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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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天是个儿女心肠非常重的人,自从和包巧玲结婚以后,自己的四个孩子几乎和他断了关系,这一点让他感到很痛心。倒是包巧玲的小儿子杨卫文经常跑来蹭饭,他的工作关系在话剧团,离这不远,一抬腿就来了。右派平反落实政策,杨如盛又一次获得机会可以调回话剧团,但是他再次放弃了机会。既然是落实政策,杨如盛和当时已经离婚的前妻包巧玲商量,让小儿子杨卫文顶替他的职。杨卫文属于那种脑子不太好使唤的小孩,上学时,考试总有几门不及格,高中考不上,初中毕业后,一直在社会上闲荡,进了话剧团以后,除了打杂,什么正经事也干不了。想让他当水电工,很快就发现真让他干,非出人命不可,不是电死别人,就是电死自己。这些年,话剧团很不景气,已经好多年不排演新戏,演职人员都自己在外面找活干,杨卫文身上什么技术活也没有,眼见着就要下岗了,他反正也不急。包巧玲知道钟天的心思,钟天打电话给自己的儿女,儿女们都很冷淡,每次挂了电话,都要闷闷不乐好多天。他尤其喜欢钟夏的儿子小雷,过去媳妇徐芳星期天常带着孙子回来,现在徐芳正和钟夏闹离婚,两个人分居已经很长时间,钟天想孙子,挂电话过去,每次都被徐芳找各种借口推辞掉。结果钟天为孙子买的一个真皮足球,搁在小房间里差不多快大半年,仍然还没有送出去。有一天,小雷已经说好了要来,钟天很高兴地把足球拿出来,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想到后来孙子还是没来,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徐芳说家里有什么事情,原订的计划不得不取消。钟天感到莫大的悲哀,到晚上看电视的时候,闷闷不乐地抱着足球,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包巧玲为此感到有些歉意。她知道自己是这个家的敌人,现在登堂入室,走进了这个家庭,钟天的儿女会采取这样的态度,也是理所当然,包巧玲自己并没有什么儿女心肠,和钟天相比,她知道自己是个很不称职的母亲,多少年来,她自己的两个小孩,其实一直是由杨如盛的义父带大的。杨如盛的姐姐有一个多年的老跟班,其实就是家里的男佣人,对女主人一直忠心耿耿,杨如盛小时,很长一段时间,就靠他照料。解放后,杨如盛的姐姐入了狱,老跟班无处投奔,在外面流浪了几年,最后就跑来找杨如盛,为杨如盛照料家事,帮他带孩子。杨如盛被打成右派以后,包巧玲就把襁褓中的杨卫字交给了他,后来差不多过了十年,又有了小儿子杨卫文,同样也是交给他带,因此杨卫字杨卫文兄弟,都是这老人家一手带大的。等到两个小孩都分别成人,他得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死了,那一年杨卫文正好十八岁。杨卫文常来蹭饭,包巧玲知道钟天心里不是很乐意。她知道他并不在乎多一个人吃饭,而是因为看见杨卫文,会想起自己的儿女。钟天对儿女的牵拴对包巧玲也是一种触动,这让她想起她对自己两个儿子的不负责任。在过去的岁月里,她显得极不称职,感情上是这样,经济上也是这样。两个儿子对她都很敌对,因为他们的生活,全靠父亲杨如盛的接济,杨如盛的薪水并不高,所以他们的日子过得非常艰苦。他们称为爷爷的那个老人,常常厚着脸面和邻居借钱,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老人一直靠为街道小厂糊纸盒贴补家用。两个儿子既感受不到父爱,更谈不上有母爱,他们和老人的关系甚至也不能算是融洽,这个老人有些固执,像照顾自己嫡亲孙子一样的照顾他们,但是让他一发现他们的学习成绩不好的时候,就像揍贼似的猛打他们。有一次,暴怒的老人,甚至用小板凳往杨卫文的头上扔,因为他考试成绩一塌糊涂,却爬到窗台上去偷看女邻居洗澡。十月一日到来前夕,包巧玲准备多做些菜,把钟天的几个儿女都叫回来吃一顿饭,大家团聚一下,热闹热闹。她和小保姆一遍遍地讨论着菜谱,不厌其烦地向钟天打听,他的那些孩子们,究竟喜欢吃些什么。钟天知道她的苦心,知道她是为了讨自己的好,但是她越是忙,他心里反而越感到不踏实。感情的事勉强不得,钟天有一种预感,就是事情很可能事与愿违。很多事情永远说不清楚,尽管钟天一直想当一个好父亲,可是孩子们恰恰都不喜欢他,反而喜欢他们的母亲。凭心而论,钟天对待子女,要比冷悠湄尽心尽责得多。冷悠湄是有了工作就忘了家的女人,她是个女强人,对孩子从来谈不上什么迁就,她对他们的态度,就像一个女干部对待他们的下属,孩子偏偏就是喜欢她,他们越怕她,就越尊敬她。和包巧玲的关系,是孩子们看不起钟天的一个重要原因。钟天承认自己在这一点上,最对不起的首先是四个孩子,其次才是妻子。他伤了孩子们的心,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上,蒙了一层阴影。他承认自己喜欢包巧玲,对于这个差不多是送上门的女人,钟天从来就没有过轻视她的念头。尽管关于包巧玲的生活作风问题,有太多的流言蜚语,她自己也勇敢地向他承认过这些错误。无论是在他们婚前,在他们轧姘头的那段日子里,还是他们结了婚,成为老来夫妻,钟天都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一个过来人就不应该在过去的事情上斤斤计较。如果让他在两个女人中进行重新选择的话,他宁愿选择包巧玲,因为冷悠湄是一个毫无热情的女人,在后来的日子里,她在床上对他充满了敌意。她没有完全拒绝他,只是因为夫妻的义务,她的那种冷漠,对钟天构成了极大的伤害。冷漠有时候比拒绝更能刺伤男人的心。和冷悠湄相比,包巧玲完全是另外一种女人。她不是放荡,只是从来不知道拒绝,具有一种天生的奉献精神。在满足男人的某种欲望方面,冷悠湄显得过分吝啬,她始终是鄙视性爱,把性交看作是一种很不高尚的行为。和钟天结婚之后的包巧玲,已经过了更年期,而且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即使在年轻时,她那方面的欲望也不强烈,虽然经历过很多男人,她很少体会到女人应有的高xdx潮。她对于性的认识,就是让男人快活一番,然后他们就心满意足。再婚以后的钟天对于男欢女爱,也已经看得很淡,但是他们仍然能够在床上找到那种相应的乐趣。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这是老爷爷和老奶奶之间的爱情游戏。与早年的疯狂大相径庭,那时候的通奸固然能带来欢乐,能带来那种犹如熔岩喷射而出的热情,由于幽会地点的不固定,通奸本身的负罪感,也会迫使应有的欢乐和热情大打折扣。晚年的钟天在包巧玲身上获得了从容,他们既不疯狂,也不过分保守,平静,祥和,配合默契。有时候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于是就互相安慰,用一种老年人的耐心,等待着奇迹的出现。这种安慰有时候也会成为强有力的鼓舞,他们会把对方都当作稚气的孩子,不管做得好不好,从来都不批评,他们相互表扬,有时候甚至是相互吹捧。别人怎么看并不重要,起码他们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包巧玲对自己的归宿很满意,不管怎么说,钟天是她遇到的一个最体贴她的男人。他和别的男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当年并没什么交易的成分。包巧玲不得不承认自己做过一些交易,剧团里有好几个沾她便宜的男人,都是交易的一部分,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是在她有所需求的时候,趁虚而入,很轻易地就攻下了堡垒。既然包巧玲不是把自己的贞操看得很重,那些男人乐得玩她一下,她毕竟是剧团里的主要演员,而且一点都不难看。钟天几乎给了她一个女人晚年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宽敞的住房,宽裕的经济,公费电话,出门常常有小汽车坐,名正言顺地享受着钟天的老干部待遇。她很满意自己现在的这种生活,而且很快如鱼得水。刚进钟家的时候,她对小保姆看得很紧,小保姆不漂亮,但是毕竟年轻,男人总是喜欢年轻的女人,包巧玲在这一点上,深有体会。小保姆和年老的男主人睡到一张床上去,结果闹得不可开交,报纸上常常会有这样的报道,包巧玲想自己既然已经走进这个家门,就应该有义务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总是忘不了年轻时候的事情,当年她和杨如盛刚结婚的那一阵,那时候她还是白玉无瑕,自己就是因为对杨如盛没有看紧,以至于发生了他和化妆师之间的丑闻。这件事是他们婚姻大堤崩溃的第一道裂缝,也是后来许多糟糕事情的起因。多少年过后,包巧玲总觉得自己早就忘了这件事,她和杨如盛之间,不但已经扯平了,而且应该说是她更对不起他,但是她只要一想到,就仍然感到心口隐隐作痛。包巧玲亲自给徐芳打电话。在钟家的小辈中,徐芳是唯一让她不感到拘束的人。也许因为她也是外人的缘故,包巧玲和她对话时,不像和钟天别的子女说话那样有障碍。钟天的几个小孩,个个都有来者不善的一面,包巧玲忘不了过去岁月中曾经有过的尴尬境地,那是她和钟天的奸情刚败露不久,有一天,包巧玲冒冒失失地去钟家,钟天的老母亲把她堵在客堂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后来她终于突围,跑了出来,钟家的小孩,有两个就追在后面,捡起地上的石头掷她。包巧玲至今也弄不清是谁掷的石头,有一块小石头就砸在她腰上,她很狼狈地夺路而逃,竟然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时过境迁,按说今天已经不再这样那样地担心,她已经名正言顺地和他们的父亲走到了一起,但是包巧玲想到过去的遭遇,仍然不寒而栗。在给徐芳的电话中,包巧玲用辞恳切,近乎哀求,充分描述了钟天对孙子的思念之情。她的话显然打动了徐芳,答应一定要来,并表示不管自己是不是和钟夏离婚,她绝不会不让儿子去看爷爷。她说她知道钟天喜欢孙子,说孙子也经常念叨着要到爷爷家去玩。徐芳说的显然是客气话,但是包巧玲把这话转达给钟天时,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像孩子似的哼起歌来。孩子们对他的疏远,是他再婚后幸福生活里的美中不足,他极需要有这么一个机会,向孩子们表示他是爱他们的,他很在乎他们对自己的态度。他不指望他们能改变对包巧玲的敌意,他只希望他们多少能给些面子,就足够了。天知道钟天在官场上是如何摆架子的。反正在教育自己小孩方面,他算不上一个够格的父亲。对子女的过分溺爱,使得所有的小孩,对他都缺乏应有的尊重。他摆不出威严的架子来,儿女对他没规没矩,说些没大没小的话,他不仅不生气,而且习以为常,引以为荣,觉得是一种享受。他刚到五十岁的那一年,不知谁带头喊了他一声“老头“,从此大家都这么叫他。“老头“成了他的昵称,喊爸爸反而让他感到不习惯。冷悠湄生前很看不惯他这种作派,为了儿女们的事情,譬如钟春上大学,譬如钟夏当兵,所有这些后门活动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在大多数的情况下,钟天做官还是讲究一些原则,但只要是为了子女的前途,他就有些奋不顾身。为了让钟春当上工农兵大学生,钟天不惜起大早,坐在管文教工作的一位熟人的大门口恭候,那时候钟天结束审查不久,刚刚被重新结合进了领导班子。去找的那位熟人曾经是钟天的下属,见老领导为女儿的事情这么热忱,大受感动,以后和别人说起当父母的儿女心肠如何重,常常要以钟天的故事为例子.十月一号那天,除了钟夏,其他几个孩子,都回来了,钟天感到极大的安慰。他不敢做出太高兴的样子,就怕儿女们看见他过得不错,产生什么逆反心理。孙子小雷有一段时间不见,似乎又长高了许多,他不仅送了一个足球,还为他买了一个遥控的玩具汽车。小孩子都是实用主义,得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跟爷爷亲热得不得了,大女儿钟春看着不顺眼,训斥小侄子说:“爷爷可不是什么大款,就你会敲竹杠。“这一天,钟春的心情不错,带了一位男朋友来,她不说明这家伙跟自己是什么关系,别人也不问,因为她是离了婚的,脾气有些怪,动不动就发作,大家都懒得招惹她。钟天从不干涉儿女的婚事,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钟春的那个男朋友没吃饭就走了,看得出钟春和他很亲热。那天唯一的不愉快,就是杨卫文不该来凑热闹,好在这事并不严重。他冒冒失失地又来蹭饭,包巧玲悄悄把小儿子拉到一边,说今天他最好别在这里。杨卫文见母亲撵自己走,怏怏地正准备离去,钟秋喊住他,说干吗要走,就留在这一起吃饭。钟春也说,都来了,干吗还走。钟天不吭声,包巧玲说杨卫文还有事,没想到他嘟嘟囔囔地说:“谁说我有事,我有什么事?”他的话把大家都引得笑起来。杨卫文和哥哥杨卫字完全不一样,他看上去就是发育不全的样子,长了一张娃娃脸,人也白净,说话瓮声瓮气。谁都能看出他的脑子少一根筋,这孩子是文化大革命中间生的,坦白地说,连包巧玲也吃不太准他究竟是谁的种。那正是她私生活最不检点的一段时候,杨如盛宁愿待在县城,也不愿意调回到话剧团。包巧玲花了很大的努力,终于让他摘掉了右派帽子,并说好让他继续回到话剧团当演员。虽然他犯过错误,但是只要自己努力,也不是不可能演到主角。杨如盛坚决拒绝了她的好意,去了一个他完全不可能施展才华的地方戏剧团。他们还像他没有摘右派帽时一样的分居,不仅仅是那种夫妻分居两地的分居,而是一种和离婚差不多的分居,他们对各自的私生活不闻不问,心照不宣,各人对对方都有一肚子意见到了晚年以后,包巧玲不止一次幻想,如果小儿子是钟天的种就好了。她明知道没有这种可能性。从日子推算,只有三个人才有可能是杨卫文的亲身父亲。首先应该推杨如盛,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杨如盛和包巧玲都受到了第一波的冲击,但是还不是太严重,当时受冲击最猛烈的,是所谓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杨如盛回省城给儿子送生活费,然后和包巧玲在一起住了三天,三天里他们天天做爱,那是他们夫妻之间最后的性生活,这以后,过了不到一年,他们就正式地离了婚。另外一个有可能成为小孩父亲的人,是一个造派的小头目,他还是刚分到剧团来不久的学员,在杨如盛离开的第二天,造反派把包巧玲喊去问话,主要是审查已被打倒的支部书记的生活作风问题,造反派小头目让她老实交待,不可以放过一点细节。包巧玲十分害怕,一五一十地都说了,造反派小头目听了还不过瘾,又叫她交待和其他男人私通的种种细节。包巧玲当时很老实,只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敢有半点隐瞒,像倒蚕豆似的,把能想起来的男女之事,全都交待了。当时有好几个人在场,大家听得目瞪口呆,平时有关包巧玲的传闻,大家听说过一些,不过都只是传说,现在听她亲口娓娓道来,一个个都听傻了,听得心口咚咚直跳。包巧玲交待完,时间已经很晚,大家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便让包巧玲回去。造反派小头目说:“我来送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回去!“于是那天的审查就算结束。造反派小头目一路走,一路还做出生气的样子,时不时地教训她几句。他把她送到家,气呼呼地说:“你说你想想看,你已经和多少个男人睡过觉了,真不要脸。“说完,随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包巧玲怕他再打,赶紧用手捂着头,那年头红卫兵小将打人是有名的,她想他既然动手打了第一下,自然还会有其他的几下。造反派小头目果然踹了她一脚,把她活生生地踢到了房间里。然后他拉开了电灯,又随手把门关上了。包巧玲只想到他还要揍自己,没想到这家伙突然孩子气地向她扑过来,迫不及待地要剥她的衣服。包巧玲出于本能地不肯,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裤带,脑子里甚至很荒唐地想,会不会是故意地试探自己,想看看她究竟如何不要脸。没想到他半天达不到目的,扑通往地下一跪,喊了她一声“包老师“,这一声包老师显得十分滑稽,因为作为新分到话剧团的小学员,如果不是搞运动,他们对老演员都很客气,一个个平时嘴都很甜,但是,现在再喊“包老师“,反倒弄得包巧玲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包巧玲说:“你是革命小将,我不能害你。”那小头目十分委屈地说:“你已经害了我。“他抓过包巧玲的手,往自己的裤子里伸,原来他在和她搏斗中,已经很遗憾地早泄了。包巧玲有些过意不去,心就软了,她心一软,裤带便松开了,由他将手伸过来,想都到了这一步,起码该让他摸一摸。没想到他毕竟年轻,刚完事,又斗志昂扬起来,包巧玲放弃抵抗,他便乘胜追击,一边穷追猛打,一边继续喊着包老师,高一声,低一声,喊到最后,不无担心地警告包巧玲,她和别的男人的事可以说,今天这件事可千万不能说出来,这一说,就是真往造反派脸上抹黑了。第三个有可能和杨卫文有关的男人,就是食堂里的大师傅,大师傅对包巧玲觊觎已久,他虽然早就沾过她的便宜,还是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时候,但是包巧玲后来一直再不给他这种机会。这件事发生以后,包巧玲无人倾诉,整整一个星期都忐忑不安,就想到了大师傅,在那个年头里,做官的差不多都倒霉了,有些名气的人也倒霉,都成了革命的对象,剩下的神气活现的,就是剧团里打杂的,譬如看传达室的门卫,又譬如烧饭的大师傅。大师傅当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十分耐心地听她倾诉,然后把她带到食堂,让她躺在揉面团的案板上,弄得她身上到处都是湿面粉。包巧玲不知道杨如盛是否怀疑过小儿子的血缘问题。也许他想过,也许他根本就不在乎。包巧玲和杨如盛这对形同虚设的夫妻,后来根本就没有过多少对话的机会。一年半以后,他们离了婚,由于分居的时间太久,而且都懒得联系,结果他们都感觉不出法律上的离不离婚,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孩子根本就不可能成为他们之间的纽带,小孩总是带来坏运气,大儿子杨卫字出生不久,杨如盛被打成了右派,现在小儿子才几个月,他们又毅然离了婚。孩子们可能觉得她缺少母爱,可是包巧玲似乎也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两个儿子生来就和自己没缘分,因为事实上他们总是给她增添麻烦。杨卫文还未满周岁,就和他哥哥一样,被送到了杨如盛的义父那里,老人无可奈何地接纳了这个小孩,含辛茹苦地把他哺育成人。杨卫文和哥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尽管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就知道爬到窗台上,津津有味地偷看一位又肥又胖的女邻居洗澡,然而他的内分泌系统,显然有严重的问题。他是个发育严重迟缓的男孩子,医生替他检查身体时,总是怀疑他虚报了年龄。他没有喉结,稀稀疏疏几根淡黄的xx毛,xxxx总是没有变化,都快二十岁的时候,仍然还和小孩的一样。顶替进了话剧团以后,有一次体检,医生为了证实他究竟有没有毛病,不得不为他注射一种药剂,这是一种雄性激素,进入人体以后,性器官应该很快就会有反应。药物实验显示,还不能算完全的不发育,因为在规定的时间里,他的小xxxx终于直了起来,在医生的指导下,经过手淫,还能射出少量精液。结论是他属于异常,根据他的年龄推断,发育迟缓似乎已经不准确,不是迟不迟的问题,事实上他已经发育,而且不可能再发育了,换句话说,他已不可能还有进一步的发展,只能如此。他这一辈子,注定只能当个袖珍的小男人。钟家的家庭聚会出乎意外地成功,钟天几乎是白白地担心了。为了获得儿女们的同情,钟天在饭桌上,不停地说自己如何如何不好。他夸大了医生对他的诊断,很显然,他是在暗示自己年纪大了,儿女们应该多回来看看他们的老父亲。为了改善他们与继母的关系,钟天不惜夸大其辞,用很客观的语调,表扬包巧玲对自己的照顾。他说包巧玲实际上成了他的家庭医生,因为有了她,减轻了儿女们应该承担的责任。感情这玩意是没办法乞讨的,钟天连这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说明他还不是一个好父亲。小儿子钟冬有事,吃了饭就要走,饭桌上,见父亲没完没了地倚老卖老,用教训的口吻对他说:“老头,有完没完,我看你现在要比过去年轻得多。你知道不知道,这叫人老心不老。”钟天并不以小儿子的话为忤,钟家的孩子都是没大没小惯的,什么样的混账话,都有可能说出来,倒是包巧玲听了有些脸红,因为这话和她有关。大姐钟春接着小弟的话,笑着说:“现代医学证明,老年人的性生活,有助于长寿,老头不要怕,你活的日子长着呢。”这次包巧玲更脸红了,钟天竟然还是能沉住气,他只是觉得媳妇在场,不应该开这种玩笑,一本正经地说:“我和你们包阿姨在一起,也就是老来有个伴的问题,都一把年纪了,你瞎说什么!”钟冬说:“什么叫瞎说,别在我们面前装正经。”钟天没办法,只好叹气,对包巧玲说:“你看,这就是我的儿女,多舍得损他们的爸爸。”小儿子钟冬要走了,钟天追着问他去哪。钟冬没好气地说,去哪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是家里的老巴子,自小就比别的小孩更受宠爱,现在大学毕业,在一家很有前途的公司里做事,动不动就有机会去香港。钟冬走了不久,紧接着告辞的是杨卫文,他已经吃饱了,这儿反正没他插嘴的份,抹了抹嘴也准备走。包巧玲便说他不懂规矩,怎么能说走就走,又怪他见了钟春姐妹,也不称呼一声。杨卫字瓮声瓮气地说:“我叫她们什么?”钟春开玩笑地说:“叫什么,当然应该叫大姐二姐。”杨卫文脸仍然板着,是一种小孩生气的表情,大家没想到他早不叫,迟不叫,会突然在饭桌上叫起来,仍然是瓮声瓮气:“大姐!二姐!“他好像很不情愿这么称呼她们,气呼呼的,就像吃了多大的亏。钟春和钟秋不由地被他的滑稽样逗笑起来,他仿佛天生就准备被人捉弄似的,一看就不像他的哥哥杨卫字那么坏。因为人长得很矮小,杨卫文看上去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等到他走了以后,钟秋随口说道,他那模样,在电视剧中,扮演特型人物倒挺合适。包巧玲一听这话,连忙忙不迭地凑上来,说他在话剧团里也没什么事做,钟秋以后拍电视剧,可以带着他,让他打打杂也行,如果有合适的角色,让他跑跑龙套,更好。钟秋根本就没把包巧玲的话放在心上,家宴已经进入尾声,一直不曾开口的徐芳闷闷不乐离席了,钟春看出有些不对,就追过去跟她说话。两人到了小房间里,钟春问徐芳钟夏今天不来的真实原因究竟是什么。徐芳说:“我怎么知道。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往了。“钟春很吃惊地说:“你们现在还分开来住?“徐芳不说话,只是笑了笑。这时候,钟秋也进来了,听见钟春正在开导徐芳,她以大姐的身份,说了弟弟钟夏几句,怪他任性和不懂事。徐芳似乎早已经下定决心了,她先是不接钟春的茬,由她去说,到后来,终于打断了她的话,以一种十分肯定的声音说:“大姐,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和他的缘分已经到了头。”钟春说:“我自己是过来人,知道离婚有什么不好。我还是那句话,夫妻之间,能不走这一步,还是不走的好。”钟秋没有插嘴,在一旁听她们说话。钟春又说了些别的,话题转了方向,徐芳和钟秋为钟春说的一句什么话,笑了起来。她们的笑声把小雷引了进来,看见小雷,钟春叹气说:“就算是看在这孩子的面子上,你们也不应该闹,老头要知道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急呢,你也知道,他最喜欢小雷。“徐芳说,她知道钟天喜欢小雷,因此就算她和钟夏分手了,也会经常让小雷到这来探望爷爷。小雷现在还小,以后人大了,用不着人送,他自己会来。钟天饭后习惯要休息一会,他看见大家都在小房间,也跑过来凑热闹。钟秋让他睡觉去,说这没他的什么事。包巧玲也跑过来,喊钟天去午睡,钟天说难得有一天不睡觉,问题也不大。包巧玲立刻用医生的话警告他,大谈午睡的重要性,她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让钟天的两个女儿知道,自己在照顾她们父亲方面,是如何的尽心尽职。钟天不知趣地赖着还不肯走,钟春和钟秋便像呵斥小孩一样,撵他走。这一下,钟天没办法了,只好搭讪着离去,临走还在孙子小雷圆圆的脑袋上摸了摸。包巧玲像押着犯人似的,把钟天送进卧房,钟天上了床,让包巧玲也休息一会,包巧玲对他做了个娇态,意思是现在她也睡觉,他的两个女儿会怎么想呢。这一天,她对钟天的照料可以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可惜卧房里的这一幕,别人看不见,她为钟天铺被子,帮他脱毛线衣,最后还为他倒了一点茶。钟天在临睡觉前,总习惯象征性地喝两口水,量不大,像喝酒一样。安排好钟天的午睡,她悄悄地走出来,让大家别挤在小房间里,到客厅的沙发上坐。大家便到了客厅里,钟秋随手打开了电视,正在放一部儿童片,小雷立刻嚷着不许再换频道。钟秋非要把所有的频道浏览一遍,于是小雷便怪叫,叫得钟秋只好让步。徐芳做出要打小雷的架势,没想到现在的小孩都被宠坏了,徐芳只是做了做样子,还没出手,小雷已经先反击打了她一下。包巧玲惦记着刚刚和钟秋的说话,继续向她咨询筹拍的电视剧的情况。钟秋不耐烦地说:“你问那么仔细干什么,是不是也想演个角色?”包巧玲被她说得很不好意思,脸上像年轻人一样通红,尴尬地笑着说:“我还能演什么戏,都一把老骨头了,谁还要看。”钟秋不动声色地说:“这有什么关系,电视剧就是生活,生活中的人,谁都可以演电视剧。”在钟家的两姐妹中,包巧玲觉得妹妹钟秋更难对付一些,钟春是长女,又是离了婚的,动不动会发一通姑奶奶脾气,可是她是直来直去,不像钟秋,总存在着一种潜藏的敌意,而且喜欢察颜观色,屡屡摔出一句让她下不了台的话出来。不过她并不是太在乎,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批斗她时,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说她脸皮厚。想想她这一辈子,如果脸皮太薄了,她怎么活。剧团里的女人,有时候为了吃醋,指着她的鼻子,跳着脚,一连能骂上几个小时,她的涵养早在那时候就修炼到家。真没有好胃口,也没胆子进钟家的门,包巧玲明知道钟秋不愿意和她谈自己的电视剧,但是她忍不住还要继续问下去。她的脑子里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现在大家既然已经成了一家人,她就得想办法说服钟秋,让自己的小儿子杨卫文有机会进她的剧组。钟秋于是只好采取不理睬的办法,不回答任何问题。包巧玲把话转向小儿子杨卫文的身上,说了说他们剧团如何不景气,还提到现在小有名气的一位青年女演员,因为她曾在一部电视连续剧中,扮演了主角。话不投机半句多,钟秋也懒得打断她的话,很没有礼貌地陪同侄儿小雷一起看起了电视。包巧玲低声下气地继续说着,倒是钟春有些看不下去,插嘴说:“别说那么多了,到她的电视剧开拍的时候,你让你儿子直接去找她不就行了。徐芳的父亲曾经当过劳动局长,在她记忆中,父亲当局长的那些年头里,她的母亲总是往外撵人,那些人拎着大包小包来了,徐芳的母亲就很生气地撵人家走。她家是三个姐妹,徐芳位于中间,她姐姐现在澳大利亚定居,妹妹在香港常住,只有她仍然是中国大陆的公民。这是她想到就要生气的地方,因为三姐妹中,她的学习成绩最好,上的大学的牌子最硬,而人也是长得最漂亮,如今混得最差的却是她。徐芳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和钟夏离婚。刚开始可能只是憋气,大家都要强,到后来,便觉得再不离婚,反而说不过去。通常离婚都是要有理由的,譬如有一方有了第三者。徐芳曾经坚定不移地相信钟夏和陶红之间,有那种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这种事很容易相信,因为如果是正常的工作关系,钟夏绝不可能把经济大权冒冒失失放在陶红手里,让她肆无忌惮地去投机期货。最初让徐芳伤心的,还不是他们之间的男女关系问题,而是钟夏死活不肯承认这种关系。对于骄傲的徐芳来说,钟夏的不承认,比承认的伤害更大。徐芳觉得自己丈夫有花心,还是个可以原谅的错误,犯了错误不承认,这才是真正的不可原谅。好汉做事好汉当,徐芳很伤心的是自己丈夫不是好汉。终于徐芳相信钟夏和陶红之间确实没有那件事。她没有那种一块石头落地的感觉,恰恰相反,反而更有了一种落空的不自在。钟夏和陶红之间没事,便意味着徐芳是无理取闹,是瞎吃醋,而这恰恰又是冤枉了她。事实是,钟夏一方面死活不承认,一方面又有意在误导她,让她感觉到他是在说谎。徐芳觉得钟夏的可恨之处,在于他存心让她醋意大发,他显然是故意要让她出丑。