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4166.com第十一章,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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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护花不由自主亦起步,走在高天禄身旁。 杜笑天当然没有例外,他的脚步才跨出,就给杨迅拉住了。 杜笑天诧异地望着杨迅。 杨迅握着杜笑天的右臂,没有作声,表情很奇怪。 杜笑天更奇怪,正想问,杨迅已摇头示意他不要问。 常护花、高天禄脑后并没有长着眼睛,他们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人一心尽想快到大牢一看究竟,只知杜笑天、杨迅两人一定会随后跟来,所以也没有回头招呼。 一直等到两人转入了堂外的走廓,杨迅才一声冷笑。 杜笑天再也忍不住,脱口问道:“总捕头……”他的话随即给杨迅哼一声截断。 杨迅旋即道:“这个称呼我看迟早要改一改了。” 杜笑天诧异道:“总捕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杨迅道:“你不懂?” 杜笑天摇头道:“不懂。” 杨迅冷声道:“姚坤一直都是跟着你出入?” 杜笑天道:“一直都是。” 杨迅道:“他是你的手下?” 杜笑天道:“是。” 杨迅又问道:“你的上司又是谁?” 杜笑天道:“当然就是总捕头。” 杨迅道:“你应否听我吩咐?” 杜笑天道:“应。” 杨过道:“你要做什么,是不是必须先问取我的同意?” 杜笑天道:“是。” 杨迅道:“姚坤呢?” 杜笑天道:“更应该。” 杨迅道:“你方才吩咐他侍候常护花出入,有没有先问准我?” 杜笑天道:“没有。” 杨迅道:“也算你坦白。” 杜笑天道:“我……” 杨迅又截道:“你眼中还有我这个总捕头存在?” 杜笑天这才明白是什么一回事,他叹了一口气,道:“总捕头这是误会了。” 杨迅道:“我误会什么?” 杜笑天道:“当时我原想先行请示总捕头,然后再由总捕头指派。” 杨迅道:“为什么不来请示。” 杜笑天道:“因我必须把握当时的机会,提出那意见,实是来不及先行请示总捕头的答允。” 杨迅冷笑道:“你先行给我一个明白,化得上多少时间?” 杜笑天道:“这其实并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我当时根本不能够将事情给你一个明白。” 杨迅道:“你那么做,不成是别有用意?” 杜笑天道:“正是。” 他将嗓子压得低低的,道:“我派姚坤侍候常护花左右,真正的目的并不是在协助常护花调查。” 杨迅道:“是在什么?” 杜笑天道:“监视常护花的举动。” 杨迅一怔道:“你在怀疑他?” 杜笑天道:“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情隐瞒着我们。” 杨迅道:“看来,你的疑心比我还大。” 杜笑天道:“这未尝不是好事,即使结果证明他完全没有问题,对我们亦没有任何损失。” 杨迅点点头,道:“这个倒不错。” 他干咳一声,瞪着杜笑天,接说道:“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有可能最好通知我一声。” 杜笑天心中暗自一声叹息,说道:“是。” 杨迅道:“这还等什么,走!” 他一面举起脚步,一面又说道:“否则大人还以为我们俩出了什么事。” 杜笑天无言。 杨迅神色忽一变,道:“若是大人那边出了事,你我更就不得了。” 杜笑天苦笑道:“你担心常护花对我们大人不利。” 杨迅道:“这个还用说。” 杜笑天摇头叹气道:“常护花真的有这意思的话,你我在一旁,对于他也是一样。” 杨迅道:“哦?” 杜笑天道:“以他的武功,对付我们简直就比吃白菜还要容易。” 杨迅道:“你先已灭了自己威风。” 杜笑天道:“事实就是事实。” 杨迅也知道是事实,闭上嘴巴。 杜笑天还有话,道:“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 杨迅道:“什么事?” 杜笑天道:“张大嘴,胡三杯两人安全。” 杨迅道:“嘎?” 杜笑天道:“易竹君、郭璞如果真的是两个蛾精,不现形犹可,否则张大嘴,胡三杯两人就凶多吉少了。”这句话出口,杨迅立时马一样奔了出去。 此际月正在中天,凄清的月色,照白了室外廊外。 也不知是否就因为映着月色的关系,杨迅的面色亦已苍白起来,苍白得一如死人。 冷月照凄清,月光从大牢天窗射入。 牢中有灯,两盏长明灯分嵌在大牢入口左右的墙壁上。 灯光惨白,从天窗射入来的月光中,简直就没有存在一样。 本来已经阴森的环境,却似乎因此更阴森。 墙壁是黑色,暗哑的黑色,灯光照上去,也几乎不见光泽。 牢房前的铁栅却闪烁着令人寒心的光芒。左右两排一共二十间牢房。 犯人却只有两个──郭璞,易竹君。 他们分别困在左右的第一座牢房之内。 牢房之内有一张不大不小的木床,有一张不大不小的木桌,当然少不了一张凳子。 床上有一条不新不旧的被子,桌上居然还有一壶茶,两只杯。 重犯所犯的罪不用说出普通犯人重得多,在牢中所获得的待遇却反比普通犯人好得多。 普通犯人还有释放的一日,重犯一关入大牢,通常就只有一种结果。 对于一个将被处决的犯人,待遇好一点又有何妨。这种待遇再好事实也不会持续多久。 郭璞易竹君两人并没有在床上。两人都是坐在桌旁,神态都已变得呆木。 他们并没有相望。 郭璞眼望牢顶,易竹君头下垂,也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那样子己有相当时候。 漫幔长夜,难道他们就那样子渡过?这只是他们关在牢中的第一夜。 灯嵌在大牢入口左右,虽然是两盏长明灯,灯光其实并不怎样明亮。 牢房内当然比牢房外更阴森。 灯固定,月却一直在移动。 从天窗射入来的月光终于移入了囚禁易竹君的牢房移到了易竹君的身上。 易竹君整个身子,徐徐抹上了一层幽辉。 人在凄冷苍白的月色之下,竟仿佛已完全没有人气。 在平时易竹君看来已没有多少人气了,现在简直就像是地狱出来的幽灵。 幸好她人够漂亮,所以张大嘴尽管心里发毛,还是忍不注不时偷看一眼,胡三杯也没有例外。 大牢入口的一旁也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 桌上只有一壶茶,没有酒。 两人居然就真的老老实实坐在那里。 奇怪的是两人都没有睡意,也没有说话。 更鼓声又传来。 张大嘴歪着脑袋,忽然道:“二更三点了。” 胡三杯“嗯”的一声。 张大嘴随即压低了嗓子,道:“小胡,你有没有留意那个姓易的女人?” 胡三杯漫应道:“我……” 一个“我”字才出口,张大嘴便已一声轻叱:“你说话轻一点成不成。” “成!”胡三杯尽量将嗓子压低:“我一直都在留意。” 张大嘴道:“有没有发觉什么特别的地方?” 胡三杯道:“没有,你呢?” 张大嘴摇头道:“也没有。” 胡三杯道:“老杨说她是一个蛾精的化身,你我留意了她这么久,一点迹象都瞧不出来,也许弄错了。” 张大嘴道:“这个未必,一样东西成了精怪,不是你我这点道行可识破的。” 他一顿又道:“她看来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可是,月光下,简直就一身妖气。” 胡三杯打了一个冷颤,道:“我并不希望那是事实。” 张大嘴道:“哦?” 胡三杯道:“如果她真的是一个蛾精,你我就惨了。” 张大嘴道:“怎么惨?” 胡三杯道:“她除非不现原形,否则不难就吸干你我的血液。” 张大嘴一连打了几个寒噤,由心寒了出来,嘴巴却仍硬,道:“我们都带着利刀!” 他的手已握在刀柄上。 胡三杯的手却在桌旁,摇头道:“据讲妖魔鬼怪根本不怕刀剑之类的东西。” 张大嘴的脸立时青了。 他看看门那边,勉强一笑,道:“幸好我们还可以逃命。” 胡三杯叹了一口气,道:“你似乎又忘记了一件事。” 张大嘴吃惊问道:“什么事?” 胡三杯道:“老杨为防万一,早已在门外上了锁。” 张大嘴一张脸立时又青了几分,道:“幸好门外有守卫。” 胡三杯叹口气道:“到守卫开门进来救我们的时候,我们的血液,只怕已经被吸干净了。” 张大嘴这才明白了,颤声道:“你小子在胡说什么?” 胡三杯道:“我也希望,自己是在胡说。” 张大嘴又打了几个寒噤。他偷眼再望易竹君。 易竹君仍在月光中,一身的妖气,仿佛更浓重。 张大嘴握着刀的手不觉间颤抖起来,就连声音也起了颤抖,道:“我看她快要现形了……” 胡三杯给他这句话吓了一跳,道:“你……你在说什么?” 张大嘴方要回答,胡三杯却又想起张大嘴说的是什么,转问道:“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来?” 张大嘴道:“我只是感觉这里越来越寒冷!” 胡三杯道:“这有什么关系?” 张大嘴道:“故老相传,妖魔鬼怪出现的时候岂非大都是阴风阵阵?” 胡三杯不由点头。 张大嘴死瞪着易竹君。 易竹君仍是那个样子,一点异动都没有。 张大嘴却还是不敢疏忽,目不转睛。 大牢中这片刻仿佛又寒了几分。 月光终于从易竹君的身上移开。寒气亦好象因此逐渐消去。 易竹君始终没有任何变化,整个人仿佛已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张大嘴的目光,这才收回,吁了一口气。 胡三杯旋即开口,道:“这也许只是你的心理作用。” 张大嘴道:“我现在仍然觉得寒寒冷冷。” 胡三杯道:“哦?” 张大嘴的咽喉忽然“骨嘟”的一声,道:“现在如果有壶酒就好了。” 胡三杯失声笑道:“原来,你只是想喝酒?” 张大嘴瞪眼道:“难道你不想。” 胡三杯道:“怎么不想。” 张大嘴道:“酒能够驱除寒气。” 胡三杯补充道:“酒还能够增加勇气。” 张大嘴道:“有一杯下肚,我的胆子最少可以大一倍。” 胡三杯道:“可惜老杨有话在先,不许我们喝酒。” 张大嘴道:“我们喝了,他也未必知道。” 胡三杯叹息道:“我喝了他却一定会知道。” 胡三杯道:“没有人叫你非喝三杯不可,你可以只喝两杯半,那就没有人看得出你曾经喝过酒的了。” 胡三杯道:“这也是一个好办法。” 张大嘴叹息道:“没有酒我却就完全没有办法了。” 他又是一声叹息,道:“老杨找我们到来之时,并没有检查我们,我原可以在身上藏几瓶酒。” 胡三杯道:“你有没有?” 张大嘴道:“没有,一来赶时间,二来老杨他有话在先,实在有些担心他检查后,才放我们进来。” 胡三杯道:“其实你应该就带在身上,博一下自己的运气。” 张大嘴道:“你就是懂得说。” 胡三杯道:“不是懂得说。”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古怪。 张大嘴看着他,忽然站起半身,悄声道:“你莫非已经将酒带在身上?” 这句话还未说完,在他面前的桌上已多了两个不大不小的酒瓶。 酒从胡三杯奇阔的官服内拿出来,居然还有第三瓶。 这三瓶居然还是好酒。 张大嘴的眼睛立时发了光,嘴巴都开了花。 他一手一瓶,拿起了桌上那两瓶酒,格格笑道:“好小子,有你的。”他实在开心。 连易竹君、郭璞都给他的笑语声惊动。 胡三杯赶紧道:“说话放轻一点,若是老杨在外面走过,给他听到,你我这三瓶酒就喝不成了。” 张大嘴立时又将嗓子压下,却说道:“你放心好了,这个时候老杨相信已经入睡。” 胡三杯道:“还是小声一点的好,你看,他们两个都给你惊动了。” 张大嘴偷眼一望,就接触到一双冰冷的眼睛。 易竹君的眼睛。她只是望一眼张大嘴,又将头垂下,张大嘴却又打了一个寒噤。他的嗓子压得更低,道:“别管他们,喝酒喝酒!” 胡三杯的左手早已在瓶塞之上,应声将瓶塞拉开。 一阵芬芳的酒气立时飘入张大嘴的鼻端。 张大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精神大振,脱口道:“好酒。” 胡三杯道:“当然是好酒。” 张大嘴道:“这么好的酒,你在哪里弄来的?” 胡三杯道:“买来的。” 张大嘴道:“这种酒,依我看并不便宜。” 胡三杯道:“便宜的就不是好酒。” 张大嘴道:“有道理。” 他忽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阔气?” 胡三杯笑道:“今天早上,买酒的时候。” 张大嘴道:“这其实是什么酒?” 胡三杯道:“对于酒,你不是很有经验?” 张大嘴腼腆着道:“我只是对廉价酒有经验。” 胡三杯道:“你这还问什么?”语声一落,他就大大地给自己灌了一口。 张大嘴还有话,道:“喝完了你准得告诉我。” 胡三杯道:“你打算再去买?” 张大嘴咽着口水,道:“只闻这酒气,我就知道是好酒,喝过如果真的好,省一点我也要再买瓶尝尝。” 胡三杯没有回答,“骨嘟”又是一口。 张大嘴吃惊地望着他,道:“你这样喝法,一口看来就是一杯,你已经喝了两口,不能再喝了。” 胡三杯道:“谁说我不能再喝?” 张大嘴道:“你再喝便得醉倒。” 胡三杯道:“这样好的酒,喝醉了也是值得。” 张大嘴如何还说得下去?他左看一眼,又右看一眼。在他的左右手中,各有一瓶酒。 他原想放下其中的一瓶,腾出一只手来拉开瓶塞子,却又怕那瓶酒放下时给胡三杯拿回。 幸好他还有一张大嘴,他用口咬着瓶塞子。 “吱”一声,瓶塞子被他用口咬开。一股酒气,立时从瓶中冲出,冲入鼻腔! 张大嘴怎肯错过,大大地嗅了一下。这一嗅,他整张脸的肌肉几乎都收缩起来。 那股气并非酒气,也绝不芬芳。是一股恶臭。一股任何文字语言都无法形容的恶臭。 张大嘴-那只觉得自己就像是掉进一个好几年没有清洗的粪缸里头。他终于忍不住呕吐。 胡三杯望着他,神色非常特别。 张大嘴呕吐着问道:“这瓶子里头载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胡三杯道:“酒。” 张大嘴强忍呕吐,叱道:“胡说。” 胡三杯道:“不是胡说。” 张大嘴道:“你难道没有嗅到那股恶臭?” 胡三杯道:“我只是嗅到一股芬芳的酒香。” 张大嘴道:“你移开你手中那瓶酒再嗅嗅清楚。” 胡三杯道:“我已经嗅得非常清楚,说到我手中那瓶酒,不是已经移开了?” 张大嘴横着眼望去。 胡三杯手中那瓶酒果然已不知何时,移放在桌上。 张大嘴顿足道:“你真的没有察觉,这瓶酒有古怪?” 胡三杯反问道:“你自己觉察有什么古怪?” 张大嘴道:“这瓶根本就不是酒。” 胡三杯道:“不是酒是什么?” 张大嘴道:“不知道,你拿去嗅嗅是什么东西?” 胡三杯一只手正空着,他就伸出那只手从张大嘴手中接过那瓶酒,移到鼻下面一嗅。 他没有呕吐,却问道:“你说这个瓶子载着的不是酒?” 张大嘴道:“酒怎会是那样?” 胡三杯奇怪地望着他,道:“你的鼻子是不是出了毛病?” 张大嘴一怔,道:“你究竟嗅到什么味?” 胡三杯道:“芬芳的酒香。” 张大嘴脱口道:“什么?” 胡三杯道:“这分明是一瓶酒。” 张大嘴道:“与你那瓶完全一样?” 胡三杯点头道:“一样的瓶子,一样的气味,错不了。” 张大嘴板起脸,道:“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胡三杯亦正色道:“谁在开玩笑?” 张大嘴道:“你!”他的手差一点没有指在胡三杯的鼻尖上。 胡三杯没有反应。 张大嘴瞪着他,说道:“你终于默认了。” 胡三杯目光落在那瓶酒之上,道,“你一口咬定,这不是一瓶酒,我也没有办法。” 张大嘴生气道:“这若是一瓶酒,怎会臭得那么厉害?” 他随即将另一瓶的塞子也拉开。 又是一阵恶臭从瓶中涌出。 这一次张大嘴早已有防备,那一股恶臭总算没有冲入他的鼻子。 他更加生气,道:“这一瓶又是,你到底怎样搞的?” 胡三杯不答反问道:“你真的只觉得?” 张大嘴怒道:“连苦水都已呕出来,你以为我在装模作样?” 胡三杯一点头,忽然说出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人的感觉原来真的有不同。” 张大嘴听得清楚,忍不住问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胡三杯又不回答,自顾道:“现在我知道你是什么感觉的了。” 张大嘴听不懂。 胡三杯接着道:“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也没有欺骗你,在我们来说,这的确是酒。” 张大嘴诧声地问道:“你们?你们又是……” 胡三杯截断了他的话继续道:“我的确嗅到酒气的芳香,尝到酒质的美味。” 张大嘴道:“你是说第一瓶?” 胡三杯道:“三瓶其实都一样。” 张大嘴道:“我却只嗅到那一瓶酒的香。” 胡三杯道:“因为那一瓶始终在我的手中,没有经过你的手。” 张大嘴道:“这有什么关系。” 胡三杯道:“关系就大了,一经你的手,酒就会变质。” 张大嘴说道:“你那些到底是什么怪酒?” 胡三杯道:“也不是什么怪酒,是蛾酒。” 张大嘴愕然道:“你是说什么酒?” 胡三杯道:“蛾酒。” 张大嘴道:“我从来都没有听过有这种名字的酒。” 胡三杯道:“很多人都没有听过。” 张大嘴道:“一经我的手就变质,我的手难道有什么魔力?” 胡三杯摇头。张大嘴道:“不然是因为什么?” 胡三杯道:“也不因为什么,只因为你那双是一双人的手。” 张大嘴一怔道:“你那双难道就不是人的手?” 胡三杯点头。 张大嘴又是一怔,道:“这是说,你并不是一个人的了。” 胡三杯再次点头。 张大嘴道:“你的脑袋,是不是有毛病?” 胡三杯道:“绝对没有。” 张大嘴终于发觉胡三杯并不是在跟他说笑的样子。他不由一再打量胡三杯。 胡三杯并没有异样,可是多看了他两眼,张大嘴的心中不知怎的就升起了一股寒意。 他打了一个寒噤,试探若问道:“不是人,难道是妖怪?” 胡三杯一笑。这一笑简直就不像是人的笑。 张大嘴与胡三杯相识十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胡三杯的面上露出这种笑容。 这种笑容已不是恐怖诡异这些字眼所能够形容。一笑之下,胡三杯根本就不再像胡三杯。 也根本就不再像一个人!那张笑脸赫然整张都在波动,就像是海中的水母,不停地变易。 张大嘴的脸却又白了。他瞪着胡三杯,吃惊地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胡三杯道:“蛾!”他的声音已变得古怪非常,已不像人的声音。 张大嘴的声音也变了,道:“莫非就是一只蛾精?” 胡三杯道:“正是!” 正是两字由低沉而尖锐,铁锥样刺入张大嘴的耳膜。 他的脸开始剥落!粉屑一样簌簌地剥落。 这张脸之后,也许就是一个蛾精的面庞。蛾精的面庞又会是怎样? 张大嘴的好奇心本来也不轻,他实在很想知道。他却没有再留意。 在现在来说,当然是逃命要紧。再不走,蛾精说不定就会吸他的血。 他开始后退。胡三杯亦开始迫前。 张大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嘶声道:“你真的就是胡三杯?” 胡三杯道:“胡三杯是你的好朋友,是一个人。” 张大嘴急问道:“你不是……” 胡三杯道:“当然不是,否则我早已吸干你的血……” 张大嘴道:“胡三杯哪里去了?” 胡三杯道:“去了你现在非去不可的地方。” 张大嘴道:“什么地方?” 胡三杯道:“地狱──他这个人,依我看只能够进地狱,你也是!” 张大嘴道:“他……他怎样死的?” 胡三杯“吱吱”笑道:“他被我吸干了身上的血液!” 张大嘴几乎没有吓晕,他面无人色,一退再退。再退两步,他的背脊已碰上墙壁。 胡三杯又是“吱吱”一笑,道:“你还能够逃列哪里去?” 他将手中的两瓶酒往身旁的桌上放下,又一步迫上。 张大嘴退无可退,面色亦变无可变,眼看胡三杯迫近,整个身子立时大公鸡一样弓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牢外还有守卫逡巡,一一此时不呼救还待何时? 他开口呼救,可是一开口,他就觉自己的嗓子不知何时已变得嘶哑,嘶哑得根本再发不出声响。 他这才真的慌了。 这片刻胡三杯又已迫近了两步,那张脸剥落得更多。 那张脸,现在你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张大嘴心胆俱裂,一一“我跟你拼了!”他心中狂吼,将握在手中那瓶酒迎头掷了过去。 胡三杯没有给掷中,也没有闪避,他只是一抬手,那瓶酒就落在他手中。 瓶中满载的蛾酒竟连一滴也没有溅出来。 这简直就是玩弄魔术一样,他岂非正是一个魔鬼? 