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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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近向常护花一步跨前,笑接道:“闻名久矣,就是一直没有机会相见,今日一面,足慰平生,非尽一杯不可。”他随即举杯,仰首往口中倾尽杯中之酒。 多了这一杯,他的脚步更显得轻浮,居然还没有醉倒地上。 常护花看着他,笑笑问道:“你就只有这一杯酒?” 史双河大笑,道:“里头酒多着,就怕常兄不赏面。” 常护花却道:“可惜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我们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做。” 史双河这才仿佛想起了什么,道:“几位可是到来找我?” 常护花道:“正是。” 史双河道:“未知有何指教?” 常护花道:“岂敢。” 他缓缓接道:“我们是有好几个问题无法解释,不得不走来请教一下。” 史双河道:“言重言重,有话只管问,我知无不言。” 常护花随即问道:“那一赌之后,史兄是哪里去了?” 史双河伸手向里边一指,道:“就是躲在这个客栈。” 他叹息一声,接道:“当时我心灰意冷,既无颜,也实在不想再在城中惹人笑话。” 常护花道:“有人说,你当时远走他方。” 史双河摇摇头,道:“没有这种事,虽然输掉聚宝斋,我还有不少田产,只要我安安份份,不再沉迷赌博,生活绝不成问题。” 他苦笑,接道:“自从那一次之后,我事实亦已绝足赌场。” 常护花道:“果真如此。” 史双河道:“这附近的人,相信都可以替我作证。” 常护花问道:“你那些田产,如何处置?” 史双河道:“都租与别人。” 常护花道:“你只是收取租金?” 史双河点头,道:“我虽然很想留几亩田地给自己,只可惜耕种那门学问我完全不懂。” 常护花道:“那些租金,你又如何收取?” 史双河道:“每一季季末,他们将租金送来这里。” 常护花道:“云来客栈这里?” 史双河道:“正是。” 常护花道:“三年来你有没有远走他方,他们岂非亦可以替你作证?” 史双河道:“嗯。” 郭璞一旁实在忍不住了,插口道:“你不是对我说三年来浪迹江湖,三个月之前,才回来这里?” 史双河一怔,道:“我什么时候对你这样说过了?” 郭璞说道:“第一次你找我看病的时候。” 史双河道:“我是找过你看病。” 郭璞道:“那帖药你是不是就在我那间医馆之内煎服。” 史双河道:“是。” 郭璞道:“事后,你是不是请我去喝酒。” 史双河道:“是。” 郭璞道:“你大概还没有忘记我们在什么地方喝酒?” 史双河不假思索,道:“状元楼。” 郭璞道:“当时你是不是喝醉了?” 史双河这一次却摇头,道:“谁说我那时喝醉了?” 郭璞瞪着他。 史双河接道:“我记得当时我们一共叫来四壶酒,四碟小菜。” 郭璞道:“两壶酒你最少喝掉了一壶半。” 史双河道:“以我现在的酒量,莫说一壶半,再多四五倍,也一样可以应付得来。” 郭璞道:“我们离开的时候,你已经站都站不稳。” 史双河笑笑道:“我有没有需要你搀扶。” 郭璞道:“这个倒没有。” 史双河道:“我是不是自己走过去结帐,自己下楼去?” 郭璞道:“是。” 史双河道:“那一次我们一共享去了三两银子。” 他接道:“下楼后,我们就碰见了曹姥姥……” 杜笑天截口笑道:“炒糖炒栗子的那个曹姥姥?” 史双河道:“正是那个曹姥姥。” 他思索着道:“她还认识我,嚷着一定要我买一包糖炒栗子。” 杜笑天道:“你有没有买?” 史双河道:“有,虽然今非昔比,一包糖炒栗子我还买得起。” 杜笑天问道:“曹姥姥的糖炒栗子当时怎样卖?” 史双河道:“老价钱,五分银子一包,我要了她一包,却给了她一钱银子。” 杜笑天瞟了郭璞一眼。 郭璞目定口呆,怔怔地瞪着史双河。 史双河当时若是真的已醉酒,对于那些事情又怎会记忆得这么清楚? 杜笑天再向史双河问道:“当时你到底对他说过了什么?” 史双河回忆着道:“也没有什么,我记忆所及,只是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杜笑天紧接问道:“真的一点特别的事也没有?” 史双河道:“若说特别,那件事或者比较特别。” 杜笑天道:“哪件事?” 史双河道:“饮食间他曾经问我居住的地方附近有没有空房子出租。” 杜笑天道:“你如何回答?” 史双河道:“我据实回答,这里附近并没有空房子出租,就只是我这间云来客栈已休业,有空房子可以租出去。” 杜笑天道:“他又怎样说话?” 史双河道:“过几天他会去看看,如果合适,就租下来。” 杜笑天问道:“结果,他有没有到来这里?” 史双河道:“有。” 杜笑天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史双河道:“约莫十日后。” 杜笑天道:“是来看屋子?” 史双河道:“是。” 常护花接口问道:“不是你请他到来看病?” 史双河一怔,道:“谁说的?” 郭璞大声道:“我!” 史双河道:“你这样说目的何在?” 郭璞道:“我正要问你方才那么说目的何在。” 史双河道:“你是说我方才说谎?” 郭璞道:“你就是说谎!” 史双河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郭璞道:“掩饰你自己的罪行。” 史双河反问道:“我犯了什么罪需要这样掩饰?” 郭璞道:“你自己应该明白。” “就是不明白。”史观河转顾常护花。“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常护花淡应道:“是么?” 史双河再问道:“你们这一次联袂到来找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常护花不答,却向郭璞道:“你说他着人请你到这里来看病?” 郭璞道:“事实是如此。” 常护花道:“他派去请你到这儿来的是什么人?” 郭璞道:“那是一个老头儿,自称姓郭,是他的邻居,带来了一辆破旧的马车。” 常护花道:“姓郭的老头儿就用那辆马车将你送到这里来?” 郭璞道:“送到村口,他说还有其它的地方要去,待我下了车后,就回车走了。” 常护花正想再问什么,史双河已然接口,道:“这个村子中并没有一户姓郭的人家,也没有一个姓郭的老头儿。” 郭璞冷哼道:“真的么?” 史双河道:“这个村子中并不是只我一个活人,亦不是只懂得我说话。” 常护花道:“是否有姓郭的老头儿这个人,一查便知。” 他迫视着史双河,道:“你说郭璞的到来是看屋子?” 史双河点头。 常护花道:“看成怎样?” 史双河道:“非常满意。” 常护花道:“租下了?” 史双河点头道:“他甚至肯出三千两银子。” 常护花道:“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史双河道:“我这个云来客栈生意最好的那一年,整年的收入,也不到一千两银子。” 常护花道:“你当然答应。” 史双河道:“当然。” 他接又说道:“我之所以将这间客栈的生意结束,完全是因为生意太清淡,难得有人看上它,租下它,又岂会错过这个机会?何况对方还肯出三千两银子?” 常护花道:“三千两银子相信已足以买下这间客栈。” 史双河笑道:“我买下这间客栈之时,不过用了五百两银子。” 常护花道:“他难道看不出这间客栈的价值?” 史双河道:“也许看不出。” 他瞟了一眼郭璞,接又道:“也许三千两银子在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小数目,他根本没有放在眼内。” 常护花道:“如此何不索性将这间客栈买下来?” 史双河道:“依我看,不外乎两个原因。” 常护花道:“其中的一个原因想必是恐怕你不肯卖给他。” 史双河点头,道:“还有一个原因,却是因为他只是暂时需要这间客栈。” 常护花道:“他准备租用这间客栈多久?” 史双河道:“半年。” 常护花道:“三千两银子租用半年,这种赚钱的生意不怕做。” 史双河道:“所以,我立即答应下来。” 他转顾郭璞,接又道:“不过那三千两银子并非完全都是租金。” 常护花道:“租金其实多少?” 史双河道:“一千两。” 常护花道:“其余二千两又是什么作用?” 史双河道:“那是我的工钱。” 常护花道:“他要你干什么?” 史双河说道:“看着这屋子,不许任何人进入,每日给他那一群宝贝,准备食物。” 常护花奇怪道:“这种工作你也愿意做?” 史双河道:“三千两银子还不在我眼内,我之所以答应,主要其实是由于好奇心驱使,对于这件事,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常护花道:“他租下这个客栈,到底有什么用途?” 史双河道:“就是给他那一群宝贝居住。” 常护花追问道:“那一群宝贝到底是什么东西。” 史双河的神色立时变得非常奇怪,就连语声亦变得奇怪起来,道:“是一群青蛾!” 青蛾! 常护花心头一凛,杜笑天、杨迅各自面色一变。 郭璞也自变了面色,他张口方待说话,史双河的话已然接上:“那一群青蛾是我有生以来所见的最美丽,最妖异的一种飞蛾!它们通体莹如碧玉,眼睛却殷红如鲜血,翅膀上布满了血丝一样的纹理,第二对翅膀之上还有一双眼状的血纹,既像是雀目,又像是蛇眼,蛾肚亦鼻子也似,从背后看来,简直就像是一张鬼面!” 话未说完,各人已一连打了好几个寒噤。 史双河的语声方落,杨迅脱口就叫了起来:“吸血蛾!那是吸血蛾!” 史双河一怔,道:“吸血蛾?” 杨迅道:“你说的那些蛾,就是吸血蛾。” 史双河-那仿佛想起了什么,一张脸突然发了青,说道:“它们似乎真的会吸血……” 常护花截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史双河道:“他要我每天送去给那些蛾的食物就是十只活生生的兔子。” 常护花问道:“这与吸血,有什么关系?” 史双河青着脸道:“第二天我再去的时候,十只兔子就只剩下十副骨胳,皮消肉蚀,血亦完全消失。” 常护花急问道:“你有没有看过那些蛾进食的情形?” 史双河道:“第一次给它们食物我就在门缝偷看。” 常护花道:“看到了什么?” 史双河颤声道:“我看见它们成群附在兔身上,入耳尽是“霎霎”的扑声及“吱吱” 的好象噬肉吸水的声音。” 常护花不由打了一个寒噤,道:“它们现在在哪里?” 史双河道:“楼上的厢房内。” 常护花道:“带我们去看个究竟。” 史观河点头,忽然道:“你们也来的正是时候。” 常护花道:“哦?” 史双河解释道:“这十多天来,一入夜它们就成群飞了出去,初时我还怕它们飞掉,可是到了第二天头上,它们又成群飞了回来。” 常护花道:“今天,它们什么时候回来?” 史双河道:“比平日晚了很多,回来不久。” 常护花心里一动,望了一眼杜笑天,又望了一眼杨迅。 杜笑天、杨迅亦同时望住他。三人对望了一眼,视线不约而同都转向郭璞。 郭璞又是在目定口呆。对于史双河所说的事情,他显然是非常意外。 常护花目光一闪,又回到史双河的面上,想想又问道:“他租下你这间客栈竟不是用来住人,是用来养蛾,你心中有没有起反感?” 史双河道:“怎会没有?” 常护花道:“你却没有异议,忍受下来。” 史双河道:“屋子租了出去,只要对方不是用来开黑店,杀人犯法,就算用来养猪,我也没有理由反对,再讲,我也实在想弄清楚他饲养那一群青蛾的真正目的。” 常护花道:“对于这方面他没有提及?” 史双河颔首。 常护花道:“他怎样说?” 史双河道:“一再强调目的是将来提炼某种药物。” 常护花道:“什么药物?” 史双河道:“医病的药物,杀人的药物。” 常护花道:“你相信不相信?” 史双河道:“不相信。” 常护花道:“如果是提炼药物,不必到这里来,也无须这样秘密。” 史双河道:“这个问题,他有他的解释。” 常护花道:“如何解释?” 史双河道:“他说是那些吸血蛾的形状太过恐怖,那么多养在一个地方,不难惹人非议,惹官府的追究,纵然对于那些蛾并无多大的影响,毕竟太麻烦,所以就只有暗中饲养,而城中容易为人察觉,没奈何搬来城外。” 常护花道:“这个解释很好。” 他连随又问:“那些吸血蛾本来养在什么地方?” 史双河摇头,道:“不清楚。” 常护花转问道:“他是怎样将那些吸血蛾送到这里?” 史双河道:“用一辆马车。” 常护花道:“哪一间铺子的马车?” 史双河道:“不清楚。” 常护花道:“车把式有多大年纪,身裁如何,相貌怎样,你是否还有印象。” 史双河道:“车把式就是他本人。” 常护花道:“所有的事情他都是亲做亲为,不假手别人?” 史双河道:“唯独按日将那些兔子送进房中这件事例外,这是因为他没有时间天天到来。” 常护花道:“他又是如何将那些吸血蛾搬进客栈?” 史双河道:“用笼子,他将那些蛾子放在几个铁笼子之内。” 常护花道:“几个铁笼子?那些铁笼子大不大?” 史双河道:“五六尺见方。” 常护花动容道:“他到底带来多少吸血蛾?” 史双河沉吟道:“以我估计,不下千只。” 常护花、杜笑天、杨迅三人不觉又相互交投了一眼。 郭璞的脸庞却青了。 常护花接着道:“所以每天要给它们十只兔子。” 常护花连随问道:“那些兔子是他预先准备还是你去买?” 史双河道:“每隔十天他亲自驱车送来。” 常护花道:“这条村子的居民岂非大都认识他?” 史双河道:“应该大都认识的了。” 常护花再问道:“他们是否也知他将几笼吸血蛾搬来这里?” 史双河道:“这个相信他们就不清楚了,一来我并没有跟任何人说及,二来那几笼吸血蛾搬进来的时候,笼子外都盖上了黑布。” 常护花问道:“其后,他将那么多兔子送来,难道也没有人起疑?没有人问过了?” 史双河道:“那些兔子送来的时候亦是用盖上了黑布的笼子载着,否则我既不开兔店,卖兔子,一个人亦没有可能吃得下那么多兔子,不惹人怀疑才怪。” 常护花道:“他们对于马车搬下来的东西想必已有所怀疑。” 史双河道:“换转我,我也会怀疑。” 常护花道:“有没有人问及你,从马车搬下来的是什么东西?陌生的来客又是什么人?” 史双河道:“他们无疑很想知道,却没有人敢来问我。” 常护花道:“何以不敢?” 史双河道:“因为,我以往曾经好几次喝醉了,在这里闹得很凶,所以,对我始终心存恐惧,对于我的事情,从来都不敢过问。” 他笑笑又道:“不过侧面我却已听到不少说话,他们中有人认为我是准备重张旗鼓,马车载来的都是替这间客栈添置的东西,却也有人认为我窝藏了一个汪洋大盗,那些都是赃物。” 常护花道:“这够他们吃惊的了。” 史双河道:“尤其是近这半个月,他们对我更是恐惧,躲避都犹恐不及。” 常护花道:“这又是因何缘故?” 史双河道:“想必是那些蛾好几次从这间客栈一窝蜂地飞了出去,给他们见到了。” 常护花道:“你凭什么这样推测?” 史双河道:“前几天我从村外的草场走过的时候,在那里嬉戏的小孩子就像见鬼一样,其中的一个更嚷了起来……” 常护花道:“嚷什么?” 史双河苦笑一声,道:“养蛾的妖道来了!” 常护花诧声道:“妖道?” 史双河抚着自己的脑袋,道:“这大概是由于我平日多数将头发束在头顶之上,用一根簪子穿起,就像是一个道士。” 