钟夏的一举一动,并不大像个男子汉,徐芳在读大学的时候,最出色的一门课,是“行为逻辑“,在这门课的考试中,她拿到了全班的最高分。她把钟夏的行为称之为精神上的通奸。所谓精神上,往白里说,就是意淫,这种有贼心没贼胆的意淫,与公开的通奸相比,好不到哪里去。在钟夏保释期间,他们夫妻之间,进行了十分激烈的争吵。这些争吵的直接结果,造成了后来钟夏被判刑,徐芳竟然从未去探过一次监。既然在监狱里的时候,她都没有去看过他,他从监狱里出来,她自然也没有主动去看他的道理。徐芳并不在乎他是否坐过牢,在他刚出事的那一阵,她曾经真正地为他着急过。只要他的表现仍然像个男子汉,表现得光明磊落一些,徐芳相信自己可以接受一切。她不在乎自己和他在一起会不会吃苦受穷,而且就算他真和别的女人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要他能认识错误,她还是可以原谅他。徐芳不能原谅的,是钟夏非要做出一副成全她的样子。他出狱以后,主动提出来要分手,理由是他已经没有工作,前途不可知。徐芳觉得自己就冲这一点,就可以和他分手,因为他应该知道她根本就不在乎他是否有工作,事业是否发达,他是故意把她看得很俗气。也许在他的心目中,徐芳就是一个俗气的女人,他对她显然没有任何爱可言。如果说,在保释期间,徐芳不应该说出要离婚的气话,现在人都从监狱里出来,钟夏就不应该重提离婚二字。他应该知道他只要提出离婚,徐芳是不可能拒绝的。在这一点上,钟夏显然深思熟虑,他显然一点退路都没留,自己没留,也没给徐芳留。他们决定很好地谈一谈,既然大家都认为分手为好,那就客客气气结束。两个人谁也不愿意往回缩,徐芳有一个大学同学分在法院,知道他们要离婚,从法律上给他们很多帮助,他们没有走上法庭,而是在这位同学的安排下,在两人户口所在地的街道办事处,友好地分了手。徐芳的那位老同学,在大学读书时曾经追求过徐芳,他也力劝徐芳不要离婚。自从分到法院以后,熟悉他的朋友,常常为离婚的事情找他,不在法院里待过,不知道离婚率上升,他看到一些好端端的家庭,也不为什么事,就跑到了法庭上,因此对任何一对要求离婚的夫妻,他采取的办法,都是劝人别离婚。在正式协议离婚手续之前,徐芳约老同学在一家咖啡馆见了一次面。老同学无数遍地劝徐芳回心转意,结果弄得她十分恼火。徐芳所以要找到他,只不过是现在社会上办事流行的一种习惯,这就是无论做什么事,都希望找熟人帮帮忙。老同学一个劲地劝她,而且不时地以自己的家庭为例子,结果很容易给人产生一个误会,他好像是害怕徐芳会对他有什么意思。徐芳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同时还稍稍感到有些遗憾。她觉得自己要和钟夏离婚,真有些不明不白,真的第三者没有出现,假想的第三者事实上也不存在。她现在已经不承认丈夫有第三者,因为这样,意味着是她被丈夫抛弃了,如果是有第三者,她愿意是自己先有外遇,因为只有这样,才表示在夫妻生活中,是她炒了丈夫的鱿鱼。在街道办事处,一位胡子拉碴的办事员问他们为什么要协议离婚。由于已经打过招呼,这样的询问只是走过场。钟夏让徐芳说,徐芳有点为难,看着办事员,想了想说:“难道一定非要有什么理由?”办事员笑着说:“总得在‘理由'这一栏上,写几个字。”徐芳不知道说什么好,淡淡一笑,看着钟夏说:“还是你说吧,你找个理由,随便找个理由。办事员还是笑,说:“也不能太随便,这毕竟是离婚,是大事,对不对?”钟夏灵机一动,问道:“别人一般怎么说?”办事员说:“怎么说的都有。”徐芳就说:“那就找个好听的。”办事员说:“就说夫妻感情不和。”钟夏立刻接着他的话说:“对,就这么写。”办事员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笑着说:“可是,要我说,我看你们好像没有感情不和嘛。”钟夏和徐芳都笑了,离婚看来真是一种解脱。他们都以为自己心情会很沉重,然而他们流露出来的,都是不可遏制的轻松。在来办事处以前,徐芳就想过,自己应该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别人离婚又吵又闹,他们能够很平静地分手,这本身就极有诗意。他们必须表现得和别人不一样。如果说刚开始的那种轻松,多少还有些做作的成分,因为她不过是想向钟夏表明,自己并不在乎和他分手,很显然对方的用心也是如此。但是当表示正式离婚的公章一盖以后,原来还有些做作的轻松,竟然变成了一种真正的解脱。在这之前,一些事还只是可能,可能这样,也可能那样,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了不可能,说结束就真的结束,他们已经成为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走出办事处时,徐芳和钟夏一起拉着手,十年前,他们也是这么拉着手去登记的。那时候是一种亲密,现在只是一种客气。过分的平静,反倒让他们两个人都感到有些不自在。他们的缘分事实证明是真到了尽头,要不然绝对不应该这样平静。徐芳想,钟夏多多少少也该做出一些依依不舍的样子来,一日夫妻百日恩,何至于这么轻轻松松地就分了手,她没想到钟夏心里恰恰也在这么想。他们的心里又轻松,又乱,说不出个所以然。钟夏说:“这样吧,我们去接小雷,然后一起吃一顿饭。”这顿饭大约是最后的晚餐的意思。徐芳想不出什么理由应该反对,于是两人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去小雷的学校。离放学还有一段时候,小保姆已经站在学校门口等待,还有许多大人也都站在那里,聊天的聊天,看报纸的看报纸。现在的小学生,放学了都要大人去接,徐芳要上班,天天接小雷的任务,就由小保姆完成。徐芳现在和自己的父母住在一起,离婚以后,她和钟夏原来住的房子,仍然归她和小雷,不过很长一段时间,她只能住自己父母那里,因为小雷要靠他们照顾。离正式放学还有一个多小时,徐芳突然改变了主意,她邀请钟夏和她一起去喝茶。两人来到徐芳曾经到过的咖啡厅,拣了墙角边的两个空位子坐下来,要了一壶乌龙茶。咖啡厅里很空,他们是唯一的客人。这里显然是谈话的好地方,钟夏不知道她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的茶壶。徐芳没话找话地说:“这儿的环境很好。”说完,有些后悔,她想起自己曾经在这和老同学商量过她和钟夏的离婚事宜,服务员小姐如果还能记得她,一定会想她不是个正派女人,因为不久前,她还和另一个男人来过这里。出现在这里的一男一女,有那种不正当关系的,肯定占多数,与第三者在这幽会,再自然也不过。徐芳还听人说过,咖啡厅通常不是个好地方,有的咖啡厅里的小姐,其实就是三陪,而这样的咖啡厅本身就成了色情场所。咖啡厅的大门,这时候是敞开着的,由于没什么客人,服务员小姐一个个显得很慵懒。徐芳觉得现在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敞开心扉说真话的机会,现在不说,以后想说也没有机会。她举起小茶杯,一口把茶喝了,默默地笑了一会,她的笑很神秘,钟夏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呆头呆脑地看着她。徐芳想说又有些犹豫,咬了咬嘴唇,突然很认真地说:“钟夏,我们都到现在这一步,你给我说一句老实话,你和陶红之间,到底有没有事。现在,也没必要再瞒我,反正我们已经分手。”钟夏感到哭笑不得,没想到她一本正经,就为了问这句话。这样的问题,他实在懒得回答:“我们不谈这件事怎么样?”徐芳坚持要谈。她很诚恳地说:“你可以说实话,也可以不说实话。”钟夏想她要听实话,而自己从来就是说的实话,现在要说,也只能把说过的话,十分无聊地重复一遍:“徐芳,我发誓没有,行了吧。”“真的没有?”“真没有。”徐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是不满意。她怔了一会,笑着说:“你跟我说掏心窝的话,就算你没跟陶红那丫头有过什么事,你有没有别的艳遇,对于一个成功的男人来说,没有艳遇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你实在没有魅力。“她看钟夏一脸不明白的模样,又补了一句:“不管是我们结婚前,还是结婚后,你跟我说实话,怎么样,我想你现在不会在乎我们讨论这话题吧?“钟夏觉得两人既然已经分手,到如今还说这些,起码是很无聊。结婚以后,徐芳老是怀疑他有外遇,明明是吃醋,又总是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现在,他们已经离婚,在法律上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愿意自己像罪犯一样继续被审问,于是反问了一句:“在我正式回答以前,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艳遇?如果有,这时候你也没必要瞒我。“他的目的是想将徐芳一军,看她还能说什么,没想到徐芳很干脆地说:“我当然有,只是过去没有说而已。钟夏觉得自己被深深地震动了一下。他做出不在乎的样子,看着徐芳。徐芳眼睛不看他,慢吞吞地说:“当然,现在说出来也不要紧。“她告诉钟夏,说自己上大学时,曾经和班上的一个同学相好过,那同学是西安人,她到西安去玩,就住在他家。她和他姐姐住一个屋,他们试着偷了好几次情,但是都没有成功,因为他们家的环境不太好,老是有人打扰。徐芳转过脸来,注意到钟夏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继续不动声色地叙述下去,她说他们只要有机会就不停地尝试,可惜大家都没经验,始终完成不了最后的插入。徐芳很投入地说着,钟夏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其实这并不是徐芳的故事,这是她妹妹和前任男朋友的交往中的一段情节,徐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蓄谋已久,要把妹妹的故事移植到自己身上,这时候,她看到钟夏很痛苦,不禁感到一种快意,感到自己终于出了一口恶气,也许这就是她的目的,她就是要让他难受,让他妒忌,让他恨她,让他以后一想到自己就跟吃了苍蝇似的。既然大家不能爱,那就干脆恨,爱能够刻骨铭心,恨也能。徐芳最后说:“跟你结婚,我可以算是处女,当然也可以算不是,你得到了我的处女膜,但是你并不是我的第一个男人!”钟秋对电视剧的最后一稿,感到很满意。时间已经差不多了,现在已经到了成立剧组的时候,该轮到制片主任老王大显身手。首先是男女主角的选择,老王倾向于多花些钱,用眼下正值走红的男演员王志文,理由是他名气大,收视率必然高。在讨论剧本的时候,过路和黄文也觉得男主角由王志文来扮演比较合适,黄文对王志文的演技十分赞赏,她老是说自己写剧本,就忍不住会想他演这一角色时会怎么表演。为了决定人选,钟秋特地借了王志文演的电视剧的录相带,看完了,她觉得他不合适。观众太熟悉他,熟悉了,就很难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钟秋觉得男主角应该找一位戏曲演员。因为在电视剧中,得演戏中戏,要有很好的戏曲演员的功底才行。当然唱可以用配音,身段可以用替身,但是什么都是假的,这戏就很难演好。物色演员是一件很头疼的事,老王的强项仅仅是和演员砍价,他的眼睛中就只有钱,用很少的钱,做尽可能多的事。他甚至提议让钟秋的丈夫吴敬来演男主角,理由是自己人好说话,肥水不流外人田。钟秋决定这一次将采取和以往不同的办法,她必须讲究一些,只能是自己选演员,而却不让演员选剧组。她决定要和拍一部好电影一样,花相当长的时间来试镜头,那些不适合的演员,坚决不用,如果真不合适,就算是签了合同,也仍然要解约。很多演员来应聘,由于钟秋的上部电视剧很成功,招聘演员的消息在报纸上公布以后,老王每天都能接到许多电话。有的是毛遂自荐,有的则是毫不搭界地推荐。住老王楼上的一位中年妇女,平时见了老王,不过是点点头,有一天晚上,都快十一点了,突然很热情地敲开老王家的门.然后就进入房间敷衍,绕了半天,原来她有个远方的侄女儿想演个角色。老王只想打发她赶快离去,因为自己的老婆觉得这时候还有女人上门,心里很不痛快。虽然是邻居,楼上的那位中年妇女平时见了老王老婆,爱理不理,现在有事要求人,突然笑得像朵花,她最恨这样的女人。老王老婆从来不干涉丈夫的工作,那天晚上她实在忍不住,说:“用谁不用谁,又不是我家老王说了算,你应该去找导演。“老王觉得老婆小看了自己的权力,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不是主要演员,演个一般的角色,我这点主还能做,你可以让她人来一下,如果合适,问题也不大。你侄女现在人在什么地方?”女邻居说侄女在东北某个城市的什么艺术学校读书。老王一听那么遥远,立刻说没必要来。女邻居连声说不要紧,说侄女儿也想来玩玩,她当晚就回了电话,于是那所谓的侄女儿,第二天就坐了火车,从几千里路之外,风尘仆仆地赶来了。其实这侄女儿也是假的,是女邻居一个熟人的侄女儿,女邻居怕老王对于拐了弯的亲戚不给面子,便把别人的侄女儿,说成是自己的侄女儿。那个女孩子来了,说一口东北话,一看就知道绝对不能演戏。她只是喜欢影视,大学考不上,自费在读民办的艺术学校,这种学校的主办单位,通常也就是区文化馆。女孩子心比天高,却什么事都不明白,开口就是最好能演女主角,不行演配角也行,说得老王哭笑不得。现在人已经来了,就这么叫她走,心太狠了些,可是不叫她走,又怎么办。倒是老王的老婆,有些心软,女邻居拼命攻她的关,买了礼物,说了一大堆好话。她于是怪罪自己男人,说要么别让人来,人家既然来了,就应该有个交待。老王说:“小丫头一点都没开窍,她这样的,到哪所中学里,都可以找到一大群,而且现在女孩子喜欢影视,随便找几个女学生,根本不要付报酬。你说我应该怎么办?“最后女邻居大约也看出来实在没可能,就让老王无论如何,都要多鼓励鼓励那个伪侄女儿,因为据她的父母说,她的感情脆弱得很,别一盆冷水扑得太猛,弄得她想不开,生出一些别的什么事来。她大学没有考上,家里想逼着她再考,她便说自己已准备吃安眠药。女邻居说自己早先也没想到这女孩是这样,早知如此,真不该多此一举。老王的老婆吓得不轻,老王一到家,就跟他烦这事,老王没办法,最后只好认一半的路费。老王很心疼地说:“我出这一半的路费,绝对是没原则,像她这样的条件,谁也不会出这个钱。她还在读书,回去和同学说,有剧组花钱让她试镜头,她就应该算是很有面子,这次算是我倒霉,告诉你,这钱,我出得绝对冤枉。”剧组自从成立以后,各式各样的事情,让老王头昏脑涨。他也因此成天把“忙死了”三个字挂在嘴上。有一天,有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找了来,说是钟导演的弟弟。老王说:“钟导演是有个弟弟,可是你不像。你给我说老实话,谁让你来的?“小伙子说是他妈让他来找钟秋的,想在剧组里找点事干。老王没好气地说:“你小子也昏了头,冒充谁不行,我们钟导演她妈死了不知多少年,怎么会突然冒出你这么个弟弟。你说是你妈叫你来的,你妈现在在哪,难道死人也能说话?”小伙子恶狠狠地说:“你妈才是死人呢。”老王说:“我妈是早死了,既然你是钟秋的弟弟,你妈也不可能活着,我这话有什么错?”到后来,老王终于搞清楚了,这小伙子是钟秋继母的小儿子杨卫文。这一阵,来找老王的差不多都是演员,除了主要演员,凡是剧中出现的人物,是否录用,都得先经过老王这一关。老实说他也有些眼花缭乱,很多事都不过是走过场,因为那些想演戏的演员,对自己常常缺乏最基本的判断,老王和钟秋已经习惯于往对方身上推卸责任,这是他们多年合作达成的一种默契,老王推脱演员的绝招,是这事得导演说了算,而钟秋不想用谁,就说要听制片的意见。每拍一次电视剧,都要推掉一大批想演而没戏演的演员。像杨卫文这样冒冒失失,主动跑来要求打杂的人也有,但是不多。老王和钟秋商量,是不是把杨卫文留下来。钟秋说,她不管,既然打杂,老王用谁不用谁,跟她没关系。老王又把杨卫文愣头愣脑跑来时的情景说给钟秋听,钟秋听了,笑着说:“我看这人脑子有点毛病。”老王点点头,说:“我看也是。”钟秋不赞成把杨卫文留下来。老王却借口杂事太多,有这么个帮手也好。他告诉钟秋,杨卫文已经表过态,只要让他留下来,哪怕是不给钱也行。老王又说,既然把他留下来,当然一点钱不给也不可能,不过小伙子这么说了,说明他也不在乎钱,只是想在剧组里玩玩,象征性地有些劳务费就行。钟秋知道老王的脾气,只要能省钱,嫡亲爹娘替他白干活,他也乐意。虽然自剧组成立以后,老王差不多一直把忙死了这句话挂在嘴上,但是忙归忙,牢骚归牢骚,说什么也不肯再雇个人帮他当副手,不是怕别人威胁到他的制片主任职务,而是舍不得钱。他是天生制片主任的料,脑子里永远都打着如何省钱的小算盘。事实也证明老王会挑人,杨卫文是个腿勤的小伙子,脑子不好使,干不用动脑筋的笨事,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让他去机场火车站接演员,半夜三更地去排队买车票,缴电话费,买盒饭,借录像带,去银行取很少的钱,好歹都能完成。有时候也常办错事,让他买盒饭,他有一次随手多拿人家一盒,结果被人发现,给恶狠狠骂了一顿,弄得陪他去拎盒饭的人,也很下不了台。别人要骂,自然就一起痛骂,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一伙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好人也不会和坏人搅和在一起,杨卫文一看就知道头脑不清楚,显然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做。杨卫文跟在老王后面跑腿,不多久也学会了抠门,花起钱来比老王还吝啬,不管买什么东西,都问人家能不能打折,他算数字总是算不过来,有时候真遇上打折,他根本就算不过来。很快,主要演员基本上都到位了,钟秋决定在正式开拍以前,再做些前期工作。首先是调一些片子来看,譬如能够找到的戏曲片,又譬如文化大革命前拍摄的《桃花扇》,还有一些五十年代拍摄的故事片,像《暴风骤雨》等,钟秋希望通过观看不同的影片,能让演员感受到不同的东西。由于男女主角,最初都是戏曲演员,在舞台上如何表演,已不用多说,对于他们来说的,是走下舞台以后的表演,他们身上既要有现代的气息,又得演像是五十年代初期的人物,作为男女主角,他们必须分别在三个不同时态里表演。一环套着一环,演好了,可以出奇制胜,演得不好,那就全砸。钟秋的丈夫吴敬向钟秋推荐了一位女演员,这人和吴敬合演过一部戏,表演马马虎虎。她刚从电影学院毕业,雄心勃勃,一看就属于那种善于抓住机会的女人。影视界有很多这样的女人,她们年纪轻轻,美貌动人,早就是闯荡江湖的老手。很显然,吴敬还没有和这女演员勾搭上,因为两人真要是已经有了一手,吴敬绝不会再把她介绍给钟秋。钟秋对丈夫的那点心机,已了如指掌,向钟秋推荐女演员,只是他试图勾引女演员的一个小手段。无论多好的男人,进入影视圈,不久就会学会,他们身边美女如云,只要自己稍稍有些名气,机会随便一伸手就可以抓住。钟秋认识一位有些名气的男导演,在一次年轻导演的年会上,他曾不无得意向她宣布,自己已经成了庙里面供展览的铜柱子,什么人从他身边走过,都要摸他一下,弄得他贼亮贼亮的。他说他已记不清自己睡过多少女演员,钟秋当时的想法,就是这男导演已经成了一名男妓,她想不明白,男人都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好得意的。吴敬推荐的那位女演员,在剧中扮演女二号,她的戏不多,只是男主角的无事生非的妻子。这个女人身上,有很多包巧玲的影子,就像女一号身上,难免有不少冷悠湄的故事一样。钟秋想自己的下一部电视,恐怕就要拍她和吴敬这一代人的故事,他们之间,曾经有过非常浪漫的一段日子,然而影视界这个圈子,把他们彻底毁了。他们变得难以理喻的现代,他们是夫妻,然而更多的情况却是有名无实。一年里,他们根本见不了几次面,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他们其实已经把对方忘了。他们没有离婚,只是因为没时间离婚,或者说没时间想到离婚。婚姻的形式还在,婚姻的内容已经死亡。钟秋对吴敬背着她干些什么,已经不太在乎,在这一点上,她的心早就麻木了。吴敬的不忠诚,曾经极大地刺伤了钟秋的自尊心,她曾经也的确感到过痛不欲生,但是钟秋很快就明白,现在影视圈里的人,很多事已不能算成是背叛。太顶真太计较反倒显得不正常,见怪不怪,女人让丈夫戴绿帽子,男人吃女演员豆腐,这是影视圈之外的人,喜欢津律乐道的花边新闻,老百姓们都喜欢这么说,是因为影视圈里的人自己不争气,确确实实地总是在这么做。电视剧还没有正式开拍,刚结识不久的一对男女演员,就传出了绯闻。尽管查无实据,并没有罪证确凿地把两人按在床上,但是大家都忍不住悄悄地议论开了。谁都看出是怎么一回事,因为这一男一女,虽然都已经有家有小,却把偷情当作了家常便饭,胆子也太大了,压根就不管别人会怎么想。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本身就不对,这是动摇军心,当事者不在乎,别人很在乎。好在这是两个不太重要的演员,老王找他们谈了一次话,代表全剧组宣布一个决定,这就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必须有一个人立刻离开。事情发展得也太快了一些,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他们得悠着点,就算是动了真感情,贾宝玉见到了林妹妹,也应该有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一开始就直奔主题,心思都用到旁门左道上去了,这电视剧没办法再往下拍。钟夏在刚离婚的那几天里,心情一直不好。徐芳显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钟夏不愿意想到她,但是忍不住就要想到,想到她,就很自然地会联想到她分手时说过的话。钟夏在男女问题上,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个无可挑剔的男人,当他回忆往事时,发现自己对异性,差不多像一张白纸一样无瑕。除了前妻徐芳之外,他没有和其他女人有过什么感情上的纠葛,更谈不上肉体之间的接触。他所生长的那个年代里,男孩对女孩充满了敌意。无论是小学,还是中学,钟夏和班上大多数的男孩一样,都以和女孩说话为耻。尽管他有姐妹,但是他并不能从她们身上了解女性,钟家住的是一种旧式的两层小楼,这是当年一位国民党官员留下的房产,钟夏睡在楼上的小房间里,和父母的房间紧挨着,姐姐钟春和妹妹钟秋与奶奶住在楼下。和徐芳结婚以后,还是在蜜月里,有一天,徐芳在卫生间里招呼他,让他帮她拿一把梳子。他找到了梳子,送进浴室,虽然已不是第一次见到新婚妻子的裸体,然而这一次却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湿漉漉的徐芳让他想到了自己对异性的初次认识。他想起刚上中学时的一幕情景,那是夏天的黄昏时分,他的母亲冷悠湄从什么地方回来,敞开了卫生间的门在那洗澡,也许天气太热的缘故,也许压根就没想到儿子在家,那年头大家都用一个大的木头盆洗澡,冷悠湄慢吞吞地洗完了,从木盆里站起来,擦干了身子,赤条条地站在窗前,用梳子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头。夕阳中,母亲的裸体让钟夏感到木然,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感到羞耻,可是接连多少天,只要他合上眼睛,眼睛就会出现难以忘怀的一幕。后来他就有了弟弟钟冬,当钟夏对生育有所了解以后,他总是排除不了一种联想,那就是钟冬的受孕,和母亲的那次回家有关。母亲长年累月都不在家住,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楼上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完全是凭想象,钟夏就能够想明白,那天晚上父母之间会干些什么。不过当时的钟夏还不是太明白,他毕竟还只是个中学生,陷入在深深的羞耻中间,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自责。对于钟夏来说,在此次偷窥之前,女性的不同之处,只是她们穿着花衣服,胸前有些隆起,要去只能去女厕所,而这以后,钟夏和女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情不自禁地想起她们裸体时的模样。这种下流的念头一直是种折磨,为了坚强自己的意志,钟夏在婚后总是有意识地回避徐芳的裸体。结婚后的徐芳对裸露自己的身体,有一种说不出的爱好。她总是借口卫生间太小,喜欢脱光了进去,然后再光着身子出来。她还喜欢一丝不挂地在房间里无目的地闲荡,钟夏常担心别人会从窗户里窥探到这个家庭里的隐私,这种担心毫无必要,事实上,远处大楼必须用望远镜才能看到,而且要看,也只是很小的一块局部。让钟夏感到别扭的,是徐芳根本就忘了儿子是个男孩,她从来就不回避他,在冬天,她带着他一起去单位的浴室洗澡,在家里,更是无遮无拦肆无忌惮。钟夏有时候对儿子会产生一种毫不相干的敌意,儿子唤起了他的一种不曾得到的母爱。母亲从没带他去过女浴室,母亲的心思从来就不用在他身上,她心中从来就只有工作,难怪父亲钟天会有第三者。钟夏从记事起,奶奶就喋喋不休地在他耳边灌输,让他长大了以后,千万不要跟父亲学。钟家的人,谁也不会原谅钟天和包巧玲之间的偷情,这种偷情破坏了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应有的幸福。儿女们都相信,母亲长年累月在外面工作,是由于父亲不学好的缘故。钟天从来不说自己妻子的坏话,他只是屡教不改,但是又绝对痛心疾首地指责自己,这样一来,大家更加不肯原谅他,因为他是知错犯错。钟夏想自己这一生,无论如何不能做一个不忠实的丈夫,他从来没试图背叛徐芳。在生意场上,男女混杂,他却始终表现得像个君子,他一直觉得自己和徐芳无论如何不和,如何心存芥蒂,然而有一点不容置疑,这就是他们都得相互忠实,共同遵守婚姻的契约。离婚之后的钟夏,仍然住原来的小家,从产权上来说,这套房子属于徐芳母子,徐芳住在父母那边,房子算是暂时借给他住。为了忘掉不愉快的往事,钟夏决定尽快从这搬出去,他让陶红留意报纸上的房屋出租消息,准备先租一个小套,他反正是一个人,哪怕是租个单间也可以,只要水电卫齐全就行。公司的业务这一段时候,一直很顺利,好消息不断,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公墓巨大的升值潜力,已经显山露水。市政府对城市规划做了新的调整,郊区的概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切都像原先预料的那样,近郊的墓地,在红头文件的勒令下,全部都得往远处迁移,于是公司经营的第一笔大生意,便是众多的迁墓者。与刚开始的拼命拉客形成对比,现在公司完全是坐在那收钱,源源不断的迁墓者,在市政府规定的日子里,纷纷赶到公司里来买墓地。最初的几块墓地都是打了折才卖出去,如今公司已经偷偷地涨了两次价,还是供不应求。很快,陶红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为钟夏租了一个小套,人家本来是装修过的,家具也现成,稍稍收拾了一下,便搬进去住。陶红好像也觉得钟夏迟早是要离婚,凭着女人的直觉,她隐隐约约已经感受到,徐芳怀疑她和钟夏之间有什么事。对于这一点,她一点都不在乎,身正不怕影子歪,再说现在都什么年代,就算她真和钟夏有了什么,又怎么样。钟夏从来不和她说自己家的事,陶红也从来不问,大家心照不宣。她只是出于本能地替徐芳感到惋惜,因为这年头,像钟夏这样的好丈夫,差不多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她知道钟夏心里不痛快,想安慰他,又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好。钟夏是个心灵深处能藏住事的男人,他性格要强,做事负责,天生是做大干部和大老板的料子,根本就不需要别人的帮助。陶红打内心里希望他能尽快找到一个女人。这一阵,公司里的事很多,又添了一些人,从萧条时只剩下陶红和钟夏两个人,很快发展到近二十名员工。钟夏似乎要汲取上次惨败的教训,对公司的财务抓得很紧,事必躬亲。他对陶红依然很信任,但是经济上却不让她过问得太多。他又聘请了一个揣着很多证书的女会计,建立了严格的会计制度。陶红现在的职务,说起来是副总经理,事实上有职无权。办事时,还不如部门经理说话管用。钟夏有意无意地在减少她在公司里的作用,特别是他离婚以后,这种迹象更加明显。陶红并不在乎自己已经被架空,因为从打定主意跟钟夏干起,她唯一的目的,就是尽快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她欠他的情,她继续跟着他干,只是还债的一种形式。现在,他已经重新振作起来,自己对他已经变得不太重要,陶红决定离开钟夏。陶红是在一天下午向钟夏辞职的,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钟夏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他很平静地接受了她的辞职,好像早就等着她这么做。一种失落感萦绕在陶红的心头,她压抑自己心头的激动,默默地从钟夏的办公室退了出去。她没想到钟夏竟然是这样一个人。