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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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人杰正想板起脸孔说他几句时,门口人影一闪,忽然袅袅婷婷地走进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手上,拿着一只朱漆小盒。 俞人杰愕然指着那盒子道:“里面什么东西?” 那少女盈盈一笑道:“侯师爷说:里面有两只药罐,是大官人刚刚着人送来的,黄罐装的外敷,白罐装的内服,用药之后,须立即上床养息!” 说完,放下漆盒,裣衽一福,转身退去。 俞人杰对着那只漆盘,不期然发起呆来。 一点不假,说是晚上送到,果然晚上送到。这与那些身手奇高的蒙面武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不是同一道理呢? 设若如此,很明显的,那位四方堡主在这华容附近,必然另有一处类似四方堡的秘密处所! 那位四方堡主,以及袖手神医和大千庄主很可能 贺大宝推了他一把,道:“别发呆了,咱瞧这妞儿长得也并不怎么样,来,来,要吃趁热,否则咱可要先动手了!” 经过三天静养,俞人杰左肩之创口,果然愈合如新。 这一天黄昏时分,侯师爷忽然偕同日前那名居姓武师走来书房中,先聊了些不关痛痒的闲话,然后话题一变,转入正文。 他向俞人杰含笑问道:“老弟想不想见见我们大官人?” 俞人杰不禁一愣道:“大官人在哪里?” 侯师爷指着姓居的中年人道:“居师父便是大官人派来接你的,今夜二更左右出发,明天天亮前后,就可以见到了。” 俞人杰指着贺大宝问道:“这位师父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去?” 侯师爷点头道:“当然可以!” 当夜,二更左右,俞人杰、贺大宝,以及那名沉默寡言的居姓武师,分别易容改装,扮成三名衙役模样,沿着城脚,绕向东门,跳上等在河下的一条小船。 俞人杰现在发现,四方堡这位杜门秀才行事,与魔教方面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用人之初,虽然同样严格,一旦纳入组织,即能信而不疑! 他们上船之后,非但未被蒙上眼睛,即连两边之舱门,也都敞开着。 小船顺流东下,行了约摸个把更次,前面忽然出现一片浩荡烟波。俞人杰明白了: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洞庭君山! 贺大宝只要不离开俞人杰身边,无论要他去哪里,都不放在心上,上船不久,便告睡去。 俞人杰心事重重,始终无法合眼。 那名居姓武师,就像一段木头似的,靠在船壁上,两眼睁得大大的,既不睡觉,也不说话。 岑寂中只有船身在轻轻摇晃着,以及木橹拨水的花花之声……” 这样,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湖面突然笼人一片黑暗,伸手不辨五指,冷风阵阵吹来,使人不期而然感到一阵寒意。 俞人杰知道,天快亮了。 不久,黑暗由浓化淡,湖面上泛起一团团像杂着雨线的银雾,远处开始隐约地现出一抹山影。 君山到了! 居姓武师直起腰杆,打了个呵欠,俞人杰亦为之精神一振,倦意全消。 小船在一道山弯里泊下,居姓武师朝俞人杰比了一个手势,俞人杰将贺大宝摇醒,然后一起离船登岸。 两人跟在居姓武师身后,向一处荒芜的狭谷中走去。 俞人杰暗暗诧异,因为他留心观察的结果,他发现这条谷道杂草丛生,绝不像经常有人走过的样子,如说杜门秀才和袖手神医,以及那些神秘武师,都是从这里出去的,实在无法相信! 俞人杰正疑忖间,前面的居姓武师,忽然轻轻发出一声干咳。 他招头一看,原来已经来到一座破庙之前。 贺大宝忍不住问道:“大官人就在这里?” 居姓武师点点头,仍然没说什么。接着,身躯一转,领先登阶向庙中走去。 大雄宝殿上,到处结着蛛网,殿柱多半腐朽,那座焚化炉,已锈成无数缺口。要说这座庙中曾经住过僧人,最少那也该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贺大宝四下张望了一眼,又问道:“大官人在哪里?” 他先后两次发问俞人杰均未加以阻止。因为一个人处在这种情形下,仍然无动于衷,就不是一个普遍的人了。 这时,那名居姓武师,忽然微微一笑,伸手自脸上取下一张人皮面具,从容不迫地说道:“所谓大官人,便是区区在下!” 贺大宝给吓了一大跳道:“你,你” 俞人杰看到对方那张从人皮面具露出来的面孔,神采焕发,英气逼人,知道不会有假,当下连忙躬身施了一礼道:“在下二人有眼不识泰山,尚清大官人恕罪!” 大官人微微一笑,注目问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俞人杰稍稍迟疑了一下道:“在下猜想,您老也许就是我们侯师爷口中的四方堡温前辈,不知在下猜的对不对?” 大官人听了,哈哈大笑,忽然扭头向殿后高声说道:“两位,如何?我说我们那位侯老大别具识人慧眼,你们始终不以为然,这下总该相信了吧?” 大殿后面,应声走出两人。 这两人一个身躯魁梧高大,一个矮矮胖胖,有如水桶;后者手上,在出来时尚抓着一把棋子。 走在前面的是袖手神医施德修,走在后面,抓着一把棋子的,正是那位大千山庄主,神形无影蔡公明! 俞人杰看到那位袖手神医,心头不禁暗暗一惊。 因为他当年为金笔大侠求药时,是以本来面目出现,他不知道这位袖手神医如今是否还能认得出? 还好,那位袖手神医望着他,只是点头微笑,显然并未认出他就是当年前去太平山庄求药的少年。 接着,杜门秀才为他引见这两位武林中的知名人物,俞人杰连道久仰不止。