张大嘴跟着拔刀出鞘,刀光闪亮夺目,好锋利的刀! 胡三杯视若无睹,一步步迫前! 张大嘴装腔作势,这当然吓不倒胡三杯。更近了!张大嘴大叫一声,一刀劈过去! 他咽喉发不出声音,气势已经弱了几分。 不过这一刀,却是他生平最尽力的一刀! 他现在正在拼命,非拼命不可! 胡三杯竟用接在手中的那瓶酒去挡这一刀!“刷”一声,那瓶酒在刀光中斜刺里变成了两片! 瓶中酒刀光中飞过!血红色的酒,透着强烈的腥臭气味,仿佛洒下了漫天血雨。 这到底是蛾血还是蛾酒!酒射在张大嘴的面上,恶臭攻心;这一次反而没有呕吐。 他根本已忘记了呕吐!那-那之间,胡三杯竟凌空飞了起来。 张大嘴看得已不怎样清楚,蛾酒射上了他的面庞,射入了他的眼晴。 他的眼睛一阵刺痛,但仍然睁得开!他勉强将眼睁开。 生死关头,不睁开也不成,他眼前一片血红。 他忽然发觉,胡三杯就在这一片血红之中,“霎霎”地凌空向自己扑来! 他大叫,手中刀乱砍! 刀光血光乱闪,血雨狂飞!红,一片血红! 三更,常护花、高天禄、杜笑天、杨迅四人来到大牢的时候,已经敲响了三更。 大牢门外的篝火燃烧得正猛烈。火舌嗤嗤地作响,静夜中听来份外清楚。 门漆黑,是铁门,上面嵌着百余颗铜钉,火光中闪动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铁门的上首有一个铁打的虎头,在簧火的照耀下留在闪着光。 一片肃杀的气氛。 门外却没有守卫逡巡。 九个守卫,全都集中在门前的石阶上。五个站着,四个坐着。站着的手执缨枪,身子却挺得比枪还要直。坐着的抱膝而坐,头垂下,似乎已入睡。 常护花他们迎面而来,坐着的四个守卫竟全无反应,站着的五个也是视若无睹。 莫非他们都睡着了。 杨迅看见就有气,嘟喃着道:“他们到底在看守大牢还是在睡觉,实在太不象样了。” 高天禄忽问道:“平日他们是不是这样子?” 杨迅连连摇头道:“如果是这样我早已不用他们看守。” 高天禄道:“这就奇怪了。” 常护花一旁实时接口说道:“只怕已出事!” 高天禄不由颔首。 四人几乎同时加快了脚步。 一走近大门,他们就发觉,站着的那五个守卫全都闭上眼睛,似乎已入睡。 他们站立的姿势并不自然。神态虽然自然,却非常奇怪,有两个分明在说话,其它的三个却是在听别人说话的样子。 杜笑天一看见这种情形,面色就变了,顿足道:“糟!” 他随即一个箭步,纵上了石阶,正待走近其中的一个守卫身旁,杨迅那边已拍掌大叫:“醒来醒来,全都给我醒来!” 他的嗓门向来都够大,现在这一叫,只怕连棺材里的死人也不难给他叫起来。 那九个守卫并不是死人,他们竟然似乎真的是入睡,给杨迅大声一叫,全部醒转。 其中的三个更吓得跳起来。 一睁眼看见非独正副捕头,连太守高天禄都到来,那几个守卫腿都软了。不等高天禄出声,一个个便自跪了下去。 高天禄没有作声。 杨迅大声叱喝:“你们睡的好!” 九个守卫面面相觑,似乎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已入睡。 高天禄鉴貌辨色,挥手阻止杨迅再说话,两步上前道:“你们都不知道自己睡着了?” 九个守卫个个都摇头。 高天禄接问道:“谁是领队?” 一个守卫膝行前一步,道:“卑职邱顺。” 高天禄道:“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邱顺叩头道:“卑职该死。” 高天禄淡笑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邱顺道:“卑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卑职甚至不知道怎么会睡在石阶上。” 高天禄道:“你本来在什么地方?” 邱顺道:“卑职本来带四个手下在大牢围墙之外逡巡……” 高天禄接问道:“有没有遇上可疑的人?” 邱顺道:“一个都没有。” 高天禄道:“哦?” 常护花实时插口道:“你们本身又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邱顺望了常护花一眼。 这人声音陌生,人同样陌生,却是与高天禄、杜笑天、杨迅走在一起,来头当然也不会小的了。 所以他还是回答,道:“说奇怪,有一件事情实在奇怪。” 高天禄催促道:“快说。” 邱顺道:“卑职等九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初更过后就特别觉得疲倦,不住打呵欠,未几甚至连眼盖都无法挣开。” 高天禄追问道:“然后又怎样?” 邱顺道:“守在门前的四人不知,卑职与随同到处逡巡的四人先后挨着墙壁躺下,卑职是最后的一个,卑职合上限之前,他们四人已先我卧倒。” 常护花道:“当时你是否发觉周围有异?” 邱顺道:“我当时根本没有注意周围,一心只想着睡觉。” 常护花道:“随同你到处逡巡的是哪四个?” 邱顺还未回答,在他身后的四个守卫已越众移前。 高天禄目光一扫,问道:“是你们四个?” 那四个守卫一齐应道:“是!”他们仍跪在地上。 高天禄似乎是现在才想起,挥手道:“都起来说话。” 邱顺与八个守卫应声,诚惶诚恐地一齐起了身子。 高天禄目光仍然徘徊在那四个守卫的面上,说道:“你们当时又有什么发现?” 那四个守卫一齐摇头,各自道:“卑职当时的情形与邱头儿一样。” 高天禄摆手道:“给我退过一旁。” 那四个守卫应声退开。 高天禄的目光转落在还留在原地的其它四个守卫的脸上,道,“你们四个守在门外?” “是!” “你们又如何?” “与他们一样。”那四个几乎就是异口同声。 他们的话虽然稍有出入,意思却相同。 九个人当时的情况竟一样,未免太巧合、奇怪。 高天禄一脸的迷惑之色。 常护花沉吟不语,杜笑天双眉紧锁。 三人显然都大感头痛,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这件事。 只有杨迅例外,他面色一变,忽然叫了起来道:“这岂非就是被鬼迷的样子?” 常护花三人没有作声,也没有否认。 无论杨迅是怎样说话,目前他们也只有暂时接受。 邱顺与八个手下入耳惊心,全都怔住在当场。 也不知是否因为杨迅这句话,他们忽然都觉得周围的环境已变得诡异起来。 簧火“嗤嗤”地犹在燃烧,火舌飞扬,众人的投影相应不住在变动。 最少有一半的人忍不住偷眼望身后──没有鬼。 高天禄沉吟半晌,倏地道:“无论怎样我们现在都应该进去瞧瞧。” 常护花、杜笑天、杨迅不约而同地一齐点头。 高天禄随即一声呼喝:“来人,将门打开!” 大牢的锁匙在杨迅的腰间。 杨迅总算还没有忘记应声走前去。他用三柄钥匙打开了那扇铁门。 每一柄钥匙大小不同,次序也有分先后,一弄错次序,门非独无法打开,而且会因此牵动门附近的一个大钟的发条,发出一连串奇响的钟声,引来整个衙门的守卫官兵。 大牢设在衙门的中央,由外面进来,最少要经过三度围墙,四重守卫。 好象这样一个地方,应该是万无一失的了。所以看见铁门并没有异样,杨迅几乎就完全放心。 但到铁门一打开,他放下的心不由又吊起来,他的面色旋即亦变了。 铁门一打开,一股异样的恶臭就从牢内冲出,这种恶臭在他已并不陌生。 在发现崔北海的尸体之时,在踏入云来客栈那间饲养吸血蛾的厢房之际,他嗅到这种恶臭,先后已两次!印象犹新! 常护花、杜笑天亦变了面色,他们同样没有忘记那种恶臭。 常护花纵身一掠丈半,飞鸟般落在铁门之前,右手一伸,抓住杨迅的肩膀,将他拉往一侧。 恶臭之后,也许就是一大群吸血蛾! 他挡在杨迅身前,另一只手已握住剑柄。 那边杜笑天几乎同时一声暴喝:“邱顺,带着你的人小心保护大人!” 语声一起一落,他人已飞身落在铁门的另一侧。 邱顺居然也不慢,应声马上一个箭步窜到高天禄身旁,手下八个守卫相继亦围了过来。 高天禄却是双手一分,将他们分到两旁,手旋即落在腰间。 在他的腰间,挂着一柄装饰华丽的佩剑! 他手握剑柄了无俱容。从他握剑的姿势,已可看出他在剑上也曾下过一番功夫。 他面上虽无惧容,鼻子已皱了起来。无论什么人,对于那种恶臭都不会感觉好受。 夜风吹飘,恶臭在风中逐渐淡薄。 牢内灯光昏黄,一片寂静。 恶臭中并没有吸血蛾飞出,一只都没有。 常护花已放开抓着杨迅肩膀的手,杨迅却仍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碰一次钉学一次乖。 牢内说不定真的藏着一大群吸血蛾,一有人踏入就蜂拥扑上去。他实在不想再出丑了。 杜笑天却不在乎出丑与否,他已经采取行动。 常护花比杜笑天更先一步。他的手握在剑柄之上,剑却始终没有出鞘! 即使他的手没有在剑柄之上,他的剑亦可以迅速出击。 练剑十年,他最少有两年只是练习拔剑。 他拔剑速度之快,已达到了人力的极限。 杜笑天并没有常护花这种本领。他自己也明白,所以一举步,刀就“呛啷”出鞘。 两人一步又一步,先后跨过了门槛,终于踏进了牢内。 牢内的恶臭仍然浓郁,没有蛾,近门的地上却有一滩蛾血水。 血水在灯光下闪着妖异的血光,并没有凝结。恶臭正是从血水中散发出来。 一个手握利刀身穿官服的人倒在血水之上,面仰起,一脸的血污。──张大嘴。 常护花在那蛾血之前收住了脚步,道:“这个是不是被派来牢内看守的两个人之一?” 杜笑天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点头道:“他就是张大嘴。” 常护花道:“那边的一个想必就是胡三杯了。” 左边第一间牢房的铁栅边,倒着另一个。 那个人也是一身官服,却敝着胸膛,一大半钮子没有扣上。 杜笑天急步走过去。 那个亦是仰面倒卧,他的面上却没有血污,比张大嘴当然容易辨认得多了。 杜笑天随即点头,道:“他正是胡三杯。” 他蹲下半身,伸出手按着胡三杯的胸膛。胡三杯的心房已停止跳动。他浑身不由一震。 常护花看在眼内,道:“怎样?” 杜笑天道:“死了。” 常护花道:“张大嘴还有气。” “当真?”杜笑天应声一个纵身,跃落在常护花的身旁。 常护花双手已在张大嘴身上穴道推拿起来。 张大嘴果然还有气,但已很微弱。 这时,高天禄、杨迅等人亦已相继进入。 高天禄目光一扫,惊讶道:“发生了什么事?” 杜笑天方待回答,突然听到了一声叹息。这一声叹息竟然是来自张大嘴。 杜笑天刚要出口的话不由就咽回去,瞪着张大嘴。 张大嘴的眼盖实时一阵颤动。 杜笑天脱口呼道:“张大嘴!” 张大嘴脸上的肌肉应声一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终于睁开眼。他的眼球布满了血丝。 杜笑天连忙叫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大嘴的眼瞳,露出了惊惧之色,哑声说出了一个字:“蛾!” 杜笑天追问道:“什么蛾?” 张大嘴眼瞳中的恐惧之色更浓,又说出了一个字:“酒……” 杜笑天一怔,道:“什么酒?” 张大嘴断断续续地道:“蛾酒……血红的蛾酒……面庞不……不停在剥落的蛾精,吸……吸血……” 杜笑天青着脸道:“吸血蛾?” 张大嘴浑身一震,突然大叫一声道:“吸血蛾!” 语声也是充满了恐惧,他突然从地上坐起身,一坐起又倒了下去。 常护花、杜笑天扶都来不及。“砰”地张大嘴后脑碰地倒下,一动也不再动了。 他的眼仍然睁大,瞳孔已失去神彩,周围的血丝却更明显。 常护花急探张大嘴的气息。他的手一样突然停顿。 杜笑天忙问道:“怎样?” 常护花说出了两个字:“死了!” 杨迅不由就插口问道:“伤在什么地方……”话才说到一半就给高天禄打断。 高天禄脱口大喝一声道:“先看犯人怎样!” 不等他开口,常护花人已从地上飞起来。 他的语声落下的同时,常护花人已落在胡三杯的尸体旁边。 杜笑天居然也不慢。相继窜到常护花身侧。 常护花往铁栅内望去。牢房并没有人。他不由问道:“人是否关在这个牢房之内?” 杜笑天点头,道:“易竹君关在这里头。” 常护花道:“记清楚了?” 杜笑天答道:“我的记忆,向来都很好。” 常护花道:“现在人呢?” 杜笑天哑口无言。 常护花检查铁栅上面的锁。锁仍然锁在铁栅上面,没有异样。 杜笑天也看在眼里道:“我们搜!” 常护花却道:“且慢!” 杜笑天道:“发现什么?” 常护花一指房中的桌子。一柄锋利的长刀,正钉在那桌子之上!刀尖下赫然钉着一只蛾! 鲜血一样的眼晴,碧玉一样的吸血蛾! 杜笑天面色由青转白,死白。他霍地回首,大叫道:“快拿牢房的钥匙来!” 在他的身后正是杨迅,他简直已忘记了杨迅是他的长官。他叫得这么大声,大大地吓了杨迅一跳。 杨迅一时间也忘记了自己是杜笑天的上司,应声上前去,拿钥匙将锁打开。 杜笑天一手推开铁栅,三步变作两步,冲入牢房,冲到那张桌子的面前。 这么近,他当然绝不会看错。 方才他也根本就没有看错,一只吸血蛾正是被那锋利的长剑钉在桌子的上面。 蛾身已几乎断做两截,断口的附近一滩血水。鲜红的血水,透着强烈的腥臭。 这莫非就是蛾血?蛾血又怎么会是红色?红得就像是人血一样。 杜笑天霍地回顾胡三杯的尸体。尸体的腰部挂着一个刀鞘,刀却不是在他的手中,也不在附近。 杜笑天回头仔细地再观察钉在桌面上的那柄利刀。 常护花实时问道:“这是否胡三杯的佩刀?” 杜笑天道:“我看就是了。” 常护花道:“这柄刀显然就是脱手掷出,飞插在桌上。” 杜笑天道:“从尸体的姿势与及刀插的角度来看,显然是你所说的一样。” 常护花道:“他的眼力实在不错。” 杨迅突然道:“就算他的眼力并不怎样好,也一样可以掷中。” 常护花道:“哦?” 杨迅解释道:“因为他本来的目标并不是这样小。” 常护花道:“那么有多大?” 杨迅道:“有人那么大,他本来就是一个人。” 常护花道:“谁?”

杨迅道:“易竹君!”他的面色跟着变了,瞪着那只吸血蛾,道:“他与张大嘴两人正在牢中逡巡,忽然发觉易竹君在变,于是就冲到铁栅面前。易竹君当时势必准备向他袭击,他因此一刀飞出,击杀易竹君!”常护花道:“那么易竹君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杨迅指着刀下的那只吸血蛾,大叫道:“在这里!它就是易竹君!”这句话出口,非独他变了脸色,就连常护花、杜笑天的面色也铁青了。他颤声接道:“易竹君本来便己经准备变回原形,飞出牢外,给胡三杯发觉一刀击杀,就是想变回原形也不成了。”易竹君是被关在这个牢房内,现在铁栅既没有损毁,人却已消失不见,牢房内却多了一只吸血蛾,钉在胡三杯的佩刀之下。人怎能够消失?蛾何以会如此出现?这件事难道就真的一如杨迅所说?常护花实在无法下一个判断。 杜笑天也一样,却问道:“那么胡三杯又何以会死在牢房前面?” 杨迅道:“我们莫忘了易竹君这个蛾精之外,还有一个郭璞!” 话一出口,他的面色又一变。 杜笑天失声道:“郭璞?” 他们现在才想起郭璞!杨迅第一个转身冲了出去,杜笑天是第二个。 常护花比他们还快,他最后一个冲出牢房,却是最先一个落在对面牢房前面。 可惜他并没有钥匙,所以他只有站在那里。他当然先探头内望,那间牢房之内同样没有人。 郭璞人哪里去了?莫非他真的也是一个蛾精,已变回了原形,飞出了牢外? 桌上没有刀,大牢内只有张大嘴、胡三杯两把刀,张大嘴的佩刀仍握在手中。 桌上也没有吸血蛾,地上好象也没有。 杨迅只比常护花慢了两步,他走到铁栅面前,随即用钥匙将门锁打开。 三个人急不可待地冲了进去! 杨迅虽然粗心一些,但到底也是一个有经验的捕头。 杜笑天更精明,再加一个常护花,合他们三人之力搜查一个地方不彻底才怪。 连床他们都倒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郭璞如果已死亡,也应该留下一具死尸。 看来他的修为比易竹君更高强,非独扑杀了胡三杯、张大嘴,还可以离开。 他们仍不死心,连同一众守卫,穷搜整个大牢,始终没有发现。 一番搜索下来,杨迅已累得不住在喘气。 他扶着旁边铁栅,喘着气,道:“铁门已经锁上,这小子如何能够离开?” 杜笑天仰望着墙壁上的透气天窗,道:“如果他真的变成了一只吸血蛾,并不难从上面的天窗飞出牢外。” 杨迅一言惊醒,仰首上望,大叫道:“不错,那些天窗!” 常护花的目光却落在张大嘴卧尸的那滩血之上,忽然道:“我们疏忽了一个地方。” 畅迅霍地回头,道:“什么地方?” 常护花道:“尸体之下!”话还未完,杜笑天那边已将胡三杯的尸体翻转。 胡三杯的尸体之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常护花随即亦翻转张大嘴的尸体。 张大嘴的尸体之下赫然压着一只蛾一一吸血蛾! 蛾身已被压扁,一只膀子折断。 常护花似乎想不到自己的说话竟变成事实,怔在当场。 杜笑天、杨迅双双抢上,杨迅吁了一口气,道:“原来在这里!” 杜笑天却沉吟道:“看来似乎就是它在扑杀胡三杯之后,亦伤在张大嘴的刀下,它虽然再将张大嘴重创,在张大嘴倒下,倒向它之时,也许因为负伤转动不灵,又或者一时大意,闪避不及,给张大嘴倒下的身子压在下面,生生压死了。” 杨过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常护花立时问道:“你们莫非认为易竹君、郭璞真的是两个蛾精?” 杨迅第一个点头。 杜笑天没有表示意见,他虽然那么说话,心里仍然在怀疑。 常护花看着他们,又看看地上的两具尸体,不禁苦笑道:“世间难道真的有妖魔鬼怪的存在?” 杨迅道:“否则,这件事应该怎样解释?” 常护花无法解释。 杜笑天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也不敢肯定没有了。” 他一顿又道:“不过有一件事情实在奇怪。” 杨迅道:“是什么事情?” 杜笑天道:“以崔北海的本领,尚且对付不了那两个蛾精,他们两人竟能将那两只蛾精杀死,未免太难以令人置信。” 杨迅道:“你似乎忘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杜笑天道:“我没有忘记,这又有什么关系?” 杨迅道:“大牢是囚禁重犯的地方,你说煞气重不重?” 杜笑天点头道:“重。” 杨迅道:“除了煞气之外,大牢内还有正气。” 杜笑天道:“哦?” 杨迅道:“大牢所囚禁的是有罪的人,也就是代表法律,代表正义的地方。” 杜笑天不能不点头。 杨迅道:“邪魔外道自然避忌这种地方,被关入这种地方之内,自然就无所施其技的了。” 他摸摸下巴又道:“不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两只吸血蛾的修为到底还未够,是以虽然一到了夜间,又可以变回人形,本领已打折扣,张大嘴、胡三杯能够与他们拼一个同归于尽,并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他说得倒有道理。杜笑天连连点头,常护花却在苦笑。 杨迅继续道:“至于郭璞、易竹君两人的本来面目,我以为是不必再怀疑的。” 他的目光旋即落在张大嘴的尸体之上,道:“张大嘴的身上丝毫酒气也没有,眼瞳中同样也没有丝毫醉酒的迹像,这是说,他的神智一直都保持清醒,这你说,他的说话是否值得相信?” 杜笑天只有点头。 ──血红的敬酒! ──面庞不停在剥落的蛾精! ──吸血蛾! 这是张大嘴临终的说话,一个人临终的说话大都真实。 临终仍然要说谎,开玩笑的人,毕竟是绝无仅有,张大嘴并不是这种人。 如果他没有喝酒,神智一直都保持清醒,他的说话当然是值得相信。 他的说话如果是事实,郭璞、易竹君两人当然也就是两个蛾精了。 世间难道真的有妖魔鬼怪? 常护花目光一闪,亦向张大嘴尸体之下落下,沉吟道:“说到他的话,倒令我想起了一件事。” 杨迅道:“什么事?” 常护花道:“方才他不是曾经提及蛾酒?” 杨迅补充道:“血红的蛾酒。” 常护花道:“这当然是一种酒。” 杨迅道:“当然。” 常护花道:“他临终仍然记着这种酒,说出这种酒,这种酒给他的印象无疑非常深刻,与他的死亡也许亦大有关系。” 杨迅道:“也许是那两个蛾精知道胡三杯都喜欢喝酒,所以将酒变出来──这当然就是一种好酒,令他们无法抗拒,而两个蛾精就在他们拿酒来喝之际,突然发难,他们既然是因此招至死亡,对于这种酒,如何不印象深刻?” 常护花对于这番话没有表示意见。 高天禄一旁听着,一直都没有开口,现在突然道:“然则杨捕头肯定易竹君、郭璞是蛾精的了?” 杨迅不假思索道:“是。” 高天禄转首问过:“杜捕头呢?” 杜笑天沉吟道:“我虽然从来都不相信有所谓妖魔鬼怪的存在,但事实放在面前,却又不能不相信,不过我……” 高天禄截口道:“不过你对于这件事仍然有怀疑?” 杜笑天颔首。 高天禄道:“你在怀疑什么?” 杜笑天说道:“也就是妖魔鬼怪的存在。” 高天禄道:“没有了?” 杜笑天道:“那些守卫的突然昏迷也是一个问题。” 高天禄点头道:“我们都忘记了这一点。”他目注杨迅。 