在过去的一段日子里,陶红发现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工作,而且几乎都快爱上钟夏,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不当一回事地接受了她的辞职。在她即将离开钟夏办公室的时候,钟夏约晚上和她一起吃饭,陶红立刻以自己晚上有事为托辞。钟夏说:“不管有什么事,饭一定要吃,你随便找一家馆子,我请客。”陶红说:“我今天晚上真的有事。”钟夏很固执地说:“不行,无论如何,今天晚上的饭一定要吃。”陶红想,钟夏以为自己用一顿饭就能打发她,这种想法太愚蠢了,他应该明白,这顿饭对于她,反而是一种伤害。陶红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闷闷不乐地整理着抽屉,她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地就失了业。她脑海里回响着钟夏不久前说过的一句话,陶红提出辞职时,钟夏不动声色地说:“说老实话,我也不希望你在这公司里长久待下去,你应该有一个更好的工作。“这样一句话,让陶红根本就无话可说,她原来准备的,都是钟夏如果挽留,她应该怎么说,现在钟夏既然毫无挽留之意,她准备的一番话,就一点也派不上用场。一时间,陶红的脑子里想了很多,突然她想明白了,钟夏一定还惦记着过去的事情,毕竟那件事,中断了钟夏如日中天的事业,害得他丢了工作,吃了官司。从表面上看,钟夏似乎根本就不在乎,事实上,也许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下班以后,钟夏来找她,她尽管不愿意,还是一起和他出去吃饭。钟夏让她挑一家馆子,她招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个馆子的名字。那馆子显然没什么名气,陶红不停地为他指着方向。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钟夏吃了一惊,因为他们曾在这家馆子吃过饭,那是他们最潦倒的时候,他们和民政厅的朋友一起来过这,当时还是那位朋友慷慨解囊,不过这位朋友已经为了这顿饭钱,获得了丰厚的回报。钟夏没想到陶红把他带到这来,笑着说再找一家好点的馆子。陶红说这家馆子挺好,坚持要在那,站在门口的迎宾小姐,热情滚滚地冲过来招呼他们。钟夏拗不过陶红,便和她一起进去了,找了个位子坐下来。钟夏对四处看看,问有没有雅座,小姐连声说有,把他们带到楼上一看,是间鸽子笼似的小房间,闷得透不过气来,而空调又是坏的,远不如楼下的大堂宽敞,于是又回到原来的位子坐下。陶红没情绪吃饭,钟夏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好像有障碍,就是不肯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大堂里乱哄哄的,有一桌正在闹酒,大呼小叫鬼哭狼嚎。菜是陶红点的,钟夏的胃口很好,一个劲吃,不时让陶红也吃。陶红有些不高兴,他也知道她不高兴,然而像逗小孩玩似的,她越是不高兴,他就越做出高兴的样子来。陶红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高兴。吃完饭,钟夏不让她走,要拉着她一起散步,说还有话要对她说。陶红这时候,就想听钟夏说些什么,也不坚决反对,因为她觉得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打发了,总有些不死心。外面已经是黑夜,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人。钟夏的话,几次都是已经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最后,他很认真地说:“这样吧,我们还是去公司,还是在那里说话方便。“陶红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看他的样子,确实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两个人再一次坐车回到公司,大家都已下班,公司已经上了锁,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住在楼下。钟夏跟老头要了钥匙,和陶红一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郑重其事地泡了茶,考虑着如何开始。陶红看着钟夏神秘兮兮的样子,想无非是自己要走了,说些感激之类的客套话,这些话早就可以说了,她终于有些忍不住,不耐烦地说:“你有什么话,快说,干吗要这么吞吞吐吐的!”钟夏笑着说:“我说话怎么吞吞吐吐了,你急什么,我要说的话,还没说呢。“钟夏是个没有太多幽默感的人,他平时很少和员工说笑,因此,偶尔开些玩笑,别人也弄不清是真是假。陶红等着他的下文,没想到又没了。钟夏看着她,就像领导干部准备和群众谈话,表情很认真,态度很和蔼,然而要说什么,就像个悬念,迟迟没有结果。陶红想今天的情形实在滑稽,她向他提出辞职,他不当回事地就批准了,然后两人一起吃饭,然后做出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绕了半天,仍然还是没说,这压根就是在浪费时间。钟夏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难怪会憋那么长时间,他的话,吓了陶红一跳,因为她什么话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钟夏突然很动情地说了一句:“陶红,你嫁给我吧。”这是一句深思熟虑的话,也不知为什么,陶红希望他能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也许,玩笑的口吻,让陶红拒绝起来,能轻松一些。这是一个很突然的信息,在此之前,陶红没有任何心理准备。陶红希望钟夏不过是随口说说,这只是男人勾引女人的一种借口,她宁愿他是在引诱自己,也不希望他一本正经地谈论婚嫁,陶红觉得自己嫁给什么人都可以,惟独不会嫁给像钟夏这样的男人,因为钟夏太一本正经,始终像个领导,就算是说:“你嫁给我吧“,仍然还是领导的口吻。她几乎立刻就知道这绝不是随便说说,钟夏从来就没有和她调过情,如果他在对待女性的问题上,像很多轻薄的男人一样,那么,他有太多便利的机会。吃女人豆腐,占女人便宜,这不像是钟夏喜欢做的事情,当他很动情地说出要陶红嫁给他时,陶红知道他是绝对当真的。陶红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她很感激,女人总是乐意被男人所爱,但是好像一下子转换不过来所扮演的角色,陶红仍然觉得他们是在谈工作,钟夏好像仍然还是她的老板,他坐在办公桌前,正为某一件事情做出决定。陶红觉得这种谈话应该在公园里谈,应该在海边,或者是在咖啡馆。现在谈,时间和地点都不合适。钟夏在等待她的回答,她却在想着如何拒绝,才不让对方下不了台。由于想的时间太长了,钟夏以为她已经默认,于是干脆大举进攻。钟夏坦言,自己绝对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尽管岁数比她大了许多,可是他会对她的一生负责,他要让她的这一生,过得都很幸福。陶红知道必须赶快中止钟夏的想法,她说自己从来就没想过要嫁给他。她说他肯定是误会了,他应该知道她已经有男朋友,而且年龄也不是什么问题,因为她的男朋友年龄就不小,她说自己喜欢年龄大一些的男人,但是她不会嫁给他,因为她只是尊敬他,而并非爱他。尊敬和爱不是一回事,作为男人,他要比杨卫字出色得多,他是个有事业心的男人,有毅力,也有魅力,勇于承担责任,但是陶红宁愿选择杨卫字。人不一定总是选择最好的,男女之间讲究的是缘分,缘分往往比什么都重要。她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为了让钟夏死心,陶红连自己和杨卫字同居过这话都说了出来。她告诉钟夏,自己不仅和杨卫字同居过,已经堕过两次胎。钟夏说:“我不管你过去怎么样,你的过去,对我已经不重要,你和我在一起,将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陶红对钟夏过分的自信感到有些不快,他的用辞都仿佛是在做什么决定。这是自信的男人最容易犯的一个错误,他们总是以自己的意志,替别人作出判断。陶红从来就不认为过去不重要,如果过去真的不重要,将来也同样可以不重要。钟夏的行为让陶红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表示父爱的愚蠢方式,就是常常自以为是为陶红做安排。陶红真心地喜欢自己的父亲,但是她并不愿意让像父亲这样的男人,成为自己的丈夫。爱情用不着深思熟虑,爱情也不是许诺,用不着非要等自己离了婚,把一切都安排好,再郑重其事地向别人求婚。对于真正的爱情来说,婚姻并不重要,像钟夏这样以求婚来表示爱情的方式,已经显得太古典了。陶红觉得钟夏没有必要这么理智,这么古板,话多说没什么意思,陶红想自己已经拒绝,他明白这道理就行。钟夏说:“你可以再考虑考虑。”陶红很坚决地说:“用不着再考虑,我已经跟你说过,我有男朋友,如果我要结婚,我也是和他结婚。”钟夏心里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似乎料到她会这么说,依然是很有信心的样子,他十分平静地对她说:“我会和他竞争的,我相信自己有能耐从他的手里,把你夺过来。

钟秋始终想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母亲冷悠湄对王魁负敫桂英的故事情有独钟。记得小时候,钟秋最喜欢看的故事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她喜欢女扮男装的祝英台,但是母亲却总是没完没了地带她去看《王魁负敫桂英》。无论什么剧种,不管是业余还是专业,从称之为国剧的京剧,到各种带有民间色彩的地方戏,只要是和这故事沾得上边就一定不放过。冷悠湄不仅要看不同的剧种,而且要看不同演员演出,看得最多和听得最多的,是苏州评弹全本《王魁负敫桂英》,在评弹的剧本中,敫桂英变成了焦桂英。受母亲的影响,钟秋自小就熟悉了有关王魁和敫桂英不同版本的折子戏,诸如“海神庙“,“义责王魁“,“阳告“,“情探“,“活捉“等等。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在小小的戏曲舞台上,可以绽开出无数鲜艳的花朵,钟秋清楚地记得冷悠湄对这故事如痴如醉,她变得非常挑剔,常常抱怨这儿演得不对,那里演得不好。由于她找不到人表述自己的看法,结果只好把这些观点说给当时还是小孩子的钟秋听。多少年以后,钟秋在拍摄新版本《王魁负敫桂英》的时候,耳旁经常会响起母亲的抱怨声。她知道挑剔的母亲永远不会满意她对《王魁负敫桂英》故事的重新解释。在这种古老的故事中,寻找更新意义的解释,最终将证明是一种没有必要的徒劳。钟秋并不认为自己母亲在戏剧方面有多高的品味,冷悠湄对《王魁负敫桂英》故事的痴迷,多少有些变态。就好像她对杨如盛的爱情不可思议一样,这只是特定年代里,一个女人对爱情的特殊的表达方式。被压抑着的爱作为一种能量,借助于戏曲的形式,得到了最充分最安全的释放。民间那些被人们反复传唱的故事中,大都具备着这种移情的作用。冷悠湄在女儿已经成人以后,对王魁负敫桂英的结局,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她认为敫桂英最后将负心郎王魁活捉而去,并不符合女主角的性格。活捉王魁,不过是满足了观众的愿望,却有违敫桂英的情感。真正的爱是没有条件的,爱并不在乎背叛,爱所以永恒,是由于有着足够的宽容,如果敫桂英临了因为王魁不爱自己,就把他带进地狱,这种境界也就和王魁差不多。站在敫桂英的角度看,她不会怎么做,冷悠湄坚持认为,敫桂英在情探之后,应该悄然而去,她掌握着对王魁的生杀大权,结果又出于爱情的缘故,饶恕了他。爱情本质是爱或者不爱,爱不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爱不应该包含血腥气。钟秋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母亲是为了杨如盛,才主动提出来要去郊县当副县长,很显然,冷悠湄的一生,都在有意无意地等待杨如盛对自己的背叛,她苦苦地等待着,最后终于等到了。冷悠湄对杨如盛无微不至地关怀着,丝毫不考虑关怀本身会带来什么样的严重后果。冷悠湄生前,她与杨如盛之间的暧昧关系,一度被渲染得沸沸扬扬,风言风语像冬季里漫天飞舞的雪花。在母亲临终的时候,钟秋曾经很认真地问过母亲,问她是不是真的很爱杨如盛。作为女儿,钟秋相信自己的观察不会有错,她觉得到了这最后的关头,母亲已经没有必要再保守秘密。钟秋甚至直截了当地问母亲,她和杨如盛之间究竟有没有发生过性的关系。对于爱不爱这个问题,冷悠湄显得有些难为情,她像那种让别人说中心思的女孩子一样,苍白病态的脸上,突然涌动出了红晕。在这时候,母女的角色好像突然发生了变化,冷悠湄在女儿的审问下,变得十分狼狈,她仿佛那种试图向大人掩饰过错的女孩子一样,含糊其辞地说:“有什么爱不爱的,你说得也对,我是有些喜欢你杨叔叔,可是喜欢,又怎么能叫做爱呢?”钟秋说:“那么你确实承认自己是喜欢他!”母亲的脸上洋溢着比回光返照更灿烂的光辉。医生已经宣判了冷悠湄的死刑,最后的日子就要来临。钟秋发现母亲很乐意在此时提到杨如盛。杨如盛的名字,犹如新鲜的空气或者灼热的阳光一样,突然进入了死气沉沉的病房,给冷悠湄带来了最后的欢乐。钟秋是母亲临死前,唯一经常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冷悠湄在对子女的爱方面,远不如孩子的父亲,在母爱上她显得有些吝啬。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十分合格的母亲,同时,还不得不承认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现在,对于冷悠湄来说,她承认喜欢杨如盛,就等于承认了爱。这种爱其实一直是种客观的存在,然而冷悠湄已经习惯了否认。在过去,冷悠湄不仅不对别人说她喜欢杨如盛,就是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她同样不承认自己是喜欢。喜欢是关于爱的通俗说法。对于爱情来说,仅仅是喜欢两个字,就足以说明一切。虽然她对女儿仍然怀疑自己是否有婚外性行为感到不满,这种不满表现为一种本能的恼怒,因为女儿的怀疑,意味着在这最后的时候,做女儿的还不信任自己的母亲,但是冷悠湄并不反对现在重提这个曾让她感到十分尴尬的话题。冷悠湄很冷静地说:“除了你父亲,我这一生,从没和别的男人睡过觉。”钟秋仍然不太相信母亲的话,和大多数人一样,她相信母亲和杨如盛之间的确存在着暧昧关系。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可能引起冷悠湄的进一步不满,可她还是忍不住要说了出来:“妈妈,我不觉得在自己的丈夫之外,和别的男人睡觉,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错误。人们的有些想法,其实应该改一改了。“现代人对性的看法正在发生变化,传统的观念已经老掉牙,钟秋差一点就要提到父亲对母亲的不忠,这话已经到嘴边了,却没有说,她知道老一辈的人,在这些问题上,有着和年轻一代完全不同的看法。钟秋知道母亲对这事情会耿耿于怀,女人在内心深处常常比男人更容易嫉妒,她只是觉得母亲没必要到了最后关头,还要硬撑着,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对她和杨如盛之间的关系有所隐瞒。在过去,钟家的儿女们,提到父母的婚外关系,就感到这是家庭的奇耻大辱,其实有些事情一旦过去,就真的过去了。冷悠湄的脸上果然出现了不快,出乎钟秋意外,短暂的本能的恼怒之后,她十分坦然地对女儿说出自己的遗憾。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女儿敞开通往心灵的大门。这类话题在过去绝对是个敏感的禁区,大家都小心翼翼地避开,惟恐造成家庭成员之间不必要的尴尬。钟秋做梦也不会想到,母亲对她说出的竟然是那么一种遗憾。让冷悠湄耿耿于怀的,不是她和杨如盛之间,发生过什么性关系,而是恰恰相反,是事实上从来没有。冷悠湄遗憾的是自己在担了通奸的虚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在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之际,冷悠湄感到真正不高兴的,是她和杨如盛之间竟然是真的没事,不仅没有性的接触,甚至任何具有暧昧关系的亲昵行为,也令人难以置信地没发生过。现在,感到震惊和多少有些不快的,是作为女儿的钟秋。钟秋开始怀疑自己的原始动机,她吃不准自己是希望母亲和杨如盛之间,是有什么好,还是没有什么好。也许是仅仅出于好奇,也许只是想弄个明白,她发现自己突然失去了和母亲继续谈话的方向。一开始,她只是想证实母亲和杨如盛之间,确实存在着的一种爱,这种爱是她一直想探寻的,成为她后来想拍摄一部和母亲有关的电视剧的重要契机。精神恋爱并不是她所希望看到的结局,对于电视观众来说,歌颂那种脱离了性关系的爱情,早就是一个应该过时的话题。一名护士进来给冷悠湄挂水,连续不断地输液,冷悠湄的静脉管壁已经变得十分脆弱,以至于每次重新挂水,都是一次非常艰难的工作。护士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身材像模特一样好看,她知道钟秋是个导演,表现得很友好,总是很主动地和钟秋说话,与许多年轻漂亮女孩的如意算盘一样,她也幻想着自己有一天,突然会被某个慧眼识英雄的大导演看上,极幸运地走上荧屏,一举成名,成为一颗耀眼的明星。护士笑着对钟秋说,希望今天的这一针,能一针见血,然而对于冷悠湄这样的病人,能不能一针解决问题,那就要看运气了。她拿起冷悠湄的手臂,仔细地研究着,研究了半天,换了一只手,继续研究,临了,她终于选中一个地方,一针下去,一道红线出现在透明的塑料管里,护士小心翼翼地拉开勒紧的胶带,还未将针头固定好,血管已经又破了。这样的情形经常发生,钟秋帮不上忙,只好在一旁干着急,希望接下来的一针,能够运气好一些。冷悠湄变得已经有几分麻木,护士在她身上扎过来扎过去,她至多是皱一皱眉头,任凭护士忙乱。今天的情形特别糟糕,连续多少针都失败了,护士似乎已经没有了信心,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黔驴技穷,红着脸对钟秋说:“我去把护士长找来,反正我是不行了。“护士长很快被喊来了,她高超过人的扎针技术,仍然不能解决问题,只好再向主治医生请示。护士长获得的方案是立刻实施静脉切开手术。负责冷悠湄这张病床的医生,是一名年轻的主任医师,虽然医术在医院里首屈一指,但是他已经不止一次向钟秋暗示,对于冷悠湄这样的危重病人,所有的治疗都将证明是白花力气。在医护人员为冷悠湄实施手术的时候,他又一次把钟秋叫到了医生办公室。年轻的主任医生神情严肃地说:“我想,你们作为家属,应该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这个世界上,经常会发生一些奇迹,可是在你母亲身上,大概不会再有什么奇迹发生。”钟秋看着他,一直看到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十分尴尬地把头低下。她找不到什么更合适的办法,来表示自己的不满。不管怎么说,治不好病人的病,就是医生的无能。她觉得作为医生,没权力为自己的无能理直气壮,但是她也不敢得罪医生。居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冷悠湄虽然住的是高干病房,然而这年头,能住高干病房的人并不少,病房的医生见多不怪,并不把高干的头衔放在眼里。年轻的主任医生说:“老实说我们已经尽了力。”钟秋仍然看着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说:“你们是尽了力,但是,尽力也没有治好我母亲的病。”“有许多病是治不好的。”“当然,病要是都能治好,国家干吗还要养那么多的医生,“钟秋意识到自己的话过于尖刻,“对不起,养这个词,对你们医生来说,不太合适,我只是说顺了嘴,并没有什么恶意。人们常说国家养知识分子,我们都属于知识分子,所以不得不习惯这个词,不是吗?”年轻的主任医生不以为忤,他坦然地说:“不对,对于知识分子,恐怕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我看过一篇很有趣的文章,对那上面的观点深表赞同,知识分子的概念应该缩小,应该是指那些专门从事精神生活的人,譬如教师,譬如神父,譬如做思想工作的党支部书记,像我们这种干医生的,还有工程师,演员,都只能算是专门技术人员,不应该混在知识分子中间。钟秋觉得这说法很有意思,便问像自己这样干导演的,能不能混迹于知识分子之列。年轻的主任医生说,得看怎么算,按照他刚刚所说过的理论,导演拍摄出来的东西,如果是想教育人民,是进行思想工作,那就得算是个知识分子,如果是为了赚钱,仅仅为了娱乐,就不能算。正说着,护士长过来报告,说静脉切开手术已经完成,总的来说还算顺利。年轻的主任医生闻讯,立刻准备去看望冷悠湄。钟秋一把拉住了他,希望他能就母亲的最后日子,做一个比较准确的预测。“我知道这很难说准,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日子,“钟秋说完,感到一阵绝望,眼眶不禁完全湿了。年轻的主任医生说:“你看,事实上,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是没办法告诉你准确的日子,总之时间不会太长了。”三天以后,钟秋一手策划了杨如盛和冷悠湄的见面。这是一次戏剧性的见面,在后来拍摄的电视剧中,钟秋不仅如实地再现了这一场景,而且把它当作非常重要的一段戏来处理。就在冷悠湄实施静脉切开手术的当天晚上,钟秋冒冒失失地跑去见杨如盛,将母亲病情的严重性告诉了他。杨如盛感到很犹豫,心事重重,吃不准自己是否应该去探望冷悠湄。他鼓不起这样的勇气,最后,还是钟秋邀请了他,他才一口答应下来。“按说,我是应该去看一看她,你母亲对我恩重如山,一想到她,我就心里有愧。我知道自己没脸去见她,既然你让我去,那好,我一定去。”那天的会面充满了诗意,而且十分圆满。钟秋的担心很快烟消云散,杨如盛的突然出现,冷悠湄未表现出任何恼怒,这一点,恰恰是钟秋事先最担心的。人心是个很古怪的东西,钟秋清楚地知道母亲希望有这么一次会面,同时也知道人们常常不能正确地对待自己的愿望。尽管母亲内心十分愿意有这么一场会面,可是当这会面真成为事实以后,冷悠湄很可能翻脸不认人,拒杨如盛于门外。大家都会做一些违背自己心愿的事情。结果远远超出了钟秋的预想,这是一次成功而有意义的会面,会面结束以后,母亲脸上流露出的那种巨大的幸福感,像黄昏时湖面上折射的阳光,熠熠闪亮,久久不肯逝去。钟秋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只是远远地观察着,不敢有任何打扰。阳光从窗户里照了进来,正好射在冷悠湄失血的脸上,衬着雪白的被单,她似乎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在钟秋的印象中,母亲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么美丽过。整个会面的过程显得有些漫长,而在这漫长的时间里,钟秋一直很识相地躲在阳台上,她知道这样的机会来之不易,自己多耽误一分钟都是罪过。冷悠湄尽可能地保持着平静,两鬓斑白的杨如盛像一个认错的小学生一样,毕恭毕敬地坐在床前的一张椅子上,他们时不时地说着什么。显然,现在说什么并不太重要,时间和空间在概念上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过去和将来也变得没有意义。重要的只是现在这个场景。钟秋忽然领悟到,人生的滑稽之处有时候就在于,以往所经历的一切痛苦,一切磨难,一切幸运,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铺垫,不过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个时间里,为了某个特定的场景做准备。陶红应该早想到杨卫字不可能和那个姓侯的女人彻底分手。对于杨卫字的所作所为,陶红总是尽量往坏的方面设想,对于他这样的男人,不能寄予任何美好的希望,然而即使是这样,杨卫字仍然还会做出许多让陶红预想不到的事情。从住回家的第一天起,陶红就警告过杨卫字,她告诉他至多在这一两天,他必须尽快找了个地方搬出去住。既然在法律上,他们现在还是夫妻,那么紧接着该做的一件事,就是认认真真地考虑离婚。“为什么非要离婚呢,我们结婚也许是个错误,如果结了婚再离婚,恐怕又是一个新的错误。我们不能总犯错误是不是?“杨卫字对陶红的警告根本无动于衷,他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涎着脸讨丈母娘的欢心。陶红的继母对杨卫字向来没什么好感,她总觉得陶红大学没念完,落到今天这一步,他有着推卸不了的责任,但是杨卫字的过人之处,就是他总有办法改变女人对自己的看法,在和女人打交道的过程中,他是个化险为夷的天才。杨卫字意识到陶红不愿意把发生的事情告诉自己的继母,这么一来,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他拼命地在丈母娘面前做戏,努力扮演一个好丈夫的形象。刚开始,好像是害怕陶红撵他走,杨卫字赖在家里死活不肯出去。他才不在乎陶红会不会因此鄙视自己。渐渐地,他开始不安分起来,开始早出晚归。陶红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当着继母的面不便问,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又不想问,因为这样等于给了他一个搭讪的机会。她对他的气还没有消,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没完。陶红现在对杨卫字已经彻底绝望,看到他就心烦,她知道杨卫字在继母面前说的全是假话,他告诉她自己去见了什么朋友,说自己正准备和某人筹划什么公司,做什么生意,这些显而易见的鬼话,只能哄哄天真的丈母娘。杨卫字把自己塑造成即将发大财的样子,有一天,他竟然带了一个很小巧的手机回来,毫不心痛地让丈母娘给外地的亲戚挂长途电话。由于他说这电话费用不着自己付,陶红的继母想不打白不打,差不多把所有在外地的亲朋好友,都挨个问候了一遍。杨卫字的手头也变得阔绰起来,从外面回来,不是带些熟的卤菜,就是给丈母娘买一些削价的便宜货,从十几块一条的裤子,到几块钱一双的袜子,甚至几角钱一斤的草莓,统统成为孝敬丈母娘的礼物。中学教师出身的陶红继母非常容易哄,她对杨卫字原有的厌恶感不仅消失殆尽,而且发自于内心深处地喜欢这个乖巧的女婿。杨卫字很轻易地就消除了丈母娘对他的戒心,由于自己的儿子还在外地上大学,退休在家的她一个人过日子过得很无聊,现在继女和女婿在身边,倒也打发走了几分寂寞。可惜好景不长,杨卫字乖巧了没几天,身上的坏毛病便开始露头了。陶红的继母是一个过日子非常勤俭的女人,很快有些吃不消女婿没完没了地打电话。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动不动就打电话,一打时间就很长。最初这些电话是别人打进来的,渐渐就是他打出去,而且还偷偷地打长途电话。尽管他许诺最后的电话费,将由他来付账,然而丈母娘对他脱口而出的大话开始有些不放心。自从陶红和女婿住回来以后,陶红的继母已经贴了不少伙食费,有一天,杨卫字却背着陶红悄悄地向她借钱。陶红的继母从来不借钱给别人,她破例去银行取了钱,不是很情愿地交给了他,但是要他写个字据。杨卫字毕恭毕敬地写了一张条子,一边写,一边为组词造句动脑筋,他的字据文理不通,字也写得像小学生一样难看,以至于陶红的继母顿时产生一种不祥之感。按照她的想法,一个文化水平这么差的男人,不可能有什么大出息,于是她就把字据给陶红看,陶红看了,急得直跺脚,说:“你怎么能把钱交给他?”陶红为了杨卫字借钱的事,不得不拉下脸跟他吵一架。杨卫字趁机躲在外面不回来,他没别的地方去,于是又和那个姓侯的住到一起去了。姓侯的女人已经堕了胎,杨卫字厚着脸皮去找她,她撵他走,撵不走,就又一次地接受了他。杨卫字下流之处在于,他总是能找到堂而皇之的借口,在姓侯的女人那里落脚之后,反正找到了退路,就一本正经打电话给陶红,告诉他自己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她的过错,是她把他推到了另一个女人的怀里。在挂上电话之前,杨卫字悻悻地说:“现在,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找钟夏那小子,别装什么假正经,你不就等着我给你这么个好机会吗?”从电话里,陶红甚至可以听见姓侯的女人在一边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她忍住了悲痛,气愤地说:“杨卫字,你干吗要这么下流,干吗非要这么坏!”