常护花这才留意到史双河头顶上束着的发髻,果然就像是一个道士髻。 他笑了笑,道:“你听到了是否很生气?” 史双河道:“生气倒并不生气,只觉得啼笑皆非。” 常护花接问道:“他最后的一次到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史双河道:“五日之前。” 常护花道:“送兔子来?” 史双河道:“三十只兔子。” 常护花道:“当时还有兔子剩下?” 史双河道:“一只都已没有。” 常护花道:“三十只兔子只是那些吸血蛾三日的粮食。” 史双河道:“嗯。” 常护花道:“通常一次他送来多少只兔子?” 史双河道:“每十天一次,每次一百只。” 常护花道:“这次他只是送来三十只,你当然会问他是什么原因。” 史双河点头。 常护花道:“他怎样回答?” 史双河道:“他说三日之后,另有安排。” 常护花道:“此外他还有什么特别的说话?” 史双河稍作思索,道:“有两句。” 常护花、杜笑天、杨迅不约而同地倾耳静听,郭璞亦是聚精会神的样子。 史双河接着道:“我无意听到他喃喃自语什么一一十五月圆,诸事皆宜。” 常护花道:“你是否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史双河摇头道:“不明白。” 常护花、杜笑天、杨迅又相互交投了一眼。 史双河不明白,他们明白。 常护花接又问道:“十五月圆之夜,那群吸血蛾是否又飞走?” 史双河点头道:“当夜那一轮明月犹未到中天,群蛾就开始骚动起来。” 常护花道:“当时你还未入睡?” 史双河道:“方入睡。” 常护花道:“群蛾将你惊动了?” 史双河点点头说道:“它们骚动得也实在太厉害,前所未有,我忍不住去瞧瞧,正好看见群蛾,迎着天上的月亮飞去。” 常护花道:“次日才飞回?” 史双河摇摇头,道:“今天早上才飞回。” 常护花道:“这是说它们曾经失踪了两、三天?” 史双河道:“不错。” 常护花道:“这些日子你有没有尝试追踪它们。” 史双河道:“我是有过这个念头,尤其十五那天晚上,那股追踪的冲动更加强烈。” 他忽然摇头,道:“只可惜我并非背插双翼,它们的行踪飘忽,又迅速,霎眼间就消失在迷蒙的月色中。” 常护花道:“是么?” 史双河一摊双手,道:“我事实不知道群蛾那三天飞去了什么地方。” 常护花微微颔首,杜笑天、杨迅四目交投。 史双河不知道,他们知道。 常护花目光即转向郭璞,道:“你听到了?” 郭璞不由自主地点头。 常护花道:“他说的是否事实?” 郭璞浑身猛一震,厉声疾呼道:“怎会是事实,他说谎。” 他突然扑前,抓住了史双河的胸襟,道:“你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嫁祸我,陷害我!” 史双河没有闪避,由得郭璞抓住自己的胸襟,也没有分辩,只是望着常护花。 常护花站在那里,没有动,因为杜笑天、杨迅已然上前左右抓住了郭璞的双手,硬将郭璞的手拉开,将郭璞的人拉开。 郭璞挣扎道:“你们不要相信他的说话。” 杨迅暴喝道:“住口!”这一声霹雳,喝住了郭璞。 常护花随即道:“先到楼上去瞧瞧那些吸血蛾再说。” 史双河第一个赞成,颔首道:“你们随我来!”他转身举步,常护花紧跟在他身后。 郭璞第二个跟上,却不是出于自愿,是杨迅、杜笑天将他推前。 杨迅、杜笑天两人一边推一边同时举起了刀。 他们都希望能够尽快弄清史双河所说的是否事实。 郭璞也许是例外,只可惜前有史双河、常护花,后有杜笑天、杨迅,一切行动已不能自已,说到离开就更成问题。 现在还可以离开,除非他就真的是一个妖怪。 客栈也不知多久没有打扫,大部份地方布满了灰尘,屋梁墙角更结着不少蛛网。 本来已经简陋的地方就更显得简陋,简陋而阴森。 楼梯大概因为多用的关系,灰尘是少了,却似乎并不怎样坚固,走在上面,格吱格吱的作响,就好象随时都会断折。 杨迅提心吊胆地走上了几级,忽笑道:“我实在担心这道梯子突然塌了下去。” 史双河脚步不停,偏头道:“这方面你尽可以放心,我每天最少都上下两次,现在不是仍活得很好?” 杨迅道:“这地方本来不错,就是蛛网灰尘太多,怎么不打扫一下?” 史双河道:“因为我没空。” 杨迅道:“你平日在忙什么?” 史双河道:“喝酒。” 杨迅摇头道:“看来这间云来客栈果然准备就此结束的了。” 史双河一笑不答。 杨迅接着又道:“这样的地方,奇怪你居然能够住得下去。” 史双河又是一笑,道:“杨大人对于酒有没有兴趣?” 杨迅点头道:“我喝的酒保证绝不比你少。” 史双河忽问道:“醉乡美不美?” 杨迅道:“美极了。” 他笑笑接道:“我清醒之时,只知道自己是一个捕头,可是一进入醉乡,却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王侯。” 史双河笑道:“我长年徘徊在醉乡之中。” 杨迅会意道:“所以现实的环境怎样,你都不在乎?” 史双河道:“绝不在乎。” 说话间,五人己先后上到楼上。 未到楼上他们已嗅到一种妖异的恶臭,恶心的恶臭,一到楼上这种恶臭就更加强烈。 他们已陷入恶臭之中。这种恶臭仿佛不断地透过他们的肌肤进入他们的血液。 他们忽然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已开始发臭,整个身体似乎都开始发臭。幸好这并非事实。 在他们面前,是一条走廊。 走廊的两边,左有各四间厢房,七间厢房的门户大开,就只有左边最后的那间厢房例外。 那间厢房的门户紧紧关闭,门左边,也就是走廊尽头,放着几个铁笼子。恶臭似乎就来自那间厢房。 他们还未走近去,已听到一阵阵非常奇怪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那种声音就像是一群人正在咀噤着什么东西。 对于这种声音,常护花、杜笑天、杨迅已不感到陌生。 三个人机伶伶地打了个寒噤,面色也变了。 杜笑天铁青着脸,道:“群蛾就是在那个房间之内?” 史双河点头。 杜笑天连随又问:“是你将笼子打开,放它们进去?” 史双河瞟一眼郭璞,道:“是他。” 郭璞怒道:“胡说!” 史双河不管他,接道:“才搬来他就打开笼子,放它们进去。” 杜笑天道:“之后就由你每日将兔子送进房内。” 史双河道:“正是。” 杜笑天道:“当时你是不是都在醉酒之下?” 史双河道:“在给它们兔子之前,滴酒我也不敢沾唇。” 杜笑天道:“哦?” 史双河道:“因为我怕酒瘾大发,真的喝醉了,推门闯进去。” 杜笑天道:“你不是自将那些兔子送进去喂它们?” 史双河摇头道:“我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杜笑天道:“然则你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史双河道:“房门上有一道活门,我是将那些兔子由活门一只只送进去。” 他加快脚步,几步走过去,伸手往门上一按。 一尺见方的一块门板,立时由外向内打开。一松手,活门又关上。 常护花盯着史双河,忽然道:“方才我见你还有几分酒意,现在却好象一分都已没有了。” 史双河道:“现在我的确已好象酒意全消。” 他咽喉的肌肉抽搐一下,接道:“这种声音,这种气味,无疑就是最好的醒酒剂。” 常护花不由点头。 因为他现在已经来到那间厢房的前面,一群蛾正在咀嚼着什么东西也似的那种声音已经尖针般刺激他的神经,那种恶臭的气味更仿佛已经穿透他的胃壁。 他没有呕吐,却已感到胃都在收缩。 “怎会这么臭?” 他喃喃自语,走近去,将那块活门推开少许。 恶臭更强烈,他闭住气息,凝目往内望进去,一房都是吸血蛾! 房内并没有任何陈设,几乎都已被搬走,却放着一个竹架。 那个竹架几乎有半个房间那么大小,所用的竹枝完全未经加工,横枝竹叶甚至很多都没有削掉。 千百只吸血蛾有些附在竹枝上,有些飞舞在竹架的周围。血红的眼晴,碧绿的翅膀。 这本来美丽的蛾现在在常护花的眼中,只觉得狰狞恐怖。 房间的窗户赫然完全打开。 那些吸血蛾竟一只都没有飞向窗外,尽管在飞舞,亦不离竹架附近。 竹架前面一大堆枯骨,却不是人骨,从形状看来,应该是兔骨。 那大堆枯骨散发着惨白的光芒,异常的光洁,简直就像是去掉皮肉之后,再加以洗刷干净。 常护花倒抽了一口冷气,将手放开,退后三步。 杜笑天、杨迅立即走向前,补上常护花的位置。 一看之下,两人亦自面色大变,赶紧将活门放下,退过一旁。 杨迅连忙双手卡住自己的咽喉,好象只有这样,才能遏止自己呕吐。 常护花吁过一口气,转问史观河道:“那些窗户怎么全都打开了?” 史双河又看一眼郭璞,道:“也许是方便群蛾出入,事实究竟是不是这样,得问他方知。” 郭璞这下子正走到房门的面前,探手将房门上的活门推开,往房内张望。他的面色也立时变了。 对于这件事,他似乎完全不知情,也似乎没有听到史观河的说话,这一次一些反应都没有。 常护花道:“你说是他打开的?” 史双河道:“未将群蛾放进房间之前,他就先行打开窗房。” 常护花奇怪地道:“不怕那些吸血蛾飞走?” 史双河道:“这件事我也觉得奇怪,在平时,群蛾就只在房内飞舞,一只也不会飞出去。” 常护花想想,又问道:“竹架前面的就是那些兔子留下来的骨头?” 史双河道:“不错。” 常护花道:“那似乎连三十只兔子的骨头都没有。” 史双河道:“正好是三十只。” 常护花道:“三十只兔子只是那些吸血蛾三天的食粮,此前它们吃剩下来的骨头哪里去了?” 史双河看着郭璞,道:“每次他送兔子到来的时候,必然进去清理一下那些吸血蛾吃剩下来的兔骨头。” “我还以为那些吸血蛾饿起来连骨头都吸干。” 常护花微微颔首,转问道:“你可知他将那些兔骨头搬到什么地方?” 史双河道:“我只知道他随将那些兔骨用马车载走。” 常护花又微微颔首,正待再问什么,鼻端已嗅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香气。 那种香气既不知是发自什么东西,亦不知是来自何处,似乎存在,也似乎并不存在,淡薄而飘忽。 常护花从来都没有嗅过那种香气。 他全神贯注,方要嗅清楚到底是什么香气,突然发觉,房间内一阵阵的咀嚼声已逐渐低沉,霎霎的展翼声相反逐渐激烈。 他下意识一个箭步标回,推开郭璞,手一按活门,再往内窥望。 千百只吸血敬赫然在聚集成群,展翼往窗外飞去! 常护花一怔,喃喃道:“怎么好好的突然又飞走?” 杜笑天、杨迅听说不约而同挨身过来,一齐往房内窥看,两人亦是一脸的诧异之色。 史双河实时应道:“也许是因为那香气的关系。”他亦已嗅到了那香气。 常护花道:“那香气到底是发自什么东西?” 史双河道:“不清楚。” 常护花道:“你以前有没有闻过那香气?” 史观河道:“有,好几次。” 常护花接问道:“大都在什么时候嗅到?” 史双河道:“在群蛾飞走的时候。” 常护花“哦”一声,再望房内,那片刻,房中那一群千百只吸血蛾已全都飞出了窗外。 常护花目光一闪,落在门环上,道:“有没有钥匙?” 两个门环,正是用一把铜锁扣在一起。 史双河摇头道:“两把钥匙都在他那里。”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自然又落在郭璞的面上。 郭璞正在一旁发呆,可是史双河的说话一出口,目光一落到他的面上,他便跳起来,厉声道:“我哪里有什么钥匙。” 史双河一笑不语。 杨迅的目光立时亦落在郭璞的面上,突喝道:“小杜,搜他的身!” 杜笑天又岂会不服从杨迅的命令,应声走过去。 郭璞没有走避,也没有抗拒,惨笑道:“好,你们尽管搜!” 杜笑天也不客气,仔细地将郭璞全身搜了一遍,没有钥匙,一把都没有。 杜笑天摇头,放开手退下。 杨迅看一眼郭璞,回头道:“我们破门进去!”语声一落,他退后一步,便要起脚。 这一脚还未举起,已给常护花按住。 常护花摇道:“不必。” 他双手随即落在左面的门环上,一使劲,“格”一声,那个门环便给他硬硬拗断。 门缓缓打开,恶臭更强烈,冲向三人的面门。 常护花下意识一偏头,杜笑天以袖掩鼻,杨迅吐了一口气,郭璞却呕吐起来。 对于这种恶臭,他显然已经无法忍受。 他若是那吸血蛾的主人,应该已习惯这种恶臭,莫非他不是? 杨迅冷笑道:“你装得倒像!” 郭璞仍然在呕吐。 杨迅回眼一瞟杜笑天,道:“我们进去。” 他口中尽管说,脚步却不移动。 杜笑天叹了一口气,第一个走进去。 杨迅一探手,抓住了郭璞的肩膀,将他推进房内,自己才举步。 常护花史双河双双跟入,房中一只吸血蛾都已没有。 那种恶臭更浓郁,蕴斥着整个房间。恶臭中香气飘忽,虽然淡薄,依稀仍可嗅到。 杨迅忽然发觉那香气,好象来自郭璞的身上。 他放开抓着郭璞肩膀的手,一退三步,上上下下地打量起郭璞来。 郭璞在呕吐不止,连苦水都已呕了出来。 杨迅的鼻翘动了几下,忽问杜笑天:“你搜清楚他没有。” 杜笑天点头。 杨迅道:“怎么那香气竟好象从他的身上发出来?” 杜笑天道:“有这种事?” 他横移几步,走近去,嗅一嗅,面上立时露出了诧异之色,道:“果然是。” 他回顾杨迅,道:“方才却不觉。” 杨迅道:“你再搜一遍。” 杜笑天一面动手,一面道:“方才我已经搜索得很仔细。” 杨迅道:“也许疏忽了什么地方。” 杜笑天沉吟道:“也许。” 常护花一旁突然插口道:“譬如衣袖!” 杜笑天双目目光一亮,脱口说道:“衣袖?”他霍地抓住郭璞右手的衣袖。 这一抓去,他就抓到了颗圆圆的东西!那颗圆圆的东西竟一抓就给抓破。 “波”一声异响立时从郭璞的袖中响起,一蓬白烟连随从郭璞的袖中涌出,那香气更浓。 各人的脸色不由都一变,郭璞亦好象非常愚笨,猛一呆,连呕吐都已止住。杨迅的脸色一变再变,倏地道:“烟中是不是有毒,……”话未说完,他已赶紧闭住吸呼。 杜笑天也不例外,常护花更是早已将呼吸闭起了。 史双河实时道:“烟中相信没有毒,否则我先后闻过这么多次,还能够活到现在?” 杨迅“嗯”一声,道:“依你看,有什么作用?” 史双河沉吟道:“大概是用来驱使那些吸血蛾,至于是不是,可要问他了。” 这一次,不等他的目光落下,郭璞己叫了起来:“史双河,你这样陷害我是为了什么?” 史双河苦笑,道:“我与你并无仇怨,怎会陷害你?” 郭璞嘶声道:“你却是这样说话。” 史双河叹息一声,道:“事实是怎样我就怎样说。” 他回顾常护花、杜笑天,又接道:“我说的都是老实话。” 郭璞挥拳道:“你还在胡说!” 看样子他便要冲上前去给史双河两拳,只可惜,他的手随即就给杜笑天抓住。 杜笑天顺手一抖,几块蜡壳便从郭璞右手的袖中跌下,蜡壳中犹带白烟。 杜笑天冷笑一声,道:“你说他胡说,这些蜡壳你怎样解释。” 郭璞苦恼道:“我怎知道这些蜡壳怎会在我的袖中。” 杜笑天冷笑。 杨迅亦自冷笑道:“你不知谁知?” 郭璞道:“我真的……” 杨迅截口道:“你真的怎样,有目共睹,难道还会冤枉了你?” 郭璞面红耳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迅接说道:“一会我们到外面问一问这里的村人,你是否每十日来一次,是否曾经用马车载来盖着黑布的铁笼子,这件事就更清楚了。” 郭璞红着面,瞪着史双河,道:“这里的村人都是他的同党!” 杨迅冷笑道:“这是说,我们都是他的同党了?” 郭璞闭上了嘴巴。 