不错就是他。” 常护花问道:“以前,他也是这个样子?” 杜笑天摇头道:“他以前非常着重衣饰。” 常护花道:“一个人的衣饰可以一日数易,相貌却不会三年就尽变。” 杜笑天道:“所以他虽然不修边幅,我还是一眼就将他认出来。” 杨迅接口道:“我也认出他来了。” 常护花道:“他看来比崔北海要大得多。” 杜笑天道:“这点我倒不大清楚。” 杨迅道:“就现在看来,他最少已经有五十岁。” 杜笑天道:“这点我倒不大清楚。” 史双河那边实时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看来真的这么老了?” 三人的说话史双河似乎都听在耳内。 杨迅转问道:“你今年实际多大?” 史双河道:“再过一个月,才足三十九。” 杨迅道:“你四十岁都没有?” 史双河道:“我又不是女人,没有隐瞒年龄的需要。” 杨迅道:“但表面看来,你的确只像五十,不像三十九。” 史双河搔首道:“三年前却有人说我表面看来最多只有三十。” 他又叹了一口气,道:“才不过三年,我怎么看来竟老了二十岁?” 杨迅道:“你自己没有察觉。” 史双河道:“我只是察觉一件事。” 杨迅道:“什么事?” 史双河叹息道:“我的心,已快将老死。” 杨迅道:“你还惦记着三年前的那件事?” 史双河点头。 杨迅不由亦叹息一声。 史双河接道:“我已经尽量想办法忘记那件事了。” 杨迅道:“你喝酒莫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史双河点头,道:“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只可惜近来已不大有效。” 杨迅道:“哦?” 史双河道:“因为我酒量一日比一日好,近来已不易醉倒。” 杨迅问道:“怎么不见你对崔北海采取报复。” 史双河忽然笑了起来,道:“因为那之后不久,我就已经完全想通了。” 杨迅奇怪道:“想通了什么?” 史双河道:“那件事虽然是出于崔北海的刻意安排,倘若我不好赌,他根本就没有办法,那间聚宝斋根本就不会落到他手上,一切其实都是自作孽,怪不得别人。” 他稍歇又道:“也不怕直说,以当时我的嗜赌如命,聚宝斋就不在那一次输掉,始终都不免输掉,不过是迟早问题。” 杨迅瞪着史双河,神色更显得奇怪。 史双河接着道:“再讲那一次的赌相当公平,自己的运气不好,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杨迅道:“易竹君那方面又如何?” 史双河面容一黯,道:“即使聚宝斋还在我的手中,在易竹君那方面,我一样不是他的对手。” 杨迅道:“你并不像那种自甘失败的人。” 史双河道:“事实放在眼前,不由人不低头。” 他一声叹息道:“在当时,我余下的田产加起来,最多不过是一间聚宝斋的价值,是否能够与崔北海较量,大概已不必多说,也根本就无法满足易大妈的需索。” 杨迅道:“是以你只有罢手?” 史双河道:“非罢手不可。” 杨迅说道:“你看来,似乎并没有喝醉。” 史双河格格笑道:“我现在虽然感觉到有些头重脚轻,神智还清醒。” 杨迅接着又问道:“你说的都是真话了?” 史双河笑道:“我落到现在这般田地,已然是公开的秘密,根本就不必讳忌什么?” 杨迅道:“对于任何陌生人,也是一样?” 史观河点头道:“你在我来说并不陌生。” 杨迅问道:“莫非你已知道了我是谁?” 史双河笑道:“鼎鼎大名的杨总捕头,这地方不认识的人还不多。” 杨迅失笑道:“怪不得你有问必答,完全不像是对待陌生人的样子。” 史双河目光转向杜笑天,道:“如果我记忆没有错误,这位想必就是杜副捕头了。” 杜笑天道:“正是杜某。” 他转顾常护花道:“这位史兄可知是谁?” 史双河-起一双醉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常护花几遍,摇头道:“面生得很,未知……” 杜笑天道:“常护花常大侠。” 史双河一怔,旋即破声大笑道:“原来是常兄!” 杨迅道:“怎么现在又认识他了?” 史双河笑道:“我只是认识常兄的名字,江湖上。不认识这个名字的人只怕万中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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