心底下则仍止不住有点怀疑:就是这三位天字号的魔头,怎会住在这等荒凉所在? 这座破庙里,连从人都不见一个,那些神秘武师又住在什么地方? 接着,杜门秀才又为两名魔头介绍贺大宝,并极口称赞贺大宝是条豪爽正直的血性汉子。 俞人杰暗暗佩服这位杜门秀才的笼络手段,确比天魔教那些魔头高明得多。他要不是出江湖几年,今天听了这番话,不把这魔头错认作好人才怪! 最后,杜门秀才突然转过脸来道:“刚才进来的时候,俞老弟也许已经留意到了,就是这条进来的山路,平常显然甚少有人出入,而我们几个,却都在这里,关于这一点,俞老弟有没有想到其中道理何在?” 贺大宝抢着道:“咱知道!” 杜门秀才一哦道:“你知道?好极了,你说说看!” 贺大宝露出很有自信的样子说道:“因为天魔教要找咱们镖局的麻烦,这里离得近,地点又隐蔽,所以才临时在这里歇下来……” 杜门秀才微笑道:“说得很近情理,但与事实仍然稍有出入。” 贺大宝耸耸肩胛道:“那么咱就不知道了!” 杜门秀才又转向俞人杰道:“老弟想出来没有?” 俞人杰沉吟了片刻,抬头道:“如果晚辈没有猜错,贺师父刚才说的话,只须稍稍颠倒一下,就是温前辈在君山这儿,可能早就有了布置,因而才想到在华容设座镖局,以便引诱那些天魔匪徒自投罗网……” 杜门秀才抚掌道:“好,好,说下去!” 俞人杰接下去道:“至于这座破庙,荒凉的也许只是表面,刚才的入山之路,它虽然通来此处,但显然不是总机关的出入主道。此外,晚辈猜想,由这座大殿背后,大概可以进入总机关,但出入之处却设在别处!” 杜门秀才又喊几声好,然后问道:“如果你进入总机关,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除了奴婢仆妇,一个武士没有,你会不会感到意外?” 俞人杰微微一笑道:“不会。只要山下湖边有‘渔民’,晚辈就不会感到‘意外’!” 杜门秀才头一摇,笑容尽敛,深深叹了口气道:“温某人要像令狐玄那样忌才,今天准会杀了你老弟!” 俞人杰心想:将来利用完了,谁敢担保你杜门秀才不会这样做? 杜门秀才感慨着,一面接着说:“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十年,此语诚然不谬。 你老弟既然具有这等过人之禀赋,温某人也就放心了。现在我且来为你老弟引见另外一位朋友吧!” 说着,举掌一击,又从殿后走出一人。这次出来的,是个高高瘦瘦的汉子,神情鬼祟,双眼闪烁,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个正派角色。这名汉子一出现,贺大宝和俞人杰,全为之当场一呆! 原来这名汉子,无论身材、面貌、衣着,或举止,均与真正的恶君平一般无二;尤其那双闪烁不定的眼光,更是传神之至。 杜门秀才望着两人微微一笑道:“如何?这种神妙的易容术,两位大概还是第一次见到吧?” 俞人杰脱口说道:“既然” 杜门秀才笑接道:“既然他能装扮得如此惟妙惟肖,何不就让他去是不是?” 俞人杰迟疑地道:“是啊!晚辈的扮相,能否及得上这位师父,还难说得很,就由这位师父混进去,岂不更妥当?” 杜门秀才摇摇头道:“他合适的,也就只是这份扮相,其他方面,均不及老弟远甚。一个人完全倚赖仪表办事,未免太冒险!” 俞人杰恐怕再说下去,会使这名扮恶君平的武师难堪,连忙乱以他语道:“那么,这件事如何着手进行,前辈是否已有安排?” 杜门秀才手一托道:“到里面去再谈。” 于是,一行由那名扮恶君平的武师带路,向后殿走去。 大殿后面,与前殿一样,除了一张小方桌,几把破椅子,别无长物。 在那小方桌上,摆着一局残棋,显然是袖手神医和神行无影适才对奕时所留下。如果撤去几张破桌椅,谁也无法看出这里曾有人来过,他实在不得不佩服这位杜门秀才行事之缜密周详! 那名带路的武师走去一根殿柱前后,伸手在殿柱蛀孔内轻轻一拨,台阶下面的一块青石板,立即应声向上竖起,露出一个仅足容身的黑洞。 那名武师向后退出一步,似是准备留下来收拾那些桌椅和棋子。 杜门秀才不再客气,回身手一招,领先向黑洞探身而下。然后,俞人杰、贺大宝、袖手神医、神行无影,一个接一个,相继跟人! 入洞后降约三四丈,立即出现一条平坦的隧道。 沿着隧道,曲折前行,眼前逐渐露出一片亮光。 不久、来到一座大厅。这座大厅虽然建筑在地下,一旦置身其中,却无一般地下建筑那种阴森之感。 在大厅四角,分别悬有一盏光度甚强的宫灯。 一行进入大厅之后,五六名姿色极佳的少女,马上在每人茶几上放下一只朱漆茶盘。 中盛着的,是一壶酒,四只干果小碟。 袖手神医施德修和神行无影蔡公明两人,一点不避忌讳,身躯刚刚坐落,便将其中两名少女拉入怀中。 杜门秀才只是笑了笑,亦无其他表示。 他向俞人杰和贺大宝分别溜了一眼,似在偷偷察看两人对袖手神医和神行无影这种作风之反应。 贺大宝早就得到俞人杰的吩咐,不管遇上什么事,只当没有看见! 所以他这时抓起酒壶,咕嘟咕嘟,一口气就将一壶酒喝下了一大半。 杜门秀才瞧在眼里,暗暗点头。他似乎觉得一个人只要有嗜好,就不难设法加以控制,尤其是好酒好色和好赌。 接着,他朝俞人杰转过脸来道:“侯师爷有没有告诉老弟,说温某人这次要老弟混入天魔教中之真正用意?” 俞人杰欠身答道:“没有。” 杜门秀才接着道:“简单一点说,只要老弟完成一件事。这件任务一旦完成,老弟便可随时脱身归来!” 俞人杰微怔道:“是不是要晚辈设法除去该教某一魔头?” 杜门秀才头一摇道:“比这难得多!” 俞人杰又是一怔道:“纵火?” 杜门秀才道:“不对,不对,愈猜愈远了。杀人放火在别人也许是道难题,但在温某人看来,却算不了一回事,只要温某人高兴,可说随时可以动手!” 俞人杰愣在那里,一时无以为对。他实在想不出对方口中的重要任务,究竟意何所指! 问题难就难在对方要他完成的,只有一件事! 而这件事,既非杀人,亦非放火,那么要他混进去干什么呢? 杜门秀才忽然抬头问道:“老弟过去有没有听令师提及‘九宫三狐’‘天狐’韦士雷、‘炼狐’尚云笙、‘淫狐’巫马五郎这几道名号?” 俞人杰道:“没有。这三人谁是天魔教主?” 杜门秀才道:“都是。” 俞人杰道:“什么?大魔教有三位教主?” 杜门秀才道:“是的。‘天狐’韦士雷是大教主,‘炼狐’尚云笙是二教主,‘淫狐’巫马五郎是三教主。温某人现在交给你老弟的任务,便是要你老弟混入该教总坛,设法将那位大教主天狐韦士雷的狐穴打听出来!” 俞人杰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天狐韦士雷平时不与炼狐和淫狐同住九宫山中,在天魔教内部都是一大秘密,想不到最后还是未能瞒过这位杜门秀才!-