杨迅转顾杜笑天,道:“搜一搜这里,看看还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杜笑天颔首退开。 常护花早己开始绕着房间踱步起来。 房间并不大。两个人不消片刻已将整个房间搜查一遍。 并没有其它可疑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发现。 杜笑天回到杨迅身旁,摇头道:“这个房间我看已经没有问题。” 杨迅转顾常护花,道:“常兄可有发现?” 常护花俯身从地上将那几块蜡壳拾起来。 他的目光突然凝结,蜡壳上有字! 他将那几块蜡壳拼起来,就拼出了三个字“回春堂”。 淡淡的朱字,印在蜡壳了。 蜡壳相当薄,因此那颗蜡丸经杜笑天方才一捏,便将之捏碎,部分更碎得根本已不能拼起来。 幸好那大部分不是印有朱字的部分,所以虽然已有些残缺,仍可分辨得出那三个是什么字。 常护花的举动杨迅当然都看在眼内,不等常护花答话,忙上前一看究竟。 常护花也就在这时一直腰身,目注郭璞,问道:“你那间医馆叫什么名字?” 郭璞不假思索道:“回春堂。” 常护花叹了一口气,缓缓将手递出。 杨迅眼利,一瞥,就叫起来道:“回春堂。” 常护花还未将蜡壳递到郭璞面前,他已然看清楚蜡壳上面的字。 郭璞应声面色不由就一变。蜡壳一递到面前,他的面色更犹如白纸。 他显然亦已看清楚那些蜡壳,看清楚蜡壳上面那三个字。 常护花瞪着他,道:“这是否你那间医馆的东西?” 郭璞茫然点头道:“是我亲手配制的药丹。” 常护花道:“你凭什么可以分辨得出来?” 郭璞道:“凭蜡壳上面的朱印。” 常护花道:“朱印可仿制。” 郭璞忽问道:“有没有发觉这个朱印的颜色很特别?” 常护花颔首道:“那种颜色似乎并不常见。” 郭璞道:“那种颜色是我亲手调弄出来,又在蜡壳尚未完全凝结的时候盖上去,才变得如此,别人就算要仿制,也难以造的完全一样。” 他轻叹一声,道:“这个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整颗药丸由开始到完成,我都没有假手他人。” 常护花道:“你这样做目的何在?” 郭璞道:“就是为了防止别人假冒。” 常护花道:“那种药丸本来是医治什么病用的?” 郭璞道:“对于好几种常见的病,那种药都有特效。” 杜笑天插口问道:“所谓回春堂续命丸就是这种东西?” 郭璞点头道:“正是。” 常护花怀疑地道:“真的连命也可以续?” 郭璞道:“续命无疑过于夸张,只是这个名字用了最少已经有五十年。” 常护花道:“不是说你亲手配制?” 郭璞道:“现在的是我亲手配制,以前的可不是,始创人并不是我。”

www.4166.com,常护花道:“不是你是谁?” 郭璞道:“是先师!” 常护花道:“那种药丸的销路相信一定是很好。” 郭璞点头道:“所以,才有仿制到外兜售。” 常护花道:“你那种药丸是否只是在回春堂出售?” 郭璞道:“谁说不是。” 常护花道:“这又何必多此一举?” 郭璞道:“我也不想,可惜住得比较远的人总喜欢贪方便,有些人甚至于只知道回春堂续命丸这个名字,根本没有到过回春堂。” 常护花道:“那种续命丸,卖的贵不贵?” 郭璞道:“真的不贵,假的才贵。” 常护花道:“所以你瞧不过眼?” 郭璞道:“我的确瞧不过眼,那不是因为利益方面的问题,回春堂做的不是赚钱的生意,我所以学医目的亦只是救人。” 杨迅冷笑道:“然则,你何以瞧不过眼?” 郭璞道:“因为那些仿制的药丸只是仿制外形,内中的成份完全两样,吃下去虽然不致于严重到立刻要命,对于病人却也是没有任何帮助,而由此延误,不难就导致死亡。” 杨迅道:“你的心肠倒不坏。” 郭璞道:“医者父母心。” 杨迅道:“纵使你的药丸可以识别,对于杜绝那些假的似乎是没有多大作用,从来没有到过回春堂的人,一样不知道只有在回春堂才可以买到真正的续命丸。” 郭璞道:“这最低限度,纵然有人因为服食了假药,闹出了人命,赖到我头上,我也可以证明与自己无关。” 杨迅冷笑道:“原来你只是为了自己设想。” 郭璞微喟一声,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常护花接又问道:“现在这颗续命丸你看清楚是真的了?” 郭璞颔首。 常护花道:“蜡壳之内,应该就是药丸,现在却只有一蓬烟,这件事你如何解释?” 郭璞又一声微喟,道:“也许是有人将药丸取出来,将其它的药物放进去。” 杨迅冷笑道:“这个人是谁?” 郭璞道:“如果我知道就好了。”他的目光却落在史双河的脸上。 史双河面色安祥。 杨迅顺着郭璞的目光望去,道:“你怀疑是他。” 郭璞道:“我是有这种怀疑。” 杨迅道:“你看病的时候,有没有给他续命丸?” 郭璞道:“那种小病,还用不着续命丸。” 杨迅道:“他有没有在你那里买过续命丸?” 郭璞道:“没有。” 杨迅道:“这样说,他哪里来的回春堂续命丸?” 郭璞道:“也许他另外着人来买。” 杨迅冷冷道:“也许?你完全不敢肯定。” 郭璞不能不点头。 杨迅道:“我却敢肯定一件事。” 郭璞没有问什么事情,他己经猜到。 杨迅随即说出来:“那颗蜡丸是藏在你的衣袖之内,杜捕头是隔着衣袖将那颗蜡丸捏碎。” 郭璞无话可说,这根本就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杨迅冷笑一声,接道:“现在你最好希望那些村人完全都不认识你,都不知道你每隔十天就驱车到来一次。” 郭璞仍不作声,气息却不知何时已变得急速起来,他狠狠地看着史双河。 史双河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郭璞的气息更急速,突然大叫一声,握拳冲向史双河,杜笑天早就蓄势待发,准备随时将他的拳按住,郭璞却冲出几步,就转了方向,冲向门外。 杜笑天一怔,杨迅同样来不及阻止。 常护花亦好象非常意外,他的目光落在史双河的身上。 史双河的左手已抬高,食指斜抵着鼻尖,他的食、中、无名指之上赫然都套着一个指环。 奇大的铁指环,乌黑发亮。 杜笑天一声:“哪里跑!” 杨迅一声:“站住!”才出口,郭璞也冲出房门。 史双河实时一声暴喝:“着!” 左手一挥,套在食指上的那枚铁环如箭离弦飕地飞出。 乌光一闪,郭璞闷哼了一声,跪倒门外。那枚铁环“叮”地随即从他的脚弯那里落到地上。 史双河几步走过去,俯身执起了那枚铁环,方套回食指,常护花三人已先后从房中走出,来到他身旁。 常护花目光一闪,道:“铁剑飞环,果然是名不虚传。” 史双河淡笑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常护花道:“你的酒量的确不错。” 史双河道:“本来就不错,不过你常兄若迟来两步,让我有时间多喝几杯,现在就难说了。” 他以那三枚指环轻擦右掌的掌心,哦道:“醉眼昏花之下,手上的力道又失了分寸,我那枚铁环出手,不难就击破他的脑袋。” 他笑笑哦道:“那一来,我也就大有可能真的变成一个杀人凶手!” 常护花一笑不语。 说话间,杜笑天已然抓住郭璞的衣服领子,将郭璞从地上拉起来。 杨迅旋即上前,反转手背一抓郭璞的胸膛。 这一抓并不怎样用力,郭璞却已经禁受不住,干虾一般弓起了身子。 杨迅回手叉腰,一挺肚子,桀桀笑道:“你少动脑筋,在我面前没有犯人跑得了!” 他简直就将史双河当做自己的手下。 郭璞铁青着脸道:“我不是逃跑。” 杨迅道:“哦?” 郭璞嘶声道:“我是想尽快出去,找个人问清楚这件事。” 杨迅道:“与我们一齐去,不见得就慢了。” 他冷笑接道:“况且快也好,慢也好,答案都一样,你又何必如此着急。” 郭璞闭上嘴巴,一双眼却怒瞪着史双河。 杨迅都看在眼内,道:“你瞪着他干什么?” 郭璞恨恨道:“我要看清楚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杨迅道:“你有这种本领,连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也可以看出来?” 郭璞闷哼,他当然没有这种本领。 杨迅接问道:“你始终认为是他从中作怪,是他阴谋陷害你?” 郭璞道:“一定是。” 杨迅道:“有一件事,你最好先弄清楚。” 郭璞道:“你是说哪一件事?” 杨迅道:“崔北海的尸体在什么地方发现。” 郭璞道:“刚才你己经说过,我没有忘记。” 杨迅道:“你这就应该明白,如果是他杀死崔北海,崔北海的尸体怎会在那个地方出现。” 郭璞道:“我知道那个阁楼是在崔北海夫妇的寝室之内,不过有一件事总捕头最好也不要忘掉。” 杨迅道:“给我说。” 郭璞道:“史双河是聚宝斋原来的主人。” 杨迅道:“这又怎么样?” 郭璞道:“对于聚宝斋这个地方,他当然熟悉得很,凭他的身手,将尸体送进那个阁楼更不是一件怎样困难的事情。” 杨迅道:“但是,易竹君终日留在寝室内。” 郭璞道:“我那个表妹完全不懂武功,以他武功的高强,要进入寝室而不惊动我那个表妹是何等简单。” 杨迅道:“你说,他为了什么要这样做?” 郭璞道:“就为了报复。” 他又瞪着史双河道:“崔北海当年夺爱之恨,其实他始终没有忘怀,时刻在准备报复,只等待时机成熟,现在这一着,非独取了崔北海的命,还可以由此迫死我那个表妹,一石双鸟,正好还了他的心愿。”一顿他又道:“至于我,则因为多了我,整个计划才完美无缺,才连我也害一害。” 杨迅一面听一面冷笑,道:“你也最好莫忘了三月初一到十五日之内所发生的事情。” 郭璞连连摇头道:“那些吸血蛾的确与我完全无关。” 杨迅只是冷笑! 史双河这时侯亦已走过来,忽然从怀中取出了一张银票,道:“这是他给我的那张三千两的银票,对于你办案调查或许也多少有些帮助。” 杨迅接在手中。 常护花实时问道:“是哪间银号开出来的票子?” 杨迅看一眼,道:“广丰号。” 常护花道:“什么时候开出来的?” 杨迅仔细地再看一眼,道:“十二月十五。” 常护花道:“票号?” 杨迅道:“丰字贰百肆拾玖。” 常护花转顾杜笑天道:“杜兄也记一记。” 杜笑天颔首。 杨迅摇头,道:“不必记,我们就拿着这张银票到广丰号调查好了。” 杜笑天道:“这不是三两银子的银票,是三千两银子的银票,即使这张银票的主人信得过我们,我们也得考虑考虑。” 杨迅摸着胡子道:“三千两银子的确不是一个小数目,那只是一帐薄纸,随时都可能弄坏或者失掉,到时候你我就得赔他一张。”他居然没有忘记将杜笑天说在内。 杜笑天苦笑。 杨迅接道:“我们虽然赔得起,可也犯不着这个险,反正没有银票在手,只要记稳了银票开出的日期与票号,也一样可以。”他连随将银票交回史双河。 史双河笑道:“如果在昔日,三千两银子还不放在我的眼内。”他笑来是这样的苍凉。 今非昔比,三千两银于现在对他来说,的确不是一个小数目的了。他小心将银票折好,小心放回怀中。 杨迅的目光随即转向郭璞面上,道:“那张银票是不是你的?” 郭璞道:“不是。” 这个答案自然已在杨迅的意料之中,他笑笑,道:“银票十二月十五日开出,事隔不过三个多月。广丰号的人大概还不至于这么健忘,我们只要到广丰号一查,当日是谁拿三千两银子兑换那张银票,并不难有一个清楚明白。” 郭璞道:“你们尽管去。” 杨迅冷笑举步。不用吩咐,杜笑天就扣住郭璞的肩膀,押着他跟在杨迅身后。 史双河亦跟上去,常护花走在最后。他双眉紧锁,仿佛在思索什么,是不是他又有所发现? 同到下面的店堂,舒服得多了,众人的鼻端都似乎仍然嗅到那种腥臭的气味。 那种腥臭的气味很快便被芬芳的酒香取代。 杨迅特地走到桌旁,对着桌上那个没有盖好的酒罐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吸了这一口酒气,他就显得精神百倍,笑顾史双河,道:“好酒。” 史观河笑道:“对于酒的选择我从来都不马虎。” 他随即取过一只酒杯,道:“来一杯如何?” 杨迅摸着胡子,突然板起脸庞,道:“现在我是在工作。” 史双河笑笑。 杨迅亦没有再说什么。 一阵风实时吹来。风来自店堂的后面,吹散了酒气,却吹来了非常奇怪的香味。 杨迅的鼻子本来就很灵,立时察觉。 他转顾常护花、杜笑天,两人赫然都已经转头望着那边,似乎两人的鼻子比他的还要灵,亦已经觉察。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这又是什么香味。” 杜笑天应声摇头,道:“不知道,从来没有闻过。” 常护花亦是,他转头看一眼史双河,还未开口,史双河就已说道:“这是种花香。” 常护花道:“什么花香?” 史双河道:“我也不清楚,在下买下这间云来客栈的时候,客栈后院就已经种着那种花。” 常护花问道:“你没有问过原来的主人?” 史双河道:“当时并没有想起。” 常护花道:“之后,一直都没有再碰头?” 史双河道:“到我想问的时候,人已经离开这个地方。” 常护花皱了一皱鼻子,说道:“香味那么特别,那种花想必是一种不常见的花。” 史双河点头。 常护花旋即瞟一眼杜笑天,道:“去见识一下如何。” 说话出口,他就转身举步,既不等杜笑天答复,也不管史双河是否同意。 这个人的好奇心,倒也不小。 杜笑天目注常护花,满眼的疑惑之色,却只是稍作沉吟,便押着郭璞,走了过去。 杨迅亦一脸疑惑,他似乎不想举步,但终于还是举步。 史双河相继举步,并没有阻止。也许因为他心中明白,即使阻止亦阻止不了。 客栈的后院相当宽阔,但遍植花树。 花树丛中,只有一条约莫三尺宽阔的白石小径,由左面的走廊开始,沿着围墙向前伸展,一折再折,折回右面的走廊。 花树全都未经修剪,人走进花径,很容易被横生的枝叶掩蔽。 三面高墙全都高达两丈,除非攀上墙头,否则绝对无法看见墙内那些花树。 那些花树事实亦不过丈许高下。 花径上长满了尖刺,叶是羽复叶,花则是黄色,鲜黄色。 常护花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 他站在花树丛中,端详了片刻,喃喃自语道:“这种花只怕不是中土所有。” 杜笑天正跟在他后面,闻言道:“你何以有此念头?” 常护花道:“你大权也听说过我那个万花庄。” 杜笑天点头。 常护花接着又道:“我那个万花庄,虽非名符其实种花万种,三四千种却是有的。” 杜笑天不由膛目结舌,他原以为所谓万花庄不过徒有其名,最多种着百来二百种花。 事实要搜集百来二百种花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常护花继续说道:“生长在中土的花卉,除了那些根本不能够移植,以及不只见,连听都没有听过的之外,差不多我全都找来,在庄内种下,再加上我在花谱所见,我所认识的花卉,又何止万种,眼前这种花我却莫说认识,听都从未听说。” 杜笑天道:“所以你怀疑并非中土所有?” 常护花方待回答,杜笑天倏地上前两步,压低了嗓子,道:“你转来这个后院难道就只是为了要见识一下这种花?” 常护花想想,道:“可以这样说。” 杜笑天道:“并非完全是?” 常护花颔首。 杜笑天随即又问道:“你还有什么目的?” 常护花道:“看看是否可以找到任何与那件案子有关系的线索。” 杜笑天心中一动,道:“你方才一定已经有所发现。” 常护花没有否认。 