杨迅对于这一点居然也有一番解释:“这个其实也简单,郭璞、易竹君的被捕,蛾王势必亦知悉,只是光天化日之下,蛾王虽然道行高深,亦无所施其技,惟有到夜间再作打算。可是到夜间,蛾王来到了牢外,就发觉牢外警卫森严,而牢内煞气正浓,不能用法术闯进牢内,于是只好先将牢外的守卫迷倒,再来想办法打开牢门──当然,如果那些守卫横七竖八地倒在门墙之外,除非没有人经过,否则一定会引起骚动,所以它就将他们完全集中在门口附近,弄成好象在聊,在休息的样子,那么使值夜的更夫看见,也不会怀疑,它也就有足够的时间将门弄开了。” 高天禄道:“它却没有将门弄开。” 杨迅道:“如果它真的不能使用法术,要将门弄开谈何容易,而且我们很快就来了。” 这番解释也一样大有道理。 高天禄微微颔首,转顾常护花,道:“常见对于这些事,又是怎样意思?” 常护花道:“我个人从来没有见过妖魔鬼怪,也从来不信有所谓妖魔鬼怪的存在。” 高天禄道:“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未必就一定不会存在……” 常护花笑接道:“从来不信也不就等于永远不信。” 高天禄道:“你要亲自看见妖魔鬼怪在面前出现,才相信这些事是妖魔鬼怪的作为?” 常护花道:“高兄难道没有这个意思?” 高天禄笑道:“知我者常兄。” 他随即问道:“常兄是准备继续调查下去,一直到妖魔鬼怪出现或者找到妖魔鬼怪为止?” 常护花道:“正是!” 高天禄点头道:“很好!” 他霍地转身,吩咐杨迅道:“立即派人去,给我将衙门所有仵工全都找来。” 杨迅道:“大人要仵工验尸?” 高天禄道:“非验不可。” 杨迅道:“只怕仵工也不能找到他们的死因!” 高天禄道:“只怕并不等于一定。” 杨迅道:“是。” 高天禄道:“如果仵工仔细检查之下,仍然无法找到死因,妖魔鬼怪作祟这个可能性岂非更大?” 杨迅道:“是。” 高天禄再顾常护花,忽然微笑道:“果真是妖魔鬼怪作祟,事情现在就简单的了。” 常护花明白高天禄的说话,不禁亦一笑,法律不外要杀人者死。 杀人者如果真是易竹君、郭璞,他们两个如果真是两个蛾精,现在已经死亡,事情现在根本就已经解决!事情是不是就这样简单? 漫漫长夜终于消逝,晨星寥落,晨风萧索。 常护花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心头亦不免有些萧索之意,虽则已一夜未睡,他仍然精神奕奕。 姚坤同样精神抖擞,一个人睡眠充足,精神不充沛才怪。 昨日将易竹君押回衙门之后,便已没有他事,常护花高天禄等人在研究案情的时候,他却在梦中。 今天早上他如常回到衙门,杜笑天就交给他一项任务,──协助常护花调查。 私下当然还有话说,是以一离开衙门,他就亦步亦趋跟着常护花。 杜笑天私底是吩咐他密切注意常护花的行动。所谓协助也就是等于监视。 杜笑天这个人天生就是多疑的性格,在事情未获得证实之前,对于任何,他都是心存怀疑。 常护花在他心目中,一样也没有例外。 街道上的行人并不多。常护花索性走在街道中心。 他仍然在思索着那些事情,脚步一时慢,一时快。 姚坤跟得实在不怎样舒服。 转过了街角,常护花的脚步又慢了下来,忽然笑顾姚坤道:“杜笑天派你来相信并非只是协助我调查。” 姚坤一怔。他很想点头,但终于还是一笑,不作任何表不。 常护花又笑道:“一个人如果疑心不重,根本不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捕头,所以他在怀疑我,实在是意料中事,我当然也不会因此怪他。” 姚坤惟有笑。 常护花接道:“不过这一次,他却是怀疑错了。” 姚坤“哦”一声,反问常护花:“然则应该怀疑哪一个才对?” 常护花道:“我知道就好了。” 姚坤忽然压低了嗓子,道:“莫非这真的是妖魔鬼怪作祟。” 常护花道:“在目前,谁也不敢肯定是不是。” 姚坤道:“甚至连你也包括在内?” 常护花无奈点头,道:“昨夜大牢之内发生的事情相信你都已清楚的了。” 姚坤道:“值夜的兄弟已经对我说得非常清楚。” 常护花道:“除了妖魔鬼怪作祟之外,你能否找到第二个更合理的解释?” 姚坤摇头道:“我不能。”他沉吟又道:“最奇怪就是好些仵工再三细心检查,竟然没有人能够找出张大嘴、胡三杯两个人的死因。” 常护花颔首道:“这件事的确最奇怪不过。” 那些仵工接到命令,昨夜赶回衙门,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将张大嘴、胡三杯两人的尸体再三彻底检查,却始终并无发现。 常护花他们当时也在一旁,以他们丰富的经验,细密的心思,也一样找不到两人的死因。 他们只有暂时同意两人的死亡是由于妖魔鬼怪的作祟。 至于那两只蛾,他们也只有暂时认正就是易竹君、郭璞的本来面目。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聚宝斋的门前。 姚坤叹了一口气,道:“也许是他们的死真的是因为妖魔鬼怪的作祟。” 常护花亦自叹气,道:“只可惜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妖魔鬼怪杀人,否则我说不定就同意你的说话。” 姚坤道:“如果常大爷见过,当然知道妖魔鬼怪的杀人是否这样?” 一顿他又道:“不过妖魔鬼怪据讲有多种,杀人的方法并非完全一样。” 常护花道:“据讲是的。” 姚坤转问道:“常大爷是否准备重新搜一次聚宝斋?” 常护花道:“我是有这个打算。” 姚坤道:“聚宝斋地方很大,彻底搜一次我看最少要多几天时间。” 常护花道:“不要紧,反正去找龙玉波,阮剑平,朱侠三人的官差也要好几天的时间才可以回来。” 他缓缓接道:“到他们找到人回来,只怕又是一种局面。” 姚坤道:“事情还有变化?” 常护花道:“依我看一定有。” 他回忆着道:“事情到现在为止,已经一变再变的了,再变一次,亦不算一回事。” 姚坤道:“越变却是越奇怪。” 常护花道:“这件事倘使是人为,这个人若不是一个天才,就是一个疯子。” 姚坤道:“哦?” 常护花微喟道:“天才与疯子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分别,两个所做出的事情往往同样是吓死人没命赔。” 姚坤道:“常大爷何以怀疑这件事可能是人为?” 常护花道:“因为我从来就不相信有所谓妖魔鬼怪。” 姚坤道:“我也是。” 常护花道:“这正如二减一等于一,不是妖魔鬼怪作祟,当然就是人为的了。” 姚坤道:“现在常大爷就是在想办法证明这件事是人为?” 常护花道:“如果我有办法证明是妖魔鬼怪作祟,我也一样想办法,这并无分别。” 姚神道:“可惜你从来都没有与妖魔鬼怪打过交道。” 常护花微笑道:“这未曾不是一种幸运。” 姚坤道:“嗯。” 常护花一转话题道:“杜笑天是怎样吩咐你?” 姚坤道:“尽力协助常大爷调查。” 常护花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尽力而为。” 姚坤道:“上级既然是这样吩咐,不尽力怎成?” 常护花道:“如果我的调查一直到晚上……” 姚坤道:“我也只好逗留到晚上。” 常护花道:“看来我得让崔义给你准备一个房间。” 姚坤道:“好在聚宝斋内空的房间不少。” 三日前,他已经随同杜笑天搜查过聚宝斋一次,聚宝斋的情形他当然清楚。 聚宝斋的地方实在大。搜索了整整四天,常护花、姚坤两人才搜遍整个聚宝斋。 他们并没有任何收获,甚至再也找不到崔北海的片言只字。 也就在第四天的傍晚,他们方待离开聚宝斋,外面走走,便见傅标来了。 博标踏上门前的石阶之际,他们正好从内里出来。 常护花眼利,一收脚步道:“来的不是你的老搭档?” 姚坤应声望去,脱口道:“傅兄,什么事情?” 傅标收住了脚步,道:“奉命来请常大爷到衙门走一趟。” 常护花一想,道:“是不是派去找龙玉波,朱侠,阮剑平的官差都已回来?” 傅标点头道:“先后都已经回来了,是以大人才着我来请常大侠你,到衙门一叙。” 常护花道:“龙玉波,阮剑平,朱侠三人是否也来了?” 傅标道:“只来了一个龙玉波。” 常护花道:“朱侠,阮剑平两个怎样?找不到他们?” 傅标道:“找虽然是找到,可惜他们都己经不能到来。” 常护花道:“他们莫非有病?病得很重?” 傅标道:“的确重,已无药可救。” 姚神不耐烦地道:“说话明白一点可以不可以?” 傅标道:“你就是这个脾气。” 姚坤道:“既然知道,你还不快说清楚?” 傅标一正面容,说道:“他们都已经死了。” 常护花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傅标道:“早在两、三年之前,朱侠已卧病在床,三个月不到,就病死了。” 常护花道:“阮剑平也是病死?” 傅标道:“不是。” 常护花道:“那么他死亡的原因又是什么?” 傅标道:“他是被仇家击杀。” 常护花道:“这个人据讲一向嚣张,正所谓得罪人多,称赞的人少,仇家到处都是。” 傅标道:“根据调查得来的消息,阮剑平的确是这样的一个人。” 常护花道:“就不知他是被哪一个仇家下的手。” 傅标道:“我们也不知。” 常护花道:“查不出来?” 傅标道:“我们只查出,他是死在回程途中?” 常护花道:“当时的情形如何?” 傅标道:“据讲当日傍晚他那匹马突然从城南冲入,才冲到街口,人便从鞍上倒下,附近的人前去一看,就发觉他后背鲜血淋漓,后颈一道血口有四五寸之深。” 常护花道:“那么深,我看他的头差不多要断了。” 傅标道:“据说已垂在胸膛之上,只差一点没有断。” 常护花道:“这件事,官府有没有追究。” 傅标道:“有,仵工检验的结果,确定是利剑弄出来的伤口。” 常护花道:“杀他的无疑是一个用剑的高手。” 傅标道:“我也是这样认为──以当时的情形来推断,对手必然是在他飞马入城之际,从背后一剑将他击杀,凶手可能骑马,亦有可能伪装路人,行走之间突然发难,凌空飞身一剑,无论怎样,那一剑的速度必定闪电一样,以至他中剑之后,动作仍然继续,直奔入城。” 常护花道:“傍晚时分,入城的人相信不少。” 博标道:“城南之外是山野。” 常护花道:“没有人目击他被杀?” 傅标道:“没有。” 常护花傅标道:“有没有人知道他到城南干什么?” 傅标道:“很多人知道。” 常护花道:“哦?” 博标道:“城南有一间飞来寺,寺中有一个老和尚,与他是朋友,煮得一手好斋菜,除非他远行,否则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一定走一趟飞来寺吃斋,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常护花道:“这个人居然吃斋。” 博标道:“也许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希望因此而得以减轻。” 常护花道:“凶手大概是知道他那个习惯。” 博标道:“大概是,所以在城南门外伏击他。” 常护花问道:“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博标道:“约莫是七八个月之前。” 常护花沉吟一下,又问道:“朱侠、阮剑平两人有没有儿子?” 博标道:“根据调查所得,两人都没有,阮剑平死前甚至还是独身。” 常护花喃喃自语,道:“这是说,崔北海所有的财产都是龙玉波承受了。” 他随即又问:“龙玉波现在在衙门之内?” 傅标道:“是。” 常护花道:“方到?” 傅标点头道:“方到不久。” 常护花道:“见过你们大人没有?” 傅标道:“没有,大人的意思,是等常大爷你到了之后才与他会面,我离开衙门的时候,只是总捕头在跟他说话。” 常护花道:“他大概想从龙玉波的说话之中找线索。” 博标遇:“依我看总捕头是有这个打算。” 常护花说道:“杜捕头又是怎样的意思?” 博标道:“杜捕头根本不在衙门。” 常护花问道:“他不知道龙玉波的到来?” 博标道:“相信是不知道,整个下午他都不见人。” 常护花道:“去了哪里?” 博标道:“不清楚,早上见到他的时候,也没有听到他提及要去什么地方?” 常护花道:“哦?” 博标想想道:“我猜大概是有事一时走开,我们到衙门,也许他亦已回去。” 常护花道:“也许。” 他抬眼望天,沉默了下去,天上正在下着雨。 细雨逐黄昏,虽然是细雨,走上一段路,只怕亦难免一身湿透。 幸好在常护花他们离开聚宝斋之前,雨已经落下,崔义这个管家又岂会不知道应该怎样做。 他拿来了雨伞,一顶雨伞姚坤便认为已经足够,他替常护花拿伞。 经过四日的相处,他对常护花的武功已是佩服到五体投地。 常护花在这四日之内,也实在指点了他不少练功的秘诀。 傅标却不用崔义操心,他打着雨伞到来。 走在街上,常护花也不知何故,突然生出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他知道杜笑天是一个非常尽责的捕头,在现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事,应该是不会离开衙门。 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他走着忽然问道:“杜捕头平日没有事时,多数到什么地方?” 傅标连想也不想,道:“即使没有事,他也是留在衙门的多,否则大都在离开之前嘱咐一句,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他。” 常护花又问道:“类似今日这种情形,以前有没有发生过?” 傅标摇头,道:“绝无仅有。” 常护花再问道:“这几天有没有其它的案件发生?” 傅标道:“一件都没有。” 常护花道:“有没有其它尚未解决的案件,必须尽快去调查解决?” 傅标应道:“没有,就是吸血蛾这一件。” 常护花沉吟道:“莫非就是这件案,他发现了线索?” 傅标道:“问他才知了。” 常护花再次沉默了下去。 杜笑天是否真的有所发现? 这个发现是否有危险?现在他的人又在什么地方? 除了杜笑天本人,有谁能够解答常护花心中这些疑问? 杜笑天现在正在云来客栈的围墙之外。 雨水已湿透他的衣衫。在未下雨之前他已经来到这附近。 午后他本来习惯在衙门附近转两圈,今天也没有例外。 行走间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郭璞曾经将吸血蛾养在云来客栈,在他们找来云来客栈之时,群蛾不知何故一下子完全飞走。 ──他们飞去了什么地方? 事后有没有回云来客栈?他想知道,所以决定走一趟。 如果郭璞真的是群蛾的主人,又或者郭璞真的是一个蛾精,是群蛾的主宰,他一死,群蛾自然就大乱。 除非蛾王才是真正的主宰,还有蛾王来统帅群蛾,否则群蛾不难就飞回云来客栈。 它们在云来客栈已经逗留了相当的时候,进进出出也已有好几次,对于云来客栈这个地方当然熟识得很。 何况此前他们在云来客栈食物丰富,对于这个地方的印象应该就比较深刻。 再从近日所发生的事情看来,那些吸血蛾显然比蜜蜂还胜一筹,它们如果真的想回云来客栈,绝对没有理由不认得路。 杜笑天只希望找到云来客栈的时候,群蛾亦已在客栈之内。他无意将群蛾完全拘捕。 因为他自知没有这种本领,也不懂得如何才能控制群蛾,要它们服从自己的命令。 他却希望能够抓住其中一只。 三月初二的那天,在城外湖边一株树之上,他已经抓住了一只,却给那只吸血蛾刺了一下,在他惊慌放手的时候飞走。 这一次如果再抓住,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了。 只要抓住其中的一只,就可以设法证明这种吸血蛾是否真的会吃人的肉,吸人的血。 他的目的就在这里。在未来到云来客栈之前,他已经遇上一只吸血蛾。 只是一只吸血蛾,在路旁的野花之上飞过,一直向前飞去。 杜笑天本来就想抓住这只吸血蛾作罢,可是伸手一连几次抓去都落空,他只好追着那只吸血蛾,结果就追到他一心要来的地方──云来客栈。 这时候雨已经落下,那只吸血蛾飞得更快,雨水并没有将它打下。 它飞过云来客栈后院的转墙,飞入一个窗户内。 杜笑天认得那个窗户。那个窗户也正就是那间用来养蛾的厢房的窗户,群蛾当日也正就是从那窗户飞出。 现在却只有一只吸血蛾回去,其它的吸血蛾在什么地方? 是不是早已经回到那间厢房?如果是,现在它们又是以什么维持生命?是不是以史双河的血? 杜笑天站在围墙外,目送那只吸血蛾飞入那个窗户,在想着这问题。 他想着忽然打了一个冷颤。群蛾在饥饿之下,吸食史双河的血肉实在大有可能。 史双河的血肉吸食干净之后,它们不难就打附近村人的主意。 到其时,……杜笑天不敢想象。他下意识左右望一眼。 云来客栈的后面是一片野草,左右都是其它民房的后墙。 没有人在附近走动,民房的屋顶却有炊烟升起。 他总算松一口气,目光又回到那个窗房之上。 那个窗户与当日一样大开,窗内异常的阴暗。群蛾会不会真的在那里头? 他倏地一笑,这实在简单,只要他进去一看,就会有一个解答。 云来客栈后院的围墙相当高。 杜笑天站在三丈之外才可看见那个窗户。 窗下是什么情形完全无法看见,整个后院都尽被围墙隔断。 雨落在围墙之内,响起了一片虫蛾噬桑一样的声音。 杜笑天并没有忘记整个后院都种满了那种奇怪的花树,可是那种声音入耳,仍不免寒心。 那种声音简直就像是群蛾在吸噬人兽的血肉。 围墙之内隐约有烟雾升起,也不知道是雨烟还是晚雾。 整间客栈也就因此分外显得神秘。 杜笑天本来准备绕到客栈的前面,叫门进去,现在也不知是否因为这种神秘的影响,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决定翻墙进去。 对于这间云来客栈他已经大起疑心、他天性本就多疑。 雨渐大,杜笑天深深吸了一口气,两三个箭步标前,“一鹤冲天”,纵身一跃。 这一跃居然给他跃上了墙头。他双脚一落,双手亦落下,抓住了墙头的瓦脊,稳住了身形。 他的轻功其实并不怎么好。 墙内并没有任何改变,那一片奇怪的花树迎着雨水,沙沙作响。 整个院子也就只有这种声音。 鲜黄色的花朵雨中颤抖,那种奇怪的花香仍旧蕴斥整个院子。 花径上,花叶中并没有人,走廊那边也没有。 没有雨的日子史双河也躲在店堂内喝酒,下雨天难道反而就例外? 杜笑天在围墙上再三张望,才翻身跃下。 花树叶中,花香自然更加浓郁? 杜笑天双手分开花树,缓步走出了花径,踏上了走廊。 门虚掩,杜笑天推门而入。 客栈内一片黑暗,向后院那边,虽然有两扇窗户半开,只可惜现在已经傍晚时分。 本来已经阴暗的天色,现在更阴暗。 夜色也开始降临,客栈并无灯火,如何不一片黑暗? 杜笑天的脚步更缓慢,他一步步向前走去。 客栈内非独黑暗,而且静寂,坟墓一样的静寂。 杜笑天的记忆相当好,即使不好也不要紧,由后院到前堂只有一条信道。 信道两旁都是房间,所有的房间全都毫无声息,一折再一折,杜笑天终于来到客栈的前堂。 堂中也没有燃起灯火。微弱的天光从天窗射下,杜笑天借着天光,勉强仍然可以看清楚。 堂中没有人,椅桌差不多都是那个位置。 史双河哪里去了? 杜笑天目光移动,移到连接楼上的那道梯子,莫非在楼上?杜笑大举步走向那道梯子。 堂中更静寂,杜笑天尽量放轻脚步,一踏上梯级,他脚步放得更轻。 梯级仍然发出微弱的“依呀”之声,到底已相当日子。 还未到梯级尽头,他又已经嗅到那种腥臭的气味,却相当淡薄。 楼上也差不多,那种腥臭的气味还不如当日的浓郁。群蛾飞走后莫非没有回这个地方? 杜笑天继续向前,脚步起落得更轻。 楼上只有一条走廊,这条走廊即使大白天亦不怎样光亮,现在更不在话下。 杜笑天用足眼力才勉强看远多几尺。 两旁的厢房一样声息全无,他尚然就是在那间养蛾的厢房门前收住脚步。 再过些就是走廊的尽头,几个铁笼子仍然放在那里。 断折的门环连带的那把铜锁亦是仍挂在门上。一切与他们当日离开之时并无两样。 枕笑天横移两步,耳贴着门板凝神细听。 他听到了阵阵“霎霎”的声音。在他来说,这种声音已并不陌生。 这声音与吸血蛾扑翼之时所发出的声音完全一样,就在这个地方他也已听过一次。 只是那一次声音相当激烈,这一次却显得单调而微弱。 这一次到底有多少吸血蛾在里面? 杜笑天并没有忘记门上的那方活门,他轻轻将活门推开探头望去。 天色这时候又已暗了几分,雨势亦大了几分。 窗户虽然大开,从窗外进来的天光却是淡薄非常。 杜笑天只能勉强看见房中的东西。他-起眼晴,凝神再望去。 房中的东西与当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竹架仍然在当日那个位置,却只有两三只吸血蛾在竹架之上飞舞。 其它的吸血蛾哪里去了?是不是藏在竹架之下? 杜笑天张望了一会,又等了片刻,才将活门放下,转将房门推开。 他相当小心,房门并没有发出多大声响。飞舞在竹架之上的吸血蛾恍如未觉。 他蹑足而入,一踏入房内,他又嗅到了恶臭。 