金花魔见他沉吟不语,又催道:“怎么样?” 俞人杰叹了口气道:“按说小弟理应效劳,只是小弟一心念着玉郎老弟的健康,觉得结束银号虽然重要,似仍不及取得袖手神医之单方来得迫切。” 金花魔精神一振道:“那么,关于取得单方事,老弟是否已有成算?” 俞人杰点了点头道:“是的,小弟正准备改变装束,前去华容一趟,先探出对方落脚之所,以便相机行事。” 金花魔忙说道:“这样说,老夫这边另外派人也是一样。” 接着,老魔吩咐摆酒,为他洗尘兼饯行。 俞人杰在店中休息了一天,次日称说前往华容,实际前去的,却是君山! 俞人杰以一名渔民装束在君山登岸之后,凭着手势和暗语,一路通行无阻,迳自来到山腰那座破庙中。 他走入大殿后正想去捺那道枢纽时,心中忽然微微一动,当下忙自怀中取出那封书信,以及金花魔的那支玉叶金花令,藏入佛龛底层,然后方发动机关,从秘洞中缓缓探身而下。 袖手神医施德修和神行无影蔡公明正在下棋,杜门秀才则挑着一名美人儿的香肩,于一旁静静观战! 被揽在杜门秀才臂弯中的美人儿不是别人,正是火姬解衣蕾! 他走进大厅,三个魔头均为之大感意外;而最感意外的,则是那位蛾眉副堂主,火姬解衣蕾! 因为他虽然改了装束,却未更易面容,单从外表上看,他仍是不折不扣的“恶君平”公孙节! 杜门秀才看到火姬那付吃惊的表情,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心肝儿,我说你不相信天魔教中,有护教以上之人物,是我这边的人,现在还信不信?” 俞人杰上前与三魔分别见了礼,又朝火姬含笑拱了拱手。 火姬红着面孔,喃喃道:“奴家还是无法相信……真是怪事……他在那边……一直忠心耿耿,为教中运筹决策,毫无破绽可寻,奴家不信一个人能够伪装得这样逼真!” 杜门秀才又打了个哈哈道:“你该谢谢他才对,他要不是装得这样逼真,你今天又怎会在这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火姬脸上又是一阵红,不过那只是“娇羞”,而非“惭愧”。俞人杰心想,这要给淫狐看到了,不知作何感想? 杜门秀才手一指道:“去后面洗把脸,今后再用不着你以这付面目出现了!” 火姬闻言又是一呆道:“什么?他,他不是恶君平?” 杜门秀才大笑着道:“这叫做戏中有戏,乃我杜某人生平得意杰作之一;他究竟是谁,你等下再看看就知道了!” 俞人杰从后面洗净手脸走出,火姬果然大感意外,直愣愣地瞪着一双丹凤眼,将俞人杰周身上下,打量了又打量,仿佛不敢相信恶君平公孙节,与眼前这名英俊的青年,会是同一个人似的。 俞人杰知道,无论在天魔总坛中,或是在现在的这位壮门秀才面前,对方这种眼光,无疑的均可为被注视者带来杀身之祸而有余,因而连忙转身走向棋局,一面于口中笑着道: “两位前辈胜负如何?” 杜门秀才跟着走过来笑道:“行了,行了,两位已经拼了一个通宵,也可以歇下来,养养精神了!” 袖手神医往起一站道:“好,好,暂时停一停,等会儿再来!” 神行无影伸手拦着道:“不行!” 袖手神医道:“怎么不行?” 神行无影道:“下完了再走!” 袖手神医道:“咱们一杀就是几十局,偶尔一局下不完,算得什么?” 神行无影道:“笑话,老夫好不容易” 袖手神医哈哈大笑道:“说下去呀!好不容易怎么样?哈哈哈哈,好不容易下了个通宵,才在这一局中,稍为占了一点优势是不是?” 神行无影抓住衣袖不放道:“不管怎么说,这一局也得下完!” 杜门秀才摆摆手笑道:“下完,下完,一个通宵都熬过去了,横竖也不在乎这一会儿了。” 跟着又转向火姬说道:“你去后面吩咐准备酒菜,顺便着人去找那位贺师父,告诉他就说俞总镖头回来了!” 火姬领命而去,临走还朝俞人杰偷偷溜了一眼。 俞人杰假作没有看到,心中则不住暗暗叹息:好一个无耻而又不知死活的女人,当着新欢面前,居然也敢如此不加检点! 这边,袖手神医坐下去,抬头笑道:“这一局你虽然在盘面上,看起来好像好一点,其实输赢尚不一定,又何必如此认真?” 神行无影指着棋盘道:“下棋,下棋?” 袖手神医在棋上约略扫了眼,随即在棋盘中间,有力的拍落一子。 俞人杰看清袖手神医落子之方位,几乎惊叫出声。 原来他趁两人争持不下之际,已将盘面大势观察清楚。到目前为止,这一局棋,的确是持黑子的神行无影稍占优势;黑棋不但已经有了大片空地,且正纠缠着一条白龙,白棋这条大龙要给吃掉了,至少得输百目以上! 不过,黑棋的阵形,亦非无懈可击,白棋只要使点手段,仍然不难脱困而出。 白棋这条大龙一活,黑棋原先之空地,必然要受破坏,那时的胜负之数,就很难说了。 可是,白棋放着有路不走,竟妄想就地做眼求活,这自然要使俞人杰大吃一惊。 因为白棋就是连走两手,也只能做成一个眼,黑棋若是机警一点,在外围再补上一子,里面的白龙,便要死定了! 没有想到,神行无影跟着打出的一子,竟然落去洋痛痒的右下角。 至此,俞人杰方始明白,两个都大大臭棋,只不过在臭的程度上有所分别而已! 杜门秀才微微一笑,向俞人杰招手道:“我们过去那边坐!” 坐定之后,杜门秀才问道:“怎么未将那小子带出来,是不是被天狐带去青石镇,一直没有获得下手的机会?” 俞人杰摇头道:“事情之变化,完全出人意料之外。” 杜门秀才微怔道:“怎么呢?” 