杜笑天接又问道:“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常护花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方才我突然有一种感觉……” 杜笑天追问道:“什么感觉?” 常护花道:“这种花与我们楼上房间中所闻到那种异香有些类似。” 给他这一提,杜笑天好象也有了那种感觉,道:“想来的确有些类似。” 常护花道:“但现在这里看来,那种感觉对于事情并没有丝毫的帮助。” 他的目光回到那些花树上,沉吟着接道:“或者知道了这些是什么花,才会有多少作用。” 杜笑天漫应着道:“或者?” 他的话声随即压得更低,道:“你不相信他的话。” 所谓“他”当然就是指史双河。 常护花反问道:“你难道相信了。” 杜笑天没有回答,这种花并不怎样美丽,买下这间客栈之后,竟由得它们种在后院,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既不将之铲除,更不加以修剪,岂非奇怪非常? 杜笑天只是一歇,随问道:“你有没有办法知道这些花是什么花?” 常护花道:“拿朵花,拿片叶,去问一间,相信总会问出来。” 杜笑天道:“拿去问谁?” 常护花道:“我有好几个朋友,对于花这方面都甚有研究。” 杜笑天道:“你那几个好朋友,住的远不远?” 常护花道:“有远在边陲,有远在异域,但也有一个,就住在隔县。” 杜笑天道:“这个好找。” 常护花道:“只可惜这个朋友不大恋家,希望这一次例外。” 杜笑天问道:“要不要我帮忙去找一找?” 常护花道:“如果不恋家,就只有找他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才可以找到他。” 杜笑天笑道:“看来我能够帮忙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常护花道:“哦?” 杜笑天道:“相信我总可帮忙你折枝花。” 常护花道:“不必折。”他说着俯身从地上拾起一片落叶。 站起来的时候,一阵风正吹过;吹下了几朵花。 他再用围巾接住了一朵落花,道:“这就可以了。” 杜笑天看着他,笑道:“你并没有改错名字。” 常护花一笑,忽问道:“你有没有种过花?” 杜笑天道:“年轻时种过。” 常护花道:“小小的一颗种子,竟神出那么大的一棵花树,你是否觉得非常奇怪。” 杜笑天点头,说道:“的确是奇怪非常。” 常护花道:“你有没有想过它们怎么能够这样?” 杜笑天道:“我曾经想过,但是想不通。” 常护花道:“其实这有一种解释它们就像人一样,有生命,亦像人一样,能够生长。” 杜笑天道:“是不是也就因此,你以为它们亦像人一样,有感觉?有感情?” 常护花道:“我是这样以为。” 杜笑天道:“所以你不能折它?” 常护花道:“那么做我认为与杀人差不多。” 他随即补充一句,说道:“我讨厌杀人。” 杜笑天道:“现在我总算明白。” 他上下又打量了一眼常护花,道:“好象你这种人江湖上并不多。” 江湖上的朋友最高兴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常护花微喟,他随即抽出一方手帕,将手中一花一叶包好,再放进怀内。 然后他又举步,沿着花径走了圈,这一圈走过,并没有任何发现。 他上了右边走廓,再从那边走廊走回来,目注史双河,倏地道:“送几株给我如何?” 史双河一怔,说道:“你是说这些花么?” 常护花道:“正是。” 史双河笑道:“你若是喜欢,将它们全都搬走都可以。” 常护花道:“你不喜欢它们。” 史双河道:“对于花草树木我完全不感兴趣,鸟兽鳞介也一样。” 他一笑,又道:“我感兴趣的只是一样东西。” 常护花道:“酒。” 史双河道:“只是酒。” 常护花道:“你虽然这么阔气,奈何我那个万花庄离开这里并不近。” 史双河道:“你可以分几次搬走。” 常护花道:“几株已经足够。” 史双河道:“那我就送你几株。” 他半转身子,道:“你等我片刻,我现在去拿铲子。” 常护花摇手道:“我不是现在要。” 史双河道:“哦?” 常护花道:“这里我还有事,现在我还不能够回万花庄。” 史双河道:“什么时候你回去就什么时候来拿好了,这个客栈大概还不会有贼来光顾,就算有也不会打这些花的主意,万一真的会,亦搬不了这么多。” 他笑笑接道:“除非存酒全都喝光了,否则我大都不会离开客栈,即使这么巧,你来的时候,不见我,也不必客气,包管没有人将你当做贼来对付。” 常护花尚未答话,杨迅一旁突然插口道:“吸血蛾这件事便真的与你没有瓜葛,这几天你最好还是留在这里,不要走开,官府可能随时传你去作证或者问话。” 史双河道:“还有这么多麻烦?” 杨迅道:“这不能说是麻烦,每个人都有责任协助官府破案。” 史双河苦笑。 常护花亦没有说什么,径自向原路走回去。 杨迅的目光,立时转向常护花,摇摇头,喃喃道:“这个人,实在有些莫明其妙。” 杜笑天道:“他不过特别喜欢花。” 史双河道:“依我看,这一次不是那么简单。” 杨迅霍地回瞪史双河,道:“依你看怎样?” 史双河道:“他似乎对于那些花动了疑心!” 杨迅道:“那些花有什么不妥?”

杨迅这句话几乎又冲口而出。 易竹君看看常护花,再看看杨迅、杜笑天,又叹了一口气,缓缓伸出了双手。 姚坤握着那副手镣就站在旁边,目光已落在易竹君那双手之上,却没有将手镣锁上易竹君的双手。 杨迅实时一挥手,再声说道:“锁起来!” 这一声已没有前两声那么凶,姚坤应声将易竹君的双手锁上。常护花这一次再没有阻止,只是道:“无论是什么事情,迟早总会有一个水落石出。” 易竹君凄然一笑。 杨迅想了想又吩咐传标、姚坤道:“你们去准备一座轿子,先送崔夫人回去。” 他不说押而说送,更吩咐准备轿子,似乎也不想易竹君太难堪。 是不是易竹君的态度使得他对这件事重新考虑? 姚坤、传标一声:“是。” 传标第一个举步跨出门外,姚坤却一旁闪开,欠身道:“崔夫人,请!” 易竹君脚步踌躇,倏地又偏头望着杨迅,道:“我能否看看那份记录。” 杨迅道:“那份记录方才我已叫手下送去衙门。” 易竹君苦笑道:“幸好我现在就去衙门。”她苦笑举步,幽灵般走了出去。 常护花目送易竹君的背影消失,不由又沉吟起来。 杜笑天这下子已然走下了梯级,他缓步到常护花的身旁,道:“常兄对这件事似乎始终都在怀疑。” 常护花微微颔首,道:“杜兄对于这件事难道就没有怀疑了。” 杜笑天轻叹作答。 常护花道:“如果是她下的手,似乎没有理由将尸体留在这个阁楼。” 杨迅道:“也许她想不到我们这么快搜查到这里。” 常护花道:“我看她也是一个聪明人,怎会想不到。” 杨迅忽然打了个冷颤道:“也许她以为那些吸血蛾早就已将那具尸体吃光。” 他随即又打了一个冷颤,道:“也许她还舍不得那具尸体,还要咬几口……” 常护花截住了杨迅的话,道:“这是说易竹君是一个蛾精,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了。” 杨迅道:“嗯。” 常护花道:“如果是这样,事情反而简单得多,最低限度崔北海那份记录之中记载的由三月初一至三月十五这十五日之间他遇见的种种怪事,还有他的神秘失踪,他的尸体在阁楼之内出现等等,根本就不必我们多费心思追查,只需妖精作怪这一个理由,已可以解释清楚。” 杜笑天插口道:“这也得先证明她是一个妖精。” 常护花道:“她若是一个妖精,迟早总会现形的,我们只需等候她现形就是,最怕她不是。” 杨迅不由地摸着脑袋,道:“这就轮到我们头痛了。” 常护花道:“是以我们现在应该作出两个假设,一是易竹君是一个妖精,一是完全没有这回事。” 杨过道:“这是说我们应该继续调查下去?” 常护花点头。 杨迅忽问道:“从哪方面调查?”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好象他这样聪明的大捕头,实在没有理由去问常护花,自己应该知道从哪一方继续调查才是。 常护花却没有在意,沉吟着道:“无论是哪一个假设,我们现在都要调查一个人。 杨迅道:“谁?” 常护花道:“郭璞!” 杨迅道:“易竹君的表哥?” 常护花点头,道:“从那份记录看来,他岂非也是一个问题人物?” 杨迅击掌道:“你们之中有谁认识这个人?” 四个捕快仍等候在门外,其中的一个应道:“我认识。” 杨迅道:“是干什么的?” 那个捕快道:“是一个大夫,设馆在城南,据讲医术很高明,先后曾经治活过不少人。” 杨迅截口道:“你们四个赶快去找他回来。” 三个捕快齐应一声!“是!” 还有一个却问道:“回来这里?” 杨迅轻叱道:“胡涂虫,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个捕快一怔道:“聚宝斋。” 杨迅道:“聚宝斋可是审问犯人的地方?” “不是。” “什么地方才是。” “衙门。” 杨迅道:“找到人,押回衙门去!” “是!” 那个捕快忙退下,其它三个捕快亦不敢怠慢。 常护花实时说道:“我们不妨也去一趟。” 杨迅道:“不用了,他们四个人都是好手,对付郭璞一个人,已足够有余。” 常护花说道:“不怕郭璞也是一个蛾精……” 杨迅笑截道:“光天化日之下,妖魔鬼怪相信亦无所施其技,否则方才易竹君已够我们瞧的了。” 常护花微笑。 杨迅接道:“何况现在还有一件事情等着我们做。” 常护花道:“哦?” 杨迅道:“崔北海既然已证实死亡,他留下的两封遗书应该开拆了。” 常护花道:“你是说我们现在应该去见见高太守。” 杨迅道:“那两封遗书之上写得很清楚,必须由高大人亲自拆阅。” 常护花点头,这件事他并没有忘记。 杨迅道:“也许在他的遗书之中,我能够得到更多的数据。” 常护花道:“也许。” 三人几乎同时举起了脚步,他们显然都很想尽快知道崔北海在遗书中到底写着些什么。 风未息雨亦未停,仍旧烟雾般飘飞。长街在烟雨中迷蒙,一片难言的萧索。 常护花、杜笑天、杨迅心头亦一片萧索。 他们默默地走在长街之上,一脸的落寞之色,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现在他们就只想尽快赶返衙门,见着高太守,读到崔北海那封遗书。 常护花、杨迅、杜笑天三人转过了街角,衙门已在望。 三人相继加快了脚步。也就在这时,一个人突然从他们后面追上来。 那个人一面追一面嚷:“常大侠!杨大人!杜大人!” 常护花、杨迅、杜笑天不由地一齐收步回头望去,这一望,三人亦不由地一齐怔在当场。 来人这样叫,当然是认识他们,他们三人对来人却完全陌生。 来人一身儒士装束,年青而英俊。 常护花目光一闪,回对杨迅道:“这个人好象不是你的手下。” 杨迅摇摇头,道:“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常护花转顾杜笑天:“杜兄又认识不认识?” 杜笑天亦是摇头。 常护花道:“这就奇怪了,我们不认识他,他却是认识我们。” 杜笑天道:“我以为是你的朋友。” 常护花道:“这个人我完全陌生。” 杜笑天道:“哦?” 说话之间,那个人已然追上来,在杨迅面前收住了脚步,不住地喘气。 杨迅瞪着他,忍不住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个人喘着气道:“小民郭璞!” 杨迅又一怔。 常护花、杜笑天那一份诧异并不在杨迅之下,一齐打量起这个郭璞来。 这个郭璞看来并不像是一个坏人。 杨迅怔怔地瞪着郭璞,倏地脱口道:“郭璞?你就是郭璞!” 郭璞道:“是。” 杨迅忽然道:“好本领!” 这次轮到郭璞怔住了。 杨迅接道:“我那四个手下都是好手,想不到这么快就会都被你放倒了。” 郭璞诧声道:“杨大人在说什么?” 杨迅冷笑道:“居然还装做若无其事,好,好小子!” 他突然伸手握住了刀柄,旁边杜笑天一眼瞥见,赶紧将他的手按住。 杨迅反眼瞪着杜笑天,正想喝他放开手,杜笑天已然对郭璞道:“你没有遇上我派去找你的四个捕快?” 郭璞摇头道:“没有。” 杜笑天又问道:“你现在准备去什么地方?” 郭璞道:“衙门。” 杜笑天道:“到衙门干什么?” 杨迅随即插口问一句:“是不是来自首?” 郭璞愕然道:“自首?” 杨迅追问道:“是不是?” 郭璞好象听不懂,依然一脸的诧异之色。 杨迅正待再追问,杜笑天已又将他按住,道:“先听他怎样说话。” 杨迅哼一声,勉强闭上了嘴巴。 杜笑天再对郭璞道:“你到衙门去有什么事?” 郭璞道:“方才易老头到城南我的医馆通知我,说是你们抓了我的表妹去衙门,所以我赶来看究竟。” 杜笑天道:“你是易竹君的表哥?” 郭璞道:“是。” 杜笑天道:“易老头又是易竹君的什么人?” 郭璞道:“他是我表妹的一个远亲,年老无依,我表妹见他可怜,这两年就将他留在家中当一个应门的仆人。” 杜笑天道:“他还告诉你什么?” 郭璞道:“告诉我你们拘捕我表妹的原因。” 杜笑天又问道:“这个易老头,有多老了。” 郭璞道:“六十岁有多了。” 杨迅又插口问道:“六十岁?” 郭璞道:“确实的年纪倒不清楚。” 杨迅冷笑道:“这个人虽然一大把年纪,耳朵倒挺尖的,脚步也够快,我那四个手下未到,他竟然先到了。” 杜笑天接又问道:“他告诉你,我们是为什么拘捕易竹君?” 郭璞道:“听他说,你们拘捕她是因为她杀害了崔北海。” 杜笑天道:“不错!” 他叫了起来:“她怎会是那种人?怎会是一个杀人的凶手?杀夫的凶手?” 杜笑天道:“是不是仍有待证明,目前谁也不能肯定。” 郭璞道:“既然不能够肯定,为什么还要拘捕她?” 杜笑天说道:“因为她的杀人嫌疑最重。” 郭璞道:“你们派人去找我,莫非我也有杀人的嫌疑?” 杜笑天点头。 郭璞道:“这为了什么?” 杜笑天方待回答,杨迅突然又问道:“你怎么认识我们?” 郭璞道:“这里不认识两位大人的人还不多。” 杨迅道:“我可是不认识你。” 郭璞苦笑道:“我是什么人,杨大人当然不认识我。这正如这里的人纵然没有见过高太守高大人的面,也不难知道高大人的名字,相反这里的人,大半连高太守非独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就连名字亦是听都没有听过。” 杨迅听郭璞这样说,心里倒也受用,他欲笑未笑,忽然又板起脸庞,道:“常大侠第一次来这里,怎么你也认识了?” 郭璞不慌不忙道:“易老头告诉我崔义找来了一位常大侠!” 杨迅道:“你只是听说,怎么老远一看见,就能够认出,一口叫出来。” 郭璞道:“因为易老头曾对我描述过常大侠的形状相貌。” 杨迅冷笑道:“他还对你说什么?” 郭璞道:“没有了。” 杨迅道:“你那一声常大侠叫的倒也熟络。” 郭璞道:“这虽是第一次见面,这之前我却已多次听说过常大侠这个人。” 杨迅道:“谁与你说的?” 郭璞:“是我的病人,我从来没有在江湖上走动,但找我看病的并不乏江湖中人。” 杨迅道:“哦?” 郭璞道:“从他们的口中我早已知道常大侠是怎样的一个人,常大侠出面,这件事一定有一个明白的交代。” 杨迅闷哼道:“这是说如果只是由我们办理,就不明不白的了?” 郭璞道:“我并没有这样说。” 杨迅道:“只是心里有这个意思?” 郭璞道:“岂敢!” 杨迅又问道:“你认为我们抓错人,冤枉了易竹君?” 郭璞道:“是不是冤枉,正如杜大人所说,仍有待事实证明,但站在我个人的立场,则始终认为我这个表妹绝不是那种人!” 杨迅道:“你又是不是?” 