杨卫字怔了一会,仿佛被人戳到了痛处,拿腔拿调对她喊道:“我是坏,我是流氓无赖,是天底下最不要脸的男人,你只管看不起我好了。喂,我要挂电话了,你还有什么话?”陶红狠狠地把电话挂上,站在那,麻木了好半天。杨卫字真把事情做过了头,陶红反倒有些不记恨,他反正就是这么一套,怎么不对,怎么惹人恨让人痛,就怎么做。她突然想到这时候的杨卫字心里一定也不好受,他跑到姓侯的女人那里去,显然也是没办法。杨卫字常常故意把自己装扮成坏人,总是力图让别人觉得他很坏,很恶,他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就像有的人过分看重自己名声。杨卫字从来就不是个好人,但是他如果真像他想象的那么坏,陶红也不可能爱上他。陶红想,他们的错误是不应该结婚,现在他们既然已经决定分手,好合好散,谁也不用苛求对方。为杨卫字想想,他也的确无路可走,很多事都是注定的,像杨卫字这样的男人,生来就是吃女人饭的角色,离开了女人豢养就活不了。陶红也许是他最喜欢的女人,然而陶红不陶红知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尽快地振作起来。她知道只要自己有了钱,有了房子,有了地位,杨卫字就会像狗一样又回来找她。现在,陶红必须赶快找个地方搬出去住,否则仅仅是来自于继母不友好的眼神,就足以让她发疯。当她告诉继母自己已经决定和杨卫字离婚的时候,继母首先着急的,是她借给杨卫字的那笔钱怎么办,虽然陶红答应这笔钱少不了,如果杨卫字真赖账,就由她来偿还,并且保证利息一分不少,可是继母仍然不放心,陶红现在连工作也没有,自己吃饭都成问题,指望她还钱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在不长的时间里,杨卫字已经骗了两次钱,一次是钟夏的五万元,一次是丈母娘的存款,陶红一想到这些,心里就不痛快,就恶心地想吐。陶红真不愿意杨卫字让她在继母面前丢那么大的脸。这期间,钟夏曾多次找过陶红,他还是不死心,时不时给陶红的继母挂电话,打听她的消息。陶红不愿意再和钟夏发生联系,不管谁来电话,都懒得去接,怕一不小心就接到钟夏的电话。在杨卫字再次成为姓侯女人手中玩物的第三天,钟夏又一次打电话过来,他本意只是随便打个电话碰碰运气,没想到正巧是陶红接的电话,她听出来是钟夏,怔了怔,说陶红不在。钟夏也听出是她的声音,大喜过望,说陶红你躲哪去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听那口气,就知道他说的绝不是假话,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哽咽,陶红不免有些感动,因为一个女人总希望男人会对她痴心,尤其是目前这种情况下。钟夏既然找到了陶红,绝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他迫不及待地要约她见面,陶红苦笑着说:“我躲着你,就是不想和你见面,事情已经到现在这一步,有什么必要再见面呢?“钟夏敏感地听出陶红的话中,隐藏着一些不快乐,十分关心地问她是否有什么不妥。这时候,陶红心理防线非常脆弱,实在承受不起钟夏的关心,委屈立刻像潮水一般在心头翻滚。钟夏见她半天不肯回答,很果断地说:“你等着,我开车来接你。”不过是一段时间没见面,钟夏在事业上又有了很大的发展,不仅买了车,而且花钱买了一个实习驾照。自从和陶红分手,他对她一直念念不忘,无论生意做得怎么好,一想到陶红不和他在一起,就高兴不起来。钟夏知道陶红和杨卫字结了婚以后,一直有意躲着他,他也尝试着想把陶红忘掉,但是越是故意这么做,越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能摆脱对她的思念。他想不明白自己在爱情的沼泽中,为什么会越陷越深,爱一个人不容易,不爱一个人更不容易。由于生意上实在太忙,他报名去驾驶学校学习,学了没多少天,就不得不私自逃学,因此他实际上并没有从驾驶学校获得真正的毕业证书,当他开车来接陶红,第一句话就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陶红,我这驾照可是买来的,你坐我的车,怕不怕?”陶红表情不是很自然,笑着说:“你都不怕,我还怕什么。”陶红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和钟夏一起走,她十分犹豫,等到决定拒绝他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钟夏的小车很快就出现在她家门口小巷里,他笑容可掬地走下车来,按着门铃,非常热情地邀请她出去。现在,避免尴尬的最好办法,就是赶快上车,赶快从继母的视线中消失。陶红已经来不及去想继母会怎么等待他们,她忐忑不安地上了车,对钟夏热切的关心完全无动于衷。车子开始启动,缓缓地驶向巷口,在窄窄的巷口正好遇上会车,迎面过来了一辆出租车,性急的司机拼命地按喇叭。钟夏笑着说,这不是有意和他为难吗,明知道他水平不好,还要考验他的技术,硬要让他出洋相。他想往后面倒车,后面也有车过来,退路也被切断。挡在前面的出租司机看出他的心怯,从车里探出头来,大声喊着:“没事,往前走,能过去,你怕什么?“钟夏被他这么一说,便硬着头皮往前闯,终于顺利通过,不过额头上的汗都急出来了。陶红说:“看来你的技术是不怎么样。”钟夏喘了一口气,笑着说:“这次你知道我没说谎吧,不过你放心,越是新手,开车越小心,因此,也就越安全。”在拍摄电视剧的过程中,为了让演员更好地进入角色,钟秋总是想方设法启发他们。虽然在挑演员的时候,她已经很慎重,而且在正式开拍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但是在实际拍摄中,主要演员常常找不到感觉。首先是不会演感情戏,让钟秋百思不解的是,越是简单的爱情表达,越演不好。无论是一个眼神,还是一个手势,以及身体某部位的接触,反正怎么不对就怎么表演。譬如有一段戏,男一号突然从后面搂住女一号,很长一段时间里,就这么抱着,女一号试图摆脱他,但是她的内心深处,又似乎渴望这种拥抱。男一号开始试探性的抚摸女一号的Rx房,这是全剧中最具有性意味的一个镜头。这种抚摸必须带有一种艺术的美,只要有一点点猥亵,便失去意义。在给演员说戏时,钟秋一再提醒男一号,要有一种抚摸圣器的感觉,而女演员的脸部表情,也不能过火,不能弄得像只叫春的母猫似的,仿佛是三级片。要发乎情,止乎礼,这时候,抚摸便是礼的最后一道堤坝。这是一段可以有机会展示演员才华的戏,钟秋反反复复他说了一大堆话,可是演员就是进入不了戏。最后,钟秋差不多失去了耐心,她气呼呼地撂了一句话出来,仿佛刚跟人吵过架一样,扬长而去。“也难怪你们演不好这场戏,现在的人上床做爱,实在太容易,就像请人上馆子吃饭一样随便,人们在直截了当的做爱之外,已经没有任何想象力。“钟秋的生气自有她的道理。戏拍摄到这时候,主要演员的心思似乎都不在演戏上,剧组里有个男演员张,正在公开追求扮演女一号的演员,动不动就请女一号吃饭。女一号是个思想比较开放的现代青年,人活得很浪漫,很潇洒,谁对她有情,她就对谁有意。据说男演员张对女一号现在非常痴迷,对男一号有着很深的醋意,因为女一号很有心计,为了刺激这位常请自己吃饭的男演员张,她总是说男一号怎么好,怎么有男人的魅力。醋意大发的男演员张于是私下找男一号谈话,警告他在演戏之外,若敢对女一号有什么非分之想,便对他不客气。男一号是个有些女人气的男人,有传闻说他有着非常明显的同性恋倾向,也许是男演员张的警告起了作用,他拍戏时无论如何就是兴奋不起来。拍搂抱抚摸那场戏的时候,醋意大发的男演员张始终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监视着,结果便是女一号的戏总是过头,而男一号的戏却老到不了位。钟秋说戏已经到了忘情的地步,为了启发男一号,她不惜自己亲自变换角色,一会扮演男一号,向他示范应该如何动作,如何既投入又不下流,一会又扮演女一号,抓住男一号的手,众目睽睽之下,将那手结结实实地按在自己的Rx房上,告诉他怎么做才对,提示女一号这时候脑子里不应该想到做爱,和男一号做爱是一件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她的脑子里可能是一片麻木,但是她的身上必须有那种电流通过的感觉。女一号被钟秋说得格格直笑,虾一样弯下腰去,久久不肯直起身。戏已经没办法继续往下拍,钟秋感到很愤怒,掉头就走。钟秋不得不单独找女一号谈一次话,她觉得必须让她彻底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爱男一号,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就不可能演好这一角色。谈话从王魁和敫桂英的关系说开去,钟瞅再次向她解释自己所力图表达的爱情观:“这话我已经说过许多遍,爱情是什么,爱情就是爱上一个你不应该爱的人。爱往往没办法通过爱来表达,于是就反过来,以不爱的形式来表现爱。要记住我讲的那个简单的公式,爱就是不爱,爱就是背叛。王魁背叛了敫桂英,这种背叛是一种具体的行为,这种具体的行为突出了什么,突出了敫桂英对王魁的爱,你明白不明白我的意思?”女一号迷惑不解的表情,足以证明根本就不明白或不想明白钟秋的意思。时间是吃过晚饭以后,女一号刚洗过澡。不时地梳着湿漉漉的头发,她一边听钟秋讲,一边似是而非地点着头。既然类似的话,钟秋已经反复说过许多遍,那么指望这一次谈话能起作用,只能是自欺欺人,甘蔗嚼多了什么味也没有。钟秋决定换一个办法开导女一号,便问她在生活中,有没有遇到男人背叛的事情发生。女一号想了想,笑着说:“这当然有,男人吗,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钟秋很认真地说:“那么,你是怎么对待这些背叛?”“我,“女一号十分神秘地笑着,“你问我会怎么办,先下手为强,他们想背叛我,我就先甩了他们。”“这倒是个好办法。”“怎么样,是个好办法吧。”“如果这个男人恰恰是你深深爱着的,你也先甩了他?”女一号停顿了片刻,坦白地说:“起码到目前为止,我还没遇上,我没碰到过什么真正值得深爱的男人。那种纯洁不朽的爱情,其实只有在艺术作品中才会有,像那种爱得死去活来的,非你不嫁,非我莫娶,其实,其实生活中没这些事,不是吗?钟导你不是也说过,正因为现实生活中没有,所以我们要在艺术中去创造。”钟秋对女一号失望到了极点,让这种不学无术,又自以为是的女演员,来扮演钟秋心目中的女主角,的确是有些为难她。她不可能达到钟秋所希望的那种境界。钟秋非常失望地说:“既然你认为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那种纯洁不朽的爱情,那么演到需要表现女主人公爱情的时候,你怎么调节自己的情绪?你怎么让自己进入角色?既然你根本就不相信,你怎么演?人们在评价你的时候,可是说你擅长于演爱情戏。”面对钟秋一连串的提问,女一号缄默不语,她怕说出真实情况以后,会让钟秋笑话。钟秋现在必须让她做出回答,否则接下来的戏,没办法往下拍。女一号让钟秋放心,说自己在如何流露感情方面,的确有一手绝活,要不然,那么多爱情戏肯定演不下来,她也不可能因此得到好评。如果钟秋执意想知道秘密的话,她当然可以告诉她,不过,这秘密一旦说出来,就有些煞风景。原来女一号心目中最崇拜的男明星,是美国好莱坞的当红男演员汤姆·克鲁斯,在需要出感情的时候,她就迫使自己的脑海里出现汤姆·克鲁斯的形象,通过一种移情的作用,把和自己演对手戏的男演员,变成汤姆·克鲁斯,感情刷地一下就出来了。结束和女一号的谈话以后,钟秋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把自己关进了浴室,调好了水温,任凭哗哗的流水冲刷着自己。电视连续剧正按计划很顺利地进行着,有时候,钟秋的感觉非常好,觉得这是她拍得最好的一部电视剧,她投入了大量个人的感情,而这一点恰恰是以往拍摄电视剧所不具备的。可是有时候,钟秋又显得信心不足,她觉得自己一些意思并没有阐述清楚,沟通从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很可能别人觉得一点都没意思。再说,连演员都难以理解导演的要求,又怎么可能苛求观众在将来明白剧中的思想。在同行中,尽管钟秋以善于运用逻辑思维闻名,但是在电视连续剧即将拍摄完成的时候,钟秋突然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担心自己的这部电视剧由于理念太强,会让人觉得人物性格不合理,因此影响收视率。钟秋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刚开始,她还在设想明天的戏,应该怎么拍摄,应该如何启发演员。渐渐地,脑子开始不听使唤,天马行空,一个劲地胡思乱想下去。她想起自己在煤矿当工人时的情景,那时候有很多人偷偷地喜欢她,她是宣传队中的台柱子,宣传队演出结束,一些青工磨蹭着不肯走,就是为了看看她卸了妆之后的模样。她能够感觉到他们炽烈的目光,能感觉到在她背后议论着什么。钟秋常常收到一些没头没脑的纸条,用不同的字迹写着,有时候是一首小诗,有时候是一段关于爱情的格言,有时候是一段毛主席语录。毛主席的语录被到处引用,譬如有一次,她收到一张纸条,上面恭恭敬敬地写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让她最哭笑不得的,是在这段语录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内容十分猥亵:“秋,我想你,想和你睡——觉!“钟秋至今也想不明白,写纸条的人,为什么要在睡觉两个字中间划上一个破折号,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很愤怒,不动声色地注意着那些围着她打转的男人,很多人都被列为嫌疑犯,然而一直到最后,钟秋也确定不了究竟是哪个下流的男人,写了这么一张没出息的纸条。钟秋从自己的青春岁月,想到了母亲冷悠湄的青春岁月。她猜想母亲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有很多男人喜欢她。冷悠湄从不对儿女说年轻时的事情,由于她严守着自己情感的秘密,别人只能用猜测来完成这些想象。在临死前,冷悠湄虽然对钟秋承认了她喜欢杨如盛,但是她为什么喜欢和怎么喜欢,对钟秋来说,仍然是一个说到一半的谜。这个谜多少年来,一直萦绕在钟秋心头,她百思不解,始终找不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作为女儿,钟秋可以替母亲找到许多不应该喜欢杨如盛的理由,他显然愧对冷悠湄的一片深情,而且在关键的时刻,令人难以置信地背叛了她,给冷悠湄以及她的家庭带来了巨大的羞辱。有一段时期,杨如盛曾是钟家儿女们最仇恨的对象,他们对他的仇恨,远远地超过了对包巧玲的敌视。杨如盛死于八十年代中后期,钟秋闻讯以后,毅然决定去参加他的葬礼。当年的许多文工团员,接到讣告以后,纷纷赶赴杨如盛所在的那个县城。在遗体告别仪式之后,人们聚集在一个小会议室里,缅怀杨如盛的一生。钟秋忘不了那天异常的气氛,因为活着的人在谈论死者的时候,其实只是变着法子,乘机诉说自己的私事。包巧玲的发言最长,她陷入了深深的悔恨中,大谈自己怎么幼稚,怎么禁不起诱惑,怎么在男女问题上屡屡犯错,结果一次又一次地给杨如盛造成伤害,包巧玲把自己的过错,统统归结为是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这种盛行于文化大革命中的认错方式,不仅让钟秋感到很别扭,而且觉得十分荒唐。在场的老文工团员们,不止一个人脸上流露出了忍无可忍的表情。由于杨如盛是当年的老文工团员中,不多的被打成右派的人,又由于他的经历最坎坷,因此缅怀的主题,渐渐转移到了对死者的惋惜和颂扬上面。大家难以忘怀的还是杨如盛年轻时的风流倜傥,他当时红极一时,是戏剧学校英俊的高材生,是文工团中的第一号男主角,是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马王于。话题离不开他当时演戏如何出色,如何能得到市民的欢迎,大家一致认为,他如果不参加文工团,继续留在戏剧学校里深造,在表演上的天分得到充分发挥,前途也许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参加聚会的文工团员,有许多都是杨如盛戏剧学校的同学,他们都知道他的绰号叫“秋海棠“,知道这个绰号对当时的女孩子意味着什么。后来大家虽然各走各的路,大多数人改行了,然而谁都不相信当年那么年轻有为的杨如盛,最后竟然会潦倒到这一步那位叫作卢文君的老文工团员,向大家追述了文革后期曾经见到杨如盛时的情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卢文君路过杨如盛落难的那个小县城,很冒昧地和他见了一次面。她所以称自己和杨如盛的见面有些冒昧,是在座的很多人,都知道她和杨如盛有一段旧情。大家知道杨如盛后来的生活有些潦倒,但是到底如何的不幸,缺乏一种直观的认识。现在,卢文君说的事,让大家见到了他不幸的一个侧面。当时她曾和杨如盛所在县剧团的领导谈过一次话,大谈杨如盛过去怎么了不起,那领导很有耐心地听她说完,笑着对试图为杨如盛打抱不平的卢文君说:“杨如盛这人有什么用,在我们团这么多年,除了上台翻两个跟头,什么角色也演不了,我们是地方戏,是小剧种,他可连方言都不会,上了台又不能开口,不开口还演什么戏。你说他当年总是演主角,可他在我们这,连跑龙套都多余,是我们白白地养着他。”在缅怀聚会上,卢文君含着泪复述上述那段话的时候,在场的人差不多都被打动了。不止一个人为杨如盛的命运变化,流下了感叹的眼泪。杨如盛身上的那点武功底子,还是小时候跟唱京戏的姐姐学的,幸亏有了这点童子功,要不然连饭也吃不上。随着他的年纪越来越大,在台上连跟头也翻不动了,他的处境更加潦倒,更加凄楚。开始很辉煌的人,结果却是那么黯淡,那么凄凉,人生的苍凉由此可见一斑。在缅怀聚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已经成为老太太的卢文君,把钟秋拉到一边,很动情地对她说:“当年冷大姐一直关照杨如盛,主要是爱惜人才,人才不容易哇,你母亲是一个很好的大姐,杨如盛当年被打成右派,下放农村,是你母亲千方百计把他又弄到了文艺界。可杨如盛运气实在不好,也怪不了别人,秦琼卖马,蛟龙困在浅池里,实在是没办法的事。对了,一眨眼,冷大姐也已经死了好几年,你看,我们这一代人牙都掉了,都老了,都差不多了!”陶红决定搬到了钟夏的公司里去住,钟夏的公司发展迅速,房子又扩展了好几间,相邻的一家公司倒闭了,钟夏毫不犹豫地将那房子吃了下来。现在,陶红又成了公司的一员。陶红走了以后,公司里又来了两个女孩子,都是大学毕业生,一个还没结婚,另一个结了婚刚离婚,这两个人都借住在公司里,下班以后,打开折叠的钢丝床,公司就成了女生宿舍。陶红宁愿自己住宿舍,也不想再在继母那里待下去,那两个女孩子刚开始总有些先入为主的意思,不大把陶红放在眼里,很快就发现她和钟总的关系非同一般,再也不敢小看她。这年头,在公司里做事的女孩子都很乖巧,知道有一种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于是两人串通一气,背后说陶红的坏话,当了她的面,都客气得不得了。钟夏的生意做大了,人倒并不比过去更忙。有不少人步钟夏的后尘,也想在公墓上做文章,由于钟夏先走一步,抢先了一着,谁也对他形成不了威胁,经过新一轮激烈的竞争以后,他已成为这个城市中,当仁不让地做墓地生意的龙头老大。哪家死了人,要买墓地,首先想到的就是找钟夏的公司。陶红回公司不久,便和钟夏一起,陪一个大阔佬去看墓地。那大阔佬年纪还不大,活得好好的,突然想到要预先为自己买一块墓地。他反正有钱,预先买一块墓地,弄得豪华气派一些,既能保值,又能显示自己的身份。人一旦有了钱,干什么摆谱的事都可以,大阔佬说话带一点广东那边的口音,陶红先以为他是香港人,要不就是台湾人,后来才明白,他竟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和港台方面的人做生意做多了,结果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改变了。大阔佬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带着两位年轻漂亮的小秘书,开着一辆巨大的凯迪拉克去看自己的墓地。陶红曾在街上见过这种豪华气派的轿车,有机会坐,还是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坐在司机旁边为他指路,一路走,一路和司机聊天。那司机并不觉得这轿车好,不时地抱怨,说这车遭人恨,有的警察知道车里面坐的是私人大老板,动不动就故意找它的麻烦。在停车场,有时候不得不付双倍的费用,因为它占的地方大大了,弄不好就会被那些不相干的汽车擦伤。小孩子也喜欢在车子外面划来划去,稍不留神,就会被恶意地划出一道伤痕。从司机的话里,陶红也隐隐听出他对大阔佬的不满,他提到了上司的两个小秘书,全是恶毒的口气。这轿车实在巨大,坐后面的大阔佬想和司机说话,便打车载电话过来,到墓地以后,司机急忙下车,打开车门,让大阔佬出来。两个小秘书也出来了,叽叽喳喳他说着什么,像两只春天里的小鸟一样。钟夏领着他们去看墓地,走到半山腰,他对大阔佬大谈风水。大阔佬频频点头,很认真地说:“风水这玩艺很重要,我呢,就相信这个。“到了替大阔佬选中的墓址,钟夏像个木桩似的站在那里,十分动情地说:“这一大片公墓中,就属这最好了,你到我这位置上来看,前面有水,两边有山,这两边的山,像沙发的扶手一样,而这后面呢,你往远处看,是不是有座高山,这很重要,这叫'背有靠',选墓地非常讲究这背有靠,山环水绕,这是一块宝地。”陶红没想到钟夏会说这些,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想笑,但是忍住了,没有笑出来。那两个小秘书仍然不太平,叽叽喳喳不停口,一个生着两粒虎牙的小秘书笑着问,为什么是在这半山腰,为什么不往上去,修在山顶上。钟夏看着她,笑了,不直接回答,回过头来,看着大阔佬,愣了一会,解释说:“墓地的最佳位置,是半山腰,这山势就仿佛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最好的位置,是女人的那个部位。“大阔佬立刻心领神会,笑着说:“有道理,有道理,这里是生命之源嘛。“两个小秘书,一个明白,一个不明白,不明白的那位,盯着明白的问,终于问明白了,立刻做出羞答答的样子。大阔佬说:“怎么样,我也替你们俩一人买一块墓地,你们自己挑。”生着两粒虎牙的小秘书笑着说:“用不着另买了,你的墓地反正大,以后就把小林和你葬一起。“被叫作小林的那位立刻还击说:“你真是耍无赖,干吗不把你自己陪葬。“两人打情骂俏地斗了一会嘴,钟夏看不过去,便拉着陶红往高处走,居高临下,向她阐述这公墓今后的发展。当年绿油油的青山,如今已经被各种式样的坟墓布满,和别的公墓整齐统一不一样,钟夏公司开发的这块公墓,在造型上颇具艺术构思,这也是借鉴了国外公墓的一些做法。前些时候,钟夏有机会去了一趟俄罗斯,参观了莫斯科和彼得堡两处的名人公墓,这两个名人公墓的设计对他很有启发,他更加肯定了自己在一开始,就从艺术学院聘人做整体设计千真万确。他告诉陶红,以后他也要搞一个中国特色的名人公墓,选一个好地方,把各种名人集中在一起,时间长了,这个名人公墓将变成一个著名的风景点,很多人会来参观。回去的路上,陶红坐到了后面。大阔佬和钟夏开始就墓地的基价,讨价还价谈生意。后面的车厢很大,坐在里面,仿佛是坐在一个小型会议室中。陶红发现大阔佬真到了花钱的时候,非常吝啬,他提出的折扣要求,让陶红觉得十分可笑,因为对于那零点几的折扣,他也是寸土必争,分厘不让。钟夏终于有些厌恶和他打交道,而结束这种交道的最好办法,就是自己尽快让步。谈判结束了,双方就在车上签了合同,大阔佬从容地付了订金,然后像电影上一样,让小秘书打开一瓶香槟酒,斟在酒杯里,碰杯以示合作成功。这场交易中,胜利者更像大阔佬,在剩下的时间里,他向钟夏祝贺,不是太失身份地向陶红调情。在大阔佬的处事哲学中,向女人讨好,最恰当的方式,就是和她调情。大阔佬坦然承认自己为人没什么缺点,就只有两个小毛病,一是喜欢做生意,喜欢和别人讨价还价,喜欢在生意场上与人搏杀,另一个是喜欢女人,喜欢漂亮而且聪明的女人,以获得这些女人的欢心为人生最大乐趣。“如果钟总愿意,我真愿意用我这两个秘书,换陶小姐,“大阔佬色迷迷地看着陶红,话里有话地说,“不过,我当然知道钟总会舍不得,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不是君子,也不能当小人是不是?“他的本意是想表示自己羡慕钟夏,同时又一箭双雕地讨陶红的好,没想到钟夏和陶红都不领他的情,一个个脸上都不太好看,大阔佬因此感到很无趣。他觉得自己刚和钟夏做成一笔不小的生意,明明自己成全了对方,而钟夏竟然能拉下脸来,也太不给他面子,一个大男人,连这种玩笑都开不起,怎么在生意场上混。好在不久就到了分手的时候,大家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大大方方地握手告别。回到公司,钟夏让陶红别把大阔佬的话放心上,陶红笑着说:“你其实完全可以说,换就换,一个换两个,你当然是合算的。为什么不换?“陶红自然只是说笑,那两个小秘书年轻漂亮,会讨男人欢心,生来就是男人手中的玩物,钟夏如果会喜欢上其中的一个,并没有什么奇怪。然而钟夏没有心情和她开这样的玩笑,他很严肃地说:“你一个人,抵得上全世界的女人,谁我也不换。”陶红说:“明摆着的大便宜不占,你真是傻子。”钟夏脸上依然很严肃,说:“我宁愿当傻子。”陶红有些受不了钟夏这种不是开玩笑的玩笑。一般人,准以为这是钟夏在向陶红调情,只有陶红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起码有一大半是真话。让陶红感到吃惊的,是自己听了这样的真话,一点也不感动,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个女人在应该感动的地方,并不感动,显然是什么地方出了些问题。自从回钟夏的公司上班,陶红一直找不到自己的合适位置,钟夏仍然像过去那样,锲而不舍地表达着对她的痴情。但是他从不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和以往相比,钟夏在追求她时,显得更有耐心。他似乎是在耐心等待她和杨卫字离婚,等待着她的自投罗网,成功往往可以增添人的自信,在钟夏身上,开始越来越多地体现出那种成功男人的气质,陶红注意到钟夏正在变得更成熟,更稳重,可惜这种成熟和稳重并不能增添他的魅力。陶红从一开始,就有些后悔重新回到钟夏的公司,事实上,钟夏的所作所为,远比那种好色的上司更让陶红感到心里不安。好色上司的目的通常十分简单,只是觊觎手下女人的身体,而钟夏想得到的却是女人的心。攻心为上,他想得到比贞操更重要的东西。陶红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愿把心交给钟夏,她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味倔强地不愿意,而这个问题换了别人换个角度,甚至连想都不用想。陶红知道整个公司都知道她和钟夏之间的关系不正常,对于这种微妙的男女之间的关系,任何想证明自己清白的行为,都将是徒劳的,都会被看作掩耳盗铃。这也许恰恰是钟夏高明的地方,他使得陶红没有退路,像高明的棋手下棋一样,一步一步,都是往绝路上逼。钟秋是在奶奶对包巧玲的咒骂声中,对性逐渐有了朦胧的认识。恶毒咒骂包巧玲是奶奶喋喋不休的一个重要话题,这位耿直的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能原谅给儿子前程带来致命影响的坏女人,儿子本来可以做很大很大的官,然而因为这个不要脸的坏女人,害得他犯了男女生活错误,结果多少年一直得不到升迁,奶奶给钟秋造成的一个印象,包巧玲和坏女人之间完全可以划上等号,包巧玲等于坏女人,坏女人等于包巧玲。当钟秋的姐姐钟春犯了什么错时,奶奶的骂声就是她若不学好,不改正自己的缺点和毛病,长大会变成彻头彻尾的包巧玲。随着渐渐懂事,钟秋对性有了最初的理解,性是坏女人的有效武器,而一个女人所能做的最无耻的事情,就是和别人的丈夫睡觉。钟秋忘不了自己过十岁生日的那个夏天,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她和姐姐钟春哥哥钟夏一起去母亲那里。那是文化大革命中如火如荼的年代,他们的父亲已经被造反派捉了起来,为了躲避父亲被捉引起的恐慌,他们选择了母亲所在的县城为自己的避风港。当时的冷悠湄住在县委招待所,县委的招待所很大,有一块巨大的空地,钟家的三个小孩很快和当地的小孩玩到了一起。有一天,一群雄赳赳气昂昂的红卫兵小将走了过来,乱哄哄地跟着一大群人,小将们到了县委大院门口,用扫帚沾着浆糊,往大院的围墙上贴大字报,铺天盖地,把长长的一面围墙全贴满了。一个叫刘锋的小孩子率先向那边冲过去。这个叫刘锋的小孩,曾给钟秋留下良好的印象,他是县委组织部长的儿子,男孩子却生了一张女孩子的漂亮脸蛋,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当其他小朋友都不理睬钟秋的时候,只有他放下手中的活计,跑过来陪钟秋玩,笑眯眯地讨她好。漫长的暑假里,闲极无聊的孩子们无事可干,没完没了地玩着枯燥单调的游戏。