俞人杰道:“就在尹端华师父传讯的第三天,小子突然为金花魔戚本禹劫去,如今天魔总坛中,已为此事乱成一团……” 杜门秀才又是一怔道:“谁?金花魔戚本禹?他劫持这小子有何用处?” 俞人杰道:“老魔有个儿子,名叫戚玉郎,外号花花公子,也是一名护教,不知得了一种什么病症,据老魔说,他宝贝儿子的病,只有我们这边的施前辈才有办法,所以依晚辈猜想,老魔不惜出此下策,可能就是为了挽救他那宝贝儿子的一条性命。” 杜门秀才忙问道:“老魔如今在哪里?” 俞人杰道:“没有听到消息,要是晚辈没有猜错,老魔会差人在这几天内,自动来向我们谈条件也不一定。” 杜门秀才点点头,没再开口。 庙外忽然走进一名武师,送上一封密函,俞人杰一眼认出,这封密函,正是淫狐日前着人送出的一封,想不到今天才到达,杜门秀才接过拆开,匆匆看了一遍,不由得打鼻中哼了一声,向来人挥手道:“送信的那家伙,拿下砍了,然后将人头送去嘉鱼,就跟上次一样!” 那名武师退去后,杜门秀才顺手将信交给俞人杰,俞人杰接过来随意望了一眼,又送回去道:“这封信晚辈看过了。” 正在说着,贺大宝自厅外匆匆奔入。 他看到俞人杰,就像见到了亲人一般,高兴得什么似的,一进门便嚷着道:“兄弟,你回来了么?” 俞人杰含笑站起,两人互相拍着肩膀,亲热了好一阵子,方始分别重新落座。 不一会,酒席排开,袖手神医和神行无影的一局棋,亦告适时结束,神行无影笑得很爽朗,大概终于扳回了一局! 一席酒喝下来,俞人杰酩酊大醉。 第二天,俞人杰清醒过来,解下腰间那只荷包,仔细检视了一遍,然后将贺大宝叫进来问道:“昨天是不是贺兄将我扶进来的?” 贺大宝摇头道:“不是,咱也醉了,连咱是怎么回来的,咱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样老弟,干吗问这个?” 俞人杰口称没有什么,心底下则止不住暗暗冷笑,他预计的一点不错,姓温的趁着他酒醉,果然在他身上动过手脚! 贺大宝道:“咱口渴得很,老弟想不想喝口热茶?” 俞人杰道:“好的,你去泡茶,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人,要是发现什么,只当没有看到,懂不懂我的意思?” 贺大宝点点头道:“咱懂……” 不一会,热茶取来,俞人杰悄声问道:“怎么样?” 贺大宝摇摇头道:“附近没有一个人,姓温的据说去了华容,姓施的和姓蔡的则在前厅下棋,只有七八名武师在前面厢房中推牌九。” 俞人杰道:“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们待你怎样?” 贺大宝道:“还算不错。” 俞人杰道:“每日里干些什么活儿?” 贺大宝道:“吃、喝、拉、睡!” 俞人杰道:“能不能各处随意走动?” 贺大宝道:“往哪里走?动不动就是机关,有的往上扳,有的往下拉,有的还得长长短短地按上好一阵子,呼一见到脑袋瓜子就发胀,除了出入通道、客厅、卧室、和大厨房,咱根本什么地方也不想去。” 俞人杰道:“那么,这里的情形,你还是一点也不清楚了?” 贺大宝道:“咱只知道三个家伙,每个人都有好几个老婆。” 俞人杰道:“平常进进出出的武师多不多?” 贺大宝道:“很少。” 俞人杰道:“少到什么程度?” 贺大宝道:“少到几乎整天看不见一个,就像和外界完全隔绝了似的。” 俞人杰思索了片刻,点头道:“我知道了!” 贺大宝道:“老弟知道了什么?” 俞人杰道:“姓温的一定将这片山腹划成了许多区域,我们现在活动的范围,显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他处理教中重要事务,和接见其他心腹时,必然是在另一地方,你自从来到这里,也没有见到过那位副总镖师尹端华对不对?” 贺大宝道:“镖局中人,一个也没有见到过?” 俞人杰道:“黑白双怪呢?” 贺大宝道:“就是那两个胡子又长又乱,弓腰驼背,看上去活似图画中两极仙翁的老怪物么?” 俞人杰精神一振道:“是的,两人如今在哪里?” 贺大宝道:“两人住在另外一座院子里,要进入那座院子的手续非常麻烦,咱只跟另外两名武师进去过一次。” 俞人杰道:“那一次是进去干什么的?” 贺大宝道:“为两个老家伙收拾客厅。” 俞人杰道:“你还记不记得进去的走法?” 贺大宝道:“记不清楚了。” 俞人杰想了一下道:“那么,两人每日三餐的饮食都由谁人送进去?” 贺大宝道:“那个时常在大厅中看姓施的和姓蔡的下棋,爱穿一身红衣裳的女人。” 俞人杰微怔道:“火姬?” 贺大宝摇头道:“咱不清楚她叫什么姬。” 俞人杰喃喃道:“真是怪事,不知道是姓温的手段高明,还是这女人别有一套,两人居然一下亲密到这种程度……” 贺大宝道:“亲密个屁!” 俞人杰道:“贺兄这话怎讲?” 贺大宝道:“这女人根本就是个人尽可夫的贱东西!” 俞人杰诧异道:“贺兄连她的外号都不知道,怎知道她人尽可夫?” 贺大宝道:“眼见为真!” 俞人杰道:“贺兄见到了什么?” 贺大宝道:“见到她一逮着机会,便朝那个姓施的抛媚眼!” 俞人杰一呆道:“贺兄自信没有看错?” 贺大宝哼哼道:“咱脑袋不灵,一双眼睛可亮得很!” 俞人杰道:“就算姓温的不在旁边,她难道不怕蔡公明那厮看到么?” 贺大宝道:“姓蔡的那厮一摸着棋子,连爹娘的姓都可能会忘记,她又是站在姓蔡的身后,怎么会被发现?” 俞人杰沉吟不语,他觉得这里面大有推敲之处。 很明显的,这绝不是单纯的男女情欲问题;淫狐巫马五郎和杜门秀才温思广,无论哪一方面,都比袖手神医强,火姬这女人,并非不明事理,不识利害,就算她淫践成性,她宁可去找那些普通武师,也比找上这个老家伙安全可靠。 那么会不会是她因为受了姓温的药物禁制,想将姓施的勾搭上手,藉以获得解脱呢? 这一点,倒是愈想愈有可能…… 俞人杰正思忖间,院子外面,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乒乓响,似乎有人正在狂乱地敲打什么。 俞人杰吃了一惊道:“是不是那些赌钱的武师打起来了?” 贺大宝摇头笑道:“不是!” 俞人杰道:“那么这是哪里来的声音?” 贺大宝道:“是那两个老怪物在砸家伙!” 俞人杰道:“经常如此?” 贺大宝道:“一天总有上这么一二次,这里的墙壁和家具,还好都是石头做的,不然这座机关不早给砸烂了才怪!”-