那种恶臭与当日显然不同,当日他们所看见的兔骨并未移去,仍在竹架的前面。 那种恶臭似乎就是从兔骨之中散发出来。 杜笑天的目光落在兔骨之上,却只是一瞥,又回向飞舞中的吸血蛾。 他再次举起脚步,走向那个竹架。三步,四步!他四步走到竹架之前,竹架之内全无动静。 飞舞在竹架之上的,就只是三只吸血蛾。 只是三只,杜笑天绝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数错。 难道整个房间就只有三只吸血蛾?其它的哪里去了? 杜笑天突然起脚,一脚将身前的一堆兔骨踢入竹架之内! 一声恐怖的声响立时从竹架之内传出来。是兔骨散落竹架之内的地上。 “霎”一声,一只吸血蛾随即从竹架之内飞出,却就是一只! 加起来一共才有四只,杜笑天一颗心放下了一半。四只吸血蛾他自信可以应付过来。 他心中的疑惑却更重了。──其它的吸血蛾现在在什么地方? 眼前四只吸血蛾留在这个地方又有什么目的? 也就在这时,四只吸血蛾突然向他迎面飞来! 扑翼声之外,好象还有一阵阵虽然轻微,却又异常尖锐的声响。 那种声响好象就是发自四只吸血蛾的口中。 杜笑天当场打了一个冷颤。那种声响也实在恐怖,尤其是在静寂的环境之下。 因为那声响简直就像是一个人极度饥饿之下,突然发现水粮之时从咽喉研发出来的声响。 杜笑天听过那种声音,也有过那种经验。 那四只吸血蛾如果一直都留在这个房间之内,现在当然已经饥渴得发疯。 它们饮的是血,吃的是肉,房间之内就只剩下一堆兔骨头。 它们最少已饿了六天,杜笑天来得岂非正是时候? 四只吸血蛾,眨眼间扑到杜笑天的前面! 杜笑天几乎同时暴退,一退就半丈,几乎退出房门之外。 他的反应可以说相当灵敏,那四只吸血蛾却一样灵敏,翼一拍一张,追扑杜笑天。 它们怎肯放过杜笑天。对它们来说,杜笑天无疑是一份很好的食物。 一个身体强壮的人,肌肉纵然粗了一些。血液却必定特别鲜美。 肉食它们并不在乎,只要血液鲜美就已足够。它们是吸血蛾,并不是吃肉蛾。 现在它们是否已经嗅到杜笑天体内血液的芬芳? 杜笑天早有准备,退后时有手已握住了刀柄,脚步一收,刀亦出鞘! 匹练一样的刀光一闪,一只吸血蛾变成两片!好利的刀锋,好快的刀法! 他的左手同时挥出,宽大的衣袖激起一股劲风,“拍”一声横扫!两只吸血蛾应声凌空落下! 还有一只!那只吸血蛾从杜笑天的头顶上空飞下,落在杜笑天的鼻梁之上! 一种难言的感觉立时散布杜笑天的全身。在那-那之间,他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也就在那-那之间,他感觉鼻梁之上一下刺痛,仿佛刺进了什么东西,然后他感觉附近的血液仿佛在开始外出。 这感觉他已经有进一次,那一次是在指头之上。 当时他的手中正握着一只吸血蛾,那只吸血蛾在挣扎之余,就将吸管刺进他的指尖,吸他的血。 ──现在这只吸血蛾莫非就已经将它那只吸管刺进他的鼻梁之内。 他一惊一呆,左手就一翻,抓向那只吸血蛾。一抓就给抓在掌中! 他随即将手拉开,鼻梁之上立时又一下刺痛。 那只吸血蛾显然真的已经将吸管刺进他的鼻梁之内。 他的目光自然就落向抓在掌中的那只吸血蛾之上。 那只吸血蛾没有在他的掌中挣扎,也根本不能够挣扎。 他已经将那只吸血蛾握紧。 只有蛾头在他的掌握之中露出来。那条吸管正在蛾口中不停伸缩。 尖锐的吸管,尖端上仿佛在闪动着血光。 杜笑天不由又打了一个冷颤。 他实在很想看清楚蛾口中是否还有牙齿,是否能够咬噬东西。可惜周围的环境太暗。 他瞪着那只吸血蛾的头,虽然看见那条不停在伸缩的吸管,却不能清楚蛾口的情形。 那只吸血蛾也在瞪着他,血红的蛾眼仿佛充满了惊惧。 杜笑天有这种感觉。他心中一阵快意,脱口道:“你是否还想吸我的血?” 那只吸血蛾的口中实时响起了轻微的“嘶嘶”之声!莫非这就是“蛾语”? 它又是怎样回答?杜笑天听不懂,冷笑又道:“当然你很想吸,可惜,现在你已经落在我的掌握之中。”又是一阵“嘶嘶”之声。 杜笑天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回答的只是“嘶嘶”之声。 杜笑天叹了一口气道:“你好象听得懂我的说话,可惜你的说话我却完全听不懂。” 现在如果有人看见他,不难就当他是疯子,幸好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接道:“要是我听得懂你的说话,这件事纵然再复杂,现在也变得简单。” 因为他是一个有经验的捕头,他懂得如何套取口供,也懂得如何追问口供。 那么大的人他都有办法,蛾这种小东西他又岂会束手无策,对付不了? 又是杜笑天听不懂的回答。 蛾口发出的嘶嘶声响逐渐强烈起来,那只吸血蛾开始拼命挣扎。 杜笑天察觉,冷笑道:“这一次我不会放手的了。”他的手掌握得更紧。 那只吸血蛾挣扎得也更加厉害,口中的吸管一吞一吐,刺向杜笑天的手指。 这一着已在杜笑天的意料之中。 那只吸血蛾的吸管方刺出,他那只手的拇指已推前,抵住了蛾头。 蛾头立时便被推得仰起,不能再移动,刺出的吸管当然落空。 杜笑天冷笑,又道:“你还有什么办法?” 那只吸血蛾完全没有办法。 杜笑天等了片刻,想想忽又道:“我倒想看看你的口内是不是还有牙齿。” 嘶嘶的声响再起,这一次似乎有点讥讽的意味,杜笑天有这种感觉。 他嘴角一咧,道:“你是否认为在这种环境之下,我的眼睛根本不能够看清楚你口内的情形?” 嘶嘶的声响实时停下,那只吸血蛾莫非在默认了。 杜笑天一笑接道:“你这样认为也不能说是错误,我的眼晴在这种环境之下的确已不能发生多大作用,不过我虽然不可以改善自己的眼睛,却可以改变现在这个环境。” 那只吸血蛾没有发出声响,血红的那双眼仿佛充满了疑惑。 杜笑天竟然能够改善环境。他如何改善?那只吸血蛾也许就是奇怪这一点。 杜笑天又是一笑道:“其实这也很简单,方才我忽然想起身上有一个火熠子,剔亮了火熠子,是不是已可以改善当前的环境?” 仍没有回声,杜笑天也不多说什么,反手将刀插回刀鞘内,伸手入腰囊,取出那个火熠子。 他随即将那个火烟子点亮,整个房间逐渐明亮起来。 火光照耀下,那只吸血蛾的颜色更显得瑰丽夺目,碧绿的蛾身更像碧玉,鲜红的蛾眼更像鲜血。 那只吸血蛾的神态在火光下却更显得狰狞。 它的眼中仿佛充满了怨毒,口中不住在动,仿佛在诅咒什么。 杜笑天捏着火熠子的那只手并没有移向那只吸血蛾。 他的手垂向地面,目光亦下落。他的人也相继蹲下去。 在火熠子闪亮那-那,他的眼睛已经被一样东西吸引,──血! 血从他一刀斩成两片的那只吸血蛾的体内流出,两片蛾尸赫然都是浸没在血泊之中。 人血一样的蛾血,散发着非常奇怪的臭味。 蛾血怎会是这样?杜笑天的目光移向给他用衣袖击下的其余两只吸血蛾之上。 那两只吸血蛾给他的衣袖一扫,双翼俱折,一只当场被击毙,一只仍活着,犹自在地上打转。 没有了双翼的蛾身本来就已经难看,这一动,更显得丑恶。丑恶而诡异。 杜笑天瞪着那条犹自在地上打转的蛾身,突然挥手,将手中熠子往地上的板缝一插。 一插就松手,腾出来的手,再拔刀出鞘,刀光又一闪! “哧”一声轻响,犹自在地方打转的那只无翼的吸血蛾,刀光中一分为二,断为两片! 血淋淋的两片!吸血蛾断口涌出了鲜红的一如人的鲜血! 他看得非常清楚,蛾血真的是人血那样。他怔在那里。 也正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下非常奇怪的声音。 那一下异响似乎遥远,却似乎就在隔壁。 他却听得出既不遥远,也不是隔壁,而是从楼下传来,在这个房间之下传上来。 他的耳目本来就灵敏,记忆力也好,他记得,现在处身的这间厢房的位置,下面就是楼下的一间厢房的位置。他心中忽然一动,因为那种声音他也不是一次听到。 聚宝斋那个书斋之内的两道机关活门,打开之时岂非就发出那种声音? 那一声异响本来并不大,但是静寂中,仍不难觉察。却只是一声,实在难以下一个判断。 不过无论是否机关活门发出的声响,杜笑天也准备下去看一个究竟。 这念头一生,他的手立即伸前,捏灭那个火熠子。他立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窗外雨未歇,夜色已降临,他正待站起身子,楼下又有声音传上来。这一次的声音更微弱。 他不假思索,整个人伏倒在地板上,耳贴着地板凝神静听,是脚步声! 脚步声一顿,“呀”的又是一声。这一声并不难听由是开门之声。 到底谁在下面那厢房?是不是史双河?史双河到底在下面干什么? 杜笑天本就多疑,这疑心一起即使是杀机四面,他也会追下去,何况现在这地方虽然诡异,并不见怎样危险? 他缓缓爬起身子,站起。每一个动作也都极尽小心,务求不发出声响。 然后他踱足走向门那边。一边走他一面留意楼下的脚步声。 楼下的脚步声是朝向店堂那边。他闪身走出门外,就看见了微弱的光芒。 昏黄的光芒在楼下越来越光亮。没有多久,他就看见了一盏油灯。 这时候他差不多已经来到梯口。他贴着一边的房板,又蹲下身子。 如果他的身子不蹲下来,掌灯在楼下走动的那个人一抬头,不难就发现他的存在。 油灯在一只非常稳定的手掌之中。人虽然走动,油灯摆动得并不怎样。 那个人一身惨白的长衫,头发蓬乱,头顶束着一个道士髻,束得并不好,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只看背影,杜笑天也已认出这个人是──史双河! 灯光忽然停顿,人就在柜台前收住脚步。他俯身从柜台后抓起了个竹篮,随即转身。 灯光照着他的脸,果然就是史双河! 灯光又开始转动,史双河一手掌灯,一手提着竹篮,回头走。 社笑天又伏下,细听脚步声。脚步声没有回楼下那个房间,直向后面的院子而去。 史双河拿竹篮到后院去干什么?杜笑天大感奇怪。 脚步声渐趋微弱,很快就消失,照估计,人应已进入后院。 杜笑天飒地起身,一个箭步窜到栏杆的前面,偏身一个翻滚越过栏杆,跃下店堂! 他在尽量争取时间。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留意,是以这一跃虽然匆忙,并没有踢倒任何东西! 然后他灵蛇一样标向楼下那个房间。他是用脚尖起落,起落间没有发出多大声响。 门半开,杜笑天一闪而入。 一踏入他就听到一阵阵“霎霎”的声响──这一次的声响就像是那一次他们在史双河的指引之下,在上面那间厢房所听到的一样。 蛾群难道在这里?杜笑天浑身毛管逆立,一个身子不由自主地走来。房内并没有蛾在飞舞。 声响在同一位置发出,他望向那个位置,就看见一道微弱的光芒。那光芒竟是从一面墙壁上发出。 光芒虽然是微弱,但对已经习惯了黑暗的杜笑天来说已经足够。 他已经能够看见房内的情形。

史双河道:“这就要问他了。” 常护花竟全都听在耳里,倏地回头,道:“那些花并没有什么不妥。” 史双河道:“我原就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是方才看见你那个样子,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疏忽漏看了。” 常护花却没有再作声,一个头亦已转了回去。 史双河只好闭嘴。 郭璞即使存在希望,结果也只有失望。 史双河听说的赫然是事实。 村里很多人都认识郭璞,其中有几个好奇心特别重,一直在留意着郭璞的行动。他们肯定郭璞每隔十天就驾车到来,在云来客栈门前停下,从车厢搬下一个用黑布盖着的笼子,再搬进客栈。 村口茶店的那个婆子还说出郭璞第一次到来的时候,是由一车辆马车送来,并曾经向她打听云来客栈的所在。 那些村人无论怎样看,都只像村人。 他们不像是史双河的同党,因为史双河一走近他们的身旁,他们就恐惧起来。 那种恐惧的表情非常真实,似乎不单止小孩子,连大人都已将史双河当妖道来看待。 他们就像是一般村人,热情而纯朴,对于陌生人,通常都很友善。 行动诡异的陌生人却例外,郭璞正是这种陌生人。 所以他们对于郭璞既深怀戒心,也特别留意。 他们的叙述比史双河更详细,两方面叙述的事情,并没有多大的出入。 他们无疑是相当合作。 因为他们之中不少人进过城,见过杜笑天、杨迅。知道杜笑天是什么身份的人,至少有三个之多。 这已经足够。三个人,三张嘴。这个地方只是一个小地方,村人并没有怀疑之处。 杜笑天、杨迅身上穿著官服。 官服所象征的威严,村人都明白。官府的力量,在乡间,尤其显著,更深受重视。 所以村人都有问必答。杨迅最高兴的就是遇上这种人,郭璞似乎讨厌极了。 广丰号的人在郭璞来说更讨厌,那个掌柜一见面,就将他认了出来。 他们回城找到广丰号之际,已接近黄昏,天却仍光亮,那个掌柜并不难看清楚郭璞的面庞。 郭璞一踏进店子,那个掌柜便从柜台后站起身,道:“这位公子就是……” 他一再沉吟,说话还是接不上,显然就认识郭璞,一时间却又想不起郭璞的名字。 杨迅一旁忍不住说道:“他姓郭。” 那个掌柜应声顿足道:“对。就是郭公子。” 他霍地睁大眼睛,瞪着杨迅道:“原来是杨总捕头。” 杨迅道:“你也认识我?” 掌柜道:“总捕头虽然从没有进来,却已不下百次在门外经过。” 门外就是大街,杨迅又何止百次走在大街之上,掌柜不认识他才奇怪。 杨迅当然想得通其中道理,他摸摸胡子,正想说什么,掌柜的话已接上:“未知总捕头这次到来有何贵干?” 杨迅道:“查案。” 掌柜一怔,道:“我们这里没有事发生。” 杨迅道:“这件案也不是发生在你们身上。” 掌柜道:“那发生在谁身上?” 杨迅道:“这位郭公子。” 掌柜奇怪地瞪着郭璞。 杨迅接问道:“你是如何认识这位郭公子?” 掌柜道:“他是我们的顾客。” 杨迅道:“是不是熟客。” 掌柜想了想,道:“要是我没有记错他只是来过一次。” 杨迅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掌柜道:“大约是两三个月之前。” 杨迅道:“到底两个月之前,还是三个月之前?” 掌柜道:“这就记不清楚了,广丰号并不是做一个人的生意。” 杨迅道:“你对他的印象,是不是相当深?” 掌柜道:“对于与我们有过大交易的客人,我们通常都尽可能记下他的容貌,以便第二次到来的时候招呼,务求给客人一个良好的印象,这是做生意的一个秘诀。” 杨迅道:“那一次他与你们交易的数目是多少?” 掌柜思索道:“三千两银子。” 杨迅点头笑道:“很好。” 掌柜奇怪道:“什么很好?” 杨迅道:“这证明这件事并非完全出于虚构。” 杜笑天一旁接口道:“如果想进一步证明,却非要弄清楚确实的日期不可。” 掌柜道:“杜捕头?” 杜笑天道:“你有没有认错人?” 掌柜道:“惊动到两位捕头,这件事相信非常严重。” 杜笑天道:“所以你们最好能够尽量帮忙。” 掌柜道:“这个不用说,我们也晓得应该怎样。” 杜笑天道:“尚未请教……” 掌柜道:“姓汤,这里的掌柜。” 杜笑天道:“汤掌柜,关于日期那方面……” 掌柜抢着应道:“其实也简单,翻阅这两三个月的账薄,就可以查出来。” 他一顿又道:“当然最好就有那张银票来照对。” 银票早已交还史双河。 史双河并没有跟他们进城,不过票号与银票开出的日期,他们都曾经过目,都稳记心中。 银票开出的日期是十二月十五,票号是丰字二百肆拾玖。 汤掌柜翻查十二月十五日的账薄,再对照丰字二百肆拾玖那张银票的存根。 一切与史双河所说的符合。完全事实,并非虚构。 郭璞的确在十二月十五日的那天到广丰号,兑了那张三千两银子的银票! 账薄存根在柜台上摊开,杜笑天、杨迅眼底分明,常护花同样清楚。 郭璞也没有例外,他面色惨白,目光已凝结,呆望着柜台之上的账薄与存根。 杜笑天、杨迅的目光却开始移动,移向郭璞。 常护花不约而同,目光亦转了过去。 郭璞仿佛完全没有感觉。 杨迅一声冷笑道:“你看到的了。” 郭璞颔首。 杨迅冷笑着又道:“这件事你又如何解释?” 郭璞道:“我无法解释。” 杨迅道:“你认罪?” 郭璞摇头道:“我没有犯罪,这是一个预布的阴谋,他们阴谋陷害我!” 杨迅道:“他们?谁?” 郭璞惨笑答道:“我希望自己能够知道。” 杨迅道:“你已经知道,他们其实只是一个──你自己!” 郭璞惨笑不语。 杨迅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郭璞无话可说。 杨迅连随一声呼喝:“来人!”没有人来。他话刚出口,才想起身旁只有杜笑天一个手下。 杜笑天应声上前,道:“什么事?” 杨迅挥挥手,道:“将他抓起来,先收押牢中。” 杜笑天一笑。 他一直就抓住郭璞的肩膀,现在却并不是在衙门之内。 杨迅这下亦想起自己仍然在广丰号,叹了一口气,道:“这个案件真是把我弄胡涂了。” 常护花淡应道:“这件案也实在令人头痛。”他的目光仍留在郭璞的面上。 郭璞也正在望着他,眼神异常复杂。 常护花试探若问道:“你是否有话要对我说?” 郭璞道:“只有一句话。” 常护花道:“说。” 郭璞道:“我并没有杀害崔北海。” 常护花凝望着他。 郭璞没有回避常护花的眼光,从他的表情看来,并不像说谎。 常护花轻叹一声,缓缓道:“到这个地步,我实在难以相信你说的话。” 郭璞没有作声。 常护花接道:“不单是我,任何人只怕也一样,一件事,两件事都可以说巧合,事事巧合这就说不过去了。” 郭璞仍然没有作声。 常护花又道:“即使真的是冤枉,在目前,也只好暂时委屈,待查清楚的确与你无关,官府方面一定会将你释放。” 郭璞叹了一口气。 常护花还有话说:“是这样或是那样,事情始终有一个明白!” 郭璞终于开口,道:“我知道你是一个正义的剑客!” 常护花无言。 郭璞徐徐接道:“我并无他求,只望你主持公道。” 常护花颔首。 一行人离开广丰号,回到衙门之际,黄昏已逝去,夜色已降临。 更更更漏月明中,夜已深。 平日这个时候太守高天禄已经休息,今夜却例外,三更已将尽,人仍在偏厅。 除了他,还有常护花、杜笑天、杨迅,他们仍然在谈论吸血蛾这件事。 这件事也实在太诡异,恐怖。 高天禄睡意全消,常护花三人更是全无睡意,世间是不是真的有妖魔鬼怪? 易竹君、郭璞是不是真的是两个蛾精? 杀害崔北海的元凶是不是真的是他们两人?他们的谈论中心也就是这三点。 忽一阵夜风吹透窗纱,四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一个冷颤。 高天禄轻搏胡子,倏地道:“对于这件事,我们应该有一个结论了。” 杨迅道:“卑职早已经有了。” 高天禄道:“杨捕头怎样看法?” 杨迅道:“卑职认为元凶就是易竹君、郭璞两人!” 高天禄道:“杨捕头是否相信妖魔鬼怪的存在?” 杨迅想想,点头。 高天禄转顾杜笑天,道:“杜捕头意下又如何?” 杜笑天道:“卑职正好相反。” 高天禄道:“不相信?” 杜笑天道:“完全不相信。” 高天禄道:“原因?” 杜笑天道:“世间虽然不少关于妖魔鬼怪的传说,但是又有谁真正见过妖魔鬼怪?” 杨迅截口道:“崔北海!” 杜笑天道:“我们之所以认为崔北海曾经遇上妖魔鬼怪,完全是因为看过他那份记录,相信那份记录所记载全是事实,被那份记录影响所致。” 杨迅道:“然则你怀疑那份记录是假的了?” 杜笑天摇头道:“除非崔北海故弄玄虚,否则那份记录应该是没有问题。” 杨迅道:“故弄玄虚?拿自己的生命?” 杜笑天道:“所以我相信那份记录没有问题。” 杨迅道:“这个与相信妖魔鬼怪的存在有何分别?” 杜笑天道:“大有分别。” 杨迅道:“分别在什么地方?” 杜笑天道:“那份记录所载的事实,崔北海所见的未必是事实。” 杨迅道:“你最好说清楚一点儿。” 杜笑天道:“我意思是说,崔北海在写那份记录之时,未必每一次都在正常情况之下。” 杨迅道:“我仍然不明白。” 杜笑天道:“写那份记录之时,我以为有几次他所看见的东西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杨迅看样子仍然不明白,却没有再问下去,转过话题道:“依你说妖魔鬼怪不存在,那这些事又怎会发生?” 杜笑天道:“我认为是人为。” 杨迅道:“什么人?” 杜笑天道:“或者,就是郭璞、易竹君。” 杨迅道:“我方才不就是说真正的凶手就是他们两个人?” 杜笑天道:“我却没有肯定是他们,也并不认为他们是两个是蛾精。” 杨迅道:“依你说,他们两人如果是凶手,怎样杀死崔北海。” 高天禄亦道:“是了,你就将自己的见解详细说出来,给大家参考一下。” 杜笑天道:“是。”他一声轻咳,接下去:“卑职认为这件事本来没有什么奇怪,之所以变成如此诡异,如此曲折,完全是由于崔北海的心理作用。” 高天禄愕然道:“心理作用?” 常护花亦露出了诧异之色,杨迅就更不用说。 杜笑天解释道:“无论什么对于人畜,以至任何东西,都必然有所嫌恶或喜爱,譬如说我本人,看见某人,立即就会产生出一种厌恶的感觉。” 高天禄笑问道:“你是说城北天发大押的老板张富?” 杜笑天道:“正是。” 高天禄道:“张富一副福相,笑起来又和气,又慈祥,本来并不讨厌。” 