空地上堆着一大堆建筑用的黄沙,大家用黄沙堆砌城堡、城墙、壕沟,用圈地的办法划分着自己的势力范围。钟秋对这样的游戏从一开始就感到厌倦,她总是呆呆地坐在一旁,看别的孩子瞎忙,当刘锋奋不顾身地向贴大字报的红卫兵小将冲过去的时候,钟秋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往那边跑。最先进入眼帘的是母亲的名字,冷悠湄三个字用特大号美术字组合而成,然后用红笔打了叉。由于没有任何思想准备,钟秋一下子看傻了,目瞪口呆。这时候,钟春和钟夏也匆匆赶到,他们毫无表情地看着大字报,像局外人一样琢磨着大字报的内容。事后钟秋才知道,他们这么做,只不过是想掩饰自己的身份。虽然在场的小孩,都知道他们是谁,但是毕竟年长了几岁的钟春,要显得有心计得多,她若无其事地看着大字报,然后趁别人不注意,悄悄地带着钟夏和钟秋逃之夭夭。差不多是在同一天,小小的县城里,到处都贴着和冷悠湄有关的大字报,一时间,打倒冷悠湄的标语口号,成了小县城中最重要的景观。那天晚上,钟家的三个孩子和冷悠湄一起吃晚饭,他们希望母亲为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做出解释,但是心事重重的她一言不发。到晚饭结束的时候,保持沉默的冷悠湄终于开口,十分懊丧地关照钟春,让她明天不要带弟弟妹妹出去玩,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第二天,钟春就是否留在家里,向钟夏和钟秋征询意见,结果好奇心大大地占了上风,经过短暂的讨论,大家一致决定偷偷地溜出去,混在人群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浏览大字报,看看别人究竟说了些什么。母亲巨大的罪名既让孩子们感到很沉重,同时又引发了一连串的问号,他们幼稚的脑袋里,想象不出自己的母亲究竟是怎么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去看大字报,这是一个窥视母亲隐私的好机会,他们似乎已经听到了一些信息,某些并不是太合适孩子们知道的事,正在诱惑着他们,远远地向他们招着手。整个县城的人都出来看大字报了,从县委大院到县中学,人流像赶集时一样繁忙。他们鱼一般地在人群中游来游去,终于见到了杨如盛的那张炮打冷悠湄的大字报,这显然是一颗重磅炸弹,有很多人围着看,一边看,一边议论。在大字报上,杨如盛不仅一遍又一遍地指责冷悠湄,而且还点到了孩子们的父亲钟天的名字,点到了那个坏女人包巧玲。有一大段内容是描述钟天如何勾引包巧玲,写得很细腻,仿佛是小说中的某个章节。孩子们在人群中终于有些待不住,钟秋看得要比钟春慢,她的理解能力当时还不大好,看到一半的时候,钟春和钟夏一人扯着她的一只手,将她从人群中硬拉走了。人们像涌动着的潮水似的,一阵一阵赶赴县中学。县中学的校门大开,门口有几名红卫兵小将向来往的人群散发传单。钟夏挤过去抢传单,然而他根本就不是那些成人的对手,人们跳起来,奋不顾身地争夺空中飘着的传单,然后又趴在地上,像小孩似的拿了一张又去抢另一张。钟夏好不容易到手的两张传单,转眼间就被一个比他大不了许多的女孩子抢走了。人们像发了疯一样在那旋转着,然后一起涌向学校的大礼堂。宣传队正在大礼堂里表演节目,钟家三个孩子仗着人小,很快钻到了前排,在大礼堂前右侧,有一块凸出的地方,似乎专门是为小孩子准备的,一大群孩子挤在那,或蹲或坐,兴致勃勃地看着表演。锣鼓声,口号声,跺脚声,惊天动地,一名女红卫兵小将上台表演了一段新疆舞,她的脑袋像木偶似的在肩膀上摆动着,每摆动一次,人群中便引起一阵不小的喝彩。从宣传队的表演转换到对冷悠湄的批判会,这中间几乎没有任何过渡。钟秋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看见自己母亲胸前挂着大牌子,突然被两位身材并不高大的女红卫兵小将押到了台上。钟秋回过头来,求援地看了看姐姐钟春,只见她脸色苍白,满脸惊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有一点似乎不容怀疑,钟家的三个孩子在一开始,都同时想到了要保持镇静,他们站的地方实在是太显眼了,如果这时候扭头往回走,别人会一眼认出来他们是谁。那个叫刘锋的小男孩这时也混在那一大群孩子中,他回过头来,看了钟家的孩子们一眼。现在,钟家的孩子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若无其事,他们做出不在乎的样子,起码可以表明他们是和革命群众站在一边。类似的批判会他们已经经历过,这样的集会在省城差不多天天都会发生。在一阵惊天动地口号声之后,人们开始上台对冷悠湄进行批判,争先恐后,一个接一个拿着稿纸,走到话筒前,声泪俱下地对冷悠湄进行控诉。那话筒不时地发出电流干扰的喧嚣声,每次出现这样的电流声的时候,人们不得不紧皱眉头。由于冷悠湄的工作是分管文教工作,因此上台对她进行控诉的,差不多都是文教系统的人,有县中学的老师,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县剧团的演员。批判会的高xdx潮是杨如盛走上台,当主持人提到杨如盛的名字的时候,整个礼堂一片寂静,然后像炸了锅似的,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杨如盛在红卫兵小将的口号声中登台亮相。他穿着一件已经湿了半截的白汗衫,汗珠子正从他的额头源源不断地往下落,摇摇晃晃地站在话筒前,在小将们的提问下,他开始了对冷悠湄罪行的揭发。一个女红卫兵带头呼喊口号,口号的内容是“欢迎杨如盛反戈一击,走到革命队伍中来“,“造反有理,革命无罪“,“打倒女阎王冷悠湄“,人们振臂高呼,批判会群情激愤,不止一个人插嘴,让杨如盛不要害怕,大声说话,勇敢地说出事实真相。钟秋看见自己母亲愤怒地抬起头来,她狠狠地瞪了杨如盛一眼,杨如盛像被电击中一样,十分畏惧地低下头。由于这举动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女主持人冲向前,朝冷悠湄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口号声又一次响起来,待口号的波涛声过去,女主持人恶声恶气地问杨如盛:“杨如盛,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必须老实交待,你和冷悠湄,是不是有过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礼堂里顿时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这时候,大家都在等杨如盛的回答。杨如盛终于如大家所希望的那样,轻声地说:“是的,我们是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礼堂里一片骚动,女主持人又进一步地追问:“那好,是她勾引你,还是你勾引她?“杨如盛唯唯诺诺地说:“是……是她勾引我。“女主持人等听众叽叽喳喳的声音小下来,十分动情地说:“当然是冷悠湄勾引你,你一个右派,怎么会有胆子去勾引女县长呢。同志们,大家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这说明什么,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这位人民的冷县长,从来就是一个不要脸的坏女人。杨如盛,你还可以说一说,冷悠湄的丈夫,是不是也勾引了你的老婆,你说,大胆一些,把一切都说出来。“这一次,杨如盛的声音大了许多,他先咳了一声,然后说:“是的,他勾引了我的老婆。“会场上刚静下来,又轰地一声喧闹起来。接下来,说些什么,钟秋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母亲抬起头来,绝望地看了杨如盛一眼,就再也没有抬起过头来。羞愧和痛苦像大山一样压在母亲的肩膀上。杨如盛似乎又说了好一阵,开始时,钟春和钟夏还在钟秋身边,渐渐地,他们留下了妹妹钟秋,偷偷地自顾自地溜走了。钟秋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反正当她意识到自己是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在以后的日子里,无论是面对成功还是失败,钟秋都再一次重温过这种恐惧。这种恐惧其实就是一种处于热闹人群中的极度孤单,孤立无援的钟秋已经记不清漫长的批斗会,究竟是如何结束,她能记得的,只是女主持人不断地问,杨如盛不停地说,人们不断地发出哄笑声。批斗会结束以后,刘锋跑到她身边,主动地向她伸出了自己的手。他牵着钟秋冰凉的小手,随着意犹未尽的人流来到大街上,神秘莫测地东张西望。到处都是乱纷纷的,人头攒动,刘锋把她带到一个有些偏僻的小巷口,默默地往巷子深处走,一边走,一边不怀好意地回头看她。接下来的事情,是钟秋做梦也不会想到的,一向表现很友好的刘锋突然停住了脚,板下脸来,十分歹毒地对她说:“你妈不要脸,你爸也不要脸,以后你长大了,也一样的不要脸!”钟秋当时没有哭,她完全呆住了,不知道刘锋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刘锋继续歹毒地对她说:“你妈勾引男人,你爸勾引女人,你长大了,肯定也会勾引人。“远远地有人走过来了,是个留着短发的中年妇女,刘锋在那个女人还没到面前之际,努起小嘴,憋了一口唾沫,用力吐在了钟秋的脸上,然后像一个十足的坏孩子一样,扬长而去。中年妇女走过来了,她清楚地看到了所发生的一切,冲刘锋的背影骂了几句,回过头来,伸手帮钟秋抹去脸上的唾沫,嘴里仍然对刘锋喋喋不休。中年妇女不知道钟秋是谁,但是她显然认识他,钟秋听见她咕嘟了一句,说刘锋这小子长大了,比他老子还要坏。钟春姐弟在大街上找到了泪流满面的钟秋,他们已经很着急,在今天这么个不幸的日子里,如果再把妹妹丢掉了,便真是祸不单行。钟春怪钟秋不该乱跑,心情很不好地在她的小脑袋上拍了一下,让她别在大街上哭了。今天已经够丢人的,他们没必要再让别人看笑话,说闲话。钟春觉得钟秋所以要哭,是因为迷了路,不知道还有刘锋背叛这件事,那天傍晚,钟家的三个小孩连晚饭也没吃,他们不辞而别,去了公路边,冒冒失失地拦了一辆开往省城的货车。天渐渐黑了下来,一路上,坐在空空的敞篷车厢里,他们仿佛吃了哑药,一个个都不吭声。汽车在碎石子铺成的路面上颠簸,拐弯,上坡,下坡,刹车,加速,扬起的灰尘有些呛人,路边的树枝不止一次差点刮到他们脸上,所有这一切,对孩子们而言,已引不起什么反应。这时候,钟家的孩子们都在想同一件事,他们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的脑子里,只能是反反复复想这么一件事,这件事像噩梦一样折磨着他们,像一群疯狗一样盯在后面撕咬。他们的胸口仿佛被人塞了几块石头进去,堵在那里喘不过气来。他们小小的心灵里,现在充满了仇恨,他们恨坏女人包巧玲,恨坏男人杨如盛,也恨他们的爸爸钟天,恨他们的妈妈冷悠湄。钟夏是在去参加钟秋的电视剧首映式途中出的车祸。首映式定于下午一点半钟开始,然而一点二十分的时候,钟夏的车刚刚驶出环城公路,七拐八绕,准备上高速公路。钟夏是突然决定去参加首映式的,本来他已经拒绝了,他的儿子钟小雷从水边山庄打电话过来,说爷爷奶奶大姑小姑都在那边等他,让他无论如何抽空过去一趟。他父亲钟天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电话里,钟天很严肃地对儿子说:“我见不见到你这么个儿子,无所谓,难道你也不想见见你自己的儿子。你好好想想看,已经多长时间没有见到小雷了,这父亲是怎么当的。“钟天的话,勾起了钟夏对儿子的思念,自从和徐芳离婚以后,他和儿子小雷真没见过几次面。正在试运行的高速公路,通车还没有多少时间,已经有几段路面出现了问题。钟夏骂骂咧咧地上了高速公路,前面正在修路,公路上放着限速标志的招牌,他忿忿不平地对坐一边的陶红说:“搞什么名堂,这路不是刚修好吗!“陶红望着前面,笑着说:“我们的路,从来就不肯一次修好,铺好了路面,再挖,挖了再铺,然后再挖,这是增加就业机会。“在收费站,陶红被警告必须系上安全带,那安全带上面的一根带子,正好勒在她的右Rx房上,让她感到有些异样的不舒服。由于女性生理周期的缘故,这几天她的Rx房总觉得有些发胀。钟夏坚持让陶红和他一起去水边山庄。他大约觉得她迟早会嫁给他,因此应该借这个机会,给小雷以及钟家的人留下一个好印象。陶红拗不过他,想他毕竟是自己的上司,有些事是拒绝不了的,既然他一定要自己去,那么就去。她对参加钟秋的电视剧首发式毫无兴趣,尽管钟夏反复为她打气,陶红知道钟家的人对她,绝不会有什么好印象。无论是钟夏的父亲钟天,还是杨卫字的母亲包巧玲,包括钟天的姐姐和妹妹,肯定都会在后面说她的坏话。奇怪的是钟夏为什么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钟夏的车子开得很快,不仅仅是为了赶路,也不是为了向陶红炫耀车技,和陶红单独在一起,他感到心情十分舒畅。显然是爱情的酒精在起作用,钟夏开着车,突然小声地唱了起来,是一首流行歌,他是个五音不全的男人,平时为人很拘谨,任凭别人怎么劝,绝对不肯开口唱卡拉OK。陶红不敢笑,怕钟夏意识到了,再也不忘情地往下唱。钟夏的快乐对陶红多少有些影响,一个人的存在,真能让别人感到愉快,这本身也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情。钟夏似乎意识到自己唱错了,他笑着问陶红自己是不是唱得很难听。陶红说:“有什么难听不难听,关键是自己要唱得高兴。”钟夏说:“你说我高兴吗?”陶红笑了起来,说:“你高兴不高兴,我怎么知道。”钟夏说:“我高兴不高兴,你当然知道。要是你答应嫁给我,那才叫是真正的高兴呢,要不然,有什么可以真高兴的?不过你说对了,今天的确是很高兴,因为我们在一起。我们能单独在一起,这就是节日。”事故发生得很突然,他们前面是一辆东风牌大卡车,钟夏已经注意到它的刹车灯是坏的,还对陶红提起,说这样的车按理就不应该上高速公路。钟夏想超过它,但是那车一直是加大马力飞奔,也许是钟夏的脑子里有些分神,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钟夏几次加速都没有超过去,结果只能是高速追在那卡车后面。追尾事故发生的一刹那间,陶红意识到钟夏猛打方向盘,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记得安全带紧紧地勒在肚子那里,仿佛要一直卡到肉里去,他们的车子失去了控制,前面那辆大卡车像座小山似的向他们撞过来,就听见轰的一声,以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钟秋是在电视剧播到第四集的时候,知道车祸消息的,交警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和她联系上。当时得到的消息,是钟夏已经身亡,另一位和他在一起的女子处于昏迷之中,目前正在抢救。据医生说,这位女子的生命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断了两根肋骨,经过抢救,很快就会苏醒过来。突如其来的噩耗让钟秋不知所措,她没有中断正在播放的电视剧,而是把看电视的姐姐钟春父亲钟天喊到了外面,含着眼泪向他们说明情况。钟春吃了一惊,连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会不会弄错?“钟天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见他老泪纵横,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姐妹俩连忙去搀扶父亲,钟秋哭着说:“爸爸,你怎么了,你得挺住,你这样,我们怎么办?”这时候,放映厅里正在播放电视剧的主题曲,是原汁原味的苏州评弹,不仅保留了原唱带一些磁性的嘶哑声,而且连旧唱片的沙沙声也故意没有抹去:梨花落,杏花开,桃花谢,春已归,花谢春归郎不归。奴是梦绕长安千百遍,一回欢笑一回悲,终宵哭醒在罗帏。到晓来,进书斋,不见郎君两泪垂。我依然当你郎君在,手托香腮两泪在对面陪,两盏清茶饮一杯。推窗只把郎君望,不见郎君白马来。早在电视剧还未拍摄,钟秋就决定要用这首自小听熟的苏州评弹,作为电视剧的主题曲。母亲冷悠湄在世时,曾在家中那台老式的唱机上,无数遍地播放过这张唱片,她从郊县回来过周末,常常一个人搬一张竹椅子,静静地坐在唱机旁边听这张唱片。听这张唱片是冷悠湄当年最好的享受之一。那是著名苏州评弹演员徐丽仙的代表作,是王魁负敫桂英故事中最著名的一段唱,正是这段委婉动听的唱腔,拉开了“情探“这场戏的序幕。“情探“是全戏的高xdx潮,也是全戏的精华所在,敫桂英被王魁抛弃后,在海神庙悬梁自尽,一缕冤魂,飘荡荡到了京都,在深夜潜入王魁书房,再三试探,希望王魁能够回心转意。徐丽仙的这段唱,不仅成为她个人的代表作,也是苏州评弹史上的经典。事实证明,这首主题曲的运用收到了预想不到的好效果,参加首映式的观众普遍认为很有特色,熟悉这段唱腔的过来人,从一开始就陷入到了怀旧的情结中,而年轻人因为根本就不熟悉,因此感到有一种奇妙的新鲜感。车祸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水边山庄。差不多所有来参加首映式的人,都知道了这一不幸的事件。电视剧还在播放着,人们接二连三地从放映厅里出来了,纷纷上前向钟天表示慰问。钟天已经被钟氏姐妹扶了起来,站在那直打颤,有人端了张椅子过来,让他坐下来。钟天的屁股刚落实在椅子上,立刻像一个伤心的小孩子一样抽泣开了,一边喃喃自语:“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由于参加首映式的人中间,有有关的领导,有剧组成员,有该电视剧的编剧过路,还有方方面面的关系户,譬如负责文化娱乐版的大报小报记者,譬如各个地方电视台的实权人物,都是钟秋请来的客人。因此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对钟秋说着什么。广播电视厅的一位姓胡的厅长,自认今天到场的人中间,就算他的官最大,于是走到钟天面前,表情严肃地说:“钟老,您千万要节哀,有些事吗,让年轻人去处理就行了。“胡厅长的官腔让钟天变得有些愤怒,他质问他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去医院看儿子。胡厅长不想和处于悲痛之中的钟天纠缠,他对乱哄哄的人群喊着:“大家不要乱,不要乱,喂,钟导,我们怎么办,是不是还继续看下去?”钟秋知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大家重新回到放映厅里去。她让老王维持一下秩序,请大家接着往下看电视。一部十集的电视剧,让人一气呵成地看完,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人们的脸上已经呈现出疲态。胡厅长突然很大声地宣布,干脆休息一下,他的这一决定,立刻使得原计划有些打乱,老王的脸色顿时就很难看,由于首映式只安排了一天,现在休息,意味着今天事实上已不可能把电视剧看完。这么多的人聚会水边山庄,吃住都将成为严重问题,老王求援地向钟秋看了一眼,钟秋现在也顾不上许多,事已如此,只能听天由命。她和钟春一边等车,一边紧急商量对策,她们对于钟夏的近况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公司的生意做得不错,至于那个一起和他出车祸的女人会是谁,她们想象不出来。钟春很担心那个活着的女人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如果瘫痪了怎么办,如果是一个很难缠的女人又怎么办。不一会,车来了,是水边山庄老总马德丽的车,马德丽已端坐在车里,她公安局里有熟人,决定亲自陪钟氏姐妹去处理后事。突如其来的事故,使得大家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小车正在拐弯,马德丽半真半假地对司机说:“你好好开,别出事,安全第一.“司机没接她的茬,他大约是知道现在要去哪,调侃的话刚到嘴边,又缩了回去。这司机平时是油腔滑调惯的,而且知道马德丽就喜欢让司机开快车,因为她觉得只有这样才刺激,才能出风头。小车很快接近高速公路,上了高速公路,用不了多少时间便可以到达要去的医院。一路上,大家无话可说,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沉重,越是接近目的地,心里就越不是滋味。谁也想不到会出现这件事故,虽然不幸的事故天天都在发生,但是祸从天降,真落到自己亲人或者熟人身上的机会并不多。钟春和钟秋姐妹俩的手捏在一起,眼泪不住地往下淌着。昨天晚上和马德丽一起吃晚饭的时候,钟秋姐妹还和钟夏通过电话。她们早在昨天中午就下榻于水边山庄,提前到的还有制片主任老王,编剧过路,以及钟春新结识的相好老齐。晚上马德丽为他们接风,话题谈到了钟夏,马德丽突然十分热心地要为他介绍一个姑娘,于是便让钟秋立刻给钟夏挂电话。兄妹俩很快在电话里聊起来,钟秋让他过来看自己刚完成的电视剧,他借口工作太忙,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后来钟春把手机抢了过去,大大咧咧地说:“钟夏,你赶快过来,我们正商量着给你介绍一个漂亮的姑娘,比你原来的那个老婆强多了,人绝对好,包你满意,你赶快过来。“钟夏仍然不肯答应。挂了电话以后,大家都笑,都说钟夏是个保守型的男人,像他这样的性格,找一个称心的女人还真不容易。马德丽笑着说:“钟春,自从有了老齐,你可又学坏多了。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看来我们是犯了一个方向性错误,要是让你弟弟来看看你新找的男朋友,他说不定也就肯来了。”钟春说:“你别寻我们老齐的开心。”那叫老齐的人显然也是个情场老手,他做出很乖巧的样子,一脸无辜地看着钟春。钟春很得意,自从她离婚以后,和她来往的男人也不止一个两个,然而真像老齐这样能让她开心的并不多。老齐是那种冷面滑稽,无论说出多么有趣的话题,别人笑着捂肚子,他的表情依然可以很严肃。吃晚饭时,钟春和马德丽被他引得哈哈直笑,一起陪着吃饭的老王和过路,也跟着笑,这种陪着别人笑有时候会很傻,钟秋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她对老齐的笑话显得无动于衷。吃完晚饭,钟秋把过路喊到自己房里,和他谈起是否可以考虑合作下一部电视剧,不管怎么说,这次电视剧的成功,过路起了不小的作用,钟秋狠狠地表扬了他几句。由于这以后,房间里一直就只有两个人,而钟秋的衣着又随便了一些,她很大方地当着过路的面,将手伸到衣服的背后,松开绷得过紧的胸罩搭扣,结果丰满的Rx房仿佛两只小兔子似的,老是不太安分地在过路眼前动来动去。过路情不自禁心猿意马,完全误会了钟秋喊他去的目的。他显然是把钟秋当作传说中的影视界人物,把她错误地当作第二个黄文,把她看成那种和男人睡觉是家常便饭的女人,把她看成是一顿唾手可得的美餐。他言不由衷地和钟秋敷衍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调情的机会。到后来,钟秋终于急了,她不想让他太难堪,笑着说:“过教授,我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人,坦白说吧,在我身上,你根本没戏。”钟秋在睡觉前,又一次接到钟夏的电话。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钟夏突然心血来潮,想为自己经营的公墓做电视广告,一本正经地向她询问这方面的行情。钟秋一下子被问住了,因为她对这事也不是太清楚。凡是和钱有关系的话题,都得问老王才行,钟秋答应第二天帮他问一下。钟夏说:“要是行的话,我就把这活交给你干,怎么样?”钟秋说:“你什么意思,让我拍这种广告?“钟夏说:“你是我妹妹,帮哥哥这个忙还不行?“兄妹俩聊了好一会,钟夏表现出了少有的激动情绪,又说又笑,钟秋忍不住调侃说:“这么晚了,哪来的好兴致,我的首映式不肯来,说是忙,现在却花这么多时间说废话。“钟秋知道钟夏平时是个比较一本正经的男人,像他这种富有理智缺乏热情的男人,只有陷入到了爱情之中,才可能这么青春焕发,才可能如此喋喋不休。爱情是最好的兴奋剂,钟夏不准备对妹妹隐瞒,他承认自己正在恋爱,他带着矫情地告诉她,自己爱上了一个让他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因为有了这个女人,他感到非常幸福,每天都跟小孩过节一样。钟秋没想到钟夏连这种肉麻的话,都讲了出来,更没想到这会是他对自己说的最后的话。她只是觉得好笑,而且忍不住笑出了声,钟夏在她的爽朗的笑声中,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他并没说他深爱的女人是谁,钟秋也没问。全书完