郭璞苦笑道:“到现在我们仍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杨迅道:“听你的说话,倒像是真的不知道。” 郭璞道:“本来就是真的。” 杨迅冷笑,只是冷笑。 常护花一直没有开口,这下子突然打破沉默,向郭璞问道:“三月十二的那天,你是否曾到过聚宝斋?” 郭璞道:“嗯。” 常护花道:“易竹君找你去的?” 郭璞奇怪道:“你怎会知道?是不是我表妹告诉你?” 常护花不答反问:“易竹君找你到聚宝斋去干什么?” 郭璞道:“是看病。” 常护花道:“看谁的病了”郭璞道:“崔北海。” 常护花道:“这是谁的主意?” 郭璞道:“我表妹。” 常护花道:“这件事崔北海可知?” 郭璞道:“不知道。” 常护花接又问道:“为什么她突然找你去?” 郭璞道:“她说他接连好几天心神仿佛错乱,举止失常,尽在说一些奇怪的话,怀疑他有什么病,所以找我去看看他。” 常护花道:“你看出他有什么病?” 郭璞道:“以我看,他什么病也没有。” 常护花转朝杨迅说道:“那份记录岂非这样记载?” 杨迅道:“我早就认为那份记录绝对没有问题。” 郭璞奇怪道:“你们说的,是什么记录?” 常护花回答道:“崔北海留下来的,记载着由三月初一至十五日之内他的遭遇。” 郭璞道:“三月十二那天的事情都记载在里面?” 常护花点点头,道:“记载得非常详细。” 郭璞道:“哦?” 常护花道:“看过病之后,崔北海是不是留你在家中用膳。” 郭璞道:“是。” 常护花道:“易竹君是不是亲自下厨弄了一碟水晶蜜酿虾球?” 郭璞颔首道:“她弄得最好的就是这样小菜。” 常护花道:“崔北海吃那些虾球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郭璞道:“这件事他也写了下来?” 常护花道:“是。” 郭璞道:“这件事的确非常奇怪,他挟了一个虾球入口,才一口咬下就吐了出来,然后不停地作呕,说那并不是虾球,是吸血蛾球。” 常护花道:“事实是不是?” 郭璞微喟道:“怎会是?我本来相信自已的诊断,但看见那种情形,亦不能不有所怀疑。” 常护花道:“你怀疑什么?” 郭璞道:“怀疑他的脑袋有毛病,我虽然在脉理方面也颇有心得,但毛病若是出自脑袋,却不是那么容易诊断出来,那之前我的诊断未必就没有错误。” 常护花道:“既然有这种怀疑,怎么你不仔细再替他看看?” 郭璞苦笑道:“我是有这个打算,可是那会子,他简直就将我们当做妖怪一样,喝止我们接近他,旋即就逃了出去。” 杨迅盯着郭璞道:“他正是将你们当作妖怪。” 郭璞愕然说道:“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杨迅道:“你自己应该明白。” 郭璞又一声苦笑,道:“我就是不明白。” 杨迅道:“你装得倒像。” 郭璞叹了一口气,忽问道:“崔北海真的死了?” 杨迅道:“怎么你还未能肯定他已经死亡?” 郭璞叹息道:“杨大人何以如此肯定崔北海的死亡与我们两人有关系?” 杨迅道:“两个原因。” 郭璞道:“请说。” 杨迅道:“一、崔北海那份记录中,一再提及你们两个企图杀害他!” 郭璞道:“这……” 杨迅不容他分辩,继续道:“二、崔北海的尸体在他们夫妇的寝室后面的一个小室内发现,要到那个室,必须先进入寝室,在发现崔北海的尸体的同时,我们更发现了吸血蛾。” 郭璞道:“吸血蛾?” “千百只吸血蛾在吸尸体的血,噬尸体的肉。” 郭璞打了一个寒噤,道:“有这种事情?” 看样子,他似乎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常护花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郭璞的脸庞,一直留意着郭璞脸上的神情变化,看在眼内,不由暗忖道:“这件事莫非真的与他并没有任何关系?” 杨迅实时又道:“除了他们夫妇两个,我绝不相信还有人能够将尸体以及那么多的吸血蛾收藏在那间小室内,不为人察觉。” 郭璞沉吟道:“我也不相信。” 杨迅道:“受害者却是他们夫妇两人中的一人,剩下来的一人,岂非就嫌疑最重?” 郭璞不能不点头,道:“就是这两个原因,所以你拘捕我们?” 杨迅道:“这两个原因,是不是已足够?” 郭璞点头道:“不错,已足够。” 杨迅道:“那还说什么,跟我回衙门去。”他的左手一探,随即就抓向郭璞的肩膀。 郭璞不等他抓到,一个身子已往后一缩。 杨迅立时就嚷了起来:“好小子,你竟敢拒捕?” 郭璞摇手道:“我不是拒捕,只是还有话要说。” 杨迅道:“有话到衙门再说。” 郭璞道:“到时说只怕太迟了。” 杨迅道:“你这样拖延时间,并没有任何用处。” 常护花一旁突然插口道:“且听他还有什么话说。” 杨迅望一眼常护花,无可奈何地道:“也好。” 郭璞吁了一口气,道:“无论杨大人是否相信,有句话我必须先说清楚。” 杨迅不耐烦地道:“要说快说。” 郭璞道:“我并没有杀害崔北海。” 杨迅道:“你没有,那是易竹君下手的了。” 郭璞道:“这件事与我那表妹相信亦没有关系。” 杨迅冷笑道:“哦?” 郭璞道:“人如果是我们杀害的,怎会不毁尸灭迹,若说是个人所为,我没有理由,亦不可能将尸体放进那个小室内,我那个表妹亦没有理由,在杀人之后,仍然将尸体留下来。” 杨迅道:“这方面,你不必替我们担心,我们已经有很好的理由,来解释这些事。” 郭璞道:“我知道,不过相信都只是出于推测。” 杨迅并没有否认。 郭璞随即就问道:“只不知杨大人有没有怀疑到那也许是别人移尸嫁祸?” 杨迅冷笑一声,说道:“谁移尸嫁祸你们?” 郭璞道:“也许就是史双河。” “史双河?”杨迅皱起了眉头。“这名字我好象在什么地方听说过。” 杜笑天道:“史双河就是聚宝斋本来的主人。” 杨迅给杜笑天这一提,似乎也想起了这个人,脱口道:“就是他!” 杜笑天转顾常护花道:“常兄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常护花颔首,说道:“史双河的一柄铁剑,三枚飞环,在江湖上并不是全无份量。” 杜笑天道:“据我所知,他那个外号就是叫做飞环铁剑。” 常护花道:“近年来已很少听到他的消息了。” 杜笑天道:“常兄认为,他这个人如何?” 常护花答道:“我与他素未谋面,人如何,又岂会清楚,但据讲,也是一个侠客。” 杜笑天道:“相信这是事实。” 常护花道:“你与他并无交往?” 杜笑天摇头,道:“只是碰巧在路上见过几次面。” 常护花道:“他与崔北海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 郭璞立时道:“我那个表妹如果不是崔北海,早已成为他的妻子。” 常护花道:“他们是情敌?” 郭璞道:“可以这样说。” 常护花道:“这就奇怪了。” 杨迅插口问道:“你奇怪什么?” 常护花道:“史双河竟然肯将聚宝斋卖给自己的情敌。” 杨迅沉吟道:“我也觉得这件事非常奇怪。” 郭璞解释道:“史双河在将聚宝斋卖给崔北海之时,并不知道崔北海是他的情敌,他那间聚宝斋事实也并不是卖给崔北海的。” 常护花道:“不是卖难道是送?” 郭璞摇头道:“也不是送,是输。” 常护花道:“你是说那间聚宝斋是崔北海从史观河的手中赢过来的?” 郭璞道:“事实是如此。” 杜笑天道:“这件事我也知道一二,那间聚宝斋的确是史双河输给崔北海的。” 常护花道:“他的出手倒也惊人。” 杜笑天道:“这个人本来就是嗜赌如命,但一注就将那么大的庄院输掉,实在是惊人之举。” 常护花道:“想不到崔北海也赌得这么凶。” 杜笑天道:“这点,亦是在我意料之外。” 郭璞道:“他当时却是存心与史双河狠狠地赌一赌!” 常护花诧异道:“何以他有这样的打算?” 郭璞道:“因为他老早就已看中那间聚宝斋,一心想据为己有。” 常护花道:“聚宝斋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郭璞接说道:“在那件事之前他已先后几次着人与史双河接头,打算买下那间聚宝斋。” 常护花道:“史双河不肯卖?” 郭璞道:“不肯。” 常护花道:“拥有那么大的一间庄院的人,相信也不会穷到哪里去,他本身有钱,自然不肯出卖了。” 郭璞道:“当时他已不怎么有钱了。” 常护花道:“哦?” 郭璞道:“聚宝斋本来就是一间珠宝店子,可是在当时,生意已几乎完全结束了。” 一顿他又道:“史双河嗜赌如命,又不善经营,早在那之前,所谓聚宝斋差不多已一宝不剩。” 常护花道:“既然是这样,史双河为什么不肯将之出卖?” 郭璞道:“只为了那是他家祖传的产业。” 常护花道:“如此何以他又肯将之孤注一掷?” 郭璞道:“因为那会子他喝了不少酒,一个人醉酒之下,往往都不顾后果。” 常护花道:“是崔北海叫他以聚宝斋下注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郭璞道:“他们本来是赌钱,所下的赌注都足以将聚宝斋买下来。” 常护花道:“史双河当时有没有那么多的钱?” 郭璞道:“没有。” 常护花道:“酒醉也有三分醒,他既然知道自己没有怎么还要赌?” 郭璞道:“这是由于崔北海出言相激,又示意他可以用聚宝斋来抵押。” 常护花道:“他这就更加应该审慎考虑。” 郭璞道:“可惜他已经醉酒在先,本性又好胜,在大庭广众之下,更怕给人瞧低了,说他输不起,何况他还认为自己一定不会输,一定可以赢。” 常护花明白这种心理。这岂非也就是一般赌徒的心理? 郭璞接道:“却不知,除非他不赌,否则就一定输给崔北海。” 常护花道:“崔北海在赌方面以我所知并不怎样高明。” 郭璞道:“史双河也是一样,何况他当时已醉得差不多了,何况崔北海有足够的金钱来跟他赌下去。” 常护花说道:“这倒是胜负最大的关键。” 郭璞道:“是以除非他的运气特别好,一直赢下去,使崔北海不能不罢手。” 常护花点头道:“这是因为崔北海可以输给他很多次,他却只是输给崔北海一次。” 郭璞道:“他的运气却糟透了,一开始就输给崔北海。” 常护花道:“这一来,赌局当然不能再继续下去。” 郭璞道:“除了聚宝斋之外,他已没有其它可以抵押的东西。” 常护花道:“事情表面上看来似乎也相当公平!” 郭璞道:“史双河的醉酒以至赌局的组成却全都是出于崔北海的安排,是一个圈套。” 常护花道:“史双河想必也是这个意思。” 郭璞道:“当时他却并未说任何话,拱手将聚宝斋送给了崔北海,他毕竟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常护花道:“聚宝斋也没有了,易竹君那方面他当然更抢不过崔北海。” 郭璞道:“他那才光火起来。” 常护花道:“两件事的发生相隔有多久?” 郭璞道:“前后相隔不到两月,所以史双河才认为崔北海的一切都是有计划的行动,目的在得到我那个表妹。” 常护花道:“史双河采取什么行动报复?” 郭璞道:“他没有报复,在我那个表妹下嫁崔北海的当日,就收拾一切悄然离开。” 常护花道:“何去何从?” 郭璞道:“他没有透露,也没有人再去理会他。”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常护花并不难想象,说道:“这个人果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杜笑天闷到现在,终于忍不住插口问道:“他既然已经离开这里,吸血蛾这件事他又怎会扯上关系?” 郭璞道:“在三个月之前,他已经回来。” 杜笑天一怔。 郭璞道:“这一次回来,他目的就在找崔北海算账。” 杜笑天道:“如果要找崔北海算账,早就应该找的了。” 郭璞道:“三年前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崔北海的敌手。” 杜笑天道:“这三年以来,莫非他已练成了什么惊人绝技?” 郭璞道:“关于这方面,我不大清楚,也许是练成了什么惊人的绝技,也许找到了什么旁门左道,总之听他的说话,已随时可以置崔北海于死地。” 常护花忽笑道:“这个人倒有些君子作风。” 郭璞道:“嘎?” 常护花道:“所谓君子复仇,三年不晚。” 郭璞莞而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常护花却随即收起了笑脸,瞪着郭璞道:“他的事你何以知道得这样清楚。” 杜笑天相继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为什么他竟会告诉你那些事?” 杨迅亦插口问上一句:“他与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三个人一齐发问,郭璞一时间也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才是。 他叹了一口气,自顾道:“史双河曾经是我的病人。” 杨迅忍不住又问道:“他是什么病找你?” 郭璞道:“那次他是一时不小心,着了凉,服过一帖药,休息片刻就好了。” 杨迅道:“何以你如此肯定?” 郭璞道:“那帖药就是在我那里煎服。” 他想想又道:“一发现自己已没有事,他就一定要我陪他去喝几杯,对着这种不知自爱的病人,当时我实在感到有些啼笑皆非。” 杨迅道:“结果你有没有陪他去?” 郭璞道:“不去也不成。” 杨迅道:“为什么?” 郭璞道:“我的力气没有他的大,再说这也是他的一番好意。” 杨迅道:“他就是在那会子告诉你那些事?” 郭璞道:“那会子他已经有好几分酒意,所以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杨迅道:“他是否告诉你这次回来的目的就在报复?” 郭璞点头。 杨迅又问道:“他有没有对你提及吸血蛾那种东西?” 郭璞道:“这个倒没有。” 杨迅道:“你又有没有将他那些话告诉别人?” 郭璞道:“没有。” 杨迅道:“也没有告诉崔北海?” 郭璞道:“我与他之间,一直都没有来往。” 杨迅道:“你也一直都没有到过聚宝斋?” 郭璞道:“就只是三月十二日,我那个表妹着人来找我去替他看病,到过了一次。” 杨迅道:“当时你大可以跟他说。” 郭璞道:“我一时却没有想起,到我想起之际,他已经将我视如鬼怪!走避都犹恐不及,又怎会再与我说什么,听我说什么?” 杨迅道:“哦?”他一脸怀疑之色。 杜笑天旋即问道:“那之后你有没有再见过史双河?” 郭璞点头道:“再见过一次。” 杜笑天道:“又是找你看病。” 郭璞道:“是,就是看病,不过是着人来请我到他的住所去。” 杜笑天道:“无疑是他?” 郭璞道:“是。” 杜笑天道:“这一次又是什么病。” 郭璞道:“与前次一样,只是重了一些。” 杨迅忽问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郭璞道:“城东郊的一间客栈,那间客栈据讲是他的产业。” 杨迅追问道:“那间客栈,叫什么名字?” 郭璞道:“云来。” 杨迅回顾常护花,道:“我们走一趟云来客栈如何?” 常护花并无异议。 杨迅道:“也许在那里,我们又有所发现。”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郭璞的脸上,道:“你也去,给我们带路。” 