杜笑天道:“可是一看见他的脸,我恨不得狠狠地打他一顿。” 高天禄道:“这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他笑里藏刀,私底下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却又找不到他犯罪的把柄,将他绳之于法。” 杜笑天道:“这个人的确狡猾。” 高天禄道:“所以,你越看他就越讨厌。” 杜笑天道:“这也就是心理作用。” 高天禄常护花不约而同一齐点头。 杜笑天道:“心理作用并不就只是厌恶这一种。” 他脸上忽露惊悸之色,道:“又说我,一看见壁虎,不由自主就恐惧起来,甚至看见类似壁虎的颜色,接触类似壁虎的东西,那种恐惧的感觉亦会涌上心头,只是还不至于作呕。” 杨迅忍不住问道:“这件事与崔北海的死亡有何关系?” 杜笑天道:“崔北海相信也有一种使他非常恐惧的东西。” 杨迅道:“是什么东西?” 杜笑天道:“蛾!” 杨迅一怔道:“吸血蛾?” 灶笑天道:“未必是吸血蛾,对于任何一种蛾,他也许都会心生恐惧。” 杨迅道:“哦?” 杜笑天望一眼常护花,才回头对杨迅,忽然道:“那种吸血蛾的形状与颜色是否比较一般的飞蛾惹人注目,令人感觉到妖异?” 常护花不由点头,杨迅亦道:“何止妖异,简直恐怖。” 杜笑天点头道:“的确恐怖。” 杨迅不耐烦地问道:“这又怎样?” 杜笑天没有回答,连随又问道:“我们之中大概没有人害怕一般飞蛾。” 没有人回答害怕。 杜笑天接道:“连我们这种对一般飞蛾完全不感觉害怕的人,看见那些吸血蛾尚且生出恐怖的感觉,一个连一般飞蛾都害怕的人,你以为他看见那些吸血蛾又会有什么反应?” 杨迅道:“当然更感觉恐怖,恐惧到极点。” 杜笑天道:“任何一种情绪,一达到极限,都足以导致神经失常。” 杨迅道:“崔北海依我看并没有变成疯子。” 杜笑天道:“他无疑没有,因为他武功高强,神经比常人坚韧,可是在看见那些吸血蛾的时候,强烈的恐惧所产生的刺激也未必是他的神经所能够抵受。” 杨迅道:“不能够抵受又如何?” 杜笑天语声一沉,道:“那片刻之间,他的神经不难就发生短暂的失常。” 他语声更沉,道:“一个人在神经失常的状态下,往往都会看见很多奇怪的事物。” 杨迅道:“到底是什么事物?” 杜笑天道:“现实不存在的事物,只有他自已可以看见的事物。” 杨迅道:“怎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杜笑天道:“那些事物其实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幻想,他所谓看见,其实亦只是一种幻想。” 他笑笑又道:“这种情形就正如我们在夜间做梦一样,在梦中,我们不是也往往看见很多现实不存在东西,遭遇很多没有理由发生的事情?” 高天禄点头笑道:“我昨夜就曾经做过一个梦,自己背插双翼,一飞冲天。” 杜笑天道:“崔北海那一段日子的遭遇,也许如此,他将之记下来的时候是在他神经完全回复正常的时候,却不知自己记下来的所谓事实完全是神经失常那片刻的幻想。” 他徐徐接道:“在神经失常的时候看见可怕的事物,在回复正常的时候却又完全消失,一而再再而三,不以为自己遇上了妖魔鬼怪才奇怪。” 这个解释不能说没有可能是事实。 杜笑天的口才也很好,由他口中说出来,更增加了几分真实感。 常护花高天禄不由地微微颔首,只有杨迅例外,冷瞅着杜笑天。 杜笑天继续道:“所以方才我说那份记录所载的是事实,崔北海的确在写他所见的事物,只是所见的并非事实。” 高天禄道:“何以他会生出那么恐怖的幻觉?” 杜笑天道:“这大概是由于他听得太多关于吸血蛾的恐怖传说。” 杨迅实时道:“听你说得倒有道理。” 杜笑天听得出杨迅的话中还有话,没有多说。 杨迅冷冷地接道:“什么心理作用,什么神经失常,挺新鲜,你哪来这许多如此新鲜的名堂?” 高天禄不由亦说道:“我也是首次听说。”他用怀疑的目光望着杜笑天。 常护花却是无动于衷,仿佛在他来说己经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杜笑天不慌不忙地道:“大人相信还记得卑职曾经因为一件大案,奉命上北京城去调查。” 高天禄点头,说道:“我记得是有这件事。” 杜笑天道:“北上的途中,卑职认识了一个西洋传教士,那个传教士本来是一个医生。” 高天禄道:“是那个西洋传教士告诉你这些?” 杜笑天道:“正是。” 杨迅闷哼道:“洋鬼子的东西只是对洋鬼子才中用。” 常护花一旁插口道:“这个未必。” 杨迅又闷哼一声。 常护花不理他,转对杜笑天道:“即使是那样,也是在遇上吸血蛾他才会神经失常,那些吸血蛾是毫无疑问存在。” 杜笑天笑道:“你我的眼晴相信还没有问题。” 他们都同时看见而且是一而再看见那群吸血蛾。 常护花道:“在神经正常的时候崔北海的眼睛当然也没有问题。” 杜笑天道:“如果是事实,崔北海应该在看见那些吸血蛾之后才神经失常。” 常护花道:“他既害怕飞蛾,当然不会将那些吸血蛾养在家中。” 杜笑天道:“那些吸血蛾应该是一心要杀害他的那个人养的。” 常护花道:“换句话,那些吸血蛾的主人就是杀害崔北海的真正凶手了。” 杜笑天道:“应该就是。” 常护花道:“凶手大概不会又是一个心理变态,神经错乱的人。” 杜笑天笑道:“怎会这么巧?” 常护花道:“既不是,凶手杀害崔北海应该有他的动机。有他的目的。” 杜笑天道:“这是说蓄意杀人?” 常护花道:“我绝不认为崔北海的死亡是出于误杀。” 杜笑天道:“我也不认为。” 常护花道:“一切显然都是有计划的行动。” 杜笑天道:“根据我的经验,杀人的动机一般不外乎几种。” 常护花道:“是哪几种?” 杜笑天道:“报仇其一……” 常护花道:“以我所知,他的仇家都已经尽死在他剑下,根本就不知道仇人是他。” 他一声叹息,又说道:“昔年他行走江湖,剑下从来都不留活口。” 杜笑天道:“史双河却例外?” 常护花道:“也许他并不以为这是一回事,无需以武力来解决,杀史双河以绝后患。” 杜笑天道:“也许他根本就不将史双河放在眼内。” 常护花再补充一句,道:“也许他近来性情已大变,不再是往日一样。” 杜笑天接道:“利害冲突其二……” 常护花道:“这应是你们才清楚了。” 杜笑天道:“在这里他似乎与人并无任何利害冲突……” 常护花道:“其三又是什么?” 杜笑天道:“财色惹祸。” 常护花道:“崔北海是一个男人。” 杜笑天失笑道:“即使他装扮成女人也不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所以见色起心,因奸不遂杀人绝对没有可能,不过他那份庞大的财产,都足以导致杀身之祸。” 常护花道:“在未进那个地下室之前,你知否他拥有那么庞大的财产?” 杜笑天摇头。 常护花道:“你是他的好朋友,可是你完全不知道,崔义是他的亲信却也一样不知道,有谁会知道?” 杜笑天道:“有一个我认为很可能知道。” 常护花道:“易竹君?” 杜笑天道:“一个男人在他心爱的女人面前往往都无所保留。” 常护花没有否决杜笑天这句话。 因为他已经不止一次看见那些男人为了要得到他所喜爱的女人的欢心,吸引他所喜爱的女人的注意,往往就像雄孔雀在雌孔雀的前面抖开它美丽的翎毛一样,尽量弦耀自己的所有。 崔北海是不是这种男人?他不敢肯定。 在他们还是朋友的时候,崔北海从来没有家室观念,一直是逢场作戏,好象这种人,竟也会成家立室,娶了易竹君,是否喜爱易竹君,根本已不必置议。 至于崔北海用哪种方法来博取易竹君的欢心,相信也就只有崔北海与易竹君两人才清楚了。 杜笑天接道:“我们不妨就假定易竹君知道崔北海的财产秘密,崔北海那份记录说及易竹君与他之间的关系又是事实……” 常护花一声叹息。事情一如杜笑天所说就简单得多了。 杜笑天又道:“崔北海爱易竹君,易竹君爱的却是郭璞,她若是觊觎崔北海的财产,却又不愿意侍候崔北海一辈子,最好的办法你以为是怎样?” 崔北海没有作声,杨迅脱口道:“勾引奸夫,谋财害命!” 高天禄亦道:“对,崔北海一死,所有的财产便属于易竹君了。” 杜笑天道:“类似这种案件已实在太多,是以我并不以为没有这种可能。” 常护花仍然保持缄默。 杜笑天继续说:“我们如果是这样假设,前此发现的好几个,原可以指证易竹君郭璞两人罪行的理由,就显得更充份。”他一清嗓子又道:“我们不妨想一下,除了崔北海,能够随意在聚宝斋内走动,驱使吸血蛾到处出现的人有谁?” 杨迅抢着道:“易竹君!” 杜笑天又道:“能够将吸血蛾收藏在寝室衣柜之内,收藏在易竹君胸膛的人有谁?” 杨迅道:“只有易竹君本人!” 常护花沉默到现在,才开声说道:“易竹君知道崔北海的财产秘密也许是三年之前的事情。” 杜笑天道:“也许,但她知道却并不是立即能够下手。” 常护花道:“一等三年?” 杜笑天道:“三年还不算一段很长的日子。” 常护花望着杜笑天,说道:“听你说话的语气,我知道你一定还有很好的理由解释。” 杜笑天道:“即使一开始就有了杀害崔北海的念头,在未确定几件事之前,她一定不会下手。” 常护花道:“你说。” 杜笑天不卖关子,随即说出来:“首先她必须完全弄清楚崔北海的底细,确定他是否真的并无其它妻妾,并无儿孙,死后财产一定可以完全落在她的手上。” 常护花道:“其次?” 杜笑天道:“她必须有一个妥善的办法。” 常护花道:“还有?” 杜笑天道:“就是那两点,已经费上她相当时间,何况杀死崔北海,未必是她的主意。” 他忽亦叹息一声,道:“老实说,我也不大相信她那么心狠手辣。” 常护花道:“你怀疑这一切都是出于郭璞的唆使?” 杜笑天道:“我是有这种怀疑。” 他却又随即叹息一声,道:“可惜的是连这个小子都不像那种人。” 常护花一笑。 高天禄及时道:“如果他们两人当真是杀人的元凶,他们杀害崔北海的过程,以你的推测,是怎样?” 杜笑天道:“以我的推测,易竹君也许嫁后一直与郭璞暗通消息,在她弄清楚崔北海对飞蛾的恐惧之后,两个便拟定计划逐步进行,准备时机成熟然后杀害崔北海!” 高天禄道:“计划大概如何?” 杜笑天道:“第一步,郭璞自然必须先去搜集吸血蛾。” 高天禄道:“为什么一定要搜集吸血蛾?” 杜笑天沉吟道:“这也许易竹君在崔北海平日的言谈里发现在蛾类中,崔北海最恐惧的就是吸血蛾,又或者郭璞也曾到过潇湘,见过吸血蛾,认为吸血蛾才可以令崔北海神经错乱。” 高天禄道:“第二步计划又怎样?” 杜笑天道:“自然是练习操纵那些吸血蛾。” 高天禄道:“那些吸血蛾真的也可以操纵?” 杜笑天道:“相信也可以,就正如操纵蜜蜂,肯苦心研究,清楚它们的习性,经过相当时日的训练,始终会成功。” 高天禄道:“下一步……” 杜笑天道:“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们便开始进行杀害崔北海的行动,首先他们利用崔北海对吸血蛾的恐惧,安排吸血蛾在崔北海面前出现,所有的行动都尽量做到与崔北海在潇湘所听到的传说一样,迫使崔北海相信自己已被蛾王选择为蛾群吸血的对象。” 他一顿,又接道:“为了方便进行这计划,郭璞在三个月前租下丁史双河的云来客栈,假称要提炼某种药物,将他搜集来的一大群吸血蛾养在客栈内。” 杨迅道:“对于这件事,我们几乎可以找到整个村的证人,根本不容他狡辩。” 高天禄道:“广丰号的汤掌柜及几个伙计也是很好的证人。” 杨迅道:“我已经查明汤掌柜他们是这儿的一等良民,绝对没有问题,绝对不会胡言乱语,故意诬陷郭璞。” 高天禄道:“还有那个卖兔子的小贩,也可以证明郭璞曾经在他们那里买了千百只兔子。” 杨迅道:“我也已调查过他们几个人,都没有问题。” 杨迅、常护花、杜笑天押着郭璞回去衙门的途中,他们曾经遇上了好几个卖兔子的小贩。 那几个小贩一看见郭璞便拥上来,说他们已经替郭璞又留下好几百只兔子。 杨迅当然不会放过那些个小贩。 一问之下,就问出郭璞先后从那些个小贩手中买下过千只兔子。 这样的客人,那几个小贩印象岂能不深刻? 郭璞在买兔的时候还吩咐他们保守秘密。 这个就不用郭璞吩咐,他们都会守秘密的。 郭璞并不与他们计较价钱,付钱既爽快,买的数目又不少。 好象这样的客人,他们还是第一次遇上。 在附近贩卖兔子的却并非只是他们几个人。 他们当然不希望这样的好买卖落到别人的手上。所以他们只是暗中替郭璞收购兔子。 买卖已经持续了十多次,可是这十几天,郭璞却不见了人。 他们收来的兔子这十几天下来已经有好几百只,看见了郭璞,那还有不涌上去的道理。 杨迅当然不会放过他们。 经过调查,他们显然全都没有问题。 他们中亦没有人知道,郭璞买下那么多的兔子有什么用途。有人怀疑郭璞开的是兔子店,专门收购兔子大批转卖到远方。有人则怀疑郭璞在经营一间以兔子肉做招徕的酒楼。 这种推测自然完全是错误。 那些兔子其实都送去云来客栈,由史双河每十只一次,逐日送入那间养着千百只吸血蛾的房间。 那些兔子,只是郭璞用来做吸血蛾的食粮。 杨迅一声冷笑,接道:“人证物证俱在,姓郭的居然还不肯认罪,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人回答。 郭璞在打什么主意,相信就只他本人才明白。 高天禄目光一落,旋即又对杜笑天说道:“说下去。” 杜笑天颔首道:“有易竹君作内应,计划当然进行得非常顺利。易竹君非独安排那些吸血蛾在崔北海面前出现,而且在崔北海每一次见到吸血蛾,问她是否看见之时,她总说没有看见。” 高天禄道:“这样做有什么作用?” 杜笑天道:“这使崔北海相信那些吸血蛾是魔鬼化身。崔北海对于吸血蛾本就已心存恐惧,如此一来更吓得发疯。” 他缓缓接道:“他们日渐增强崔北海对吸血蛾的恐怖感。易竹君将吸血蛾收藏在寝室的衣柜中,收藏在自己的衣服内,出其不意地惊吓崔北海,进而借口找郭璞来诊治,在用膳之际,让郭璞以第三者的姿态出现,强调吸血蛾的不存在,令崔北海的自信心完全崩溃,到这个地步,崔北海必定神经错乱,在极度恐惧之下不难就自我毁灭。” 高天禄道:“这个的确不难。” 杜笑天道:“他们的本意必也是如此,因为崔北海倘使真的如此死亡,绝对没有人怀疑到他们的头上,即使有,亦不能够找到他们犯罪的证据。” 高天禄点头道:“因为崔北海如果是自杀,杀人凶手就是他崔北海本人,与任何人都无关。” 杜笑天接道:“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高天禄道:“哦?” 杜笑天道:“在吸血蛾第二次出现之时,他们想不到崔北海是来找我,因为我在场,所以也看见了那两只吸血蛾,并且将其中的一只抓在手中。” 高天禄道:“这有什么影响?” 杜笑天道:“证明了吸血蛾的确存在,巩固了崔北海的自信心,是以其后易竹君说没有看见吸血蛾的存在,崔北海并不相信,怀疑易竹君说谎,他本是一个疑心极重、有点神经质的人,一动念自然杂念纷纷来,在神经失常,整个人陷入幻境之际,就将易竹君与郭璞看成了两只蛾精,生出杀死两人的念头。” 他口若悬河,接又道:“易竹君、郭璞是必亦发觉崔北海有这种企图,乃取消原来计划,实行亲自动手杀害崔北海。” 高天禄道:“大有可能。” 杜笑天继续说道:“崔北海武功高强,他们当然亦知道,如果正面与崔北海发生冲突,无疑自取灭亡,因此只有利用吸血蛾来惊吓崔北海。到了十五的那天,崔北海在经过接连十四天惊心动魄的恐怖生活,神经已陷于分裂的边缘,清醒的时候相当清醒,神经一失常,便变成另一个人,心目中只有吸血蛾的存在。” 他吁过一口气又道:“由于他一心想着十五月圆之夜蛾王必会出现,蛾群必会吸尽他的血液,在当天晚上,一看见飞蛾,精神便完全崩溃。” 杨迅道:“不是说你们当夜并没有看见吸血蛾飞进书斋。” 杜笑天摇头,道:“只有妖魔鬼怪才可以穿墙入壁,我们已经否认那些吸血蛾是妖魔鬼怪的化身。” 杨迅道:“这么说完全是他幻想出来的了。” 杜笑天摇头道:“也不是。” 杨迅瞪着他。杜笑天缓缓解释道:“易竹君已然知道崔北海财富的秘密,自然亦知崔北海收藏财富的地方。那个地下室虽则机关重重,对她也许已经完全不发生作用。” 杨迅道:“她也懂得机关控制?” 杜笑天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杨迅道:“然则是哪个意思?” 杜笑天道:“她是崔北海最心爱的人,照你说,如果她立志套取那个地下室的机关控制,经过三年的时间,是否会全无收获?” 杨迅道:“我说就不会了。” 杜笑天道:“她知道怎样控制那个地下室的机关,就等让郭璞知道,在十五那天之前,我猜想郭璞已经暗中偷进书斋,打开地下室那扇暗门,潜伏在地下室之内,一看准机会,就从里头将暗门打开,将吸血蛾放出去。” 杨迅道:“之后呢?” 杜笑天道:“崔北海骤见吸血蛾在书斋内出现,必然以为大限已到,精神终于完全崩溃,还有什么恐怖的事情想象不出来?生死关头,任何人只怕都难免那两种反应。” 杨迅道:“哪两种?” 杜笑天道:“一就是拼命,一就是逃命。” 杨迅道:“嗯?” 杜笑天道:“能够拼命就拼命,不能够拼命就逃命,崔北海并没有例外。首先他拔剑出击拼命,发觉没有效,当然就逃命。” 他一顿接道:“整个书斋最安全的无疑就是那个地下室,因为里面有他精心设计的机关,所以除非他不逃命,否则一定会逃进那个地下室去,而郭璞已经等候在里面!” 杨迅道:“这个当然在崔北海的意料之外。” 杜笑天道:“再加上又是在仓惶之下,精神错乱之中,崔北海又如何能躲开郭璞的袭击,终于死在郭璞手上。” 杨迅道:“郭璞如何杀得他?” 杜笑天道:“不错,他武功高强,不过在当时来说,只怕与常人无异。” 杨迅道:“郭璞用什么杀他?” 杜笑天道:“也许是用毒,也许是用重物先将他击倒,再将他扼杀,无论真正的死因是怎么,我们现在都无法在他的尸体上找得出任何痕迹。” 杨迅打了一个冷颤。他并没有忘记崔北海的尸体怎样。 头已经变成了骷髅,身子也只剩骨胳,各部分的肌肉亦已经开始腐烂,要从这样的一具尸体之上找出死因实在困难。 杜笑天同样打了一个冷颤,跟着道:“到我与传标、姚坤破门进去的时候,郭璞已经将地下室的暗门关上,所以我们完全没有发现。” 他沉声接道:“这也许就是十五月圆之夜,崔北海在书斋之内神秘失踪原因。” 杨迅道:“如此他何不将崔北海的尸体留在地下室里面?” 杜笑天道:“也许他担心我们找到那个地下室,找到崔北海的尸体,发现崔北海真正的死因。” 杨迅道:“于是他只有寻找机会,乘你们离开的时候将尸体搬出外面。” 杜笑天点头道:“如果他将尸体搬出聚宝斋,不难就被人察觉,所以他将之搬到易竹君寝室后面那个小室内阁楼上,有易竹君合作,这件事自然是轻而易举。” 杨迅道:“聚宝斋地方广阔,何以他不选择第二个地方?” 杜笑天道:“有什么地方比书斋那个地下室更秘密,连那个地下室他都放心不下,还有什么地方放心得下。” 杨迅说道:“我们一样会找到那个寝室。” 杜笑天道:“在看见那份记录之前,我们只怕根本就不会怀疑到那寝室。” 杨迅道:“这个倒未必。” 杜笑天反问道:“那之前,我们有没有怀疑到易竹君是一个杀人凶手,杀夫凶手?” 杨迅不能不摇头。 杜笑天接道:“我们当然更不会想到崔北海的尸体竟藏在他们夫妇的寝室之内,我们根本就不会进去搜查。” 杨迅只有点头。 杜笑天道:“我们进去之际,以郭璞估计,崔北海的尸体已经被那一群吸血蛾吞噬。” 杨迅道:“崔北海尸体并没有……” 杜笑天截口道:“这是他估计错误,也成了整件事情的致命伤!” 他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道:“他发觉估计错误之时我们已经拘捕易竹君。” 杨迅道:“其实他既然已经准备用吸血蛾吞噬崔北海的尸体,何不将尸体留在地下室之内,这一来,非独可以避免易竹君被牵连,而且即使我们很快就找到地下室的所在,发现崔北海的尸体,对他们也并无影响。” 杜笑天道:“以我推测,这也许是因为地下室那些珠宝的关系。” 杨迅道:“哦?” 杜笑天道:“那些吸血蛾本身或者排泄物,也许能够损害地下室那些珠宝。” 杨迅摸着下巴道:“你说的每件事都似乎非常充分,这件事难道就真的如此。” 杜笑天道:“这完全都是推测,事实未必就一样。” 高天禄实时说道:“杜捕头,你推测得很好。” 他的目光缓缓向常护花道:“常兄!”无论说话、态度、称号,他对常护花都非常和气。 因为他虽然以前并没有见过常护花,对于常护花这个名字,却也不怎样陌生,多少已知道常护花的为人。他敬重侠客。 这年头,江湖上的侠客,尤其是真正的侠客,已实在太少。 常护花应声欠身道:“高大人……” 高天禄立即打断了常护花的说话,说道:“年青的时候,我也曾走马江湖,虽然日子短,勉强亦可以称得上是半个江湖人。” 常护花道:“不说不知。” 高天禄道:“是以除了在公堂之上,常兄无妨将我视作半个江湖人,不必太拘束。” 常护花笑道:“即使在公堂上,我这种人,也不会怎样拘束。” 高天禄道:“那么称呼就应该改一改了。” 