www.4166.com,过路在一次电视剧选题会上,认识了女导演钟秋。她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是天生的女强人,很果断,说话头头是道,脑子里全是思想。作为大学里的一名年轻教授,过路在选题会上的发言,显得书呆子气十足,尽管主持人隆重推出,在介绍他的身份时,把他说成是戏剧方面的专家,是学科的带头人和博士生导师,然而他发言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个人在听他说话。过路的发言,主要谈当前电视连续剧中的思想问题,这是在学校里给研究生上课内容的一部分,同样的话题,已经说过许多遍,因此自信可以说得很好,说得滴水不漏。大家冷淡的反应,让他感到有些尴尬,过路仿佛置身在一个全是陌生人的车厢里,火车正高速地往前开着,车窗外风景不断地在变,他说的话和大家全不搭界,他说他的,别人干别人的,他想停下来,话题已经展开,又有些舍不得。好在这样的场面并非第一次遇到,他毕竟在课堂上训练有素,就算是别人不听,各自都在做小动作,他照样能照本宣科地说下去。坐在过路身边的钟秋突然抽烟,吓了过路一跳。女导演的圈子里,抽烟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关键是钟秋选择的时机。过路正说到一句自以为很得意的警句,钟秋动作夸张地划着了火柴。宾馆里特制的长柄火柴,有一种特殊的表演效果,燃着时声音很响,嚓的一声,爆发一个很亮的火团。钟秋的举动立刻引起连锁反应,所有抽烟的人,不由自主地开始响应,四下里全是抽烟和准备抽烟的人,火柴和打火机频频发出声响。有人递了一支烟给过路,过路摇摇手,示意自己不会抽烟。会场上顿时烟雾袅袅,过路的思路完全被打断了,在后来的几分钟里,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开始有些把握不住自己,越说越乱,人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反而对他的话题有了兴趣,一个个瞪大着眼睛看他,欣赏着他的难堪,似明白非明白地点着头。在吃饭桌上,酒气冲天的钟秋过来给他敬酒,她让他把新出的专著贡献一本出来,以便她能有机会很好地拜读一下。过路吃不准这是否是真话,但是他很认真地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本自己新出版的《古典戏剧的精神》,在封面上写上“请钟秋女士过目“字样,然后留下自己潇洒的签名,写上日期,盖上图章,去邮局寄了。这本书是他所在的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印数少得让人惭愧,一共只印了一千本,其中还有三百本,要让过路自己包销。三百本样书占了很大的角落,过路没有能耐销售自己的书,只要是能沾得上边的人,就送书给人家,现在,既然钟秋开口,过路欣然从命。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搞戏剧的同行,过路是理论研究,钟秋是一位已经颇有名气的女导演,他的理论研究,说不定就对她有所帮助。一个星期过后,有一个叫老王的男人打电话给过路,说钟秋对过路的专著有些兴趣,想找机会和他好好地聚一聚。所谓聚一聚,也就是找机会再吃一顿饭。言谈之中,老王流露出钟秋想买这本书版权的愿望。过路有些吃惊,老王说:“钟秋这人,就是有些神经质,你说的一点也不错,要想拍电视剧,买一本空谈理论的书,有什么用?”过路对着电话点了点头,顺着老王的话,继续谦虚,说:“现在买版权,一般都是买故事,我的书中间,又没什么故事。”老王说:“过教授真是明白人,你的书我看了,确实很深刻,老实说,我们搞电视的看了,很佩服,不过,不过,过教授,有话我直说,可不要生气,你的书其实和拍电视剧,没什么关系,你说是不是?”过路发现老王很会说话,电话前后谈了差不多有二十分钟,老王总是不断地生出新的话题来。有一段时间,过路整个就被老王绕糊涂了,不知道他打这么个电话给自己,究竟是什么目的。说到临了,老王向过路暗示,钟秋想多听听他的意见,因为看了他的书之后,很有些启发,又知道他忙,怕谈话会耽误他的宝贵时间,现在时间就是金钱,因此,想通过买版权的方式,和过路进行合作,至于怎么合作,先签个合同再说。总之一句话,要尊重他的劳动成果,不能白白耽误过路的时间。如果他没什么问题,明天上午,见一个面,进一步细谈,他可以先考虑一个出让版权的价格。过路激动了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亮时,跑到厕所里,兴冲冲地给一位熟悉的小说家挂电话,向她咨询出让版权的事宜。女作家有睡懒觉的习惯,很愤怒自己在这个时候被人吵醒,弄明白了怎么回事以后,悻悻地说:“你这人有多讨厌,非要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你说你缺德不缺德!“过路连连道歉,说自己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病急乱投医,找不到别人求教,只好麻烦她了。女作家说:“这种事太简单了,我告诉你,搞电影电视的,全不是东西,你尽管亮出刀子来,恶狠狠地宰他们一刀,要让他们疼,疼得对你咬牙切齿,只有这样,你才能维持住自己的尊严,要不然,你丢尽了人,结果还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电话刚挂上,老王又打电话进来,说你一大早,给谁挂电话,我拨半天都拨不通。过路支支吾吾,老王说,他知道有个地方的早茶不错,由他作东,在那里见面如何。过路没有思想准备,没想到原订上午十点的见面,会提前,匆匆准备了一下,赶紧骑自行车过去赴约。到了吃早茶的地方,等了好半天,也不见老王过来。左等右等,依然不见老王露面,过路有些心急,只怕是错过了,因为只是在电话里交流,大家都没见过面。过路只是凭想象,猜测老王应该有的模样,老王迟迟不来,过路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躁不安,盯着每一位可疑的人看,看谁都像,结果谁都不是老王。直到快十点钟,老王才从出租车里神采奕奕地钻出来。过路在预定地点,活生生已等了一个多小时。老王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送给钟秋的书扉页上,印有他的照片。两人站在大街上敷衍,过路饿得够呛,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老王一连串地说着对不起,说有人临时呼他,他用手机和过路联系,已经联系不上。进了餐厅,坐下来以后,老王不停地用手机和别人说话,说的全是一些根本不重要的事情,一边聊,一边让过路随便要菜。过路很少有机会享受粤式早茶,他跟着老王学,老王从推车里拿什么,他也拿什么。老王最后有些急了,把手机从嘴边移开,说:“我们拿些不一样的,行不行?”过路饿狠了,加上有些生气,于是就猛吃。老王也不弱,已经五十多岁的人,头发是染的,上半截黑,下半截新长出来,黑白分明,一口气,连吃了两盘猪脚爪,两碗皮蛋粥,四个小肉包子,两碟熏鱼,还喝了一瓶贝克啤酒。吃得差不多了,开始很认真地和过路谈判。他告诉过路,说自己已经给钟秋当了许多年的制片主任,说一句不太客气的话,钟秋这人搞电影电视有一套,但是还真缺不了他这么个制片主任,为什么呢,因为钟秋出身于一个干部家庭,从小大手大脚惯了,花钱根本就不懂得节制,有钱就乱花,没钱也乱花,要不是他为钟秋当家,钟秋有多少家当,也都会给她败光。就譬如说这本《古典戏剧的精神》版权,按照他老王的意思,就不应该购买什么版权,老实说,搞电视筹集资金也不容易,要把有限的钱用在刀口上。正像过路自己说的那样,这本学术著作,又没有什么故事,并不值得花钱买版权。谁都知道,电视剧的灵魂是故事,大家通常说的买版权,说白了,也就是买故事。类似的话,过路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已经听老王说了无数遍。这些话像冷水一样,不停地往过路心里泼,结果使得他的热情和信心,都大大地打了折扣。他本来准备一跺脚,像女作家提示的那样,狠狠心要个高价,然而当老王实质性地谈到版权价格的时候,过路已经没有任何勇气,他甚至都不敢正眼观察老王的神态。过路想到自己出书的难处,想到三百本样书堆在角落里,老婆看着嫌别扭的异样表情,想到出版社的一位副社长的冷脸,说你们当教授的一本接一本地在这出书,我们哪有那么多钱赔,说起来都是研究成果,可是你们的这些成果,却害得别人要没饭吃,都是大教授,又得罪不起,有能耐,为什么不到别的出版社去出。老王不动声色地说:“你报个价,然后我再说个价。实话实说,我这人,也不会谈生意,反正大家不是外人,你先说。”钟秋在过路签了合同之后,才和他在电话里简短地谈过一次。她在电话里显得很客气,说翻了翻他的著作,有茅塞顿开的感觉。接着,她向他询问,问他对接下来的合作,有什么感想,有什么进一步的意见。过路有些结巴,说自己对于这次意外的合作,感到很愉快。他没想到钟秋话锋一转,笑着问是怎么样的愉快。过路一时无话可说,钟秋不依不饶地追问,是不是因为别人花了一万块钱,买断了他的思想。钟秋知道现在的大学教授,都很穷,一下子能拿到这么一笔钱,肯定会高兴。在水边山庄再次见面的时候,钟秋又一次向过路提到了购买版权的事情。她眉飞色舞,说听老王讲,过路对一万元成交感到很满意。过路被她说得有些尴尬,钟秋似乎存心要让他难堪,继续说老王这人谈合同,绝对是个高手,和演员谈价钱,无论是多难缠的演员,最后都能让他摆平,谁也别想在侃价上占老王的上风。钟秋属于那种根本就不在乎别人会怎么想的女人,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香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身上总是忍不住就流露出成功者的踌躇满志,而且绝对好斗,一逮着机会就刺人家一下。在切入正题之前,她说话的头绪很乱,大大咧咧,盛气凌人。钟秋刚刚完成的一部二十集的电视连续剧,在中央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以后,反应非常好,据老王透露,这部连续剧最后得全国奖,已经是肯定的,因此现在的新闻界,特别关心钟秋的下一部电视剧。这次见面本身就有些滑稽。首先,过路竟然是作为特邀的客人,去参加钟秋父亲的结婚仪式。见面的借口,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过路对钟秋的父亲毫无了解,从接受邀请开始,过路心里就一直在琢磨,他不明白钟秋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步棋的意义究竟何在。老人再婚已经不稀奇,问题是钟秋父亲再婚,和过路没任何关系。既然没关系,有什么必要喊他去参加。钟秋曾向他暗示,她即将投拍的下一部电视剧,很可能将从自己父亲的再婚开始,因此,她希望过路在参加这次婚礼的时候,很好地细心观察。“我父亲已经七十岁了,可是他的心,一点也不老,“在谈到自己的父亲时,钟秋总是不无讽刺。“这场婚礼会是一出很好的闹剧,你知道,像这样的婚礼场面,如果在电视上表现,一定会有很好的喜剧效果。”钟秋坦然承认,作为一个电视人,为了艺术,她将不在乎这么做,是否会伤害父亲的感情。她接着又补充说,也许稍稍地伤害一下,正好是她的本义。事实上,这次婚礼,是她即将投入拍摄的电视剧的预演,是她精心策划,或者说一手导演的滑稽戏。钟秋的父亲钟天对于再婚的隆重仪式,感到有些恐惧,他不明白钟秋为什么要这样大张旗鼓地搞。在一开始,钟天所担心的,只是自己的结婚选择,会得到儿女们的一致反对。当他以商量的口气,和几个孩子挑明自己准备再婚的对象时,他的心中充满内疚。他知道儿女们不会真心赞成他的婚事,尤其不会赞成他和包巧玲的这种组合。他们可以举出一千条理由来反对这桩婚事,事到如今,他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他等着心直口快的女儿用尖刻的声音指责自己,然而两个女儿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外。大女儿钟春公开表示不干涉,别说是和他的老姘头重修旧好,就算是去马路上找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也不关她什么事。小女儿钟秋半天没有吭声,她板着脸,像看陌生人似的,盯着父亲目不转睛。钟天让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以商量的口吻说:“我只想简单一些,反正也是七十岁的人了,你包阿姨的意思——”钟秋打断了父亲的话,不动声色地说:“干吗简单,这事都交给我来办好了,保证让你老人家满意,我们为什么不热热闹闹地庆祝一下呢。”只要一提到包阿姨三个字,钟秋就忍不住火冒三丈。一种恶作剧的念头油然而生,钟秋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应该怎么办。没人知道这次婚礼究竟会怎么进行。除了钟秋,大家都被蒙在了鼓里,就算是钟秋,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大致的打算。有关具体的操作事项,钟秋根本就懒得去多想,这种事根本不值得她多动脑筋。她现在已经是个名人,客大可以欺店,她选择了水边山庄这个落成不久的度假村,因为度假村的老总马德丽,是钟秋姐姐钟春的老同学,是钟春最好的姐们之一,对于投资拍电视剧,一直抱有天真的热情,几次流露出想和钟秋合作的意愿。钟天离休前,是省城的计委副主任,离休后,仍然兼任梅城开发区的顾问,在这一带人头关系很熟悉。度假村闲着也闲着,现在不是旅游旺季,加上水边山庄的名气还没有做出去,作为总经理的马德丽很愿意破一次费,以最优惠的价格,为钟天的黄昏恋情,提供一次服务的机会。在具体的操办婚事上,马德丽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主动。过路和钟秋在婚礼正式进行的前一天,住进了水边山庄。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第二天才能来,偌大的一座山庄,现在只有他们住的这栋房子有人,而且也只安排他们两位客人。这是一个度假的好地方,地点虽然有些偏僻,然而正是因为偏僻,才显得格调高雅。整个山庄由一栋栋典雅朴素的小楼组成,错落有致地布置在水库边的小山坡上,推开窗户,外面是浩瀚的水面。远远地,能看见当地渔民打鱼的船,而近处码头上,歇着各式各样的游艇,从大到小,应有尽有。时间是午后,户外阳光灿烂,叽叽喳喳地有鸟叫的声音,一个女服务员在草地上晒衣服,她转过头来,看见小楼中的过路和钟秋正盯着她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停下手头的动作,也目不转睛地对他们看。这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她看人时专注的样子,十分耐人寻味。钟秋把沙发掉了个向,让它面对窗口,这样,她和过路便可以一边说话,一边欣赏外面的风景。茶已经泡好了,钟秋点了一支香烟,把话题引入自己下一部打算要拍的电视剧。她告诉过路,就像他的专著所提示的那样,她打算拍出一部能反映中国古典戏剧精神的电视连续剧。过路注意到,钟秋在谈话时,常常喜欢像教师给学生上课一样,动不动就把深刻的思想挂在嘴边。关于这部电视剧,她已经想了很长时间,而且已经有了一些非常具体的人物形象,但是现在仍然有两个最折磨她的问题。这就是如何让自己的电视剧,既具有最深刻的思想,同时又有更好看的情节。当前的电视剧缺乏思想性,已经成为一个严重的问题,钟秋觉得自己的电视剧,要想更上一级台阶,必须在思想上有所突破。她又一次向过路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花钱购买过路的思想。“你的一些想法很好,但是如何用电视的手段表现出来,这个问题就显得特别复杂。“钟秋指着外面的服务员,让过路猜一猜,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一看就知道是打工妹,会喜欢看什么样的电视剧。过路摇了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跟不上钟秋有些跳跃的思路,不想冒昧地发表自己的观点。钟秋显然是个自说自话的女导演,对于这样的女导演,没有弄明白她的真实想法以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别开口。在一开始,过路很不习惯钟秋的肆无忌惮,她动不动把花一万元购买了他思想的话挂在嘴边,对于她来说,也许只是为了表示她的财大气粗,然而过路不得不认为这是一种人格污辱,思想是不可以做买卖的,渐渐地,他很快也习惯这种说法,因为事实上,他的确是因为所谓的思想,才拿了一万块钱。如果说这真是污辱,那么对于大家来说,这种污辱起码也是双重的,就像妓女和嫖客的关系一样,交易的双方都不是东西。钟秋像导演跟演员说戏一样,拿窗外的服务员作为例子,对过路作着种种假设。她假设服务员是一个来自深山的女孩子,没有任何社会经验,对城市充满憧憬。有一天,她终于爱上了一个男孩子,这个男孩子是度假村的厨师,或者是司机,他们相爱了,有了性的关系,然后这个男孩又有了别的什么理由,抛弃了她,于是这个女孩只好把悲伤压抑在心头。女孩子的心情是高傲的,她不愿意让同伴知道她的处境,到晚上看电视的时候,眼睛看着屏幕,心里却不知在想着什么。几乎每个到城里来的女孩,都会遭受这样那样的不幸。到了晚上,她们坐在电视机前,心不在焉,各人想着不同的心思。屏幕上的电视剧和她们的生活没什么关系,她们在看电视,同时又在鄙视电视。电视成了她们的精神鸦片,因为这玩意不能给她们任何好处,又让她们离不开。既然没有更好的电视能打动她们,于是她们最终就成了三流电视剧的俘虏。电视给了她们虚假的安慰,她们的心灵很快就被蹩脚的香港连续剧扭曲了。钟秋告诉过路,她要拍一部让所有的女孩子看了都感动的电视剧。“这是一部为女孩子们拍的电视片,要让女孩子们爱看,看了,要流眼泪,还要能引起思考。“电视剧不能让人思考,差不多已经成为严重的社会公害。在过去的许多年里,钟秋一直想拍一部现代版的古典戏剧片,她想从古典戏剧中,找一个能和现代生活沾得上边的故事,来思索许多当代的社会问题。在翻阅《古典戏剧的精神》这本书时,钟秋屡屡被过路的观点打动,尤其是他为“王魁负敫桂英“所做的分析,对钟秋大有启发。她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虽然她早就知道这个故事,但是她终于敏感地意识到,正如过路所分析的那样,在这个老得掉牙的陈旧故事里,确实隐藏着一个全新的现代意义。整个下午,差不多一直是钟秋一个人在说话,过路写了许多关于影视方面的文章,在学校里上课,也常常开这方面的专题,然而真正和影视界人士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过路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健谈,钟秋对他说的很多话题都是陌生的,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并不在乎过路心里怎么想。“你能不能为我写一个适合于拍摄的电视剧本呢?“太阳快落山之际,钟秋突然这么问过路。她不过是随便问问,过路却当了真,他怔了一下,不甘示弱地接受了这个挑战。他十分平静地告诉钟秋,如果真让他写,他可以试一试。他知道自己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知道电视剧本和理论文章是两回事,不过,这两者之间,未必就有什么鸿沟。窗外水库静悄悄的,夕阳西下,整个水面都被染了颜色。如此良辰美景,一个人很容易地就会获得信心。过路相信自己可以一搏,既然现在没什么好电视剧,他冒冒失失地杀向影视界,说不定就能创造出一些奇迹来。可惜他的良好感觉,很快就被钟秋泼了冷水,她不动声色地突然问道:“你从来没有写过电视剧,是不是?”过路点点头,说自己的确没有尝试过写电视剧,可是正是因为没有,也许这恰恰是最好的本钱。俗话说,一张白纸,能画最美好的图画,说不定他真的能够出奇制胜。他发现自己终于捞到了说话的机会,然而他的话题还未展开,钟秋的情绪陡然有些冷落,她很遗憾地摇了摇头,说他也没必要再去蹚影视这潭浑水,影视圈里黑暗得很,麻烦太多,她可真不想把他也拉进来。过路还是给她老老实实地搞搞策划,出点主意算了,具体的剧本,还是由别人写更好。她又一次把话题转开了,这一次,她说的是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情。她说她刚八岁的时候,就开始对男孩子有兴趣。水边山庄的人突然多了起来,都是赶来参加钟天和包巧玲的婚礼。由于是老人再婚,大家都有子女,甚至有了第三代,这场面显得很滑稽。作为当事人的钟天,知道儿女绝不会真心赞成自己的婚事,因此仪式搞得越隆重,越有些忐忑不安。他有一种要出什么事的预感。钟天是一个儿女心肠极重的老人,非常在乎儿女的态度。知子莫若父,他知道对于自己的子女来说,选择谁做后母都可以,唯独不能选择的一个女人,就是包巧玲。钟天和包巧玲被安排住进了山庄最豪华的套房,然而住进去以后,便没人再愿意理睬他们。大家显然是故意地冷落他们,楼道上不时地有人走来走去,可是偏偏没有人进门问候一声。服务员不知道去哪了,厕所的马桶有些漏水,热水瓶里的水也不开,没办法泡茶。包巧玲从一开始,就受到来自钟天两个女儿的白眼,她们看上去不像来参加婚礼,更像准备前来讨伐他们的父亲。大家就住在周围,但是,谁都懒得主动来看望两位老人,就算是在楼道上见着了,也装着不认识,甚至钟天的孙子钟小雷,见到爷爷也有意不理他。包巧玲也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寻常,她知道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委屈自己,于是小心翼翼地拉着钟天,主动去拜访他的儿女们。“小雷,你见了爷爷,为什么不叫我,“钟天到了隔壁的儿媳房间,笑嘻嘻地拍了拍钟小雷的脑袋。虎头虎脑的钟小雷把头一扭,很不情愿地喊了一声爷爷。儿媳徐芳本来是坐在床上看电视,见了钟天,站起来,声音很低地喊了一声,然后转向包巧玲,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很不自然地笑了笑,算是应酬过了。包巧玲拼命夸钟小雷长得结实,说他长得像他父亲小时候一样漂亮。钟天问起儿子钟夏怎么还不见踪影,徐芳说他可能有什么事,要迟些才能来。钟天怔了一下,无话可说,搭讪着又去别的房间。钟天已经习惯了子女们的冷淡。但是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他希望大家再不要让他和包巧玲难堪。晚年的钟天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孩子们都大了,各人有各人的天地。自从他的妻子冷悠湄死了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钟天的生活十分检点,他希望能用实际行动,改善和子女们之间不和谐的关系。多少年来,他努力改变自己以往不太良好的形象。他知道在过去的岁月中,自己接二连三的桃色事件,给本该十分幸福的家庭,带来了非常严重的伤害。他希望孩子们会谅解他,不计前嫌,因为他无论犯了什么错误,毕竟还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和母亲冷悠湄相比,作为父亲的钟天其实要比她称职得多。他很努力地为子女的前途操着心,忙这忙那,为了让大儿子参军,为了大女儿上大学,为了小女儿的工作调动,他动用了一切可以借助的人际关系。但是,子女和他的关系,不但没有任何改变,而且随着时间变化,变得越来越冷漠。他越是迁就他们,他们越是不把他放在心上。钟天住在一套很大的房子里,四个小孩的翅膀都硬了,一个接一个搬了出去,只要一出去,就绝对再也没有回来的。无论他怎么努力,钟天很悲哀地发现,自己实际上已经被子女所抛弃。离休以后的钟天开始感到真正的寂寞。偌大的房子里,除了他,就是一个来自河南的小保姆。他突然发现所谓养老,只是百无聊赖等死的代名词。各式各样的毛病开始出现在他的身上,他的胃口出现了问题,晚上睡觉失眠.白天却老是打瞌睡。有一年,两个女儿约好回家过年,吃完了年夜饭。两人很严肃地和父亲谈话,一致认为他和小保姆过日子,不太合适,最好的办法,是换一个年纪大一些的老太太。渴望得到女儿关怀的钟天,好不容易将她们盼回家,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番教训,他叹着气说,你们的意思,是怕我老不正经?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能干什么坏事。大女儿钟春笑着说,干坏事的老头要多少有多少,我们这么提醒你,也是为了你好。钟天恼羞成怒,说,这哪是女儿和父亲谈话,这是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审讯老干部。小女儿钟秋冷笑说,别以为造反派都是错的,我们是怕你再犯错误。从那以后,钟天就开始想到再婚。他觉得这是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最好的药方。一段时间里,他甚至不顾闹笑话,打算让子女们索性丢丢脸,就娶个小保姆拉倒。子女们的做法已经让他感到太失望,他不妨也让他们彻底地失望一回。然而他的这些想法,除了受到大家的讥笑之外,并没有任何意义。当意识到子女们事实上并不在乎他怎么做的时候,钟天放弃了自己的荒唐想法,他决定另辟蹊径,采取别的办法来把握命运。他清醒地知道,娶一个年轻的小保姆,首先是自己的身体会吃不消,另外,毕竟是一桩太丢脸的事情,因为真这么做了,他每周四去老干部活动中心打扑克,便将成为所有老年人的当面取笑的对象。这样的事情,在他所熟悉的老家伙中已经发生过,钟天没有勇气重蹈覆辙。没人会相信钟天再婚的真实动机是寂寞,既然连他的子女都觉得他老不正经,他和别人再解释也不会有什么用。钟天很果断地辞退了河南籍的小保姆。一切发生得都很突然,晚上看电视的时候,他对小保姆说,自己经过慎重的考虑,决定换一个年纪更大些的老太太,“你的年纪太轻了,等到你日后结婚生小孩,正好是我需要有人照顾的时候,到那时候,我再临时找人,怕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给了小保姆一个措手不及,让她永远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错误。小保姆一离开,钟天便以没人照顾吃饭为借口,公开在报纸上登广告征婚,甚至很冒昧地去了老年婚姻介绍所。他是一个干起什么事来,不计较后果的人,既然有了再婚的念头,他就干脆闹得满城风雨。他给正在拍电视剧的女儿钟秋挂长途电话,问她那里有没有年龄合适的女演员,又向大儿子钟夏询问,他刚刚死了老丈人的岳母,有没有再嫁的意思。钟天的所作所为,把大家都弄糊涂了。因为他一味荒唐,毫无禁忌,大家反而拿他没任何办法。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往往是那些不要脸面的人。子女们集体合在一起私下商量,都觉得老头子这是得了花痴,内分泌失调,想女人想疯了,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他赶快结婚,迅速平衡他体内的荷尔蒙。于是大家分头行动,到处托人,替他物色合适的人选。报纸上有报道说,省城的色情场所,正在悄悄增多,子女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已经失去控制的钟天,弄不好会跌进卖淫女的圈套。令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是钟天对女儿或者儿子推荐的女人,一概都统统打回票,他总是想出种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谢绝别人的好意。一方面,他再婚的愿望迫不及待,好像再找不到女人就活不下去,另一方面,他又横挑鼻子竖挑眼,马不停蹄地和各式各样的女人会面,无一例外都是光打雷不下雨,光开花不结果。一直到包巧玲这个人,被提到议事日程上,钟家的四个孩子才突然明白,老头子原来玩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心里其实早就有一本账。他费尽心计绕了那么一个大圈子,只不过是怕子女不能接受他的老姘头包巧玲。生姜毕竟是老的辣,钟天知道要让包巧玲走进自己的生活,不用点心计绝对不行。尽管在过去的岁月中,他不止有过一次艳遇,但是轰轰烈烈的,也只有这一桩。他知道把包巧玲带回家不是件容易的事,钟家的人一提到包巧玲就咬牙切齿,钟天的母亲在世时,曾无数遍地向子女灌输过这种仇恨,她告诉他们,这个女人是白骨精,她不仅毁了他们父亲的前途,而且毁了他的家庭,她让他们的母亲,永远也不肯原谅他们的父亲。谁也不知道钟天怎么又和包巧玲重新联系上的,大家对破镜重圆的故事并不感兴趣。由于在事先极力赞成父亲的再婚,子女们似乎还真找不出什么恰当的理由,阻挠钟天和包巧玲结合。时过境迁,在感情上,大家都觉得不应该接受包巧玲作为他们的继母,然而在理智上,他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也许是个不错的结局。事实上,钟天现在已经成为大家的包袱,作为儿女,他们自己不能照顾他,就没有理由反对由别人来照顾。用钟天自己的话来说,他的年龄越来越大,已经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既然不会被别人所利用,也就无所谓会失去什么。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当年,包巧玲刚和他发生联系的时候,正是钟天官场最得意的年代,那时候的钟天年富力强,前途无量,差一点就可以调到北京去,是包巧玲的介入,影响了钟天在仕途上的进一步发展,这两个人之间的不正当关系,在关键时候,成了钟天晋级的巨大障碍。在以后的很多年里,钟天屡遭挫折,一直在原地踏步,他本来完全可以成为一个称职的干部,成为一个孩子们的模范父亲,然而一失足,加上官场的不得意,家庭的不肯原谅,他便干脆破罐子破摔,一而再再而三,源源不断地闹出风流的笑话。现在,钟天已经老了,折腾不出什么事情来。隆重的婚礼让钟天和包巧玲感到很不适应。有一台摄像机始终跟着他们,害得新郎和新娘像是被押着的俘虏似的,老觉得有枪正逼着他们。这又是钟秋的精心安排的一步棋,因为她知道,很多人在摄像机的追踪下,会变得非常不自然,而钟秋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包巧玲虽然是演员出身,但是她的镜头感很差,在摄像机镜头前,她的表现除了十分做作之外,要比普通人更差。负责摄像的小李,很好地完成了钟秋的意图,由于电池不足,很多时间里其实根本就不是实拍,他不过是扛着摄像机做做样子,仅仅是做样子也足够了。作为摄像,小李已经习惯于扛着摄像机走来走去,这种感觉仿佛是举着一台冲锋枪,看到什么都可以扫射,这显得很过瘾。在宴会上,多少有些感到忍无可忍的钟天,举着酒杯,自嘲地说:“今天大家既然想看着我们老头子老太婆出洋相,我们也就出出洋相,索性给大家乐一乐。”来宾纷纷鼓掌,但是到场的钟天的两个女儿,却不约而同地都没鼓掌。她们不动声色地看着钟天,看他后面还有什么话说。钟天望了女儿一眼,向来宾表示感谢,对水边山庄的老总马德丽表示感谢,在此之前,马德丽已经说过一番热情洋溢的祝贺辞。钟天的话不多,说到最后,也向到场的两个女儿表示谢意,他不无遗憾地说,今天这样的场合,自己的两个儿子要是也能来,就更好了。他告诉大家,小儿子钟冬去了香港,大儿子钟夏本来说好要来的,可是临时遇到了什么事,抽不开身,至于有什么事,他这做父亲的不得而知。他说他实在没什么话要说,但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不说几句,也不行,所以借此机会随便说几句,希望大家能吃好喝好。钟秋的姐姐钟春是一家合资公司的老总,她和钟秋坐在一起,脸上屡屡露出一种不耐烦的神色。钟春是家里的长女,比钟秋更心直口快。和钟秋一样,对于今天的婚礼,她也充满了一种恶作剧的念头,忍不住就想捉弄一下自己的父亲。钟天站起来祝酒时,她把头移向钟秋,在她的耳朵边很刻薄地说:“我真不明白,爸爸干嘛非要喜欢她,弄到临了,还是和这么个老姘头搞到了一起去。你说妈要是在地底下知道了,会怎么想,她非气活过来不可。”钟秋说:“妈才不会在乎呢。”钟春说:“怎么会不在乎,他们毕竟做了三十多年的夫妻。”钟秋说:“你说爸爸做过什么事,能让妈妈看得上眼的?”钟天话说完,大家象征性地干杯。钟秋站了起来,用心险恶地说:“让包阿姨也说几句,她今天不是新娘吗,新郎表态表完了,该新娘说话了。“大家一起拍手起哄,包巧玲连连摇手,说自己可不会说话。显然她是有一番精心准备的,嘴上说不会说话,人已经站了起来,很不得体地发表了一通演说。她说她今天很高兴,因为有这么多的人来捧场,既然钟天在前面的讲话中,已经介绍了自己的小孩,她也依葫芦画瓢,介绍她的两个儿子。她说自己的两个儿子姓杨,可不像老钟的小孩那样,个个都有出息,她的大儿子叫卫字,在一家什么公司干活,替人开车,小儿子叫卫文,顶替去了话剧团,打杂,一直没有合适的工作,希望大家以后能关照他们。她的话,把大家的目光全引到了邻桌,因为杨氏兄弟俩就坐在那里,两个人显然不愿意自己被这么介绍,然而包巧玲偏偏不知趣,要两个儿子站起来,给大家好好看看。杨卫字满脸不痛快地坐在那不动,只当作没有听见包巧玲说什么。弟弟杨卫文有些缺心眼,愣头愣脑地站了起来,很不友好地看着大家。