俞人杰道:“所以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大神医今天落得如此地步,实在怨不了别人;当年你若是不计较报酬,救活了金笔大侠,今天你大神医又怎会处处依赖别人,如丧家犬,如漏网鱼,最后甚至连一条老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袖手神医辩驳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放了姓解的那个奥女人?” 俞人杰道:“放了她怎样?” 袖手神医道:“你难道不知道天龙府系毁于天魔群凶之手,这女人亦为当年劫杀要角之一?” 俞人杰道:“大丈夫不能言而无信。今天没有她,我就离不了君山,我不能杀她,是协议之一,错开今天,你再叫她到小爷面前来试试看!” 袖手神医道:“那么你打算将本人怎样处置?” 俞人杰道:“这个到时候你自会知道,总而言之,一定会比你平日对求你治病的人,处置的方法要公平一点就是了!” 袖手神医见这位小太爷口齿锋利,对他姓施的平素为人,又知道得如此清楚,深知多言无益,即未再说什么。 马车行驶了约摸两个更次,俞人杰探头问道:“什么地方了?” 那车夫回头答道:“刚过城陵矶,前面快到草桥镇,相公是不是想歇栈?” 俞人杰点点头道:“是的,到了草桥镇,稍为停一停,我要在镇上看个朋友。” 火姬没有料错,杜门秀才和神形无影两个魔头,果然在第二天中午时分回到君山。 只是,整座地腹中,景物依旧,人事已非! 杜门秀才因为只有袖手神医知道他的“毛病”,起初以为是袖手神医一时色迷心窍,拐跑了火姬,及至仔细搜查了三名失踪者的寝室,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袖手神医房中,所有之药经药典,以及各种名贵药材,全都完整无缺,而俞人杰和火姬房中,原有之贵重财物,却均已不翼而飞。 最后在火姬房内,又搜出那封预留之书信。 依神行无影之看法,他认为这封书信,仍有采用之价值。 所以他建议马上派出人手,去将双怪和神行无影抓追回来,因为他猜测火姬也许是遭到了劫持。 杜门秀才连连摇头,认为他这种想法太天真。 神行无影不服道:“那么他们将这封书信留下来,算是什么意思?” 杜门秀才冷笑道:“什么意思?想使你我中伏送命?” 神行无影道:“难道就听任他们这样一走了之不成?” 杜门秀才道:“换了别人,也许差不多,碰在我姓温的手里,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神行无影道:“温兄计将安出?” 杜门秀才道:“你蔡兄等着瞧就是了!” 说着,指令一名小婢,去招来八名均作渔民装束的武师。 他将八名武师分成四组,分别交代了四种不同的任务,八名武师领取机宜后,即日先后出发,两组奔华容,两组奔岳阳。 两天后,前往岳阳的两组武师,有一组首先回报,说是一名叫三楞子的车夫,曾将一名少年和一名长须老者送到草桥镇;车子是那少年雇的,原说要到云溪,最后却在草桥下了车。 杜门秀才望了神行无影一眼,面有得色地冷笑道:“我说如何?” 神行无影向那武师问道:“车上只有两个人?” 那武师答道:“是的,卑属等也曾赶去两人下车之处,秘密套问附近之店家,据说两人下车之后,曾一度进入对街之客栈,只是进去没有多久,又借故退了房间,以后就不知去了哪里。” 神行无影骂道:“好个狡猾的小子!” 杜门秀才嘿了一声道:“草桥不过是巴掌心大的一点小地方,我就不信他小子能躲到哪里去!” 神行无影皱眉自语道:“那女人未跟两人走在一起,这里面原因何在,实在使人有点想不透。” 杜门秀才冷笑道:“慌什么,抓到那小子后,一切自然明白,温某人有的是手段,管叫他小子有得受的!” 说着,向那两名武师挥手道:“你们可以下去了!” 那两名武师退去后,神行无影悄声问道:“依温兄看来,要不要马上派人到华容和岳阳,去将‘四大金刚’或是‘长白六绝’抽调几人回来备用?” 杜门秀才沉吟道:“不一定,得看看情形再说。” 神行无影低声道:“这小子突然劫走施老儿,事情颇不寻常,也许这小子当初投入镖局,便是天山那三个老贼的主意。如果蔡某人没有猜错,小子此举,很可能是因为三个老贼之中,有人忽然得了重症。天魔教方面,不会发动得这么快,倒不如趁此机会,先将人手集中起来,除却此一心腹之患!” 杜门秀才点点头道:“也是道理。” 神行无影奋然道:“小弟这就出去派人!” 就在他离坐起身,待向门外走去之际,门口光亮一暗,忽见两名武师,步履踉跄地抬进一扇木板。 木板上躺着一人,口角流血,气如游丝,正是教中的那位大师爷无影神抓侯玄经! 杜门秀才一呆,连忙跳起来,奔过去叫道:“侯兄不碍事吧。” 无影神抓断续地道:“只是一点内伤,无甚……要紧……快去……请……请……施副教主……先……先……给我……闭……住……穴道!” 神行无影站得较近,闻言之下,指出如风,忙为他点了神昏穴。 无影神抓身躯微微一颤,随即合上眼皮。 杜门秀才急得什么似的,不住搓手道:“这,这怎么办?” 神行无影想了想道:“施老儿房里的那些丫头,不知道是否懂得用药?” 杜门秀才连连摇头道:“没有用,这老儿用药,从来不开药方,连那些药瓶,都以暗号为记,这老儿可恶就可恶在这种地方!” 神行无影道:“小弟早就建议你温兄,向他要几个方子下来,以备不时之需,你温兄总是不听,说什么怕伤了和气,现在怎么办?小弟在这方面,一窍不通,普通大夫,不一定治得了,而且时间上也不一定来得及。唉唉,真伤脑筋!” 杜门秀才在房中转了两个圈子,忽然站定下来,向两名武师吩咐道:“曾师父去佟娘娘那里,先拿点护心丸来。