常护花立时改了称呼,道:“高兄有什么指教?” 高天禄说道:“相反,我是要请教常兄。” 常护花笑道:“江湖人的说话哪里有我们这么客气。” 高天禄一笑,道:“常兄是否同意杜捕头的见解?” 常护花不假思索,道:“不同意。” 高天禄道:“哦?” 常护花道:“杜兄的推测不错,理由都相当充分,却疏忽了几点。” 高天禄道:“请说。” 常护花道:“武功高强,纵然在神经错乱之下,一般的毒药也绝对难以将他当场毒倒。” 杜笑天道:“郭璞岂会不兼顾到这方面,如果他使用毒药,一定不是普通的毒药。” 常护花道:“不是普通的就是极其厉害的毒药了。” 杜笑天道:“也许厉害到崔北海一中毒立即就死亡。” 常护花道:“有那么厉害的毒药,他随时随地都可以毒杀崔北海,又何必如此麻烦?” 杜笑天道:“他未必是用毒药。” 常护花道:“击昏然后再用扼杀相信更困难,在到衙门的途中;我已经暗中试过郭璞。” 杜笑天道:“有何发现?” 常护花道:“他与普通的人并没有分别,纵使他曾经习武,也不会强到什么地方,对于这方面,其实从史双河以铁环将他击倒这件事已可以知道。” 杜笑天道:“我还疏忽了什么?” 常护花道:“如果郭璞、易竹君两人是杀害崔北海的凶手,没有理由将尸体留在那个阁楼之上,要知道不发觉犹可,一发觉、易竹君便脱不了关系……” 杜笑天截口道:“其中原因方才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 常护花道:“你没有解释一件事。” 杜笑天道:“什么事?” 常护花道:“郭璞为什么将我们引去史双河那里?他这样做岂非就等于自挖坟墓?” 杜笑天沉吟道:“这件事我也曾经想过,以我推测,他本来势必安排妥当,嫁祸史双河──史双河与崔北海的结怨并不是一个秘密,是以如果说史双河杀害崔北海,即使没有证据,相信也会有不少人相信。” 他又一顿道:“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其间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以致他非独嫁祸史双河失败,而且暗露了本身的罪行了。” 常护花道:“即使是这样,由租屋到买兔子,将兔子送到云来客栈,他都是自己动手,就不怕别人认识他的本来面目,日后指证他?这样做,与一般罪犯完全两样,是不是大有疑问?” 杜笑天道:“也许他初次犯罪,还未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罪行,而心情紧张之下,兼顾不到那么多,这亦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常护花道:“我看他是一个聪明人,再讲,有计划的行动,每一个步骤在事前都经过审慎的考虑──方才你不是也这样说?” 杜笑天苦笑道:“也许因为思想过度,他亦已神经错乱,很多事情都违背常规。” 常护花道:“这其实,才是最好的解释。” 杜笑天道:“我只是疏忽这一点?” 常护花道:“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杜笑天道:“哪一点?” 常护花道:“郭臻若是曾经伏在地下室里,为什么不毁去崔北海留在桌上的遗书以及那份记录?” 杜笑天道:“或者他没有在意。” 常护花道:“那份记录他不在意不奇怪,因为写在书轴之内,那封遗书却不是,而且还放在明显的地方。” 杜笑天道:“或者他当时的心情实在太紧张,并没有发觉。” 他叹了一口气,又道:“或者他只是在暗中潜伏,根本就没有踏入地下室之中。” 常护花道:“或者?” 杜笑天又叹了一口气,道:“这样解释却未免太过勉强。” 常护花道:“否则郭璞绝对没有理由不毁去那封遗书。”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桌上。 崔北海的两封遗书都已在桌上摊开。 遗书虽然有两封,内容却完全相同,一如崔北海所说。 崔北海的字,常护花当然熟悉,高天禄也并不陌生,遗书上的印鉴亦没有问题。 毫无疑问,是崔北海的遗书。 高天禄的目光相继落在遗书上面,道:“说到遗书,实在很奇怪。” 常护花道:“奇怪在什么地方?” 高天禄道:“在这两封遗书之内都附有一张清单,列明他所有的财产。” 常护花道:“你奇怪他这么多的财产?” 高天禄摇头道:“我奇怪的是两件事情。” 常护花道:“哪两件?” 高天禄道:“第一件,他那么多的财产,竟连半分也不留给他妻子易竹君。” 常护花道:“他既然认定易竹君与郭璞是妖精,合谋杀害他,这样做并不难理解。” 高天禄道:“半分都不留,这也未免太过,那到底只是推测,未能够证实。” 常护花道:“第二件又是什么事?” 高天禄道:“他选择的三个遗产承继人。” 常护花沉默了下去。 高天禄接道:“龙王波、阮剑平、朱侠──在未看过那份遗嘱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有这三个人的存在,他亦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这三个人,由此可见这三个人,与他的关系并不怎样密切,而他却将庞大的财产,遗留给这三人均分。” 常护花道:“我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高天禄道:“我认识他差不多已有四年。” 常护花道:“在这四年之中高兄可曾听到他提及我这个人。” 高天禄不假思索道:“没有。” 他随即又问道:“你们认识义有多少年?” 常护花道:“即使没有二十年,十八九年也应该有的了。” 他似乎无限感慨,轻叹了一口气,才接下说:“我们认识的时候,还是个孩子。” 高天禄道:“有这么多年的交情,相信你们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常护花道:“本来是的。” 高天禄道:“崔北海失踪之前,也曾对杜捕头提及你将会到来,似乎也曾说过他与你是很好的朋友。” 常护花道:“好象这样的一个朋友,他居然从来都没有对你们提及,是不是很奇怪?” 高天禄点头。 常护花道:“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高天禄道:“哦?” 常护花道:“因为在三年之前,我们己经不是朋友。” 高天禄道:“可是……” 常护花转道:“即使如此,在他有难的时候,我不知道,否则我也一定会到来,他也知道我一定会到来。” 高天禄道:“为什么?” 常护花道:“因为他知道我绝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高天禄道:“他对你有恩?” 常护花道:“救命之恩。” 他一顿又道:“就是没有这一种关系,只要我们曾经是朋友,知道他的生命有危险,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除非错的一方是他,错的又实在不值得原谅。” 高天禄道:“我知道你是一个正义的剑客。”他看着常护花的眼睛,试探着问道: “你们究竟为什么反目?” 常护花道:“对于这件事,我认为没有再说的必要。” 高天禄道:“与现在这件案,有没有关系?” 常护花道:“相信没有关系。” 高天禄道:“这就不必说了──我并不喜欢听别人的隐私。” 常护花道:“我也不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 高天禄道:“彼此。” 他一笑,转问道:“龙玉波、阮剑平、朱侠三人是不是也是崔北海的朋友?” 常护花道:“并不是,所以他在你面前从来没有提及这三个人,这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高天禄又问道:“他们与崔北海有什么亲戚关系?” 常护花道:“崔北海与他们绝对没有任何亲戚关系。” 高天禄诧异道:“然则崔北海为什么将如此庞大的财产留给他们?” 常护花沉默了下去。 高天碌追问道:“你也不知道?” 常护花忽然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 高天禄道:“是为什么?” 常护花道:“他这样做是为了赎罪。” 高天禄道:“这么说,他曾经做过对不起那三个人的事情。” 常护花默认。 高天禄连随又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 常护花道:“这件事与他的死亡我看并没有关系。” 高天禄道:“所以你并不打算说。” 常护花点头。 高天碌沉吟道:“以那么庞大的财产来赎罪,那事件势必非常严重。” 常护花无言。 高天禄接道:“他们对崔北海必定恨之刺骨。” 常护花仍不作声。 高天禄忽问道:“难道他们一直都没有对崔北海采取报复的行动?” 常护花这才应道:“以我所知,一直都没有。” 高天禄道:“想必因为崔北海武功高强,他们对崔北海没有办法,才由得崔北海,却是必时思报复。” 常护花道:“这是人之常情。” 高天禄道:“崔北海的死亡也许与他们有关系。” 常护花摇头道:“相信没有。” 高天禄道:“你凭什么相信?” 常护花道:“因为那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秘密。他们三人也许现在都还未知道真相。” 高天禄道:“也许,你自己其实也不敢肯定。” 常护花道:“我是一个凡人,并不是一个无所不知的天仙。” 高天禄道:“秘密也许现在已经不是秘密。” 常护花道:“就算这样,吸血蛾这件事与他们相信也绝对没有关系。” 高天禄道:“绝对?” 常护花道:“他们要杀害崔北海,根本用不着这样。” 高天禄道:“你是说,他们都是有一身本领,无须用到旁门左道的伎俩,也可以杀死崔北海的了?” 常护花点头道:“以我看阮剑平与宋侠联手,崔北海已经难以抵挡。” 高天禄道:“龙玉波又如何?” 常护花道:“一个人就可以击倒崔北海。” 高天禄道:“这个龙玉波真的有这么厉害?” 常护花不答,反问道:“你怀疑我的话?” 高天禄摇头,道:“我只是惊奇,据我所知崔北海是一个高手。” 常护花道:“龙玉波却是高手中之高手。” 高天禄道:“怎么?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杜笑天亦道:“我也是。” 常护花道:“龙三公子大概总听说过的了。” 高天禄面色立时一变。 杜笑天耸然动容,道:“江南龙三公子?” 常护花道:“正是。” “龙玉波与龙三公子是什么关系?” 常护花道:“龙玉波,就是龙三公子!” 杜笑天怔在当场。 高天禄接口道:“传说龙三公子富甲江南,武功亦独步江南。” 常护花道:“这个传说是事实。” 高天禄道:“据讲他曾经赤手空拳,连挫江南十大高手之中的七个……” 常护花道:“九个。” 高天禄道:“那两个败在他的手下,大概是近年来的事情。” 常护花道:“金鞭尉迟信,是三年前被他击倒,毒童子的受挫,则是去年的事情。” 高天禄听说点头笑道:“连这两件事我都不知道,看来我已经三四年没有过问江湖上的事了。” 常护花道:“这个是自然的趋势,相反的,高兄若是仍在江湖,即使不过问,也有人说与高兄知道。” 高天禄道:“十去其九,江湖十大高手,还未败在他手下的就只有一人,如果我记忆没有错误,这个人应该就是双刀无敌马独行。” 常护花道:“你的记忆没有错误。” 高天禄道:“相信他迟早总会找到马独行的头上。” 常护花道:“他早已经找到了。” 高天禄道:“莫非他竟死在马独行的双刀之下?” 常护花道:“他找到马独行是在击败尉迟信之前。” 高天禄道:“难道马独行并没有与他交手?” 常护花道:“马独行想与他交手也不成。” 高天禄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常护花道:“他找到马独行的时候,马独行已经是半个死人。” 高天禄道:“哦?” 常护花道:“马独行当时正卧病在床。” 高天禄道:“病得很重?” 常护花道:“很重,据讲在龙玉波走后不久,他就病死了。” 高天禄道:“龙玉波这岂非就真的独步江南武林?” 常护花道:“如果江南武林就真的只有十大高手,应该是的了。” 高天禄道:“崔北海的武功比所谓江南十大高手如何?” 常护花道:“半斤八两。” 高天禄道:“这若是事实,龙王波杀害崔北海,的确是轻而易举。” 常护花道:“所以我才那么说。” 高天禄道:“不过这两三年间,崔北海可能朝夕苦练,武功已今非昔比。” 常护花道:“这个大有可能。” 高天禄道:“甚至有可能,他的武功已凌驾龙玉波之上。” 常护花道:“你的意思是崔北海的武功真可能已高到龙玉波一定要用阴谋诡计才可以杀他的地步?” 高天禄颔首。 常护花道:“我不敢说,这个没有可能。” 高天禄道:“是不是这样?龙玉波也许知道你是崔北海的好朋友,生怕杀了他让你知道,不难就死在你的剑下,是以不敢明着来。” 常护花没有作声。 高天禄接道:“至于崔北海那些财产,他也许没有时间带走,或者他已经看过崔北海的遗书,知道那些财产迟早在自己的手上,才没有动它。” 常护花道:“那两封遗书都是用火漆封口。” 高天禄道:“火漆是新封的,两封遗书却显然不是在同一时间写下来的。” 常护花道:“我看得出。”他的目光不觉落在那两封遗书之上。 那两封遗书内容一样,信封信纸亦是一样,可是,从笔迹看来,却仍然可以分辨得出,并非同时写下,其间必然相隔一段日子。 高天禄道:“崔北海写下一封遗书也许就在三月初,龙玉波也许就在封口之前偷看到那封遗书。” 常护花道:“龙玉波偷看到那封遗书,郭璞易竹君一样可以偷看到的了。” 高天禄道:“如果那两封遗书是还存在,这无疑就是郭璞易竹君杀害崔北海最好的理由。” 常护花道:“两封遗书却没毁去。” 高天禄道:“所以龙玉波的嫌疑并不比他们两人为轻。” 常护花道:“还有朱侠、阮剑平。” 高天禄道:“不错。” 常护花道:“这一来,连我都有嫌疑了。” 高天禄一怔。 常护花接道:“遗书上写的不是很清楚──崔北海死后,所有财产平均分给龙玉波、朱侠、阮剑平三人,如果三人已死亡,则传给三人的子孙,倘使三人并没有子孙,所有的财产完全送给我?” 高天禄道:“崔北海在遗书上是这样写,不过龙玉波、朱侠、阮剑平三人现在都没有事发生。” 常护花道:“你怎么知道?” 高天禄又是一怔,道:“这只是推测,我并不知道。” 常护花道:“你知道龙玉波、朱侠、阮剑平这三个名字还是今夜的事情。” 高天禄点头道:“我就只知道这三个名字。” 常护花道:“所以他们三人现在有没有出事,你根本不能够肯定。” 高天禄只有点头。 常护花缓缓接道:“我现在倒希望他们三人完全都平安、无事,否则我的嫌疑就重了。” 高天禄沉吟道:“杜捕头方才的推理我原也同意,但现在,我看非要重新考虑不可了。” 杜笑天应道:“大人是担心崔北海的死亡,与龙玉波、阮剑平、朱侠三人有关系?” 高天禄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杜笑天道:“易竹君、郭璞两人犯罪的证据岂非已经很充分?” 高天禄道:“就是太充分了,我才担心。” 杜笑天会意道:“事情也的确未免太巧合。” 高天禄道:“所以我怀疑其中可能有蹊跷。” 杨迅一旁忍不住插口道:“然则大人的意思,我们现在应该怎样处理这件案子?” 高天禄道:“先找龙玉波、阮剑平、朱侠这三个遗产继承人,查清楚他们与崔北海的死亡无干,再行定夺。” 杨迅道:“如此一来,只怕要花上相当时日。” 高天禄叹口气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回顾常护花道:“常兄当然认识他们三人。” 常护花道:“碰巧见过一面,却是旁人指点,才知道是什么人。” 高天禄道:“三人都是?” 常护花道:“都是。” 高天禄道:“然则,你们彼此互不相识的。” 常护花点头。 高天禄道:“也不要紧,只要常兄知道他们住在什么地方就成。” 常护花道:“详细的住址虽然不清楚,不过他们全都是名人,在附近一问,不难有一个明白。” 高天禄道:“一会常兄给我写下,我着人通知他们到来。” 常护花道:“这个简单。” 高天禄转问道:“对于这件案,常兄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常护花道:“没有了。” 高天禄又再问道:“常兄现在准备如何?” 常护花道:“留下来,一直到整件案子水落石出。” 高天禄道:“很好。” 他点点头又道:“这件案我看绝不简单,有很多地方,也要藉重常兄的武功、机智。” 常护花道:“高兄言重。” 高天禄一笑又道:“我这里地方多着,常兄就留在这里如何?” 常护花笑道:“官宅警卫森严,不方便出入,我还是住在外面方便。” 高天禄问道:“常兄准备住在什么地方?” 常护花道:“聚宝斋。” 高天禄道:“哦?” 常护花道:“我准备再一次彻底搜查那个地方。” 高天禄道:“你担心今日的搜查有遗漏的地方?” 常护花道:“匆忙之中在所不免。” 高天禄道:“那也好,如果发现了什么线索给我这里通知一声。” 常护花道:“当然。” 高天禄道:“我这里如果需要你的帮忙,也是着人到聚宝斋去找你了。” 常护花道:“碰巧我有事走开,将说话留给崔义就是。” 杜笑天实时插口,道:“一个人未必兼顾到那许多,我着姚坤侍候你差遣怎样?” 常护花道:“岂敢。” 高天禄道:“杜捕头这个主意很好,常兄身边实在也需要人使唤。” 常护花道:“这个……” 杜笑天道:“常兄不必再推辞了。” 常护花一笑应允,他并不是一个婆婆妈妈的人。 杜笑天道:“姚坤相信也一定很高兴追随常兄出入。” 常护花道:“差遣、追随什么,实在担当不起……” 杜笑天道:“说是派姚坤协助常兄调查,总该可以了。” 常护花道:“这才是说话。” 他忽然想起什么,道:“郭璞、易竹君现在怎样了?” 杨迅抢着回答道:“他们两人已给关入大牢。” 常护花道:“大牢?” 杨迅补充道:“大牢就是囚禁重犯的地方,守卫森严,我还特别在他们两人的门外,加派两个守卫。” 高天禄突然问道:“哪两个守卫?” 杨迅道:“张大嘴、胡三杯。” 高天禄道:“又是他们!” 杨迅道:“他们其实也不错。” 高天禄道:“你是说喝酒方面?” 杨迅——道:“他们在刀上也下过一番功夫……” 高天禄道:“只可惜他们一喝酒,就连刀都拿不起。” 杨迅道:“我已经严令他们,不准喝酒。” 高天禄道:“据我所知,这两个人一向很健忘。” 杨迅道:“这一次,相信他们一定稳记在心了。” 高天禄道:“最好就是。” 他摇头接道:“张大嘴一喝非醉不可,胡三杯三杯必倒,他们两个不是第一次坏事的了。” 杨迅嗫嚅着道:“他们……” 高天禄截口道:“我知他们是你的好朋友,可是公还公,私还私,焉可以公私不分?” 杨迅道:“不过大牢不啻铜墙铁壁,就算他们两人又喝醉了,也没有多大的影响。” 高天禄道:“话不是这样说。” 杨迅道:“大人放心好了,关在大牢之内,郭璞、易竹君两人就是身插双翼,亦难以飞得出去!” 高天禄道:“变做两只蛾就可以飞得出去的了。” 这句话出口,连他自己都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杨迅当场就变了面色。 常护花、杜笑天两人面色也很难看。如此深夜,高天禄的说话听来特别恐怖。 一阵难言的死寂。 杜笑天打破这种死寂,说道:“大人,你也认为他们两人有可能是两只蛾精化身?” 高天禄叹息道:“是与不是,在目前来说,谁敢肯定?” 没有人敢肯定。 高天禄叹息接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事情未得到一个解答之前,我们就将他们两人当做两只蛾精的化身,亦无不可。” 杜笑天、杨迅一齐点头。 常护花却没有任何表示。 高天禄又道:“所以我现在就有些担心。” 杜笑天道:“大人担心什么?” 高天禄又打了一个寒噤,道:“担心他们已变回两只飞蛾,飞出了窗外。” 杜笑天变色道:“大人的意思现在进牢去看看?” 高天禄道:“正是!” 杜笑天道:“我也有这个意思。” 高天禄转问常护花,道:“常兄意下如何?” 常护花想想道:“去看看也好。” 高天禄道:“不看不放心。”他第一个举起脚步。