杨卫字瞪了弟弟一眼,然后用手拉他,让他赶快坐下来。杨卫文没有任何反应,继续愣头愣脑地站在那。在杨卫字另一边坐着的,是他的女朋友陶红,衣着很入时,人也很漂亮,她意识到大家的目光,现在都注视在他们这一桌上,立刻也感到有些不自然。邻桌的钟秋挑衅地喊着:“杨卫字,怎么回事,你妈叫你站起来,你就应该站起来!“她和杨卫字中学时,曾经同过学,本来就认识,今天存心想出出他的洋相。钟春也跟着起哄,说连自己妈的话都不听,这像什么话。同样是子女,钟天的两个女儿在今天显然占着优势,这是两个成功的女性,一位是女大款,另一位是已经有些名气的女导演,她们居高临下地说着话,结果杨卫字不是很情愿地终于站了起来,大家忍不住一阵哄笑。包巧玲看不出任何不愉快的苗头,笑着说以后大家反正都是一家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要好好地听两位姐姐的话。人们笑得更厉害,钟秋的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对钟春嘀咕了一声,说这女人真是脸皮太厚,竟然说出这么不中听的话。钟春说,别指望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她要是有什么中听的话,反倒奇怪了。杨卫字知道自己母亲是在出洋相,忍不住喊了一声,让她少说几句。这时候的包巧玲,就好像刚刚上足了发条一样,根本不知道如何约束自己,喋喋不休地继续说着。她的话又臭又长,钟天几次想打断她,但是她把别人的哄笑,当作自己的说话有水平,因为有水平,所以就有效果,于是总不肯停下来。由于大家事先已经都知道她和钟天的旧账,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就不怀好意地笑。有关她年轻时如何风流的故事,正在不胫而走,虽然如今年龄已经不小了,然而她那份不肯太平的心,依然青春犹在,风情不减当年。包巧玲说,她今天非常激动,医生说她的血压偏高,要克制,不能激动,可是今天她又不能不激动。她说自己的年龄已经不小了,如果儿子结婚的话,她都可以做奶奶,这么大的年纪,再结婚,大家一定会觉得好笑。她说自己不怕别人笑话,既然是这么大的年纪,她和老钟再结婚,说穿了,也就图个老来能有人做做伴。在别人的哄笑声中,她竟然很矫情地问钟天,自己的话究竟对不对。席间,钟春姐妹俩过去敬酒,事先,她们故意不和新郎新娘坐一桌,结果因为她们不肯坐,杨卫字杨卫文兄弟俩,也只好安排在别的桌上。到了父亲面前,钟春心血来潮,招呼包巧玲的两个儿子和陶红,也一起过来敬酒。杨卫字示意陶红坐那别动,他拿起面前的酒杯,招呼弟弟杨卫文,走过去加入敬酒行列。两个老的已经站了起来,钟春举着杯子,迟迟不说话,钟秋笑着说:“你是老大,有什么话快说呀,要不然,就让杨卫字说。”杨卫字连忙说:“当然是钟春大姐说。”钟春说:“我说什么呢?”钟秋说:“说什么都行,快说!”钟春想了想,说:“那好,不管中听不中听,我也只能说些套话了,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干杯!“大家没料到她想了半天,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都愣住了,想笑,也不敢笑。熟悉内情的人,都能听出这句话带着刺,这时候,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也不太合适。钟春说:“都愣着干什么,喝!“说完,自己带头把酒干了,大家见她这样,也跟着一起喝酒。宴会结束以后,没人去闹洞房,各人回自己房间。短暂的热闹说结束就结束,钟天和包巧玲将再一次陷入没人理睬的境地。杨卫字带着陶红,到钟家姐妹的房间拜访。钟秋说,他的女朋友看上去很年轻,好像在哪见过面。陶红很大方地说,她在她哥哥钟夏的公司里做事。钟秋突然想起来,十分冲动地说:“噢,我知道了,你就是钟夏的那个小秘书。“她这么说,杨卫字脸上有些不自在,陶红也有些脸红,喃喃地说,她只是在办公室里做事,主要是负责财务工作。钟秋把头转向杨卫字,说你年龄也不小了,怎么会骗上这么一个年轻的小女孩。陶红让钟秋说得很不好意思,杨卫字脸上露出些得意之色,说以后你拍电视剧,有什么合适的角色,就让她客串一回,说不定还能火一把呢。钟春从卫生间里出来,外面说的话全听见,出来就警告杨卫字,让他别太得意,说他的女朋友真火一把的话,也就不会要他了。杨卫字嬉皮笑脸地说,自己这点牺牲精神还是有的,只要女朋友能火起来,会有什么后果,也就顾不上。大家说笑了一会,杨卫字又带着陶红告辞而去。这时候是晚上七点多钟,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刚刚结束,房间里就剩下姐妹俩,这两人已是好长时间没有见面,有许多话可以说。钟秋关心姐姐的婚姻状况,五年前,钟春和丈夫离了婚,这以后,一直有人给她介绍对象,然而她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男人。钟春告诉妹妹,说自己反正也不急了,命里注定有男人,就跑不了,没有,到大街上去拉,也别想拉到。从钟春的话音里面,钟秋听出她现在其实是有男朋友的。姐妹俩虽然无话不说,但是钟秋并不想过多地知道姐姐的私生活。她知道钟春现在的生活很新潮,经常换男朋友,用一句最流行的话就是,一个人只要有了钱,就什么也不缺。钟春的生意做得很大,钟秋总是不太明白,她怎么跟玩似的打打电话,在公司里打打麻将,就真把大笔大笔的生意做成了。钟秋希望她这次能投资自己的电视剧,很认真地跟她提了几次,每次都是刚入话题,钟春便故意打岔,王顾左右而言他。今天晚上,钟秋准备好好地和她谈一次,钟春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等她正式开口,就很严肃地说:“今天我们只谈私事,不谈工作,怎么样?”钟秋说:“你别以为我真是在算计你的钱,老实告诉你,愿意给我投资拍电视剧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我才不稀罕你呢!”钟春啧着嘴说:“你看,说不许谈工作,还是要谈。你老实告诉我,那个大学的教授怎么回事?”“什么大学教授?”“就那个书呆子,坐那一声不吭的。”钟秋终于明白,钟春指的是过路,而且明白她的潜台词是什么。果然,钟春话里有话地追问,说她听马德丽悄悄透露,昨天晚上,整个山庄,就他们孤男寡女两个人。钟秋说:“你这话什么意思?“钟春说:“没什么意思,说老实话,那个书呆子,不怎么样。“钟秋连连摇头,说:“你怎么现在老是喜欢动些歪脑筋,好像男的和女的在一起,除了偷鸡摸狗,就没别的什么正经事可以干。“钟春笑起来,说:“别跟我一本正经,你说咱爸和那位包阿姨,现在能干什么正经事?”钟秋说:“你这话一点意义也没有,人家今天是洞房之夜,而且是和自己的老姘头,你瞎操那么多心干什么?”钟春说:“你不知道,我现在有个坏毛病,就是喜欢瞎操心。”钟秋的丈夫吴敬是一位颇有些名气的电影演员,这一阵正在千里之外的外景基地拍片,钟秋曾给他打过电话,问他能不能赶来参加婚礼,他一口否决,因此这边已经做好了他不来的准备。谁也不会想到他竟然在婚宴已经结束的两个小时以后,风尘仆仆地又开车赶来了。由于吴敬正在拍一部清朝的戏,脑门前面的一片头发都已剃掉,看上去发光锃亮,十分滑稽。他的突然出现,让钟氏姐妹又惊又喜,钟春伸手摸了摸妹夫的脑门,说你这样子真是好玩,为什么不弄个帽子戴上,或者干脆剃个光头。钟秋在一旁怔着,不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不满意地说,既然说好不来,又赶来干什么。吴敬说:“妈的,一千多里路,累死我了,我没想到有一段路在修,挖得到处都是坑。”钟春知道妹夫买了辆进口车,立刻和他谈车,因为她也刚买了一辆差不多档次的小车。两人谈了一会车,钟春说:“你小子真不是东西,都以为你不来了,索性不来也好,本来我们姐妹可以说一晚上的话,现在,计划全打乱,你说怎么办?“吴敬笑着看钟秋,钟秋白了他一眼,让他去老王房间睡觉,因为到现在,只有他房间里还空着一张床位。钟春说这不行,大老远赶来相会,当然是应该她识相一些,走开让贤,别误了人家的好事。钟秋笑起来,说:“那好,你就去和老王睡,我告诉你,他的打呼噜天下第一。”钟春不知道老王是谁,反正知道是个男人,是和妹妹一起拍电视的。她拿起电话,给马德丽挂电话,让她立刻给自己再开个房间。偏偏电话怎么也接不通,往哪挂,都说不知道总经理现在何处。钟春有些来火,让服务台小姐开个房间,服务台小姐说,总经理不在,她不能随便给客人增加房间。钟春说,她和马德丽是老同学,这点小事情,还不好办。服务员小姐仍然坚持己见,钟春说,她自己出钱开房间行不行。服务台小姐说,房间现在已经全满了。钟春大怒,说你胡说八道,这么大个度假村,要多少空房间有多少空房间。服务台小姐说,现在是淡季,整个度假村,就她现在住的这栋楼对外开放,其他的房间一律停电停水。钟春气得把电话挂了,愣在那,好半天不说话。钟秋给老王打电话,让他重新调整下房间,同时,幸灾乐祸地对吴敬说:“要是调整不过来,你只好去和老王睡了。”吴敬抗议说:“和谁一个房间都可以,如果安排我和老王,还不如杀了我算了,老王那惊天动地的呼噜,连死人都能给他吵活过来。”不一会,老王打来电话,说是已经安排好了,让钟春去钟夏房间,和她的弟媳妇徐芳睡,说钟夏今天反正不会来了。钟春很不乐意,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反对,叹气说,万一钟夏也像吴敬一样,到半夜三更冒冒失失跑来怎么办。老王说这绝不可能,因为徐芳已和钟夏通过电话,他今晚不会再来。电话挂了,钟秋看着若有所失的钟春,有些不忍心,说算了吧,还是让吴敬去和老王睡,她知道钟春和嫂子徐芳关系不好,一直存有芥蒂。钟春叹气说:“算我倒霉,你们今天一个个都是好日子,就我是多余的,我还是识相些,换地方吧!“钟春去了弟媳妇徐芳房间,隔了没几分钟,又打电话过来,让钟秋接。钟秋从吴敬手上接过电话,问她有什么事。钟春气呼呼地说:“这样吧,我给你们两个小时,等会,我还是过来睡,你让吴敬另外找地方。给你们两个小时的时间,总够了吧?”钟秋有些哭笑不得,她知道钟春过去以后,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要不然绝对不会临时又改变主意。吴敬听说扯了半天皮,结果还是要他去和老王睡一个房间,心里顿时老大的不乐意。钟秋说,这没办法,谁叫他临时变卦,这里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来迟了,害得让人家没办法安排。因此活该。吴敬说:“你这位大姐也是,什么话?两个小时,好像我大老远赶来,就是为了干这事,她这是什么意思?“钟秋说:“你管她什么意思,她肯定也是没办法。“吴敬说:“她没办法,就应该委屈我们?“钟秋不想和吴敬多说,他的突然出现,着实地让她惊喜了一阵,因为她想到他不远千里地赶来,有这份心也不容易。但是,当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钟秋非常吃惊地发现,原有的那份激动,突然间已经无影无踪。吴敬是钟秋在煤矿宣传队时认识的。那时候,他们是宣传队里的一对金童玉女,经常在一起排练节目。粉碎“四人帮“以后,两个人同时考进了艺术学院,一个学导演,另一个学表演。在很多人眼里,他们志同道合,是天生的一对,后来两人果然像大家期望的那样,谈起恋爱结了婚。转眼结婚已经十几年,两人在事业上都取得了一些成就,有了一定的知名度,成为新闻界热衷于报道的对象。过去的十几年里,恩恩怨怨也不算少,能够不吵架不离婚,就算是很不错。大家都是影视圈里的人,有些事情用不着太计较,水清则无鱼,好在两人真正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都是事业型的人物,见面时客客气气,分开了根本谈不上互相挂念。各人都有各人的活动圈子,一个刚上这部片子,另一个又开始筹拍那部电视剧。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大家都传他们已经分居,而吴敬和某某女演员关系暧昧,已经作为影视明星的花边新闻,刊登在报纸的文化版上。钟秋让吴敬抓紧时间先洗澡。吴敬当着钟秋的面,脱得赤条条的,一边进卫生间,一边继续和她说话。他问她今天的新娘究竟多大年纪,钟秋说,这话应该去问他的老丈人,她搞不清楚包巧玲今年应该多少岁,总之比自己父亲要年轻几岁。吴敬说:“我进这房间以前,已经入了一回洞房。“哗哗的放水声,使得钟秋听不明白他说什么,让他大声一些,吴敬只好重复一遍,同时请她稍稍走近一些,事实上,他的声音已经够大的了。钟秋走到卫生间门口,吴敬隔着浴帘在洗头,他告诉她,刚刚上楼的时候,发现钟天的房间大门开在那里,老头子正对着大门傻坐着,正好看见他,于是他就进去招呼了一下,房间里就只有新婚夫妇两个人,冷清得很。钟秋冷笑说:“我爸爸一定很失望,他坐在那,等着有人去闹新房,可是结果谁也没去!”吴敬撩开浴帘,说:“既然一栋楼都住满,怎么连闹洞房的人都没有?”钟秋说:“就等着你来闹,可是你来迟了!”吴敬于是又解释路上如何如何。钟秋不想听,让他快洗,转身走了。吴敬笑着说:“你急什么,反正有两个小时呢。“他说这话的意思,是想撩拨一下钟秋,因为虽然结婚已经十几年了,他们在性生活上,总是找不到感觉。可以说从一开始,不和谐就一直困扰着他们。钟秋曾被吴敬比喻成为一部发动不了的机器,有一次,他甚至不无讽刺地称她为“永远的处女“。有关钟秋性冷淡的小道消息,在影视圈子里广为流传,这已经成为吴敬在外面寻花问柳的借口之一。当他琢磨勾引某位女演员时,总是不失时机地把自己的这一苦衷,明白无误地表达出去。他这么做,不仅使得自己的不轨行为变得名正言顺,而且在良心和道德上问心无愧。吴敬裹着浴巾出来,丝毫没有察觉钟秋脸上的不快之色,他很潇洒地对妻子说,他们是现在就开始革命,还是让她再酝酿一会情绪。钟秋不想在今天扫吴敬的兴,毕竟是她喊他来的,毕竟他开着车,风尘仆仆从千里之外赶了来。但是她也不想现在就接受吴敬,她悲哀地发现,自己身上不多的那点激情,像水滴在沙滩上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失。她略带歉意地告诉吴敬,说自己也许应该去洗把澡,因为她感到有些累。吴敬苦笑着,说她一到这时候,总是有些累。他将身上的浴巾扔了,赤条条地往被窝里钻,随手抓起了遥控器,将电视打开。电视里正在播放美国NBA篮球决赛,他做出很认真的样子看起球来,一边看,一边激动。钟秋走进了卫生间,对自己感到一种真正的失望。她有些弄不明白,自己内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吴敬说得一点不错,她总是在关键时刻,显得十分犹豫。她的注意力老是集中不起来。作为导演,为演员说戏时,她常常批评演员在拍戏时不够投入,因为一个好演员真是把艺术放在第一位,就不应该为别的私心杂念分心。在她的电视剧中,她很少安排床上戏,接吻拥抱的镜头也十分克制。她坚决反对用这些东西来吸引观众,但是真要是剧情需要,她就要求男女演员一定要做到位,在说戏的时候,为了逼真,她可以当众示范如何拥抱,如何接吻,而且非常认真地说清楚,要达到什么火候。她最看不惯女演员平时生活上极不检点,而到了真正拍戏的时候,却变得假正经,稍稍被碰一下就哇哇乱叫。外面的电视声音很响,解说员十分投入。钟秋一边洗澡,一边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她觉得吴敬这时候不应该看球,他要是聪明的话,就该过来陪她说会话,为她搓搓背,擦擦身体。钟秋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尽管拍戏很忙,但是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当那种不要孩子的女强人。结婚十几年没有小孩,她曾拉着吴敬一起去医院检查,医生的结论,是他们的抗体有些问题,相互排斥,影响了受孕的机会。一位老中医的诊断,是男方精子数量不是很多,而女方的子宫又有些后倾,因此要想得胎,不仅要吃药,还要算日子,要讲究时间地点,要有很好的体位配合。吴敬对有没有小孩子无所谓,对这样那样的要求和限制,感到忍无可忍,胡乱地试了几次,没有效果,就坚决放弃。随着年龄的一天天增加,钟秋想要小孩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她想到了试管婴儿.想到了人工授精,甚至想到和别的男人生一个。当她把这种想法说给吴敬听了以后,吴敬先是傻笑,然后半真半假他说,她如果真敢这么做,他将亲手把那个男的宰了。一个女人,如果是为了寻求刺激,找个野男人还可以另当别论,然而找男人的目的,只是为了借种,这就有些荒诞,因为现代的新女性,毕竟已不是一部生育机器,他没想到钟秋的思想会这么旧。钟秋在卫生间的时间,待得一定长了些,她出去的时候,电视里的NBA比赛已经结束,吴敬正歪在枕头上呼呼大睡。开了一天的车,他显然是很累,累得已经熬不住,钟秋刚把他喊醒,他说了句什么,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抑扬顿挫的呼噜声,充分说明对于他来说,此时的睡眠比性爱更迫切,钟秋不忍心再一次叫醒他,只好拿过遥控器,不停地变换频道,选一个可看的节目。一部老掉牙的好莱坞爱情正演到一半,钟秋胡乱看了一会,带些赌气地喊醒了吴敬,让他把衣服穿好,免得待会钟春来时看到不雅。吴敬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一时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稀里糊涂地套上钟秋扔给他的短裤,光着上身,说睡着就又睡着,呼声惊天动地。钟秋有些不耐烦,拿起电话,喊钟春过来睡觉。钟春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傻乎乎地问着:“都完事了?”钟秋忍不住笑出声来,说:“什么完事不完事,你赶快过来吧。”过路被安排和杨氏兄弟住一个房间。他们住的这个房间不是标准间,在拐角处还有一个小间,因此可以放三张床。由于陶红是杨卫字自作主张带来的,没为她安排房间,他便和过路商量,里面的一个房间给陶红睡,他们三个男的睡外间。过路找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前一天晚上,这栋楼里,就他和钟秋两个人住,他一人可以有两张床可以睡,过了一夜,床铺突然又紧张起来,三张床安排四个人住,其中还有一个竟然是女的。客随主便,过路想自己早知是这样,根本就用不着参加钟秋父亲的婚礼。虽然在前一天,钟秋和过路谈了很多,他对她所说的即将筹拍的电视剧,仍然摸不着头脑。钟秋的想法很多,因为多,所以就显得一片混乱。临了,就连究竟要不要过路替她写剧本,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她最后还没打定主意。过路吃不准她找自己的目的何在,也许觉得她已经花了一万块钱,必须从他身上,多榨取一些东西,但是和过路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自己一个劲地说,根本就不想听听过路的意见。过路总以为既然让他参加了钟天的婚礼,在最后,钟秋会向他多说些关于自己父亲的故事,或者安排他和钟天见面,让他从正面了解钟天,但是在过去的二十几个小时里,过路一直处于被遗忘的状态。钟秋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她一再强调,自己筹拍的电视剧,必须是从父亲钟天的再婚仪式开始,可是她根本就没把这仪式当回事。这次婚礼像一次没头没脑的会议,它只有形式,没有任何内容。各式各样的人被邀请参加,许多人都像过路一样,自始至终,都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大家想不明白,有什么必要,或者说为什么,要把他们拉到这偏僻的水边山庄来住一夜。大多数来宾和新郎新娘没有多少关系,其中差不多有两桌人,都是钟秋拍上一部电视剧时的剧组人员。在亲戚方面,有钟秋的舅舅,舅舅的一大堆小孩,以及包巧玲前夫姐姐的两个小孩全家。所有的亲戚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这就是他们都是新郎新娘前妻或前夫的家属。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人公开反对这次再婚,然而从参加的人员的阵容安排看,没有一个亲戚会赞成这次再婚。过路处处能感觉到一种敌意,一种幸灾乐祸的气氛,大家似乎都盼着再婚的两个人能出些洋相,无论什么样的一个细小差错,都能让他们发自于内心地乐上一阵。就像钟秋对父亲充满了敌意一样,过路在杨氏兄弟身上,很轻易地就感受到了他们对母亲同样的仇恨。杨卫字以不屑的神情,谈论着自己的母亲,讥笑着她在婚宴上的表现。婚宴结束后,大家各自回自己的房间,包巧玲打电话给杨卫字,让他去新房说说话,杨卫字油腔滑调地打着哈哈,说有什么话非要现在说呢,他们两个老的要是真没什么事可做,就干脆早些上床睡觉。挂了电话,杨卫字不怀好意地让弟弟待会去闹洞房,弟弟杨卫文看上去脑筋不太好,有些缺心眼,急了半天,结巴着说:“我待会再去,他们要是已经上了床怎么办?“杨卫字说:“正好看个热闹,让你开开眼界。“杨卫文板着脸说,他不想开眼界,要开眼界,他自己干嘛不去。过路奇怪这兄弟俩竟然会如此议论自己的母亲,而那个叫陶红的女孩子,似乎也听惯了这类混账话,也不是太往心上去,只是劝杨卫字,别总是欺负自己弟弟。杨卫字不知从哪找了一副扑克牌,喊过路一起玩,过路随口答应了,他正好不知道如何打发晚上的时间。大家坐下来,杨卫字十分娴熟地洗着牌,发牌前,他和颜悦色地又提议来一点小输赢,因为如果是玩,不刺激就没意思。过路不想赌钱,一时不知道如何拒绝才好,幸好其他的两个人也不赞成赌钱,杨卫文首先嚷着说自己没钱可赌,陶红也说要是赌博的话,她就不参加,于是只好打着玩。玩了一个多小时,杨卫字似乎没什么精神,起来上厕所,借口说出去转一会,便没了踪影。这边三个人等等他不来,也都不想玩了,陶红扔了牌出去找他,过一会回来报告说,杨卫字已经和剧组的人赌上了,是玩一种叫逃牌的游戏,一块钱一张牌,这会已赢了不少。杨卫字的性格,是有了玩,什么也不顾,一上赌场就忘了时间。他不回来,这三个人说话说不到一起去,大家轮着洗澡,然后便上床看电视,看书。陶红是个女孩子,尽管是住在里间,因为合用同一个卫生间,过路多多少少都感到有些别扭。那陶红倒是很大方,洗了澡从卫生间出来,已经换了一身睡衣,她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出头一些,青春焕发,单纯得很。过路觉得她眼熟,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便问她干什么工作。陶红笑着,没有作正面回答,却说:“过老师,我还听过你的讲座呢。“过路想难怪会觉得眼熟,原来是自己学校的学生,便问她是哪个系的。陶红回答说她在经济管理系读过书,她这么说,因为自己曾经是大学生,实际上,陶红早已经退学了,她所说的听讲座,也是很久以前的刚进大学时的事情。过路所以觉得好像和陶红见过面,只能说明现在的女大学生,很多都流行她这样的打扮。过路还想问她一些什么,她忙起了别的事。看得出,她很爱自己的男友杨卫字,爱屋及乌,对杨卫字的弟弟也非常关照。她走过去教他怎么使用遥控器,帮他把电视屏幕挪到一个最适合观看的位置上,然后回到自己床上,躺下来看一本流行刊物。过路无所事事,不得已,只能陪着杨卫文一起看电视,电视不好看,他干脆半躺在床上看书。现在三张床上都已经有了人,过路心存疑惑,杨卫字待会回来,怎么办。打地铺没有东西,他只能和弟弟挤着睡,当然也可能就爬到陶红的床上去,他们外面的这个房间,和里屋陶红的小房间,只有一个假门框,形同虚设,并不能真正地隔断,过路不愿意多想,事已如此,想了也没有什么用处。半夜里,过路起来上厕所,发现陶红床头的台灯还开着,她已经睡着了。杨卫字还没有回来,隐隐地依然能听见他们在楼下打牌的吵闹声。直到天亮了以后,杨卫字才蹑手蹑脚地跑回来,衣服也未脱,就倒在陶红的被子外面呼呼大睡。过路有早起的习惯,天亮了,只要是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他在床上静静地躺着,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他想到如果钟秋真要自己替她写电视剧的话,应该如何跟她要价。到时候,肯定又是老王来和他谈判,这一次,他不能再让老王占上风。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他必须与他谈成一个合适的价格,必须让自己的劳动,物有所值。一方面,他在琢磨自己真要写电视剧本,会具有什么样的优势,同时,他又不能不感到一些信心不足,因为他从来就是研究戏剧,研究影视,并没有从事过真正的剧本创作。从一个研究者的眼光看,他一直觉得别人的影视剧本,写得实在不好,有这样和那样的问题,但是真要是自己动手操作,会怎么样,还真说不清楚。与其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还不如爬起来散步,过路悄悄地穿上衣服.进卫生间梳洗,等到他出来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杨卫字已经睡在他的床上,依然是没有脱衣服,然而这一次,他不是睡在被子外面,而是钻进了被窝。过路摇摇头,又好气又好笑,暗暗佩服他真会抓住机会,自己刚起来,他便爬到人家床上去睡觉。好在过路已经睡够了,他打开房门,轻轻地穿过过道,下了楼梯,走出玻璃大门。外面的空气很新鲜,静静的,见不到一个人。水边山庄还没有从沉睡中醒过来,虽然过路来到这已经是第三天,然而他还是第一次有机会,静下心来仔细观察它的全貌。水边山庄的设计非常独特,它建筑在一个突出的小半岛上,三面环水,背靠高山,那感觉非常好。这实在是个让人游憩的好地方,有山有水,山清水秀,闲时如能叫上几位好友,驾一叶小舟,在水上漂流,简直就是一首现成的诗。过路想起自己当年在农场当知青时,离场部不远的地方,也有个大水库,那时候的人太穷,不懂得修什么度假村和别墅,所有在农场的知青,都盼着早点离开那个鬼地方。不远处,有一个新修的水泥码头,好几艘游艇停泊在那里,风吹浪涌,水打着岸边啪啪作响。过路信步走向码头,沿着跳板,登上一艘游艇,心不在焉地研究着发动机,他想象着自己如何一用力,就能把游艇发动起来。早在昨天的婚礼上,就有人宣布第二天上午,安排大家游览水库。水库的面积很大,而且据说里面养了很多鱼。坐游艇游览水库,将是这次活动的最后一个项目,然后大家就此分手,各奔东西。自从来到水边山庄,过路心头一直有一种疑惑,这就是他赶来参加这次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婚礼,究竟是意味着一种结束,还是代表着一种开始。他觉得钟秋应该在最后的时刻,给他一个认真的答复。吃过早饭以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来到码头上。游览水库前,过路又一次看到了钟秋,他向她点头示意,钟秋也对他点了点头,很热情地招呼他过去,向他介绍自己的丈夫吴敬,然后又向吴敬介绍他。人多船少,过路被安排第一批上游艇,和他在同一条船上的,有这次活动的男女主角钟天和包巧玲,他们被安排在船头,因为这个位置最好,然而当游艇即将发动的时候,包巧玲又提出要坐到后面去,理由是前面的风太大。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新婚之夜后的快意,恰恰相反,她的心情似乎很不好。上船的时候,她曾招呼两个儿子一起过来,可是结果只是杨卫文上了游艇,虽然她已经为大儿子杨卫字和陶红占了两个位置,但是杨卫字执意不肯和她坐一条船。游艇在水库里大约游弋四十分钟,到了宽阔的水面上,包巧玲又开始后悔没有坐在船头上,她一反悔,别人只好跟她换,她和别人换了,又让钟天也跟人家换,钟天说不用换了,包巧玲不肯,一定要他换,游艇不大,水面上风大,人在船上走动,游艇便不停地晃动,钟天没站稳,一下子扑倒在了过路的身上。第一批出发的共有三艘游艇。剩下的人,要等这三艘游艇回去换他们.时间差不多了,另外的两艘游艇已经掉头了,包巧玲还没过瘾,让驾驶员再绕一圈。这一次,驾驶员存心要显示一下技术,把速度提到最高,那游艇仿佛要挣脱水面,像箭一般直窜出去。过路的心猛地拎紧,双手紧紧地抓住前排的椅背,想船万一翻了怎么办。船上的乘客一个比一个害怕,直到那游艇的速度减下来,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这时候,有人突然发现远处码头上,停着一辆警车,车上的警灯还在闪烁,很多人围在那里,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等到游艇驶向码头,准备靠岸的时候,那警车的警笛突然大作,开始在原地倒车,然后以很快的速度开走了。聚在一起的人一下子向两边散开。又立刻聚拢起来。这边游艇上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声地问岸上的人,发生了什么事。岸上的人只顾自己在那里议论,过路上了岸,看见钟氏姐妹正在那说什么,连忙走过去打听。大家都处在云里雾里,不过过路总算弄明白了一点,原来是包巧玲的大儿子杨卫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抓走了。至于为什么被抓走,谁也说不清楚。没人能弄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太意外,人们只能胡乱瞎猜测,假设他犯了什么案子。过路发现陶红脸色苍白地站在人群里,大家情不自禁地都在观察她的表情。被抓走的是她的男朋友,杨卫字犯了错,她心里多少应该有些底。包巧玲终于也知道怎么回事了,她又拍手又跺脚,咿里哇啦地叫了起来。