冯师父速处岳阳传令:要铁杵、飞刀、飞戟、黑心四金刚,今天三更,齐集待命,快去!” 原来无影神抓在教中虽然只是一名清客式的智囊人物,其受杜门秀才倚重之程度,却远在领有副教主名义的神行无影和袖手神医之上。 起先神行无影建议派人前往草桥围剿天山三义,杜门秀才虽然答应了,但显然答应得很勉强。 如今,这位天道教主为了挽救得力心腹的一条性命,就是有人阻挡,也似乎阻挡不了! 两名武师,分别领命而去,杜门秀才又向神行无影道:“温某人准备今夜亲自跑一趟岳阳,华容方面,尚请蔡见多多费心。长白六绝的脾气,你蔡兄是知道的,只要有女人和酒,一个个听话得很,你不妨这样告诉他们,将来双姬到手,温某人一定履行诺言!” 神行无影点头道:“这个小弟知道。” 同一时候,岳阳城中,黑天王乔半山的一支人马也到了。 这位甚得淫狐巫马五郎器重的新任金笔堂主,他在淫狐面前夺下海口,声称一定要将金花魔父子抓回总坛,但一路上连鬼影子也没有碰到半个,其恼火之程度,自是不问可知。 他首先跑到城中的天魔分坛,叫来那名分坛主,问对方金花魔父子最近有没有在岳阳这一带出现? 那名分坛主据实报告道:“城中的戚记银号,前几天突然关了门,看情形似乎来过。” 黑天王桌子一拍,勃然大怒道:“那你为何不立即呈报?” 那名分坛主为之啼笑皆非,但他深知道这位过去的黄旗大护教,说什么就是什么,毫无情理可言,当下只得躬身认罪道:“是的,这是卑坛疏忽的地方,尚乞堂主恕罪。” 黑天王翻着眼皮道:“如今你知不知道他们父子去了什么地方?” 那名分坛主本想回说不知道,但一想到这三个字很可能要了他的脑袋,遂硬起头皮扯说道:“不晓得可靠不可靠,有人说是去了城陵矶……” 黑天王想也不想,立即跳起身来,挥手叫道:“走,孩儿们,追下去!” 跟他出来的那十多名护法,当然不乏头脑清醒之辈,只是谁也不想多惹麻烦。 于是,说走就走,大伙儿凳子都没有坐热,便又向城陵矶进发。 到达城陵矶,天色已黑,只好先行落栈。落栈之后,略进饮食,接着派人出去,分头打听消息,就像放出了一窝乱蜂…… 那些护法们,比较稳重一点的,虽然知道这样做无异大海捞针,却依然照章行事,大街小巷,东张西望,当散步一般到处逛荡;有一些狡猾的,则干脆跑去窑子里,大干其风流勾当。这是他们一路上得来的经验,弄得筋疲力尽回来,反而更像那么回事。 客栈后面,是座三官庙,这座三官庙,离黑天王等人落脚这客栈,只不过数十步光景,正是杜门秀才,今夜约集四金刚之处!说来也是事有凑巧,有一名陆处白旗护法,在窑子里荒唐过了,意兴阑珊,只想睡觉,走到客栈门口,才想到回来得未免早了点,于是从小巷中穿过去,看见那座三官庙,认为是个好地方,结果竟跑进庙中,在大殿后面放身躺倒,悠然进入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忽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他起初尚以为来的是庙祝,及至听到来人的谈话声,才发觉情势似乎有点不妙。 只听一人粗里粗气地问道:“教主来了没有?” 另一个沙喉咙接口道:“讲好了三更整,大概也快了。” 然后一个尖锐的声音接道:“咱们教主,有些地方也未免过于谨慎,九宫三狐算什么东西,干脆杀过去不知该有多省事!” 陆姓护法听得浑身冒冷汗,连三位教主也不在这批家伙眼里,这批家伙都是何方神圣? 他真想探出头去瞧个究竟,但又鼓不起这份勇气,甚至动也不敢动一下,深恐带出声响,为来人所发觉。 这时只听另一个低沉的声音,阴测恻地说道:“柴兄,话不是这么说……” 声音有气无力,有如大病初愈,但腔调中似乎夹杂着一串无形的刀子,每一个字都使得听的人浑身起毛。 那个尖锐的声音像是不服道:“那你古老大倒说说看,三狐有什么了不起?” 姓古的那人叹了口气道:“有道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更何况是十几二十年?别的不说,就拿咱们四人作例子,十五六年前,试问有几个人知道咱们的名字?” 姓柴的那人失声道:“那还不是一样?今天又有几个人知道咱们的名字?” 姓古的那人阴声道:“不久他们就要知道了。” 原先那个粗里粗气的家伙忽然问道:“听教主说,天狐韦士雷和炼狐尚云笙,都在修习一项神功,古老大猜不猜得出他两个练的是什么玩艺儿?” 姓古的那人阴恻恻地道:“干什么要去猜它?我早说过,除非令狐玄死而复生,并从天山三个老鬼那儿,分别将‘罗汉功’、‘奇正擒拿’、‘百变掌法’三套武学习全,也许还能跟咱们对上一对。否则就凭咱们这十多年来,花在‘四煞宝卷’上的心血,叫三狐合起来斗咱们‘四大金刚’中的一个,都不一定能讨得了好去!” 那个沉默已久的沙喉咙忽然叫道:“好,教主来了……” 陆姓护法知道机不可失,急忙滚身跳起,从后院中一溜烟跑了出来。 他绕道回到客栈,黑天王等人尚未入睡,黑天王见他神色仓惶,不禁动了疑心,注目喝问道:“陆护法,你去哪里了?” 陆姓护法本来不愿说出适才碰上的那段经过,只是一时编不出返归的借口,情急之下,无暇思考,竟来了个和盘托出。 最糟的是,他为了避免惹怒这位大堂主,竟又将四金刚之谈话内容大加更动,只说三官庙中有几个人在秘密聚会,听口气好像是天道教中人,他怕错过机会,所以没有听上几句,就急急赶回来了。 试想以黑天王之脾气,听了此一消息,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当下这位大堂主就像中了金榜似的,欢喜得跳了起来道:“好啊!来,来,陆护法你带路!” 陆姓护法不期然机伶伶一个冷战,但又说不上一个不字,只得强打精神,挺挺胸,昂然说道:“是的,大伙儿跟我来!” 他心底下想:知道利害的,只我一个,等会儿要想开溜,未始没有机会,先沉住气要紧! 因为月色好,双方在三四丈之外,便均将对方瞧得清清楚楚。 