杨迅道:“这若是事实,易竹君只怕活不到现在。” 杜笑天道:“他如脑袋出了毛病,易竹君死亡,他的失踪反而就不难理解。” 他打了一个寒噤,接下去:“因为大可以说是他将易竹君当做吸血蛾杀掉,畏罪躲起来。” 常护花道:“如此更可以将记录中的种种怪事,完全当做是他的胡思乱想。” 他说着忽然摇头,语声一顿又接道:“问题是那些吸血蛾,郭璞、易竹君虽然都没有看见,却也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看见,除了他,还有你。” 杜笑天斩钉截铁地道:“我的确看见,三月初二与十四两日的记载,的确是事实。” 常护花微喟道:“所以才成问题。” 杨迅又插口问道:“那么应该如何解释?” 常护花道:“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三人中一定有人说谎!” 杨迅瞟了杜笑天一眼,道:“你说的他们三人是指哪三人。” 常护花道:“崔北海、易竹君和郭璞。” 他随即补充一句:“这只是推测,在未看见那些吸血蛾之前,对于吸血蛾作祟这种可能,我们暂时也不完全否决。” 杨迅道:“那么,我们现在应该怎样做?” 常护花道:“无论如何先将崔北海找出来,除非那些吸血蛾非独吸血,连他的骨头,连他的肌肉都吃光,否则,即使他已经变成一个死人,也应该有一具尸体留下。” 杨迅脱口道:“尸体在哪里?” 常护花不禁失笑,说道:“我如何知道?” 杨迅也知道自己失言,连忙道:“我们到处再小心找找,说不定,这一次能够找出来。” 常护花道:“在找寻尸体之前,我们得先见两个人。” 杨迅道:“谁?” 常护花道:“易竹君、郭璞。在他们口中,我们或者就能够有一个明白。” 杨迅道:“他们也许真的一如崔北海怀疑,是吸血蛾的化身,是蛾精?” 常护花道:“事情那就更简单!” 他缓缓转过半身,道:“在我们离开书斋之前,我将会封闭这个石室。” 杨迅道:“应该这样做,我也会派几个手下,轮流在外面防守,这么多金银珠宝,要是失去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常护花道:“金银珠宝倒是其次,最怕不知道这里的人,无意闯进来,触动其它的机关。” 杨迅吃惊问道:“这里还有其它的机关?” 常护花道:“玄机子那一派的机关设计,据我所知绝不会只是一道两道。” 杨迅倏地笑起来,道:“我们不是已走遍整个石室,又何尝遇上危险。” 常护花道:“这也许是那些机关一时失灵。” 他转顾那边入口,道:“就拿入口那道石门来说,应该是装置了机关,紧紧的闭上,可是我们进来的时候,门却已大开,岂非一个很好的例子。” 杨迅不由自主地点头。常护花又道:“那些机关也许就是一时失灵!” 这句话刚说出口,门那边突然传来了“格格格”一阵异响。 常护花当场面色一变,道:“我们快离开这里。” 他听到,杨迅三人当然也听到。 听他这一说,杨迅的脸庞立时青了,第一个奔了过去。 常护花是最后一个,他才踏出石室,那道石门便已缓缓在内关闭。 杜笑天眼都直了,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常护花瞪着那道石门,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或者那些失灵的机关现在已经回复正常。” 杨迅那边叫起来,道:“简直就像妖魔鬼怪在作祟一样。” 语声从上面传来,他的人赫然已经在上面那幅千手观音的木刻旁边。 这个人一惊之下,跑起来简直就比马还快。 人心难测,天何尝易测? 本来明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昏暗。一天的乱云。 阳光乱云中漏出,淡而散。云来雨亦至。如丝的细雨,烟雾一样的细雨。 庭院的朝雾方被阳光蒸发,现在又陷入雨烟中。庭院中那座小楼,当然亦在雨雾中凄迷。人,并没有例外。 小楼人影凄迷,和烟和雾,化作一庭幽怨。 人独坐窗前。 人本来年轻,青春却似已消逝,就只有一双眼晴,犹带着青春热情。闪亮的眼瞳,一如两团黑色的火焰,仍然在燃烧。 易竹君!常护花远远看见易竹君,心头不知何故就苍凉起来。 杜笑天、杨迅,甚至追随他们左右的十几个捕快,也似乎被这一庭幽怨感染,神态也变得落寞。只有一个人例外,崔义! 崔义一脸的憎恶之色。这是因为崔北海那份记录的影响。 一个忠心的仆人对于谋害自己主人的凶手当然不会有好感。憎恶中隐现恐惧。 那份记录如果是事实,易竹君就不是一个人,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是一个蛾精了。 这无疑是一件吓人的事情。事情现在却未能够证实。 崔义总算还没有忘记这一点,还明白易竹君现在仍然是什么身份。 是以进入内堂,他虽然大不愿意,依旧先走到易竹君的面前请安。 易竹君淡淡地望了他一眼,道:“这几天你到哪里去了?” 崔义道:“奉主人之命,走了趟万花山庄。” 易竹君道:“是主人吩咐你去的?” 崔义头低垂,道:“是。” 易竹君随即问道:“主人派你去万花山庄干什么?” 崔义道:“请一位朋友到来。” 易竹君“哦”了一声,问道:“哪一位?” 崔义道:“万花山庄的庄主,常护花常大爷。” 易竹君想想,道:“人到了没有。” 崔义道:“已到了。” 后面的说话尚未接上,常护花便自跨进大堂,两三步上前,作揖道:“常护花见过嫂嫂。” 这来得未免太过突然。 易竹君慌忙起身回以一礼,正想说什么,常护花又道:“崔兄大概还没有在嫂嫂面前提过我这个人。” 易竹君道:“提过一两次。” 说话间,杨迅、杜笑天已然相继进入。 易竹君瞟了他们一眼,道:“杨大人、杜大人也来了?”语气虽然惊讶,面容却无变化。 她出身青楼,认识杨迅也并不奇怪。 杨迅、杜笑天各自一揖,却还未开口,易竹君已接道:“两位大人这么早到来,莫非已有了消息?” 杨迅摇头,心中却在冷笑。 你这个女人,倒装得若无其事。 这句话他当然不会出口。 杜笑天一旁旋即问道:“嫂夫人这方面又如何?” 易竹君道:“还是不见踪影。” 常护花接口问道:“崔兄失踪的那一天,嫂嫂有没有见过他?” 易竹君不假思索,摇了摇头,道:“没有。” 常护花道:“然则嫂嫂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易竹君道:“三月十三。” 常护花道:“崔兄当时有没有说过什么?” 易竹君又是摇摇头,说道:“什么都没有说,远远看见我,就慌慌张张地回头走。” 常护花沉吟起来。根据记录的记载,崔北海在三月十三的那一天曾经走遍整个庄院,到处搜寻证据。 他沉吟着道:“三月十二那一天又怎样?” 易竹君没有立即回答,上下打量了常护花一眼,忽然道:“叔叔与官门中人,想必时常有来往。” 常护花一怔,莞尔道:“嫂嫂这是指,我方才的说话就像是审问犯人一样?” 易竹君道:“不敢。” 她接道:“由月初开始,你这个兄弟的言行大异平日,一连十多天,不时地嚷着看见什么吸血蛾,有时更闹得天翻地覆,连窗户都拆掉,我实在担心他的健康,所以在十二的那一天,找来了我的表哥郭璞替他检验一下,却发觉并无不妥,但到了一起用膳之时,才挟了一个水晶蜜酿虾球进口,就呕吐起来,说那些水晶蜜酿虾球是吸血蛾球,狂笑着奔了出去。这就是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易竹君的叙述与崔北海的记载并无出入。 常护花听说又沉吟起来。 易竹君亦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望着常护花。她的面色异常的苍白,简直就全无血色。 苍白中隐泛玉青。 杜笑天、杨迅、崔义偷眼望去,也不知怎的,竟由心寒了出来。 这个女人莫非真是一个蛾精? 连常护花不觉也起了这种念头。 易竹君却似乎并没有觉察,一张脸始终木无表情,就像是一个活尸。 常护花沉吟了片刻,倏地叹了一口气,道:“嫂嫂,我们有个不情之请。” 易竹君道:“叔叔无妨直说。” 常护花道:“我们准备搜搜这个内院,未知嫂嫂能否答允?” 易竹君左右瞟了一眼杜笑天、杨迅,又瞟了一眼崔义,道:“这件事依我看已由不得我作主。” 常护花没有作声。 易竹君的目光回到常护花的面上,道:“我早已听说叔叔忠厚待人,大概是怕我难堪,所以尽管没有必要,还是先问取我的同意。” 常护花道:“嫂嫂言重。” 易竹君道:“未知要搜寻什么?” 常护花道:“崔兄的下落。” 易竹君一愕,道:“你们怀疑他是在这里?” 常护花道:“庄院内外所有的地方,我们希望都能够搜查一下。” 易竹君候地问道:“叔叔是今天才到的?” 常护花点头。 易竹君道:“那是否知道,这两天杜大人已经在这个庄院一再搜查?” 常护花道:“我知道杜兄已经搜查得非常仔细,只漏了这个内院。” 易竹君道:“内院有多大地方,人若是在内院,我怎会不知道?” 常护花道:“杜兄也是这个意思,问题在……”他欲言又止。 易竹君追问:“在什么?” 常护花一声轻叹,道:“人也许己经不是一个活人。” 易竹君面色一变。 常护花叹息接通:“死人绝不会弄出任何声响。” 易竹君沉默了片刻,道:“既然有这种怀疑,最好当然是搜查一下,我给你们引路。 常护花道:“岂敢劳烦嫂嫂。” 易竹君摇头道:“不要紧。” 她缓缓走了出去,旁边的两个侍婢不必吩咐,上前陪奉在她的左右。 易竹君随即右手轻抬,搭着右边那个侍婢的肩膀。 她的手纤巧而美丽,白如雪,晶莹如玉石,并没有丝毫血色,简直就不像是人手。 她的腰堪细,风穿窗吹入,她的人仿佛便要被风吹走。 常护花走在她后面,一切都看在眼中。 好象这样弱不禁风的一个女人,他实在难以相信竟然是一个蛾精,一个吸血的魔鬼。 内院其实也相当宽阔,他们四下搜索,并无发现。 最后他们终于来到崔北海的寝室。 一切都拾得整整齐齐,寝室的地方虽然也不小,但几乎一日了然,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 他们打开了衣柜,衣柜中只有衣服,床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个寝室也就是他们最后要搜查的地方,寝室的后门却还有一扇门。 常护花在这扇门之前停下,随即问道:“这扇门后面又是什么地方?” 易竹君说道:“是一间存放杂物的小室。” 常护花推门而入。 门后的确是一间存放杂物的小室,杂物却并不多。 小室的大都份分成了两层,丈半之上盖了一个阁楼。 阁楼的出入口在右侧靠墙的地方,足够一个人出入,有一扇门户。 那扇门并没有锁上,只是紧闭,门下有一道木梯。 常护花一步踏入,神情便变得非常奇怪。 小室只有连接寝室的一个出入口,四壁并没有其它门户,窗户也没有。 好象这样的一个小室自然应该黑暗而死寂,现在这个小室却既不黑暗,也并不死寂。 门大开,虽然完全谈不上强烈,多少总算已有些光线进入,这个小室当然已不像原来那么黑暗,但那份死寂,却绝非因为他们的进入而转变。 小室的本身已经有一种声音存在。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就像无数把扇子“霎霎” 的不住在煽动。 那种“霎霎”的声音,并不怎样响亮,但由于环境的寂静,他们都听得非常清楚。 杨迅第二个踏入,脱口说道:“是什么声音?” 杜笑天倾耳细听,并没有作声,一张脸部已开始变色。 易竹君扶着侍婢,亦走了进来,那副表情却仿佛并无感觉。 常护花实时一步倒退,移近易竹君的身旁,道:“嫂嫂,你有没有听到那种声音?” 易竹君木然道:“哪种声音?” 常护花一怔,仍应道:“霎霎的声音。” 易竹君道:“没有。” 常护花又是一怔,盯着易竹君。 易竹君全无反应,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泥菩萨。 也就在这时,杜笑天突然叫了起来,道:“那好象就是吸血蛾扑翅的声音!” 这句话一出口,室内的空气仿佛立时冰结! 杨迅第一个打了一个冷战,颤声道:“声音从哪里出来?” 没有人回答,除了易竹君,所有人的目光都已投向阁楼。 就是他杨迅,在话出口之时,目光亦已然落在阁楼之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屏息静气。 那种“霎霎”的声音于是更清楚。 常护花倏地开步,走到那道梯子的面前,抬头望了阁楼那扇门一眼,就拾级而上,他的脚步慢而轻。那道梯子亦只有十来级。 常护花走上几级,伸手缓缓地拉开了那扇门,门一开,“霎霎”之声就响亮起来。 常护花探首往门内望一眼,一张脸立时变了颜色! 他反手将门掩上,徐徐下了梯级。 杜笑天、杨迅在下面虽然已看出有些不妥,但到常护花下来,看看常护花的面色,仍不免吃一惊。 常护花的面色也实在太难看。 前后不过短短的片刻,他就像在冰水中浸了半天,面色青白得像死人一样。 杜笑天忍不住问道:“常兄,阁楼内到底有什么东西。” 常护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吸血蛾!” 他虽然尽量使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杜笑天杨迅仍然听得出他的语声中充满了恐惧。 两人的面色立时也变了。 杨迅脱口道:“吸血蛾?” 常护花沉声道:“千百只吸血蛾,一具骷髅!” “骷髅!”杜笑天也不禁脱口惊呼。 杨迅随即问道:“是谁的骷髅?” 常护花没有回答,转头突呼道:“崔义!” 崔义就呆呆站在一旁,面色亦已然发青,给常护花这一叫,整个人几乎弹了起来。 他连忙上前一步,道:“常爷有什么吩咐?” 常护花道:“哪里有灯,给我拿两盏来!” “是!” 崔义忙退下,杨迅却上前两步,但没有再问。 这个小室已经是如此,那个阁楼当然更黑暗了,即使不是,阁楼中开了窗口,光亮如白昼,一个人既然变成骷髅,又怎能够认出他的本来面目。 杨迅现在当然已想通了这一点,因为他不是一个大笨蛋。 室内已有灯,恰好是两盏。 崔义才将灯燃亮,杨迅杜笑天已迫不及待,走过去将灯抢在手中。 两张锋利的长刀随即“呛啷”出鞘。 杜笑天、杨迅左手掌灯,右手握刀,一个箭步标回来,就抢上梯级!他们比常护花更心急。 常护花并没有与他们争夺,这片刻,他面色已回复平常,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手按在剑上,剑仍在鞘内,剑气却仿佛已出鞘,人已经蓄势待发。 他的目光,当然就落在阁楼那扇门之上。 门已被挑开!杨迅的刀。 他竟然是第一个冲上梯级,右手刀挑开门户,左手灯就送进去! 昏黄的灯光-那变成碧绿! 不过一-那,灯罩上竟伏满了飞蛾! 青绿晶莹如碧玉的飞蛾,眼睛却殷红如鲜血,吸血蛾! 灯罩变成了蛾罩,灯光透过碧绿的蛾身,也变成碧绿! 无数吸血蛾几乎同时扑出,“霎霎”的振翅声就像是魔鬼的笑声! 那些吸血蛾,也简直就像是魔鬼的化身! 杨迅的眼中立时就只见一片碧绿,无数点血红,耳中也只听到魔鬼的笑声一样的“霎霎”的振翅声! 他当门而立,大群吸血蛾正好就向他迎面扑来! 这-那的恐怖景象已不是任何文字所能够形容。 杨迅这-那心中的恐惧也同样难以形容。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脱口一声惊呼! 撕心裂肺的惊呼,恐惧已极的惊呼! 这一声惊呼同样恐怖,简直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声音。 伏身在灯罩上的那些吸血蛾仿佛全都被这一声吓惊,一齐从灯罩上飞了起来,漫空乱扑! 也就在这-那之间,大群吸血蛾已扑在杨迅的身上、面上! 杨迅虽然紧闭着眼睛,身上面上仿佛已感觉刺痛,鼻端亦仿佛已嗅到了血腥! 它们要吸我的血! 杨迅心胆俱裂,又一声怪叫,双手抱头,转身急退!连刀连灯他都已-掉! 他甚至忘记站在梯上,这一个转身,立时从梯上滚跌下去! 杜笑天紧跟在杨迅的后面,他也已被眼前的景象吓呆,根本不懂得扶着杨迅! 就算扶也扶不住的了。 杨迅简直就像葫芦般滚下,正滚在杜笑天身上。 杜笑天不由得也变了一个葫芦。 常护花的面前于是就多了两个浓地葫芦。 他竟然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拔剑,呆呆地站立在那里。 他的手仍然按在剑上,却似乎已经忘记了那是一柄剑,忘记了本来准备怎样。 他本来蓄势待发,剑也已随时准备出手,但是那-那,连他都已被眼前的恐怖景象吓呆。 崔义、侍候易竹君的两个侍婢,还有门外的十几个捕袂,更就面无人色,连声惊呼。 其中已有人抱头鼠窜,也有人瘫软地上,似乎就只有一个人例外,易竹君! 易竹君面无表情,仍旧泥菩萨一样。 唯一变易的只是她的面色,本来已经苍白的面色现在更加苍白,苍白如死人。 灯已然打翻熄灭,两盏都熄灭。 群蛾似乎因此失去了目标,漫室霎霎地乱飞,但只是片刻,突然云集在一起,向小室门外飞去! 门外有天光,蛾类虽然喜欢扑火,对于天光却是非常恐惧,是以才昼伏夜出。 这些吸血蛾却似乎例外,它们到底要飞去什么地方? 没有人理会这个问题,所有人都似乎着了魔,眼睁睁地目送那些吸血蛾飞走,常护花也是一样。 群蛾终于飞去,“霎霎”的振翅声消逝,室内外又回复死寂。 所有的声响竟全都静止,连呼吸声竟也都几乎听不到。 所有人仿佛都变成了白痴,难堪的死寂。 小室的空气本来就己经不大新鲜,现在更多了一股异样的恶臭,难言的恶臭。 那种恶臭,似乎就是从阁楼中散发出来,是蛾臭还是尸臭? 易竹君身旁的一个侍婢也不知是否因为忍受不住这种恶臭,突然呕吐了起来。 呕吐出来的只是苦水。这一种呕吐似乎换回了所有人的魂魄。 常护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上前两步,拾起了地上的一盏灯。 这盏灯还好,另外的一盏已经摔碎,他连随取火石,将灯蕊燃亮。 灯光亮起的同时,杨迅、杜笑天亦相继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看来并没有摔坏。 杨迅面无人色,嘴唇不住地在哆嗦,好一会才出得声,道:“那……那就是吸血蛾?” “是……”杜笑天这一声就像从牙缝中漏出来。 杨迅忽然抬手指着自己的面庞,颤声道:“你看我的面庞有没有不妥。” 杜笑天目光应声落在杨迅面上。 常护花一旁听说,不由亦上前几步,手中灯随即亦照上去。灯光照亮了杨迅的面庞。 杨迅的面庞,立时闪起了青幽幽的光芒。 在他的面上,东一片,西一片,沾满了青白的蛾粉,只是蛾粉,没有血口。 杨迅道:“有没有流血?” 杜笑天道:“没有。” 杨迅这才松一口气,从杯中抽出一方手帕,往面上抹去。 杜笑天瞟一眼小室的入口,道:“那群吸血蛾看来只怕有好几千只。” 常护花点头,道:“嗯。” 杜笑天的目光一转,转回去阁楼,道:“那么多吸血蛾群集在阁楼内,到底干什么?” 常护花尚未回答,杨迅已放下手帕,一旁怪叫了起来,道:“他们在吃人。” 这句话出口,连他自己都不由打了几个寒噤。 常护花听说面色当场一白,杜笑天亦青着脸问道:“你说什么?吃人?” 杨迅颤声接道:“我将灯送入去之时,它们正伏在一具尸体之上,“吱吱”地在咀嚼!” 常护花打了一个冷颤,道:“是尸体还是骷髅?” 杨迅道:“我看就是尸体了。” “群蛾已飞走,我们上去看清楚!” 常护花手中灯一转,照向阁楼,随即起步,从杨迅身旁走过,再次踏上梯级。 这个人的胆子实在大。 杜笑天的胆子居然也不小,紧跟在常护花后面,他的刀仍在手中,他用力握着刀柄,手心已满是冷汗。 杨迅这一次不敢抢前,但有两个人做开路先锋,他的胆子也不由大了。 何况在众手下面前,如果不上去,面子实在挂不住。 所以他只有硬着头皮,拾起掉在地上的佩刀,再次踏上那道梯子。 那道梯子也相当坚实,三个人的重量却也实在不小,到杨迅走上去,就“格吱格吱” 地响了起来。 这亦是一种恐怖的声音。 杨迅虽知道那是梯子发出来的声音,听着还是不由得心寒。 因为他担心那道梯子突然折断,又变成滚地葫芦。 他实在不想再在众手下面前出丑了。 幸好在这个时候,常护花己经离开梯子,跨入阁楼内。 一盏灯的光亮已勉强足够。 这一次的灯光并没有变成碧绿,阁楼内一只吸血蛾都不见,看来真的完全飞走了。 一踏入阁楼,那种腥臭的气味更加强烈,令人欲呕。 常护花居然忍得住没有呕出来,一个身子却已在发抖。 眼前的很像已不是恐怖两个字所能形容。 他虽然已练成了夜眼,到底没有在灯光下那么清楚,第一次的推门窥望,只是朦胧地看见一个轮廓,知道是什么事情。 现在他真正地清楚,事情并不是他先前所说的那么简单。 昏黄的灯光之下,他清楚地看见了一具尸体,却也是一个骷髅。 先前他是说看见骷髅,杨迅却是说看见尸体,两个事实都没有说错,只是都说得不大贴切。 根本没一个贴切的字眼能够形容。 那“尸体”盘膝在阁楼正中的地板之上,脖子以下的地方仍然是肉身。脖子以上的头颅却已变成骷髅。 惨白的骷髅,灯光下散发着阴森的光芒。 眼眶之内已没有眼珠,却闪烁着鬼火一样惨绿的火焰。 常护花瞪着这个骷髅的同时,骷髅头中的两个眼穴竟也仿佛在瞪着他。 眼穴中分明没有眼珠,却又似仍然有眼珠存在,仍然能够表示心中的感情。 这-那之间,常护花隐约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怨毒从那双空洞的眼穴中透出来。 