郭璞淡笑道:“我不去行吗?” 杨迅道:“当然不能够,由现在开始,未得我许可,你休想离开半步。” 郭璞轻叹道:“杨大人尽管放心,事情未解决之前,我不会擅自离开。” 杨迅道:“这样最好,彼此也省得麻烦。” 郭璞无言,举起脚步,神态从容而镇定。 常护花、杨迅、杜笑天都看在眼内,不由都起了一个念头。 这件事难道真的与他没有关系?是史双河在作怪? 他们随即跟上去。 无论是与否,只要找到史双河,就会有一个解答,他们只希望史双河仍然在云来客栈。 不错,云来客栈有一个很好的名字,只可惜在城东郊。 城东郊的道路并不好走。这间客栈所在的村子离城虽不近,却也并不远,脚步快一些的人,纵然入黑时来到,仍可以来得及赶入城。 所以云来客栈并不是客似云来。这个村子,也根本就是一个贫穷的村子。 整个村子只有一条石板街道。云来客栈当然就在街道的一旁。 街道上只有几个小孩子在嬉戏,客栈的门前更加冷落。 常护花他们走近去,才发觉客栈的两扇门紧紧地闭上,其中的一扇门之上更贴着一张写着“休业”两个字的通告。 纸已残,字亦已褪色,这间云来客栈通告休业显然已不少时候,常护花三人不约而同望了一眼郭璞。 郭璞道:“这间客栈早在六个月之前据讲就已停止营业。” 他连随两步上前,抓起了一个门环,用力在门上叩了几下。 一个声音旋即在门内传出:“谁?” 郭璞应声道:“是我,郭璞!” 那个声音立时变得尖锐起来:“原来是郭兄!” 脚步声跟着响起。很奇怪的脚步声,仿佛走路的那个人站都已不能站稳。 脚步声在门后停下,门却是并没有立即就打开,门一会才打开。 一股强烈的酒气,立即扑上四人的面门。四人亦同时看到了开门的那个人。 那个人扶着一扇门户,一个身子犹自在摇摇欲坠。 他的有手捏着一只酒杯,杯中酒仍满,一身蓝布衫之上亦满是酒渍。 他一头乱发,胡子亦乱七八糟,也不知多少天没有梳洗。 门内没有灯,所有的窗口全然关闭,阴森森一片,人简直就像幽冥中出来。 事实上他的面色正就是传说中的幽冥群鬼一样,没有丝毫的血色,青白的恐怖,但一双眼珠却布满了血丝,红得仿佛要滴血。 突然看见这样的一个人,谁都难免大吃一惊。 幸好现在还是大白天,他们的胆子现在又已大了不少。 经过聚宝斋那个阁楼的那番遭遇,一般的事情已很难令他们吃惊的。 所以真正吃惊的只有郭璞一个人。郭璞似乎第一次看见那个人,怔在当场。 常护花目光一转,落在杜笑天面上,道:“这个人是不是史双河。” 杜笑天道:“不错就是他。” 常护花问道:“以前,他也是这个样子?” 杜笑天摇头道:“他以前非常着重衣饰。” 常护花道:“一个人的衣饰可以一日数易,相貌却不会三年就尽变。” 杜笑天道:“所以他虽然不修边幅,我还是一眼就将他认出来。” 杨迅接口道:“我也认出他来了。” 常护花道:“他看来比崔北海要大得多。” 杜笑天道:“这点我倒不大清楚。” 杨迅道:“就现在看来,他最少已经有五十岁。” 杜笑天道:“这点我倒不大清楚。” 史双河那边实时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看来真的这么老了?” 三人的说话史双河似乎都听在耳内。 杨迅转问道:“你今年实际多大?” 史双河道:“再过一个月,才足三十九。” 杨迅道:“你四十岁都没有?” 史双河道:“我又不是女人,没有隐瞒年龄的需要。” 杨迅道:“但表面看来,你的确只像五十,不像三十九。” 史双河搔首道:“三年前却有人说我表面看来最多只有三十。” 他又叹了一口气,道:“才不过三年,我怎么看来竟老了二十岁?” 杨迅道:“你自己没有察觉。” 史双河道:“我只是察觉一件事。” 杨迅道:“什么事?” 史双河叹息道:“我的心,已快将老死。” 杨迅道:“你还惦记着三年前的那件事?” 史双河点头。 杨迅不由亦叹息一声。 史双河接道:“我已经尽量想办法忘记那件事了。” 杨迅道:“你喝酒莫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史双河点头,道:“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只可惜近来已不大有效。” 杨迅道:“哦?” 史双河道:“因为我酒量一日比一日好,近来已不易醉倒。” 杨迅问道:“怎么不见你对崔北海采取报复。” 史双河忽然笑了起来,道:“因为那之后不久,我就已经完全想通了。” 杨迅奇怪道:“想通了什么?” 史双河道:“那件事虽然是出于崔北海的刻意安排,倘若我不好赌,他根本就没有办法,那间聚宝斋根本就不会落到他手上,一切其实都是自作孽,怪不得别人。” 他稍歇又道:“也不怕直说,以当时我的嗜赌如命,聚宝斋就不在那一次输掉,始终都不免输掉,不过是迟早问题。” 杨迅瞪着史双河,神色更显得奇怪。 史双河接着道:“再讲那一次的赌相当公平,自己的运气不好,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杨迅道:“易竹君那方面又如何?” 史双河面容一黯,道:“即使聚宝斋还在我的手中,在易竹君那方面,我一样不是他的对手。” 杨迅道:“你并不像那种自甘失败的人。” 史双河道:“事实放在眼前,不由人不低头。” 他一声叹息道:“在当时,我余下的田产加起来,最多不过是一间聚宝斋的价值,是否能够与崔北海较量,大概已不必多说,也根本就无法满足易大妈的需索。” 杨迅道:“是以你只有罢手?” 史双河道:“非罢手不可。” 杨迅说道:“你看来,似乎并没有喝醉。” 史双河格格笑道:“我现在虽然感觉到有些头重脚轻,神智还清醒。” 杨迅接着又问道:“你说的都是真话了?” 史双河笑道:“我落到现在这般田地,已然是公开的秘密,根本就不必讳忌什么?” 杨迅道:“对于任何陌生人,也是一样?” 史观河点头道:“你在我来说并不陌生。” 杨迅问道:“莫非你已知道了我是谁?” 史双河笑道:“鼎鼎大名的杨总捕头,这地方不认识的人还不多。” 杨迅失笑道:“怪不得你有问必答,完全不像是对待陌生人的样子。” 史双河目光转向杜笑天,道:“如果我记忆没有错误,这位想必就是杜副捕头了。” 杜笑天道:“正是杜某。” 他转顾常护花道:“这位史兄可知是谁?” 史双河-起一双醉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常护花几遍,摇头道:“面生得很,未知……” 杜笑天道:“常护花常大侠。” 史双河一怔,旋即破声大笑道:“原来是常兄!” 杨迅道:“怎么现在又认识他了?” 史双河笑道:“我只是认识常兄的名字,江湖上。不认识这个名字的人只怕万中无一。”

杨迅道:“易竹君!”他的面色跟着变了,瞪着那只吸血蛾,道:“他与张大嘴两人正在牢中逡巡,忽然发觉易竹君在变,于是就冲到铁栅面前。易竹君当时势必准备向他袭击,他因此一刀飞出,击杀易竹君!”常护花道:“那么易竹君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杨迅指着刀下的那只吸血蛾,大叫道:“在这里!它就是易竹君!”这句话出口,非独他变了脸色,就连常护花、杜笑天的面色也铁青了。他颤声接道:“易竹君本来便己经准备变回原形,飞出牢外,给胡三杯发觉一刀击杀,就是想变回原形也不成了。”易竹君是被关在这个牢房内,现在铁栅既没有损毁,人却已消失不见,牢房内却多了一只吸血蛾,钉在胡三杯的佩刀之下。人怎能够消失?蛾何以会如此出现?这件事难道就真的一如杨迅所说?常护花实在无法下一个判断。 杜笑天也一样,却问道:“那么胡三杯又何以会死在牢房前面?” 杨迅道:“我们莫忘了易竹君这个蛾精之外,还有一个郭璞!” 话一出口,他的面色又一变。 杜笑天失声道:“郭璞?” 他们现在才想起郭璞!杨迅第一个转身冲了出去,杜笑天是第二个。 常护花比他们还快,他最后一个冲出牢房,却是最先一个落在对面牢房前面。 可惜他并没有钥匙,所以他只有站在那里。他当然先探头内望,那间牢房之内同样没有人。 郭璞人哪里去了?莫非他真的也是一个蛾精,已变回了原形,飞出了牢外? 桌上没有刀,大牢内只有张大嘴、胡三杯两把刀,张大嘴的佩刀仍握在手中。 桌上也没有吸血蛾,地上好象也没有。 杨迅只比常护花慢了两步,他走到铁栅面前,随即用钥匙将门锁打开。 三个人急不可待地冲了进去! 杨迅虽然粗心一些,但到底也是一个有经验的捕头。 杜笑天更精明,再加一个常护花,合他们三人之力搜查一个地方不彻底才怪。 连床他们都倒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郭璞如果已死亡,也应该留下一具死尸。 看来他的修为比易竹君更高强,非独扑杀了胡三杯、张大嘴,还可以离开。 他们仍不死心,连同一众守卫,穷搜整个大牢,始终没有发现。 一番搜索下来,杨迅已累得不住在喘气。 他扶着旁边铁栅,喘着气,道:“铁门已经锁上,这小子如何能够离开?” 杜笑天仰望着墙壁上的透气天窗,道:“如果他真的变成了一只吸血蛾,并不难从上面的天窗飞出牢外。” 杨迅一言惊醒,仰首上望,大叫道:“不错,那些天窗!” 常护花的目光却落在张大嘴卧尸的那滩血之上,忽然道:“我们疏忽了一个地方。” 畅迅霍地回头,道:“什么地方?” 常护花道:“尸体之下!”话还未完,杜笑天那边已将胡三杯的尸体翻转。 胡三杯的尸体之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常护花随即亦翻转张大嘴的尸体。 张大嘴的尸体之下赫然压着一只蛾一一吸血蛾! 蛾身已被压扁,一只膀子折断。 常护花似乎想不到自己的说话竟变成事实,怔在当场。 杜笑天、杨迅双双抢上,杨迅吁了一口气,道:“原来在这里!” 杜笑天却沉吟道:“看来似乎就是它在扑杀胡三杯之后,亦伤在张大嘴的刀下,它虽然再将张大嘴重创,在张大嘴倒下,倒向它之时,也许因为负伤转动不灵,又或者一时大意,闪避不及,给张大嘴倒下的身子压在下面,生生压死了。” 杨过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常护花立时问道:“你们莫非认为易竹君、郭璞真的是两个蛾精?” 杨迅第一个点头。 杜笑天没有表示意见,他虽然那么说话,心里仍然在怀疑。 常护花看着他们,又看看地上的两具尸体,不禁苦笑道:“世间难道真的有妖魔鬼怪的存在?” 杨迅道:“否则,这件事应该怎样解释?” 常护花无法解释。 杜笑天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也不敢肯定没有了。” 他一顿又道:“不过有一件事情实在奇怪。” 杨迅道:“是什么事情?” 杜笑天道:“以崔北海的本领,尚且对付不了那两个蛾精,他们两人竟能将那两只蛾精杀死,未免太难以令人置信。” 杨迅道:“你似乎忘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杜笑天道:“我没有忘记,这又有什么关系?” 杨迅道:“大牢是囚禁重犯的地方,你说煞气重不重?” 杜笑天点头道:“重。” 杨迅道:“除了煞气之外,大牢内还有正气。” 杜笑天道:“哦?” 杨迅道:“大牢所囚禁的是有罪的人,也就是代表法律,代表正义的地方。” 杜笑天不能不点头。 杨迅道:“邪魔外道自然避忌这种地方,被关入这种地方之内,自然就无所施其技的了。” 他摸摸下巴又道:“不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两只吸血蛾的修为到底还未够,是以虽然一到了夜间,又可以变回人形,本领已打折扣,张大嘴、胡三杯能够与他们拼一个同归于尽,并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他说得倒有道理。杜笑天连连点头,常护花却在苦笑。 杨迅继续道:“至于郭璞、易竹君两人的本来面目,我以为是不必再怀疑的。” 他的目光旋即落在张大嘴的尸体之上,道:“张大嘴的身上丝毫酒气也没有,眼瞳中同样也没有丝毫醉酒的迹像,这是说,他的神智一直都保持清醒,这你说,他的说话是否值得相信?” 杜笑天只有点头。 ──血红的敬酒! ──面庞不停在剥落的蛾精! ──吸血蛾! 这是张大嘴临终的说话,一个人临终的说话大都真实。 临终仍然要说谎,开玩笑的人,毕竟是绝无仅有,张大嘴并不是这种人。 如果他没有喝酒,神智一直都保持清醒,他的说话当然是值得相信。 他的说话如果是事实,郭璞、易竹君两人当然也就是两个蛾精了。 世间难道真的有妖魔鬼怪? 常护花目光一闪,亦向张大嘴尸体之下落下,沉吟道:“说到他的话,倒令我想起了一件事。” 杨迅道:“什么事?” 常护花道:“方才他不是曾经提及蛾酒?” 杨迅补充道:“血红的蛾酒。” 常护花道:“这当然是一种酒。” 杨迅道:“当然。” 常护花道:“他临终仍然记着这种酒,说出这种酒,这种酒给他的印象无疑非常深刻,与他的死亡也许亦大有关系。” 杨迅道:“也许是那两个蛾精知道胡三杯都喜欢喝酒,所以将酒变出来──这当然就是一种好酒,令他们无法抗拒,而两个蛾精就在他们拿酒来喝之际,突然发难,他们既然是因此招至死亡,对于这种酒,如何不印象深刻?” 常护花对于这番话没有表示意见。 高天禄一旁听着,一直都没有开口,现在突然道:“然则杨捕头肯定易竹君、郭璞是蛾精的了?” 杨迅不假思索道:“是。” 高天禄转首问过:“杜捕头呢?” 杜笑天沉吟道:“我虽然从来都不相信有所谓妖魔鬼怪的存在,但事实放在面前,却又不能不相信,不过我……” 高天禄截口道:“不过你对于这件事仍然有怀疑?” 杜笑天颔首。 高天禄道:“你在怀疑什么?” 杜笑天说道:“也就是妖魔鬼怪的存在。” 高天禄道:“没有了?” 杜笑天道:“那些守卫的突然昏迷也是一个问题。” 高天禄点头道:“我们都忘记了这一点。”他目注杨迅。 杨迅对于这一点居然也有一番解释:“这个其实也简单,郭璞、易竹君的被捕,蛾王势必亦知悉,只是光天化日之下,蛾王虽然道行高深,亦无所施其技,惟有到夜间再作打算。可是到夜间,蛾王来到了牢外,就发觉牢外警卫森严,而牢内煞气正浓,不能用法术闯进牢内,于是只好先将牢外的守卫迷倒,再来想办法打开牢门──当然,如果那些守卫横七竖八地倒在门墙之外,除非没有人经过,否则一定会引起骚动,所以它就将他们完全集中在门口附近,弄成好象在聊,在休息的样子,那么使值夜的更夫看见,也不会怀疑,它也就有足够的时间将门弄开了。” 高天禄道:“它却没有将门弄开。” 杨迅道:“如果它真的不能使用法术,要将门弄开谈何容易,而且我们很快就来了。” 这番解释也一样大有道理。 高天禄微微颔首,转顾常护花,道:“常见对于这些事,又是怎样意思?” 常护花道:“我个人从来没有见过妖魔鬼怪,也从来不信有所谓妖魔鬼怪的存在。” 高天禄道:“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未必就一定不会存在……” 常护花笑接道:“从来不信也不就等于永远不信。” 高天禄道:“你要亲自看见妖魔鬼怪在面前出现,才相信这些事是妖魔鬼怪的作为?” 常护花道:“高兄难道没有这个意思?” 高天禄笑道:“知我者常兄。” 