黑天王以往与人交手,从来没有一句废话,每次都是见面便干,但是这一次却破了例。 原因是他现在看到的这五个人,外表实在生得太斯文了。 就连报讯的陆姓护法,都有点犹豫起来。这五个人中,会有他刚才听到的四金刚在内吗? 杜门秀才温思广,原就长得像个名符其实的秀才,后面那四人,更是一个比一个更具书生气派。 双方均成一字排开后,黑天王用手一指道:“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 杜门秀才转向四金刚笑道:“四位自己报名吧,人家问话的那一位,姓乔名半山,外号黑天王,是天魔教过去的黄旗护教,现在的金笔堂堂主,一身硬功,盖世绝伦,看样子就得耽搁一阵子了!” 四金刚微微而笑,谁也没有开口。 杜门秀才又笑了一下道:“你们四位一直埋怨没人知道你们的大名,现在有了机会却又不肯开口了,只好由不才越俎代庖了。” 紧靠杜门秀才身旁的那人叹了口气道:“说出名字来又有什么用?他们又不能再去转告别人。” 黑天王乔半山哧了一声道:“真比我姓乔的还狂!” 杜门秀才指着发话的那人,含笑接着道:“不论乔大堂主是不是还有机会转告别人,礼数总是不能忽略。这位便是四金刚之首,黑心金刚古彤古老大!” 然后又指着另外那三人道:“过来的三位则是:双戟金刚关汤关老二,飞刀金刚柴火烈柴老三,铁杵金刚秦通天秦老四!” 介绍完毕,转脸望向黑天王笑道:“乔大堂主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杜门秀才道:“是啊!兵贵神速,迟则生变。既然连侯师爷都无法找出另外那些出入口,再派人去,亦属枉然。老弟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更好的方法?” 俞人杰点点头道:“再不然就依师爷的老法子,前面的洞口,仍然照炸不误,另外加派人手,密布四周,就像围猎一样,冒出一个杀一个!” 杜门秀才点头道:“此计大妙!” 无影神抓沉吟道:“这个办法虽好,行起来可能不太容易,三狐之武功,非常人可比,尤其是这个天狐韦士雷……” 俞人杰道:“连两怪也不是这名天狐之敌手?” 无影神抓苦笑了一下道:“两个老怪物,那脾气固执如牛,在没有交还他们那个宝贝徒儿之前,你想两个老家伙肯出手?” 俞人杰微微一笑道:“人杰又得请师爷包涵了。要想两个老家伙乖乖听命,师爷难道就真的找不出另外一套说词?” 无影神抓一怔道:“怎么说?” 俞人杰笑道:“如说他们那个宝贝徒儿已为天魔教派人劫去,如今要将天、炼两狐擒获,便是为了想跟对方来个交换,两个老家伙也会无动于衷?” 杜门秀才拊掌道:“妙,妙!” 无影神抓点头道:“事不宜迟,老夫这就过去说说看!” 说着,匆匆起身出门而去。 俞人杰成竹在胸,目送无影神抓离去,仍然神色自若地坐在那里,好像他只是就事论事,并不一定要跟两怪见面。因为他知道这个杜门秀才非三狐可比,只要稍露形色,便可能被这厮猜透心意! 无影神抓去了约摸一盏热光景,忽然蹙着额角走了回来,不住摇头道:“无法可想……” 杜门秀才微愕道:“两个老家伙怎么表示?” 无影神抓叹了口气,恨恨说道:“黑龙老怪说,如何对付三狐,是我们的事情,他只知道人是我们弄丢的,便得由我们设法找回来。” 杜门秀才又问道:“白龙老怪怎么说?” 无影神抓道:“白龙老怪一直没有开口,最后才慢吞吞地说了这么一句:只要你们交出小徒,我们这两把老骨头,随时听凭你们支配,现在要我们卖命可不行!” 杜门秀才转向俞人杰求教道:“老弟你看这怎么办?” 俞人杰皱了皱眉头道:“侯师爷说得一点不错,这两个老家伙果然固执得可以。唉!怎办?说不得只好另外再派人去说说看了!” 无影神抓自语似的道:“另外派谁好呢?” 俞人杰朝前厅指了指道:“劳驾前面下棋的那两位辛苦一趟如何?” 杜门秀才冷笑道:“他们两个?嘿嘿,算了吧!” 俞人杰佯诧道:“怎么呢?” 杜门秀才又嘿了一声道:“酒席摆在那边,叫他们去喝一杯还差不多!” 无影神抓忽然抬头道:“老弟在口才方面,向为老夫所佩服,能不能就请老弟过去试上一试?” 杜门秀才连忙接着道:“对,对,老弟过去试试!” 俞人杰摇摇头道:“恐怕没有多大用途。” 杜门秀才央求道:“请老弟务必勉为其难,成不成是另一回事。” 俞人杰沉吟了片刻道:“我看这样好了,侯师爷刚从那边过来,如果晚辈马上过去,很可能一开口便会碰个大钉子,不如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吩咐后面大厨房多弄几个菜,烫上一壶好酒,由晚辈送进去,然后晚辈在一旁伺候着,让两个老家伙先开口,晚辈再相机动以利害,似乎比较妥善些。” 无影神抓首表赞同道:“这个主意不错。” 于是三个人一起去到前厅,跟袖手神医和神行无影一起用了饭,一直等到天黑,才由火姬领着俞人杰,将酒菜送去两怪处。 黑龙老怪指着俞人杰向火姬问道:“这小子是谁?” 火姬转向俞人杰扮个鬼脸,掩口道:“喂,小子,你是谁?” 俞人杰欠了欠身子道:“晚辈姓俞名人杰,是这儿的一名黄衣武师,奉教主之命特来伺侯两位前辈;两位前辈如有差遣,只管吩咐。” 白龙老怪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注目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俞人杰答道:“十九!” 黑龙老怪叹了口气道:“只比玄年大两岁!” 白龙老怪忽然瞪着火姬道:“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火姬吐吐舌尖,又朝俞人杰扮了个鬼脸,转身出室而去。 白龙老怪回过头来问道:“这位老弟能不能喝一杯?” 俞人杰含笑欠身道:“晚辈酒量很浅,多了不行,只能勉强凑合着喝个三杯五杯,希望不会扫了两位前辈的兴致。” 黑龙老怪手一招道:“行,行,坐下来!坐下来!” 