他打了一个寒噤,骷髅的鼻也只是一个漆黑的洞穴,嘴巴…… 骷髅已没有嘴巴!牙齿却还完整,它的口张开,仿佛在诅咒什么,眼中充满了怨毒,口中的诅咒应该恶毒。 口中已无舌,漆黑的口腔之内隐约一丝丝地吐着迷蒙的白气。 尸气,骷髅的颔下总算有些肌肉,那些肌肉却没有还好。 因为这些肌肉简直就不像是肌肉,切丝的水母一样,一条条的虚悬在颔下,仿佛曾经被什么东西剧烈撕噬。 那些吸血蛾不真的非独吸人血,还会吃人肉? 只是肉,没有血,那些肌肉非独外形像水母,实质亦是与水母无异,闪着令人心悸的光芒,下端更像是有水要滴下。 尸水,骷髅头上也一样湿腻的尸水淋漓,却闪耀着青白色的磷光。 青白色的蛾粉几乎沾满整个骷髅头。尸体穿著的衣服亦沾满青白色蛾粉。 那一身衣服居然还完整,但露在衣袖之外的一双手却已是剩下惨白的骷髅。 这双手赫然握着一柄剑! 剑尖深嵌在地板上,剑身已被压得天虹般变曲,尸体似乎就因为这柄剑的帮助才没有倒下。杜笑天一眼瞥见,不由得失声惊呼。 杨迅相继踏入阁楼,目光应声落在那剑柄之上,脱口问道:“这真的是他那柄七星绝命剑?” 常护花回答。“假不了。” 他一顿接道:“这本是玄机子的家传宝剑,玄机子一代单传,到了玄机子这一代更就绝了香火,是以才将这柄剑传给他,事实上他不只是玄机子的关门弟子,而且是玄机子的义子。” 杨迅道:“剑是他的剑,尸体也……也是他的尸体了?” 常护花叹息一声道:“据我所知这剑的剑柄之上,两面都刻有字,一面是剑在人在,一面是剑亡人亡!”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杜笑天亦不禁一声叹息。常护花接道:“他亦是一直将这支剑当做自己的生命一样,如果还有命,相信他绝不会放弃这只剑,现在这柄剑却握在那个尸体的手中,他本人却又正好失踪,不是他又是什么人?” 杜笑天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何况……” 杨迅追问道:“何况什么?” 杜笑天道:“十五的那天黄昏,也即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之时,他身上穿著的正是现在尸体身上穿著的那套衣服!” 常护花的面色这才真的变了。方才他虽然那么说话,心里其实仍存着万一之念。 杨迅亦一再变色,他同样不相信天下间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却仍问道:“你没有记错?” 杜笑天道:“头儿如果还有怀疑,可以叫传标、姚坤来辨认一下,当时他们两人都在场。” 杨迅道:“不必了,我知道你的记性向来都很好。” 他忽然一偏头盯着杜笑天。 杜笑天跟了他这么久,早已很清楚他的习惯,知道他是有事情要自己做,便道: “头儿有什么吩咐?” 杨迅摸了摸下巴,道:“你过去看看那柄剑的剑柄之上是否刻着那八个字。” 杜笑天变色道:“嘎?” 剑柄在死尸的双手之中,要看剑柄上的字,也就得先将死尸的双手扳开,难怪他当场变色。 这虽然是他的好朋友的死尸,在生前他虽然已不只一次握着这双手,可是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望见已经恶心,叫他如何下得了手? 杨迅却显然已拿定了主意,一定要杜笑天那么做,随即:“你还没有听清我的话?” 杜笑天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这就去。” 他的目光旋即落在那个骷髅头上。这还是他第一次正视那个骷髅头。 骷髅眼窝中惨绿的火焰仿佛实时暴盛,似乎因为已察觉杜笑天的注视,反眼盯着他。 眼窝中的怨毒也似乎更重了。 骷髅牙缝的尸气亦仿佛同时浓盛起来,就像是警告杜笑天不要触犯他的尸体,否则,他恶毒的诅咒将降临杜笑天身上。 杜笑天尽管胆大,这下也不由心寒了起来。 他当了十多年的捕快,接触的尸体已不算少了,但这种恐怖的尸体,还是第一次遇上。 他仍然举步走了过去,这在他根本就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越近尸体便越臭,杜笑天经验何等丰富,只闻这尸体臭,就知道这是最少已死了两天的尸体。 崔北海的失踪正是两天有余,三天不到的事情。 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兵器,这毫无疑间就是崔北海的尸体。对于常护花的话他更就绝对相信。 好象常护花这种高手,实在没有理由连一柄剑也分辨不出,何况这柄剑的主人又是常护花的老朋友。 对于这柄剑,常护花应该熟悉得很。剑既然是崔北海的剑,剑柄上当然刻有那八个字。 不过手续上,他仍然要过目,所以他并不反对杨迅这种做法,唯一反对的只是由自己来动手。 这却是由不得他反对。他几步走上去,探怀掏出了一方手帕,将右手裹了起来。 他的鼻子已皱起,目光已下移在死尸的双手之上,眼睛-成了一条缝,入眼的东西,也因此变得朦朦胧胧。那双手,总算没有那么恐怖。 他伸出左手,捏住了那剑的剑锷,右手亦同时伸出,握住了死尸的左手。 虽然隔着折叠的一方手帕,他仍感觉到握在手中的只是骨头。这-那,尸臭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杜笑天强忍着试试拉开那只手,他用的气力已经够多的了,却仍未能够将那只手从剑柄上拉开。 他再试试去拉另外的一只手,一样拉不开。 死尸的双手赫然紧握在剑柄之上。这柄剑无疑绝不会在人死后才塞入那双手之中。 死人绝不能将剑握得那么紧,这个人显然就是手握着这柄剑死亡。 这柄剑如果真的是七星绝命剑,这个人还不是崔北海? 也只有崔北海才会将七星绝命剑视如生命,死也不放手。 尸水片刻已湿透了那方手帕。 森冷的尸水,沾上了皮肤,那种感觉就像是握着好几条刚从泥里挖出来的蚯蚓。 杜笑天由心里寒了出来,一连也不知打了多少个寒噤。 他勉强压抑着那份恐怖的感觉,转去扳那双手的指骨。 那双手的指管,竟好象深嵌在剑柄之上。 他用力再扳,“格格格”三声,握着的三条指骨竟同时断折! 死了三天也不倒下的人,骨头就变得如此脆弱,这倒是出乎杜笑天意料之外。 他握着那三截断折的指骨,又打了一个寒噤,再握不下去。 这到底是他的好朋友的尸体,他实在不想这个好朋友在死后,变成一个无指的幽灵。 他虽然一直都不相信人死后变鬼这种传说,经过这些日子来所见的一连串怪事,对于这种传说已不敢太否定。 蛾精都会有,鬼当然也会有的了,他怔在当场。 那边杨迅看见,脱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杜笑天也不回头,道:“没什么,只是一时不慎弄断了三根指骨。” 杨迅又问道:“剑柄上有没有那八个字?” 杜笑天道:“我还未将剑取到手。” 杨迅道:“哦?” 杜笑天暗自叹息,狠着心,右手一沉,一穿一托,硬将死尸的双手托高,捏住剑锷的左手同时往外一夺。 “格格”又是两根指头断折,那柄剑终于给他从死尸的手中硬夺了过来。 死尸随即就一栽,好在杜笑天及时将死尸的双手抓稳,才没有倒栽地板之上。 也就在此际,那个骷髅头空洞的两个眼窝之中,突然涌出了两行腥臭的尸水。 这简直就是像两行眼泪,死尸莫非仍然有感觉,已感觉到断指的痛苦? 杜笑天看在眼内,心里头又是恐怖又是感慨,他勉强将尸体扶正,两步退后,转过了身子,目光才落在那柄剑的剑柄之上。 剑柄上果然刻着那八个字。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毫无疑问,这就是崔北海的七星绝命剑,人不是他又还会是谁? 杨迅瞪着剑柄的宇,忍不住一声叹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现在可是剑在人亡!” 常护花的目光亦已落向剑柄,却并无任何表示。 杨迅望了常护花一眼,突然转身走了出去。 转身才跨出一步,他就撞在一个人的身上。崔义! 也不知什么时候,崔义已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那具尸体,一脸的悲愤。 在他的眼中,似乎就只有那个尸体存在,根本不知道杨迅的转身过来,整个人立时给杨迅撞翻在地。 杨迅的身子也一晃再晃,居然没有倒下去。 崔义没有站起来,就势一躬身,拜伏在那里,道:“杨大人,千万要替我家主人作主!” 杨迅站稳了身子,说道:“这个还用说?”他随即一步跨过崔义,“蹬蹬蹬蹬”地奔下梯级。 众人仍等在下面,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阁楼的入口,杨迅一现身,自然就转落在杨迅的脸上。 他们虽然不知道阁楼内发生了什么事情,从杨迅的面色亦已看得出事情严重。 杨迅走下了梯级就支住了脚步,一只脚仍踩在最后的一级之上,他半身一侧,霍地瞪着易竹君。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目光移动,亦落在易竹君的脸上。 易竹君仍然泥菩萨一样,面无表情。 杨迅看着她,好一会,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戟指喝道:“拘捕她!” 易竹君当场一怔,那一众捕快比易竹君还意外,怔住在那里,一个个全无反应。 杨迅目光一扫道:“你们怎样了,是不是全都聋了耳朵,听不懂我的说话?” 那一众捕快这才如梦初醒,带头的传标、姚坤相望一眼,姚坤嗫嚅道:“头儿,是…… 是要我们拘捕崔夫人?” 杨迅斩钉截铁道:“是!” 传标试探着问道:“崔夫人到底犯了什么罪?” 杨迅道:“杀人!” 传标不由追问道:“杀谁?” 杨迅道:“崔北海!” 传标“嘎”一声,沉默了下去,一脸的疑惑之色。 姚坤也一样,却没有插口,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好象易竹君这样美丽,这样温柔,这样纤弱的女人,竟然是一个杀手凶手,这本来就难以令人置信,何况,她杀的还是一个武功高强的男人。 还是她的丈夫崔北海! 两人踌躇不前,其它的捕快当然更不会采取行动了。 这样一群不听话的手下,杨迅看见就有气,怒声道:“你们呆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快将她锁起来?” 传标、姚坤慌忙应声:“是!” 各自一挥手,在他们后面的一个捕快随即将一副手镣送去。 姚坤将手镣接过,几步走到易竹君面前,道:“崔夫人,请你将手伸出来!” 易竹君望一眼那副手镣,凄然一笑,竟然就将双手伸出去。 她没有反抗;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那样子,那神情,你说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姚坤看着心都快碎了,那副手镣如何锁得下去。 杨迅的心肠却像是铁打的,再声催促道:“锁起来!” 姚坤也只好硬起心肠,举起了手镣,正要将易竹君锁上,一个声音就从阁楼内传出来“且慢!” 常护花的声音,他人也相继现身。对于他的话,姚坤倒是服从得很,立刻就停手。 杨迅看见气又来了,他居然忍得住没有发作。 因为他还没有忘记常护花方才在书斋救过他的命。他缓缓抬头;盯着常护花。 常护花拾级而下,走到杨迅的身旁。 杨迅这才道:“常兄在阁楼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 常护花摇头。 杨迅接问道:“那为什么阻止我们拘捕她?” 常护花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证据证明她就是杀死崔北海的凶手。杨迅道: “崔北海那份记录,就是证据。” 常护花道:“那份记录是不是太神怪,太难以令人置信”杨迅道:“你不相信?” 常护花不答反问道:“难道,你就相信了。” 杨迅道:“不相信也不成。” 常护花道:“那份记录到底是片面之词。” 杨迅道:“方才的一群吸血蛾从这里飞出去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群吸血蛾的确在阁楼内吸崔北海的血,噬崔北海的肉,你我不也是都看在眼内?” 这番话出口,连他自己都不由得打了两个寒噤,他又想起了方才的情景。 其它人虽然没有看见,可是听到杨迅这样说,仍不禁心里一寒。 易竹君本来已是苍白的脸庞,这下子似乎又苍白了几分。 常护花没有作声,因为杨迅所说的是事实。 室内一下子寂静了下来,这寂静却随即被易竹君的语声惊破:“你说的是真话?” 易竹君是问杨迅,她的嘴唇在颤抖,语声亦颤抖起来。 寂静中听来,这颤抖的声音就显得飘飘渺渺,似乎不像是人的声音。 杨迅没有回答易竹君,附耳对常护花道:“你听她的声音。” 常护花奇怪地问道:“她的声音怎样了?” 杨迅的嗓子压得更低,道:“你听不出来?” 常护花摇头。 杨迅道:“那种声音好怪,简直就像是幽冥鬼魂的呼唤。” 常护花忽然一笑,道:“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幽冥鬼魂的呼唤。” 杨迅不禁一怔,说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常护花道:“然则你怎会知道幽冥鬼魂的呼唤是怎样?” 杨迅闭上了嘴巴。 常护花接道:“那些吸血蛾虽然是从这里飞出去,未必就是她养的。” 杨迅道:“不是她是谁?” 常护花道:“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杨迅道:“你既然不知道,又怎能肯定那些吸血蛾并非她养的?” 常护花道:“我没有肯定。” 杨迅道:“你却是阻止。” 常护花道:“因为我认为在未得到充分的证据,在未能够证明她是杀人的凶手之前,不应该将她拘捕。” 杨迅道:“哦?” 常护花道:“万一事情与她并无任何的关系……” 杨过道:“我们当然就将她释放。” 常护花道:“这对于个人的尊严、名誉……” 杨迅接手打断了常护花的说话,亦道:“相信没有多大的影响,这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常护花道:“哦?” 杨迅道:“因为,规矩上我们必须如此。” 常护花无言。 官字两个口,没有道理的话也可以讲成有道理,何况是规矩。 杨迅接着道:“大概你不会否认,目前嫌疑最重的就是她。” 常护花没有否认。 杨迅道:“这样的一个杀人嫌疑犯,我们实在不能不先扣押起来。” 他一顿,才接道:“否则走脱了,我们的罪名只怕也不会轻得到哪里去,常兄应该明白这一点。” 常护花道:“你们大可以派人监视在她左右。” 杨迅脱口道:“倘若她真的是一个蛾精,真的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谁能够监视得来?” 常护花道:“即使是如此,我们到底已有所交待。” 常护花一声轻叹,举步从杨迅身旁转过,走到易竹君面前,道:“嫂嫂都听到了。” 易竹君幽幽一叹,道:“只是听得不明白。” 常护花说道:“不明白我们在说些什么?” 易竹君叹息道:“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常护花再问道:“嫂嫂真的是全不知情?” 易竹君道:“你们说是假的,我亦无话可说。” 常护花道:“真的话,现在我就简单的将整件事复述一次。” 易竹君颔首。 常护花稍作沉吟,道:“事情的开始,是在这个月初一的晚上,由初一到十五日之间,崔兄无一日不受吸血蛾的惊扰,有关这些事的详细情形,他已经做好了一份记录,记载得非常清楚。” 易竹君静静听着。 常护花接道:“从那份记录看来,由吸血蛾引起的怪事,实在非常恐怖,就因为这个原因,在初七那天他才会派出崔义飞马赶去万花山庄,找我来这里,协助他应付那群吸血蛾。” 易竹君道:“崔义十多天不在家,原来是去了万花山庄。” 常护花道:“只可惜我今早赶到来,崔兄已经失踪了三天。” 易竹君没有作声。 常护花道:“这三天之内,杨捕头他们据讲已搜遍全城,却都没有发现崔兄的下落,所余就只是这个地方,现在我们也就在这个地方……” 常护花目光转向阁楼:“我是说那个阁楼之内发现了他的尸体。” 易竹君忽然问道:“真的是他的尸体么?” 常护花道:“看来是真的了。” 易竹君说道:“你说的;似乎不大肯定。” 常护花承认。 易竹君想想道:“我上去瞧瞧。” 常护花道:“嫂嫂即使上去,亦一样难以分辨得出来。易竹君道:“哦?” 常护花道:“崔兄头颅的血肉已然被吸血蛾吸吃干净,只剩下一个骷髅,双手亦只剩白骨。” 易竹君不禁花容失色,掩口惊呼。她这个表情倒不像是故意装出来的。 常护花看在眼内,不由暗忖道:“事情莫非真的与她完全没有关系。” 杨迅那边却是在冷笑。 易竹君没有看杨迅,怔怔地盯着常护花。 她定了定神,道:“那么你们怎能看出是他的尸体?” 常护花道:“因为尸体穿著的衣服,杜捕头证明,是他当夜失踪之前穿著的衣服,同时尸体双手握着一柄剑亦是他的剑!” 易竹君道:“七星绝命剑?” 常护花道:“正是七星绝命剑。” 易竹君双眼一阵失神。 常护花道:“那柄七星绝命剑,据我所知,他向来珍逾拱壁,因为那柄剑非独是他师门至宝,而且几次在危急之际救过他的命。” 易竹君点头说道:“这个,他也曾对我提及。” 常护花道:“是以虽然已分辨不出尸体的面目,那一身衣服,那一柄七星绝命剑已能够证明尸体的身份。” 易竹君道:“那与我又有何关系?” 常护花道:“在他那份记录之中,隐约暗示如果他遇害,嫂嫂就是杀害他的凶手。” 易竹君眼中又一阵失神,口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常护花接道:“那份记录无论是否真实,在目前来说,嫂嫂亦是嫌疑最重的一人。” 易竹君道:“为什么?” 常护花道:“这个小室在寝室的后面,进入这个小室必须经过寝室,除了嫂嫂,有谁能够进来?” 易竹君说道:“我也有离开寝室的时候。” 常护花道:“你是说也许有人乘你外出之时,偷入寝室内。” 易竹君道:“这难道没有可能?” 杨迅那边插口问道:“这两天你到过什么地方?” 易竹君道:“来去都是在这个庄院之内。” 杨迅道:“这是否事实,我不难查出来的。” 易竹君没有作声。 杜笑天的声音实时传来,道:“这方面我己经调查清楚,崔夫人这两三天内的确没有离开这个庄院。” 说话间,杜笑天亦从阁楼中走出,接道:“由事发那天晚上开始,接连两天我都曾派人监视在庄院周围,如果有人杠着尸体在院内走动,未必瞒得过他们。” 他一顿又道:“晚上我们的人虽然都离开,相信崔夫人必然在寝室之内,即使已入睡,要是有人偷进去,不惊动崔夫人似乎亦没有可能。” 易竹君不能不承认,道:“这两天我都睡得不大好,在入睡之前,我也没忘记将门栓拉上。” 杜笑天道:“这就是了,要进入寝室,必须先将门栓弄断,方才我已经留意到,门窗方面,如果我的眼晴没有问题,这寝室的门窗都并无异样。” 杜笑天的眼睛当然并没有问题。 常护花接道:“何况除了那具尸体之外,还有那么一大群吸血蛾,先刻嫂嫂是看见的了,那一群吸血蛾何等声势,无论在什么时候出现,都不难惊动这个庄院的人,是以……” 易竹君替他接下去:“除非有人预先安排它们在这个阁楼之内。” 常护花道:“否则它们只怕就真的是妖魔鬼怪的化身了。” 易竹君道:“你相信不相信,世间真的有妖魔鬼怪的存在。” 常护花一时间也不知应该怎样回答。 易竹君叹了口气,道:“妖魔鬼怪,这是不是太滑稽?又有谁会相信?” 常护花、杨迅、杜笑天不由都齐皆一怔。 他们岂非都是在怀疑易竹若是一个蛾精,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 易竹君叹息接道:“若不是妖魔鬼怪作怪,当然就以我嫌疑最重的了。” “即使真的是妖魔鬼怪作怪。亦是你的嫌疑最重!” 杨迅好容易才忍住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易竹君目注常护花道:“你看我可像是这种人。” 常护花无言轻叹。 “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是看如何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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