他随即问道:“常兄是准备继续调查下去,一直到妖魔鬼怪出现或者找到妖魔鬼怪为止?” 常护花道:“正是!” 高天禄点头道:“很好!” 他霍地转身,吩咐杨迅道:“立即派人去,给我将衙门所有仵工全都找来。” 杨迅道:“大人要仵工验尸?” 高天禄道:“非验不可。” 杨迅道:“只怕仵工也不能找到他们的死因!” 高天禄道:“只怕并不等于一定。” 杨迅道:“是。” 高天禄道:“如果仵工仔细检查之下,仍然无法找到死因,妖魔鬼怪作祟这个可能性岂非更大?” 杨迅道:“是。” 高天禄再顾常护花,忽然微笑道:“果真是妖魔鬼怪作祟,事情现在就简单的了。” 常护花明白高天禄的说话,不禁亦一笑,法律不外要杀人者死。 杀人者如果真是易竹君、郭璞,他们两个如果真是两个蛾精,现在已经死亡,事情现在根本就已经解决!事情是不是就这样简单? 漫漫长夜终于消逝,晨星寥落,晨风萧索。 常护花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心头亦不免有些萧索之意,虽则已一夜未睡,他仍然精神奕奕。 姚坤同样精神抖擞,一个人睡眠充足,精神不充沛才怪。 昨日将易竹君押回衙门之后,便已没有他事,常护花高天禄等人在研究案情的时候,他却在梦中。 今天早上他如常回到衙门,杜笑天就交给他一项任务,──协助常护花调查。 私下当然还有话说,是以一离开衙门,他就亦步亦趋跟着常护花。 杜笑天私底是吩咐他密切注意常护花的行动。所谓协助也就是等于监视。 杜笑天这个人天生就是多疑的性格,在事情未获得证实之前,对于任何,他都是心存怀疑。 常护花在他心目中,一样也没有例外。 街道上的行人并不多。常护花索性走在街道中心。 他仍然在思索着那些事情,脚步一时慢,一时快。 姚坤跟得实在不怎样舒服。 转过了街角,常护花的脚步又慢了下来,忽然笑顾姚坤道:“杜笑天派你来相信并非只是协助我调查。” 姚坤一怔。他很想点头,但终于还是一笑,不作任何表不。 常护花又笑道:“一个人如果疑心不重,根本不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捕头,所以他在怀疑我,实在是意料中事,我当然也不会因此怪他。” 姚坤惟有笑。 常护花接道:“不过这一次,他却是怀疑错了。” 姚坤“哦”一声,反问常护花:“然则应该怀疑哪一个才对?” 常护花道:“我知道就好了。” 姚坤忽然压低了嗓子,道:“莫非这真的是妖魔鬼怪作祟。” 常护花道:“在目前,谁也不敢肯定是不是。” 姚坤道:“甚至连你也包括在内?” 常护花无奈点头,道:“昨夜大牢之内发生的事情相信你都已清楚的了。” 姚坤道:“值夜的兄弟已经对我说得非常清楚。” 常护花道:“除了妖魔鬼怪作祟之外,你能否找到第二个更合理的解释?” 姚坤摇头道:“我不能。”他沉吟又道:“最奇怪就是好些仵工再三细心检查,竟然没有人能够找出张大嘴、胡三杯两个人的死因。” 常护花颔首道:“这件事的确最奇怪不过。” 那些仵工接到命令,昨夜赶回衙门,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将张大嘴、胡三杯两人的尸体再三彻底检查,却始终并无发现。 常护花他们当时也在一旁,以他们丰富的经验,细密的心思,也一样找不到两人的死因。 他们只有暂时同意两人的死亡是由于妖魔鬼怪的作祟。 至于那两只蛾,他们也只有暂时认正就是易竹君、郭璞的本来面目。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聚宝斋的门前。 姚坤叹了一口气,道:“也许是他们的死真的是因为妖魔鬼怪的作祟。” 常护花亦自叹气,道:“只可惜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妖魔鬼怪杀人,否则我说不定就同意你的说话。” 姚坤道:“如果常大爷见过,当然知道妖魔鬼怪的杀人是否这样?” 一顿他又道:“不过妖魔鬼怪据讲有多种,杀人的方法并非完全一样。” 常护花道:“据讲是的。” 姚坤转问道:“常大爷是否准备重新搜一次聚宝斋?” 常护花道:“我是有这个打算。” 姚坤道:“聚宝斋地方很大,彻底搜一次我看最少要多几天时间。” 常护花道:“不要紧,反正去找龙玉波,阮剑平,朱侠三人的官差也要好几天的时间才可以回来。” 他缓缓接道:“到他们找到人回来,只怕又是一种局面。” 姚坤道:“事情还有变化?” 常护花道:“依我看一定有。” 他回忆着道:“事情到现在为止,已经一变再变的了,再变一次,亦不算一回事。” 姚坤道:“越变却是越奇怪。” 常护花道:“这件事倘使是人为,这个人若不是一个天才,就是一个疯子。” 姚坤道:“哦?” 常护花微喟道:“天才与疯子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分别,两个所做出的事情往往同样是吓死人没命赔。” 姚坤道:“常大爷何以怀疑这件事可能是人为?” 常护花道:“因为我从来就不相信有所谓妖魔鬼怪。” 姚坤道:“我也是。” 常护花道:“这正如二减一等于一,不是妖魔鬼怪作祟,当然就是人为的了。” 姚坤道:“现在常大爷就是在想办法证明这件事是人为?” 常护花道:“如果我有办法证明是妖魔鬼怪作祟,我也一样想办法,这并无分别。” 姚神道:“可惜你从来都没有与妖魔鬼怪打过交道。” 常护花微笑道:“这未曾不是一种幸运。” 姚坤道:“嗯。” 常护花一转话题道:“杜笑天是怎样吩咐你?” 姚坤道:“尽力协助常大爷调查。” 常护花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尽力而为。” 姚坤道:“上级既然是这样吩咐,不尽力怎成?” 常护花道:“如果我的调查一直到晚上……” 姚坤道:“我也只好逗留到晚上。” 常护花道:“看来我得让崔义给你准备一个房间。” 姚坤道:“好在聚宝斋内空的房间不少。” 三日前,他已经随同杜笑天搜查过聚宝斋一次,聚宝斋的情形他当然清楚。 聚宝斋的地方实在大。搜索了整整四天,常护花、姚坤两人才搜遍整个聚宝斋。 他们并没有任何收获,甚至再也找不到崔北海的片言只字。 也就在第四天的傍晚,他们方待离开聚宝斋,外面走走,便见傅标来了。 博标踏上门前的石阶之际,他们正好从内里出来。 常护花眼利,一收脚步道:“来的不是你的老搭档?” 姚坤应声望去,脱口道:“傅兄,什么事情?” 傅标收住了脚步,道:“奉命来请常大爷到衙门走一趟。” 常护花一想,道:“是不是派去找龙玉波,朱侠,阮剑平的官差都已回来?” 傅标点头道:“先后都已经回来了,是以大人才着我来请常大侠你,到衙门一叙。” 常护花道:“龙玉波,阮剑平,朱侠三人是否也来了?” 傅标道:“只来了一个龙玉波。” 常护花道:“朱侠,阮剑平两个怎样?找不到他们?” 傅标道:“找虽然是找到,可惜他们都己经不能到来。” 常护花道:“他们莫非有病?病得很重?” 傅标道:“的确重,已无药可救。” 姚神不耐烦地道:“说话明白一点可以不可以?” 傅标道:“你就是这个脾气。” 姚坤道:“既然知道,你还不快说清楚?” 傅标一正面容,说道:“他们都已经死了。” 常护花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傅标道:“早在两、三年之前,朱侠已卧病在床,三个月不到,就病死了。” 常护花道:“阮剑平也是病死?” 傅标道:“不是。” 常护花道:“那么他死亡的原因又是什么?” 傅标道:“他是被仇家击杀。” 常护花道:“这个人据讲一向嚣张,正所谓得罪人多,称赞的人少,仇家到处都是。” 傅标道:“根据调查得来的消息,阮剑平的确是这样的一个人。” 常护花道:“就不知他是被哪一个仇家下的手。” 傅标道:“我们也不知。” 常护花道:“查不出来?” 傅标道:“我们只查出,他是死在回程途中?” 常护花道:“当时的情形如何?” 傅标道:“据讲当日傍晚他那匹马突然从城南冲入,才冲到街口,人便从鞍上倒下,附近的人前去一看,就发觉他后背鲜血淋漓,后颈一道血口有四五寸之深。” 常护花道:“那么深,我看他的头差不多要断了。” 傅标道:“据说已垂在胸膛之上,只差一点没有断。” 常护花道:“这件事,官府有没有追究。” 傅标道:“有,仵工检验的结果,确定是利剑弄出来的伤口。” 常护花道:“杀他的无疑是一个用剑的高手。” 傅标道:“我也是这样认为──以当时的情形来推断,对手必然是在他飞马入城之际,从背后一剑将他击杀,凶手可能骑马,亦有可能伪装路人,行走之间突然发难,凌空飞身一剑,无论怎样,那一剑的速度必定闪电一样,以至他中剑之后,动作仍然继续,直奔入城。” 常护花道:“傍晚时分,入城的人相信不少。” 博标道:“城南之外是山野。” 常护花道:“没有人目击他被杀?” 傅标道:“没有。” 常护花傅标道:“有没有人知道他到城南干什么?” 傅标道:“很多人知道。” 常护花道:“哦?” 博标道:“城南有一间飞来寺,寺中有一个老和尚,与他是朋友,煮得一手好斋菜,除非他远行,否则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一定走一趟飞来寺吃斋,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常护花道:“这个人居然吃斋。” 博标道:“也许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希望因此而得以减轻。” 常护花道:“凶手大概是知道他那个习惯。” 博标道:“大概是,所以在城南门外伏击他。” 常护花问道:“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博标道:“约莫是七八个月之前。” 常护花沉吟一下,又问道:“朱侠、阮剑平两人有没有儿子?” 博标道:“根据调查所得,两人都没有,阮剑平死前甚至还是独身。” 常护花喃喃自语,道:“这是说,崔北海所有的财产都是龙玉波承受了。” 他随即又问:“龙玉波现在在衙门之内?” 傅标道:“是。” 常护花道:“方到?” 傅标点头道:“方到不久。” 常护花道:“见过你们大人没有?” 傅标道:“没有,大人的意思,是等常大爷你到了之后才与他会面,我离开衙门的时候,只是总捕头在跟他说话。” 常护花道:“他大概想从龙玉波的说话之中找线索。” 博标遇:“依我看总捕头是有这个打算。” 常护花说道:“杜捕头又是怎样的意思?” 博标道:“杜捕头根本不在衙门。” 常护花问道:“他不知道龙玉波的到来?” 博标道:“相信是不知道,整个下午他都不见人。” 常护花道:“去了哪里?” 博标道:“不清楚,早上见到他的时候,也没有听到他提及要去什么地方?” 常护花道:“哦?” 博标想想道:“我猜大概是有事一时走开,我们到衙门,也许他亦已回去。” 常护花道:“也许。” 他抬眼望天,沉默了下去,天上正在下着雨。 细雨逐黄昏,虽然是细雨,走上一段路,只怕亦难免一身湿透。 幸好在常护花他们离开聚宝斋之前,雨已经落下,崔义这个管家又岂会不知道应该怎样做。 他拿来了雨伞,一顶雨伞姚坤便认为已经足够,他替常护花拿伞。 经过四日的相处,他对常护花的武功已是佩服到五体投地。 常护花在这四日之内,也实在指点了他不少练功的秘诀。 傅标却不用崔义操心,他打着雨伞到来。 走在街上,常护花也不知何故,突然生出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他知道杜笑天是一个非常尽责的捕头,在现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事,应该是不会离开衙门。 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他走着忽然问道:“杜捕头平日没有事时,多数到什么地方?” 傅标连想也不想,道:“即使没有事,他也是留在衙门的多,否则大都在离开之前嘱咐一句,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他。” 常护花又问道:“类似今日这种情形,以前有没有发生过?” 傅标摇头,道:“绝无仅有。” 常护花再问道:“这几天有没有其它的案件发生?” 傅标道:“一件都没有。” 常护花道:“有没有其它尚未解决的案件,必须尽快去调查解决?” 傅标应道:“没有,就是吸血蛾这一件。” 常护花沉吟道:“莫非就是这件案,他发现了线索?” 傅标道:“问他才知了。” 常护花再次沉默了下去。 杜笑天是否真的有所发现? 这个发现是否有危险?现在他的人又在什么地方? 除了杜笑天本人,有谁能够解答常护花心中这些疑问? 杜笑天现在正在云来客栈的围墙之外。 雨水已湿透他的衣衫。在未下雨之前他已经来到这附近。 午后他本来习惯在衙门附近转两圈,今天也没有例外。 行走间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郭璞曾经将吸血蛾养在云来客栈,在他们找来云来客栈之时,群蛾不知何故一下子完全飞走。 ──他们飞去了什么地方? 事后有没有回云来客栈?他想知道,所以决定走一趟。 如果郭璞真的是群蛾的主人,又或者郭璞真的是一个蛾精,是群蛾的主宰,他一死,群蛾自然就大乱。 除非蛾王才是真正的主宰,还有蛾王来统帅群蛾,否则群蛾不难就飞回云来客栈。 它们在云来客栈已经逗留了相当的时候,进进出出也已有好几次,对于云来客栈这个地方当然熟识得很。 何况此前他们在云来客栈食物丰富,对于这个地方的印象应该就比较深刻。 再从近日所发生的事情看来,那些吸血蛾显然比蜜蜂还胜一筹,它们如果真的想回云来客栈,绝对没有理由不认得路。 杜笑天只希望找到云来客栈的时候,群蛾亦已在客栈之内。他无意将群蛾完全拘捕。 因为他自知没有这种本领,也不懂得如何才能控制群蛾,要它们服从自己的命令。 他却希望能够抓住其中一只。 三月初二的那天,在城外湖边一株树之上,他已经抓住了一只,却给那只吸血蛾刺了一下,在他惊慌放手的时候飞走。 这一次如果再抓住,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了。 只要抓住其中的一只,就可以设法证明这种吸血蛾是否真的会吃人的肉,吸人的血。 他的目的就在这里。在未来到云来客栈之前,他已经遇上一只吸血蛾。 只是一只吸血蛾,在路旁的野花之上飞过,一直向前飞去。 杜笑天本来就想抓住这只吸血蛾作罢,可是伸手一连几次抓去都落空,他只好追着那只吸血蛾,结果就追到他一心要来的地方──云来客栈。 这时候雨已经落下,那只吸血蛾飞得更快,雨水并没有将它打下。 它飞过云来客栈后院的转墙,飞入一个窗户内。 杜笑天认得那个窗户。那个窗户也正就是那间用来养蛾的厢房的窗户,群蛾当日也正就是从那窗户飞出。 现在却只有一只吸血蛾回去,其它的吸血蛾在什么地方? 是不是早已经回到那间厢房?如果是,现在它们又是以什么维持生命?是不是以史双河的血? 杜笑天站在围墙外,目送那只吸血蛾飞入那个窗户,在想着这问题。 他想着忽然打了一个冷颤。群蛾在饥饿之下,吸食史双河的血肉实在大有可能。 