俞人杰依言打横坐下,两怪思念爱往心切,如今见了俞人杰,仿佛见到了爱徒,均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怜爱之意。 是以俞人杰坐下之后,两怪面对面望着,竟然不知不觉地发起呆来。 俞人杰以箸蘸酒,在石桌上飞快地写出一行字: “有事相告,切勿出声,谨防隔墙有耳!” 然后,他用右手指着莱盘,口里不住劝饮,左手则比着手势,指着桌上那一行字。 两怪看清了那一行字,全露出意外之色。 白龙老怪传音说道:“我们已经看见了,老弟只管放心就是。” 俞人杰将方玄年那封亲笔函,从桌底下递去黑龙老怪手中,一面以眼色示意对方,不妨稍等一会儿再行拆阅。 接着,他使出浑身解数,手口并用,一边向两怪大下“说词”,一边跟两怪进行“笔谈”;终于使两怪完全弄清楚爱徒目前下落之真象。 在笔谈中,他一再示意两怪不可答应得太快,因而这一顿直喝到二更将阑,方告尽欢而散。 次日,他向杜门秀才报告“好消息”,不意对方却于同时告诉他一个“坏消息”:贺大宝跟一名武师去岳阳喝酒,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另据报信的人说,岳阳城中,金花魔的那片戚记银号突然关了门,但城外分坛中的天魔教徒,却在不断地增加,目前已超过百人大关,且其中半数以上,均属护法级人物! 两件事情合在一起看,迹象至为明显:贺大宝和另外那名武师,无疑已遭不测! 俞人杰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之后,装作受了很大的打击,半天没讲一句话。 杜门秀才百般安慰他,说一定要替两人报仇。 然后便由无影神抓侯宫经带着黑白两怪,以及另外几名武师,兴冲冲地首途就道,准备去捣毁天狐之巢穴! 这边,杜门秀才大概受了天魔教徒已逐渐移师岳阳之影响,于无影神抓带人出发不久,亦与神行无影蔡公明赶去华容。 俞人杰本想趁机请求重返四海镖局,但继之一想,终于又暂时忍了下来。 黑白双怪和贺大宝均已经他作好安排,他一个人留在虎穴中,即使多耽几天,又有什么要紧? 不是么? 如果姓温的仍然信任他,他凭今天这一身武功,可说随时均可离去;相反的,要是姓温的已经起了疑心,他想走也走不了。 他假使沉不住气,只有促使这位杜门秀才提前动手! 杜门秀才、无影神抓、神行无影、及两怪等人一走,君山这座机关中,就只剩下袖手神医一个要角了。 他找俞人杰下棋,俞人杰不便拒绝,只好下一盘输一盘,输得他兴味索然,才告自动罢手。 俞人杰在对局之际,几次想以举手之劳,将这个虽有活人之术,却无济世之心的老混蛋加以解决,惟念双怪爱徒,及其他一些人将来也许还有用得着这老混蛋之处,始将念头打消。 数局之后,俞人杰回房休息。 没想到他一脚跨进房中,身后那扇石门即告一声闭上! 返身一看,竟然又是那个淫贱的女人! 俞人杰脸孔一沉,怒声道:“你是不是认为小爷宰不了你?” 火姬毫不为意地点点头道:“当然,以逍遥门下之身手,要取扬州双姬之性命,自是不算一回事。” 俞人杰当场一呆道:“你说什么?” 火姬抬头平静地道:“我说你我虽然正邪有别,目前之处境,却是一样,为了共同安全,只有携手合作一途!” 俞人杰板着面孔道:“芳驾说什么,在下仍然听不懂!” 火姬侧目悠然道:“那么你少侠为何还不动手?” 俞人杰嘿了一声道:“动手只是迟早问题,我不信我不走叫你走,你能出得了这间房!” 火姬淡淡一笑道:“我出不了这房间,我就不会走进来了!” 好一个富心机的女人!她这一句话,正好击中俞人杰之弱点。事实至为明显,这女人没有自己送死的理由,她等在这房间里,而不怕有人加害于她,必有所恃! 俞人杰想知道的,正是这一点,这女人仗恃的是什么? 火姬见自己已占上风,又笑了一下道:“现在可以平心静气地谈谈了么?” 俞人杰仰脸道:“在下有的是时间,芳驾想说什么,只管尽量发挥,不过在下希望有些不必要的话,大可省去。” 火姬走到床边坐下,抬头从容道:“妾身第一件要告诉你少侠的事是:除非你少侠马上动手,在这座总机关中,将来首先遇害的,将是你这位逍遥高足,而绝不会是我火姬解衣蕾!” “是姓温的告诉你小爷是逍遥门下么?” “恰恰相反!” “这话怎说?” “该说妾身正打算让姓温的知道这一点!” 俞人杰不期然一怔道:“你是说” 火姬微笑接着道:“不错,到目前为止,姓温的还一无所知,要是你少侠坚持下去,事情就很难说了!” 俞人杰道:“谢谢芳驾提醒,在下还来得及杀人灭口!” 口中说着,一步跨出,一掌如风劈出! 火姬含笑端坐,身躯纹丝不动。俞人杰这一掌本含有试探性质,现见事有蹊跷,连忙刹势住手! 火姬笑道:“心肠怎么突然慈悲起来了?” 俞人杰道:“因为在下忽然想到芳驾也许还有话说。” 火姬点头道:“不错,又被少侠猜中了,妾身的确还有话说。妾身说的是:我解衣蕾不死,你少侠或许还可以多活几天!” 俞人杰冷笑道:“还有别的么?” 火姬摇摇头道:“没有别的了,少侠要动手,尽管请便!” 俞人杰道:“优柔寡断,是一般人的弱点,不幸在下也犯了此一毛病。芳驾能不能将在下因动手所引起的利害得失再说清楚些?” 火姬点头道:“可以。” 说着,嫣然一笑,含笑接下去道:“其实,那也很简单,只消两句话,便可以说完了,第一是你杀得了妾身,却移不走,也藏不了妾身的遗体。第二是你纵然能将妾身遗体收拾干净,也绝对走不进妾身那间卧室!” “芳驾这意思,可是说你业已预留遗书,上而载明如你一旦遇害或失踪,凶嫌会是何人么?” “这是遗书中的前半段。” “后半段是否有幸与闻?” “后半段妾身说得很含混,所以妾身在遗书中另加交代,要姓温的速将双怪设法截回,然后再从双怪口中,打听昨晚你们笔谈之内容!” 俞人杰又恨又悔,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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