史双河的血肉吸食干净之后,它们不难就打附近村人的主意。 到其时,……杜笑天不敢想象。他下意识左右望一眼。 云来客栈的后面是一片野草,左右都是其它民房的后墙。 没有人在附近走动,民房的屋顶却有炊烟升起。 他总算松一口气,目光又回到那个窗房之上。 那个窗户与当日一样大开,窗内异常的阴暗。群蛾会不会真的在那里头? 他倏地一笑,这实在简单,只要他进去一看,就会有一个解答。 云来客栈后院的围墙相当高。 杜笑天站在三丈之外才可看见那个窗户。 窗下是什么情形完全无法看见,整个后院都尽被围墙隔断。 雨落在围墙之内,响起了一片虫蛾噬桑一样的声音。 杜笑天并没有忘记整个后院都种满了那种奇怪的花树,可是那种声音入耳,仍不免寒心。 那种声音简直就像是群蛾在吸噬人兽的血肉。 围墙之内隐约有烟雾升起,也不知道是雨烟还是晚雾。 整间客栈也就因此分外显得神秘。 杜笑天本来准备绕到客栈的前面,叫门进去,现在也不知是否因为这种神秘的影响,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决定翻墙进去。 对于这间云来客栈他已经大起疑心、他天性本就多疑。 雨渐大,杜笑天深深吸了一口气,两三个箭步标前,“一鹤冲天”,纵身一跃。 这一跃居然给他跃上了墙头。他双脚一落,双手亦落下,抓住了墙头的瓦脊,稳住了身形。 他的轻功其实并不怎么好。 墙内并没有任何改变,那一片奇怪的花树迎着雨水,沙沙作响。 整个院子也就只有这种声音。 鲜黄色的花朵雨中颤抖,那种奇怪的花香仍旧蕴斥整个院子。 花径上,花叶中并没有人,走廊那边也没有。 没有雨的日子史双河也躲在店堂内喝酒,下雨天难道反而就例外? 杜笑天在围墙上再三张望,才翻身跃下。 花树叶中,花香自然更加浓郁? 杜笑天双手分开花树,缓步走出了花径,踏上了走廊。 门虚掩,杜笑天推门而入。 客栈内一片黑暗,向后院那边,虽然有两扇窗户半开,只可惜现在已经傍晚时分。 本来已经阴暗的天色,现在更阴暗。 夜色也开始降临,客栈并无灯火,如何不一片黑暗? 杜笑天的脚步更缓慢,他一步步向前走去。 客栈内非独黑暗,而且静寂,坟墓一样的静寂。 杜笑天的记忆相当好,即使不好也不要紧,由后院到前堂只有一条信道。 信道两旁都是房间,所有的房间全都毫无声息,一折再一折,杜笑天终于来到客栈的前堂。 堂中也没有燃起灯火。微弱的天光从天窗射下,杜笑天借着天光,勉强仍然可以看清楚。 堂中没有人,椅桌差不多都是那个位置。 史双河哪里去了? 杜笑天目光移动,移到连接楼上的那道梯子,莫非在楼上?杜笑大举步走向那道梯子。 堂中更静寂,杜笑天尽量放轻脚步,一踏上梯级,他脚步放得更轻。 梯级仍然发出微弱的“依呀”之声,到底已相当日子。 还未到梯级尽头,他又已经嗅到那种腥臭的气味,却相当淡薄。 楼上也差不多,那种腥臭的气味还不如当日的浓郁。群蛾飞走后莫非没有回这个地方? 杜笑天继续向前,脚步起落得更轻。 楼上只有一条走廊,这条走廊即使大白天亦不怎样光亮,现在更不在话下。 杜笑天用足眼力才勉强看远多几尺。 两旁的厢房一样声息全无,他尚然就是在那间养蛾的厢房门前收住脚步。 再过些就是走廊的尽头,几个铁笼子仍然放在那里。 断折的门环连带的那把铜锁亦是仍挂在门上。一切与他们当日离开之时并无两样。 枕笑天横移两步,耳贴着门板凝神细听。 他听到了阵阵“霎霎”的声音。在他来说,这种声音已并不陌生。 这声音与吸血蛾扑翼之时所发出的声音完全一样,就在这个地方他也已听过一次。 只是那一次声音相当激烈,这一次却显得单调而微弱。 这一次到底有多少吸血蛾在里面? 杜笑天并没有忘记门上的那方活门,他轻轻将活门推开探头望去。 天色这时候又已暗了几分,雨势亦大了几分。 窗户虽然大开,从窗外进来的天光却是淡薄非常。 杜笑天只能勉强看见房中的东西。他-起眼晴,凝神再望去。 房中的东西与当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竹架仍然在当日那个位置,却只有两三只吸血蛾在竹架之上飞舞。 其它的吸血蛾哪里去了?是不是藏在竹架之下? 杜笑天张望了一会,又等了片刻,才将活门放下,转将房门推开。 他相当小心,房门并没有发出多大声响。飞舞在竹架之上的吸血蛾恍如未觉。 他蹑足而入,一踏入房内,他又嗅到了恶臭。 那种恶臭与当日显然不同,当日他们所看见的兔骨并未移去,仍在竹架的前面。 那种恶臭似乎就是从兔骨之中散发出来。 杜笑天的目光落在兔骨之上,却只是一瞥,又回向飞舞中的吸血蛾。 他再次举起脚步,走向那个竹架。三步,四步!他四步走到竹架之前,竹架之内全无动静。 飞舞在竹架之上的,就只是三只吸血蛾。 只是三只,杜笑天绝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数错。 难道整个房间就只有三只吸血蛾?其它的哪里去了? 杜笑天突然起脚,一脚将身前的一堆兔骨踢入竹架之内! 一声恐怖的声响立时从竹架之内传出来。是兔骨散落竹架之内的地上。 “霎”一声,一只吸血蛾随即从竹架之内飞出,却就是一只! 加起来一共才有四只,杜笑天一颗心放下了一半。四只吸血蛾他自信可以应付过来。 他心中的疑惑却更重了。──其它的吸血蛾现在在什么地方? 眼前四只吸血蛾留在这个地方又有什么目的? 也就在这时,四只吸血蛾突然向他迎面飞来! 扑翼声之外,好象还有一阵阵虽然轻微,却又异常尖锐的声响。 那种声响好象就是发自四只吸血蛾的口中。 杜笑天当场打了一个冷颤。那种声响也实在恐怖,尤其是在静寂的环境之下。 因为那声响简直就像是一个人极度饥饿之下,突然发现水粮之时从咽喉研发出来的声响。 杜笑天听过那种声音,也有过那种经验。 那四只吸血蛾如果一直都留在这个房间之内,现在当然已经饥渴得发疯。 它们饮的是血,吃的是肉,房间之内就只剩下一堆兔骨头。 它们最少已饿了六天,杜笑天来得岂非正是时候? 四只吸血蛾,眨眼间扑到杜笑天的前面! 杜笑天几乎同时暴退,一退就半丈,几乎退出房门之外。 他的反应可以说相当灵敏,那四只吸血蛾却一样灵敏,翼一拍一张,追扑杜笑天。 它们怎肯放过杜笑天。对它们来说,杜笑天无疑是一份很好的食物。 一个身体强壮的人,肌肉纵然粗了一些。血液却必定特别鲜美。 肉食它们并不在乎,只要血液鲜美就已足够。它们是吸血蛾,并不是吃肉蛾。 现在它们是否已经嗅到杜笑天体内血液的芬芳? 杜笑天早有准备,退后时有手已握住了刀柄,脚步一收,刀亦出鞘! 匹练一样的刀光一闪,一只吸血蛾变成两片!好利的刀锋,好快的刀法! 他的左手同时挥出,宽大的衣袖激起一股劲风,“拍”一声横扫!两只吸血蛾应声凌空落下! 还有一只!那只吸血蛾从杜笑天的头顶上空飞下,落在杜笑天的鼻梁之上! 一种难言的感觉立时散布杜笑天的全身。在那-那之间,他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也就在那-那之间,他感觉鼻梁之上一下刺痛,仿佛刺进了什么东西,然后他感觉附近的血液仿佛在开始外出。 这感觉他已经有进一次,那一次是在指头之上。 当时他的手中正握着一只吸血蛾,那只吸血蛾在挣扎之余,就将吸管刺进他的指尖,吸他的血。 ──现在这只吸血蛾莫非就已经将它那只吸管刺进他的鼻梁之内。 他一惊一呆,左手就一翻,抓向那只吸血蛾。一抓就给抓在掌中! 他随即将手拉开,鼻梁之上立时又一下刺痛。 那只吸血蛾显然真的已经将吸管刺进他的鼻梁之内。 他的目光自然就落向抓在掌中的那只吸血蛾之上。 那只吸血蛾没有在他的掌中挣扎,也根本不能够挣扎。 他已经将那只吸血蛾握紧。 只有蛾头在他的掌握之中露出来。那条吸管正在蛾口中不停伸缩。 尖锐的吸管,尖端上仿佛在闪动着血光。 杜笑天不由又打了一个冷颤。 他实在很想看清楚蛾口中是否还有牙齿,是否能够咬噬东西。可惜周围的环境太暗。 他瞪着那只吸血蛾的头,虽然看见那条不停在伸缩的吸管,却不能清楚蛾口的情形。 那只吸血蛾也在瞪着他,血红的蛾眼仿佛充满了惊惧。 杜笑天有这种感觉。他心中一阵快意,脱口道:“你是否还想吸我的血?” 那只吸血蛾的口中实时响起了轻微的“嘶嘶”之声!莫非这就是“蛾语”? 它又是怎样回答?杜笑天听不懂,冷笑又道:“当然你很想吸,可惜,现在你已经落在我的掌握之中。”又是一阵“嘶嘶”之声。 杜笑天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回答的只是“嘶嘶”之声。 杜笑天叹了一口气道:“你好象听得懂我的说话,可惜你的说话我却完全听不懂。” 现在如果有人看见他,不难就当他是疯子,幸好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接道:“要是我听得懂你的说话,这件事纵然再复杂,现在也变得简单。” 因为他是一个有经验的捕头,他懂得如何套取口供,也懂得如何追问口供。 那么大的人他都有办法,蛾这种小东西他又岂会束手无策,对付不了? 又是杜笑天听不懂的回答。 蛾口发出的嘶嘶声响逐渐强烈起来,那只吸血蛾开始拼命挣扎。 杜笑天察觉,冷笑道:“这一次我不会放手的了。”他的手掌握得更紧。 那只吸血蛾挣扎得也更加厉害,口中的吸管一吞一吐,刺向杜笑天的手指。 这一着已在杜笑天的意料之中。 那只吸血蛾的吸管方刺出,他那只手的拇指已推前,抵住了蛾头。 蛾头立时便被推得仰起,不能再移动,刺出的吸管当然落空。 杜笑天冷笑,又道:“你还有什么办法?” 那只吸血蛾完全没有办法。 杜笑天等了片刻,想想忽又道:“我倒想看看你的口内是不是还有牙齿。” 嘶嘶的声响再起,这一次似乎有点讥讽的意味,杜笑天有这种感觉。 他嘴角一咧,道:“你是否认为在这种环境之下,我的眼睛根本不能够看清楚你口内的情形?” 嘶嘶的声响实时停下,那只吸血蛾莫非在默认了。 杜笑天一笑接道:“你这样认为也不能说是错误,我的眼晴在这种环境之下的确已不能发生多大作用,不过我虽然不可以改善自己的眼睛,却可以改变现在这个环境。” 那只吸血蛾没有发出声响,血红的那双眼仿佛充满了疑惑。 杜笑天竟然能够改善环境。他如何改善?那只吸血蛾也许就是奇怪这一点。 杜笑天又是一笑道:“其实这也很简单,方才我忽然想起身上有一个火熠子,剔亮了火熠子,是不是已可以改善当前的环境?” 仍没有回声,杜笑天也不多说什么,反手将刀插回刀鞘内,伸手入腰囊,取出那个火熠子。 他随即将那个火烟子点亮,整个房间逐渐明亮起来。 火光照耀下,那只吸血蛾的颜色更显得瑰丽夺目,碧绿的蛾身更像碧玉,鲜红的蛾眼更像鲜血。 那只吸血蛾的神态在火光下却更显得狰狞。 它的眼中仿佛充满了怨毒,口中不住在动,仿佛在诅咒什么。 杜笑天捏着火熠子的那只手并没有移向那只吸血蛾。 他的手垂向地面,目光亦下落。他的人也相继蹲下去。 在火熠子闪亮那-那,他的眼睛已经被一样东西吸引,──血! 血从他一刀斩成两片的那只吸血蛾的体内流出,两片蛾尸赫然都是浸没在血泊之中。 人血一样的蛾血,散发着非常奇怪的臭味。 蛾血怎会是这样?杜笑天的目光移向给他用衣袖击下的其余两只吸血蛾之上。 那两只吸血蛾给他的衣袖一扫,双翼俱折,一只当场被击毙,一只仍活着,犹自在地上打转。 没有了双翼的蛾身本来就已经难看,这一动,更显得丑恶。丑恶而诡异。 杜笑天瞪着那条犹自在地上打转的蛾身,突然挥手,将手中熠子往地上的板缝一插。 一插就松手,腾出来的手,再拔刀出鞘,刀光又一闪! “哧”一声轻响,犹自在地方打转的那只无翼的吸血蛾,刀光中一分为二,断为两片! 血淋淋的两片!吸血蛾断口涌出了鲜红的一如人的鲜血! 他看得非常清楚,蛾血真的是人血那样。他怔在那里。 也正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下非常奇怪的声音。 那一下异响似乎遥远,却似乎就在隔壁。 他却听得出既不遥远,也不是隔壁,而是从楼下传来,在这个房间之下传上来。 他的耳目本来就灵敏,记忆力也好,他记得,现在处身的这间厢房的位置,下面就是楼下的一间厢房的位置。他心中忽然一动,因为那种声音他也不是一次听到。 聚宝斋那个书斋之内的两道机关活门,打开之时岂非就发出那种声音? 那一声异响本来并不大,但是静寂中,仍不难觉察。却只是一声,实在难以下一个判断。 不过无论是否机关活门发出的声响,杜笑天也准备下去看一个究竟。 这念头一生,他的手立即伸前,捏灭那个火熠子。他立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窗外雨未歇,夜色已降临,他正待站起身子,楼下又有声音传上来。这一次的声音更微弱。 他不假思索,整个人伏倒在地板上,耳贴着地板凝神静听,是脚步声! 脚步声一顿,“呀”的又是一声。这一声并不难听由是开门之声。 到底谁在下面那厢房?是不是史双河?史双河到底在下面干什么? 杜笑天本就多疑,这疑心一起即使是杀机四面,他也会追下去,何况现在这地方虽然诡异,并不见怎样危险? 他缓缓爬起身子,站起。每一个动作也都极尽小心,务求不发出声响。 然后他踱足走向门那边。一边走他一面留意楼下的脚步声。 楼下的脚步声是朝向店堂那边。他闪身走出门外,就看见了微弱的光芒。 昏黄的光芒在楼下越来越光亮。没有多久,他就看见了一盏油灯。 这时候他差不多已经来到梯口。他贴着一边的房板,又蹲下身子。 如果他的身子不蹲下来,掌灯在楼下走动的那个人一抬头,不难就发现他的存在。 油灯在一只非常稳定的手掌之中。人虽然走动,油灯摆动得并不怎样。 那个人一身惨白的长衫,头发蓬乱,头顶束着一个道士髻,束得并不好,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只看背影,杜笑天也已认出这个人是──史双河! 灯光忽然停顿,人就在柜台前收住脚步。他俯身从柜台后抓起了个竹篮,随即转身。 灯光照着他的脸,果然就是史双河! 灯光又开始转动,史双河一手掌灯,一手提着竹篮,回头走。 社笑天又伏下,细听脚步声。脚步声没有回楼下那个房间,直向后面的院子而去。 史双河拿竹篮到后院去干什么?杜笑天大感奇怪。 脚步声渐趋微弱,很快就消失,照估计,人应已进入后院。 杜笑天飒地起身,一个箭步窜到栏杆的前面,偏身一个翻滚越过栏杆,跃下店堂! 他在尽量争取时间。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留意,是以这一跃虽然匆忙,并没有踢倒任何东西! 然后他灵蛇一样标向楼下那个房间。他是用脚尖起落,起落间没有发出多大声响。 门半开,杜笑天一闪而入。 一踏入他就听到一阵阵“霎霎”的声响──这一次的声响就像是那一次他们在史双河的指引之下,在上面那间厢房所听到的一样。 蛾群难道在这里?杜笑天浑身毛管逆立,一个身子不由自主地走来。房内并没有蛾在飞舞。 声响在同一位置发出,他望向那个位置,就看见一道微弱的光芒。那光芒竟是从一面墙壁上发出。 光芒虽然是微弱,但对已经习惯了黑暗的杜笑天来说已经足够。 他已经能够看见房内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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