杨卫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警车带走的时候,钟氏家属中,除了钟天,其他人都有些幸灾乐祸。既然大家都不喜欢包巧玲,又找不到什么理由,公开反对这场荒唐的婚礼,在婚礼即将结束的时候,能欣赏到这么一幕闹剧,也可以算是出一口鸟气。包巧玲咿里哇啦的乱叫,不仅不能打动钟氏家属,而且让人徒增反感。钟杨两家虽然联姻,然而以往的那种敌对关系,没有丝毫改变。能够隔岸观火的时间并不长,有一点是钟氏家属做梦也不曾想到的,呼啸的警车在水边山庄将杨卫字带走了,在差不多的时间里,钟天的长子钟夏,也因为同一件案子,被检察机关拘捕起来。钟杨两家又一次被硬绑在了一起,钟夏的罪名是利用职权,挪用公款炒期货,相形之下,杨卫字的罪名却要小得多,他不过是在钟夏挪用公款的活动中,扮演了一个拉皮条的小角色。钟夏绝没有想到自己快到四十岁的时候,会糊里糊涂地就栽了个大跟头,他的一生似乎都很顺利,既没有像姐姐钟春那样去农村插过队,也不像妹妹钟秋那样在煤矿当过工人。中学即将毕业,他通过父亲当年在四明山打游击时的一个老战友的关系,去了部队,当时正是文化大革命后期,他在那里入了党,提了干部,七七年高考恢复,又考入了全国最好的大学北京大学。大学毕业以后,钟夏被分配到了省计划经济委员会,那里的第一把手,是钟天当年的老部下,钟夏人刚去,性格外露的第一把手就把他找去谈话。谈话不久,第一把手在一次全体人员出席的大会上,直截了当地宣布,要爱惜人才,而人才是什么,人才就是那些新分配来的大学毕业生,尤其是那些从名牌大学来的年轻人。钟夏很快就被破格提升,在官场上,他可以说是一路顺风。第一把手因为年龄问题,不得不离休,离休前,又把钟夏找去谈话。他告诉钟夏,一朝天子一朝臣,很难说新的第一把手会重用他,因此对于他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下到基层,找个合适的单位当第一号人物,进可攻,退可守,一个人总是躲在机关里,日后的出息也大不了。他向钟夏建议,某某单位可以去,某某单位今后一定会有发展,去什么地方由他自己挑选。钟夏只是部分地接受了意见,他果断地离开了机关,但是没有去这位老领导给他推荐的单位,而是去了开发公司。这是机关的第三产业,有计经委这块金字招牌,公司的业务风风火火,很快有了相当的规模。三年以后,钟夏的公司成了计经委下属单位中,让人最眼红的一块肥肉。有一次,已经离休的老领导参加钟夏安排的豪华宴会,宴会后,和钟夏进行了一次严肃的对话。他首先肯定了钟夏的成绩,然后提出严重警告,他警告钟夏必须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事实上正处于一个非常的危险期,表面上的一帆风顺,并不能掩盖住即将出现的危机。老领导语重心长,说他现在这种春风得意的状态,让自己不得不想起当年的钟夏父亲。“你爹那时候,也是一个公认的最有能力的干部,可是他后来就出了问题。“老领导很认真地提醒钟夏,一个人在最出成就的时候,也就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钟夏不以为然地笑着,说自己绝不会像父亲那样犯生活错误。他说自己再幼稚,大概不会像好色的父亲那样,为了女人,丢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老领导摇头说他太年轻了,竟然把父亲的问题,简单地归结成为是由于女人。老领导说:“你爹的问题,不仅仅是为了女人,而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为了女人,会有怎么样的后果。”钟夏说:“我知道后果,所以就没有问题。”老领导见自己说了半天,还是不能让钟夏明白,叹气说:“除了女人,别的事,一样能让你栽跟头。”钟夏向老领导保证,说自己一定不辜负他的希望,在今后的工作中,保证两点,第一不玩女人,第二不贪污。他觉得自己只要在这两条上面不出问题,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钟夏并不像老领导想象的那么单纯,他觉得老一代的那套做官诀窍已经有些过时。自己既然已经下海经商,虽然是为公家做生意,然而入乡随俗,在商言商,很多事情,必然应该以是否能赚钱,作为衡量工作成就的砝码。钟夏常常讥笑同样是下海经商的钟春,姐弟俩总是互相看不上,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老是有那么多磕磕绊绊,而钟春似乎也并不羡慕他的一帆风顺。钟春悦:“别以为是自己有能耐,你不过是个官商罢了,有能耐,你自己开个私人公司试试。“钟夏发现所有的人,都不肯如实地肯定他的工作成绩,大家都觉得他所以能做好生意,是因为和计经委这块牌子有关,其实很多事一点也没有关系,在别人都觉得他是沾了公家光的时候,钟夏却认为自己吃了公家的亏,要是自己做生意,他个人早就发大财了。杨卫字第一次领着陶红走进办公室,冒冒失失地为她向钟夏求职的时候,钟夏的脑海里首先产生的活思想,是觉得杨卫字根本就不应该来找自己,因为钟家无论是谁,对他的出现都不可能表示欢迎。钟杨两家始终存在着别扭,由于多少年不见面,如果杨卫字不自我介绍,钟夏甚至已经记不起他是谁。让钟夏想不明白的,是杨卫字竟然打着和钟秋是中学同学的幌子,理直气壮地来找自己,他煞有介事地说,自己和钟秋关系一向很不错,钟秋曾向他郑重许诺,只要他去找钟夏,这点小事立刻就能解决。钟夏知道自己妹妹的性格,她绝不会讲这种话,从一开始,杨卫字就是谎话连篇。谎话是杨卫字人生态度的一部分,钟夏从一开始就知道杨卫字喜欢说谎。由于过去从来没有和他打过什么交道,杨卫字给钟夏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不要相信他说的话。杨卫字是个天生的三流骗子,既然知道他是骗子,而且骗术并不高明,按说钟夏不太可能被他所骗。但是钟夏结果还是相信了杨卫字的鬼话,从一开始,他就上了他的当,紧接着还要上更大的当,栽更大的跟头。当杨卫字将陶红领进来的时候,钟夏产生的另一个奇怪念头,就是这个女孩子很特别。换句话说,在一开始,钟夏就有些被她所打动,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虽然他说不出这个女孩子特别在什么地方,然而有一点让他想着就觉得有趣,像杨卫字这样并不高明的骗子,如何就把一个刚刚二十出头,长得楚楚动人的女大学生骗到手。杨卫字显然不是一个成功的男人,不仅不成功,甚至还可以算是潦倒。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杨卫字都不应该算出色,既没有正式的工作,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一技之长,处处都表现出自己混得很狼狈的样子。杨卫字向钟夏介绍自己的女朋友,当着陶红的面,把她吹得天花乱坠。他吹嘘着她的学校,她的专业,以及她个人突出的才华。从一开始,钟夏就没相信陶红会像杨卫字说得那么出色。陶红只是让钟夏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代,想起了他们那一代大学生,当时如何苦读的情景。仅仅是凭直觉,钟夏就知道她不像个用功读书的女孩子。他想不明白,自己如何就轻而易举地相信了杨卫字和陶红,相信了那些稍稍动些脑子,就能戳穿的谎话。他答应让陶红在自己公司实习,公司十分火红,有几个大学生在他这实习,算不了什么事。后来钟夏才知道陶红只是个退了学的大学生。实习只是她找工作用以遮羞的一种借口。从外表看,陶红显得天真无邪,老实听话,想象不出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为什么会被赶出校门。坦白地说,陶红在公司里的工作还算称职,她兢兢业业,做事情非常有条理。真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由于她是临时工,公司随时随地可以不要她,而正因为时刻有炒鱿鱼的危险,陶红干什么事都很卖力。公司的账目一向有些混乱,原来的会计半路出家,心思不知道都用到哪里去了,做出纳马马虎虎,做总账一塌糊涂。陶红在公司里的职责,虽然只是为她做一些辅助工作,可是渐渐地,钟夏要想了解公司的财务,与其去问会计,还不如直截了当地问陶红。钟夏很快就令人难以置信地重用了陶红,他的失策在于过分轻敌。对陶红的重用,使他逐渐丧失了对杨卫字应有的警惕,就在他觉得自己不可能上当的时候,终于大大地上了一当。有一天,杨卫字带来一位副省长的侄子,说是要和钟夏一起联合做生意。副省长的侄子气宇轩昂,是坐着奔驰车来的,那口气就仿佛是打算送些钱给钟夏的公司。谈了好几笔都没有成功,于是说到了做期货。钟夏对期货有一定的了解,那时候期货刚开始,很多地方都不规范,赚不赚钱全靠信息和门路,而这些恰恰是公子哥唯一的本钱。像钟夏这种公家办的公司,不可以涉足期货买卖,谁也想不明白钟夏为什么会突然头脑发热,也许是以往的业绩让他好大喜功,也许是期货市场惊人的回报让他动了心,他毅然决定对陶红委以重任,让她代表公司,跟着副省长的侄子一起炒期货。作为法人,钟夏的这一决策是绝对错误的,在一开始,他听到了许多赚钱的好消息,无论是副省长的侄子,还是陶红和杨卫字,都告诉他又赚了多少钱。钟夏并不是一点没有意识到风险,但是他的步子走得太大了一些,期货市场的利好消息总是让他欲罢不能。直到钟夏被抓起来,才明白自己闯的祸有多大。杨卫字狠狠地坑了钟夏一下,为了高额的回扣,他利用钟夏对陶红的信任,通过陶红,竟然把公司所有的资金,都押到了期货上面。好在公安机关出击及时,粉碎了期货公司携款逃跑的阴谋诡计,作为公子哥的那位副省长的侄子也被绳之以法,大部分资金已被迫回,钟夏的公司仍然莫名其妙地损失了接近一百万。当钟夏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刹那间,他并没有想到问题会有多严重,更没想到所有的罪名,最后会集中到他一个人的身上。他知道期货公司出了事,知道公司将蒙受重大损失,警笛声中,他想到的,不仅仅是如何为自己开脱,而且想到他身为男子汉,不能把责任推到陶红身上。钟秋筹拍的电视剧,遇到的第一个麻烦,是编剧写出来的剧本很不理想。她没有让过路写初稿,而是把任务交给了一个叫黄文的女编剧。她之所以这么做,是意识到过路对编故事有些犹豫。她清楚像过路这样的大学教授,贸然写电视剧,不可能一下子就找到感觉。黄文是一位职业编剧,和钟秋已不是第一次合作,钟秋的上一部电视剧就是她执的笔。她所撰写的现代版的《王魁负敫桂英》,弄得有些像滑稽剧,古代人物移到了现代社会,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别扭。钟秋知道这样的电视剧拍摄出来,观众不可能满意,必须重起炉灶。钟夏的出事,直接影响到钟秋电视剧的投拍,因为钟夏的公司,本来是电视剧重要的投资人之一。钟夏一出事,许多计划都被打乱。钟秋决定花更长的时间经营剧本。经过认真的衡量,她决定把过路找来,推翻黄文写的初稿,由两个人合作重新再写。她将黄文和过路召集在一起,躲在一家部队的招待所里,弄了许多经典电影的录相带来看,她希望过路和黄文能写出一个像电影那么精致的电视剧本。每看完一部电影,钟秋便像教师审学生一样,让过路和女编剧谈感想。女编剧黄文的年龄和钟秋差不多,人长得不漂亮,性格颇有相似之处。无论是在看电影,还是在聊天,她们都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说话直来直往,像男人一样地说着粗话。女性一旦真正地思想解放,处处都能显示出一种性别的优势,当女人太像男人的时候,男人反而变得有些像女人,和她们相比,过路看上去更像一个保守的书呆子。她们无所顾忌地说着男女之间的事情,对电影中性爱场面,随时随地发表直截了当的评价。有时一起看电影的还有制片主任老王,过路觉得黄文似乎有意想让他吃惊,她总是带些卖弄地表现她的傻大胆,不止一次公开地挑逗年龄比她大得多的老王,过路在一旁越是感到尴尬,她越觉得有趣。钟秋常常要提到过路的《古典戏剧的精神》,动不动就把这本书中的一些观点,挂在嘴上。她觉得电视剧本第一稿所以失败的原因,问题就出在没有抓住中国古典戏剧的精神。钟秋承认自己应该对这一稿的失败负完全责任,因为剧本所以会写成这样,是她让黄文这么写的。把一个古典的戏剧故事,完全改编成一个现代故事,事实证明是行不通的。仅仅是形似,注定会失败,西方人有现代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日本人也把莎士比亚的《李尔王》,改编成反映武士生活的《蛛网迷宫》,通过黄文的剧本,钟秋突然意识到她必须有所突破,不能为改编而改编,否则观众会产生一个非常简单的想法,这就是与其看你们瞎扯,还不如去看原汁原味的旧戏。事实证明她已经走了一段弯路,现在既然想明白了这道理。下一步如何走,就具体得多。“照搬老故事绝对不行,黄文,你知道,我一想到妓院里的那几场戏,就想笑,现在的鸡,和古代的妓完全两回事。“钟秋随手举了个例子,“现代的敫桂英会因为男人负心自杀吗,就算是会,也不应该是古人的那个样子。过路,你觉得怎么样?”让过路感到有趣的,是钟秋和黄文对已经写成的第一稿,都抱一致的反对意见,她们批判自己,就好像是在批判别人。过路有些想不明白,既然两个人如此地不满意,那么这剧本又是怎么写出来的。当她们让他就看过的初稿,提一些具体意见的时候,他根本就不知道说什么好。黄文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剧本被完全推翻,表现出太大的不满意。作为编剧,她已经习惯于自己的第一稿被推翻。很多导演都这样,有理无理,先把剧本推翻了再说。黄文并不为自己的剧本感到心疼,坦白地说,这剧本不仅钟秋不满意,她自己也觉得这剧本不像话。她只是老老实实地按照钟秋的要求在写。一边写,一边在怀疑钟秋为什么要让自己这样。这的确是一个很糟糕的电视剧本,因为让古代的人,穿上现代人的衣服,身上挂着BP机,手上拿着大哥大,又是妓女又是嫖客,在剧本里一个个出场表演,整个就是一个大杂烩。难能可贵的是钟秋的自信。初稿的失利,不仅没有影响她的激情,恰恰相反,她的立场变得更加坚定。钟秋觉得如果大家能够很好地合作的话,他们三个人可以创造一个新的奇迹来。为了让第一次尝试着写电视剧的过路鼓舞起信心。钟秋不断地为他打气。她告诉过路,事实将证明他和黄文会是一对很好的搭档,因为他们之间存在着许多互补的关系。他们既是一组不同性别的组合,又是两种不同特长的搭配,既知道男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又知道女人心里想什么。同样的话,钟秋已说了许多遍,她总是一再说过路的强项,是思想,是立意,而黄文则是会编故事。对于一部好的电视剧来说,思想和好看的故事,是绝对分不开的,因此他们的这种组合和搭配,就显得格外有意义。钟秋显然有意不肯过早地进入故事。没有故事,过路总是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钟秋的许多话,过路并不是很明白,而且似乎是她自己也不太明白。有好几次,黄文提出应该拉一个故事的框架出来,要不然大家空谈思想,把时间都放在了务虚上面。钟秋顽固地认为,在大家的思想还没有得到统一之前,过早地让故事浮出水面,不是一件好事。她有一个非常生动的比喻,这就是好的故事,仿佛鱼一样正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泳,好故事其实不是人们编出来的,好故事本来就存在,它只是在等着我们去发现,去挖掘。黄文说:“现在就已经到了发现和挖掘的时候,我们总不能老是这么耗下去。再这么耗下去,老实说,我对你是否还打算拍,都有点怀疑。”钟秋说:“这种怀疑毫无道理。”黄文说:“你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就是拍电视剧吗,这故事不行,我们换个故事,怎么变得像哲学家似的,开口就是思想,闭口又是深刻,你累不累?”钟秋承认自己很累,对于她来说,这部电视剧,和她以往的作品完全不一样。她准备的时间已经很长,也许正因为太长了,她的脑子里反而理不出什么头绪。既然黄文提到有怀疑,那么她也坦白地说出自己的担心,因为她的脑子里现在有三个故事,这三个故事总是打架,究竟应该把哪一个放在最主要的位置上,她吃不准。“我已经和你们说过许多遍,现代版的《王魁负敫桂英》的故事不可取,我们既要说一个古典的爱情故事,又要说一个我们父辈的爱情故事,还要说一个当代人的爱情故事,这三个爱情故事反映了三个时代,我们不能只说了一个,忘记了其他两个,又不能三个都说,这样头绪大多,观众将不能接受,那么我们究竟应该怎么样呢?”黄文说:“你是导演,选择哪个故事为主,当然由你定。”钟秋气急败坏地说:“都要我定,还要你们干什么?”黄文不急不慢地说:“我们干什么,给你写本子,给你打工。不就是这么简单吗,你定下来了,谁写,还不是我们给你卖命,不是吗?”尽管钟秋很有信心,由于主要的故事迟迟不能定下来,大家争了半天,总是进入不了实质性的阶段。能说会道的钟秋,永远也改变不了自己头绪太多的毛病。她不断地让别人提意见,然后不断地否定别人。最后还是偶尔参加剧本讨论的老王,在饭桌上,提供了一个最有建设性的意见。老王说:“你们为什么不像揉面团似的,把三个故事揉在一起?”从监狱里放出来的钟夏,绝没有想到来接自己的,竟然会是害他坐牢的陶红,他被开除了公职,判刑两年,但是实际上,在监狱里只待了六个月。为了他的提前释放,父亲钟天和姐姐钟春花了大力气,找了一切能找的人,通过各种各样的关系,终于把钟夏给弄了出来。监狱里的六个月,给钟夏的教育,几乎能和四年的大学生活相媲美。在那里,他和各式各样的罪犯打过交道,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一位狱友把监狱称之为让男人成才的黄埔军校,他告诉钟夏,现代男人必须要做两件事,不经过这两件事,不能算是真正的男人。第一,是男人得离一次婚,第二,是男人得坐一次牢。现在钟夏既然有机会到监狱里转一圈,人生的两大任务,已经顺利地完成了一桩,而另一桩和坐牢相比,应该容易得多。狱友说:“离婚还不就跟玩一样,你老婆自从你出过事以后,就没来看过你,冲这一点,正好给你一个借口,出去就跟她离。”钟夏并没有指望妻子徐芳会来接自己,他知道她对自己有一肚子意见,到现在还不肯原谅他。事实上,真正知道他出狱日期的人,并不多。他猜想很可能会是姐姐钟春派人来接自己,要不然就是自己的父亲亲自赶来。坐牢一方面让钟夏感到自己成熟了许多,另一方面,又恢复了他的许多童心,他仿佛又回到了幼儿园,到了周末,父亲或母亲来接他,他更愿意是父亲骑着自行车来接自己。父亲身上尽管有许多缺点,他喜欢各式各样的女人,在男女关系上声名狼藉,可是他的一生,都力争在子女面前塑造一个好父亲的形象。一个人在遭受挫折的时候,童年记忆往往会又一次起作用,管理人员领着他,从一道又一道的铁门前走过,他似乎又一次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幼儿园里的寄宿时代,回到了自己要去当兵,父亲匆匆赶到火车站,为他送行的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父亲的头发湿漉漉的,拎了拎他的背包,说了句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唯一不能忘的,是那种乱哄哄的场景下,父亲表现出来的那种依依不舍。让钟夏想到父亲会来接自己的重要原因,是他将提前出狱的消息,只告诉了父亲一个人。他没有给徐芳打电话,经过再三琢磨,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告诉父亲自己就要出狱,一切将重新开始,他告诉父亲自己的情况很好,用不着来接他。当父亲关心地问他是否已经通知徐芳的时候,钟夏用十分坚定的口气告诉父亲,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来接他出狱,他不想再让家人来感受监狱的气氛。“这是一场噩梦,我想大家最好能尽快地忘记它。“钟夏并不抱怨徐芳一次也没来看望自己,他觉得自己是自作自受,既然是自己酿成的苦果,他就应该独自好好品尝。他终于走出了监狱的最后一道大门,陪同他一起出来的公安人员,一路都在和他说笑,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转眼之间便无影无踪。外面阳光灿烂,一时间,钟夏似乎忘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大铁门关上时的撞击声还在空中回响,他看见陶红远远地向自己走来,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的一幕,他首先有些担心,陶红的贸然出现,一定会给自己的家人带来不愉快。钟夏忐忑不安地往四下里看了看,他心里明白,造成徐芳不来探望自己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因为他挪用了公款。夫妻之间最大的问题,往往都出现在嫉妒上面。钟夏对陶红的重用,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他父亲的好色。人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钟夏遭受的这次重大挫折,其实就是重蹈父亲的覆辙。当年钟夏的父亲,也是在事业顶峰,为了女色,活生生地把大好前程丢了,否则,按照他的实际能力,他的官完全可以做得更大。钟夏终于意识到,除了陶红,没有别的人来接他。虽然他在给父亲的电话中,强调自己不需要人接,但是当明白真没有家人来接自己的时候,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他没有办法掩饰住自己的失望。陶红接过他手上的包,脸上带有歉意地笑着,告诉他有一辆出租车正在等他们。钟夏朝陶红指点的方向看,他看见不远处,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驾驶员从车窗里正盯着自己看。他们向出租车走去,驾驶员从车窗里伸出头来,说你们的东西也不多,就搁车里好了。出租车上了高速公路。钟夏入狱的时候,这条高速公路正在铺沥青,警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行驶,开车的警察一边开,一边埋怨,说不知道这条该死的路,什么时候才能修好。现在高速公路已进入试通行阶段,路上很空,车速极快,钟夏一个人坐在后排,脑子里一片混乱。坐驾驶座旁的陶红,不时回过头来,跟他说这说那,都是一些毫不相干的话题。钟夏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充满了疑惑地问她:“你怎么会知道,我今天出狱?“陶红没有正面回答钟夏的问题,在她看来,这样的问题,也许根本就用不着回答。正在开车的驾驶员愣了一下,他似乎对他们的关系产生怀疑,侧过脸来,看了一下陶红,继续开车。很长时间里,大家都没有说话,钟夏茫然地看着窗外,心里想陶红既然已经来接自己,自己不和她说说话,一味地冷落她也不太好,可是又不知道究竟说什么好。他能感受到她心中的内疚,尽管钟夏像个男子汉那样,把过错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但是无论是谁都明白,是陶红害了钟夏,是陶红害得钟夏替她背黑锅,害得他丢了自己的大好前程。钟夏一想到自己最后是被陶红和杨卫字这两个智商并不太高明的人联手坑了,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出租车马上就要进入市区,路口的红灯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陶红又一次回过身来,问钟夏送他去什么地方,是回自己的小家,还是到父亲的大家。这个问题本来应该是钟夏向陶红提出来的,他被她这么一问,自己更糊涂了,因为他没想到何去何从,会让他拿主意。陶红见他犹豫,很有心计地说了声:“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你说行不行?”钟夏不假思索地说:“随便,我现在把自己交给你安排,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样。”“那好,我们先吃饭。”他们挑了一家熟悉的馆子。过去,他们常常在这宴请客户,吃完过后,签个单就可以,到年终一起结账。馆子里上上下下都认识他们。小姐把他们领进了一间包厢,先泡了一壶茶送过来。待小姐出去,陶红好像是突然想到地问钟夏,如果他不介意,就把杨卫字也喊来。钟夏又一愣,笑着说,自己还是那一句话,随她安排。于是陶红便去打电话,把钟夏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她显然事先就有这样的准备。不一会,陶红红着脸进来,说杨卫字这会正有事,走不开。看着她乱了方寸的样子,钟夏不以为然地笑了,说自己根本不想见他,他来不来,本来就无所谓。陶红很不好意思,说:“本来我们说好的,你出来,我和杨卫字心里都很过意不去,给你接个风。这样,今天不算,什么时候,我们还想再给你接一次凤。“钟夏不说话,隔了一会,想明白地说:“我都差不多忘了,自己是刚从牢里放出来,而你今天是打算为我接风的!”陶红的眼睛顿时就红了。钟夏的这句话并不重,但是陶红似乎已经有些受不了。她听出了钟夏语气中的讥讽。钟夏过去从未对陶红板过脸,他一直觉得她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尽管听过许多关于她不太好的话,但是他始终不相信她像别人说得那么坏。早在还没有出事之前,钟夏就听说过许多关于陶红的流言蜚语,据说她被学校劝退的真实原因,是因为未婚先孕,校方认为女大学生在上学期间,就连续堕胎,这有损于学校的声誉。还有一种说法,是陶红的考试成绩实在不像话,旷的课太多了,考试不及格,补考仍然不及格。钟夏从不认为陶红是个坏女孩,他只是觉得像她这样单纯的女孩子,根本就不应该爱上杨卫字,爱上杨卫字是她所犯的一个最大的错误。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钟夏不应该原谅陶红。她辜负了钟夏对她的重用,当今天她又一次提到杨卫字的时候,钟夏出于本能地感到一种警觉。既然这两个人现在还保持着关系,钟夏提醒自己必须防备他们,因为按照常理,这两个已经没有理由不分手。在拘留所里,杨卫字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陶红身上,把所有的过错都说成是陶红的主意。如果不是钟夏挺身而出,把事情都承担下来,陶红很可能也会被判刑。最让钟夏感到震惊的,是杨卫字甚至向审讯人员暗示,说钟夏和陶红关系暧昧。他的话一度让审讯人员深信不疑,因为如果钟夏和陶红之间是清白的话,钟夏不可能会如此地失去理智,难怪徐芳会醋意大发,事实上,很多人都坚信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太正常,因为任何一个有正常判断力的人,都不可能像钟夏那样,轻而易举地就把财权恭手交给陶红。服务员小姐开始送菜进来,陶红点的都是钟夏爱吃的菜,她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一下子点了许多,满满的一桌子。也许这是表示歉意的一种方式,她不停地劝他多吃一些。可惜这时候的钟夏,一点胃口也没有,虽然他已经长时间没有很好地吃一顿,但是他意识到这顿饭吃得有些蹊跷,有些不明不白。不要说别人会有疑问,就连他自己也有些说不清楚。现在,他已经从监狱里出来了,没有直截了当地回家,而是和陶红跑到一个包厢里。这顿饭一吃,他怎么向别人解释,尤其是怎么向家人交待。陶红看他迟迟不下筷子,十分着急地问他为什么不吃。钟夏想这顿饭总不能白吃,他希望能听见她说些什么,他觉得她有话要对自己说。陶红果然有话要说,她不知道如何才能准确地表达自己内疚的心情,有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两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钟夏,憋了许久,终于说:“我还是跟着你干,你依然是我的老板,不管你干什么,我都会为你打工!”老王在饭桌上的打岔,果然给了剧本很大的帮助。钟秋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容器,这个容器可以把很多想法,像变魔术似的统统塞进去。她拍着桌子,怪老王为什么不早一些把这么好的点子贡献出来。老王被她说得莫名其妙,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的比喻,好在什么地方。过路和黄文迅速理解了钟秋的意思,一直悬而未绝的故事大纲,你一句我一句,不一会就有了眉目。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是三个人坐在一起凑提纲,故事套故事。一个高xdx潮接着一个高xdx潮,黄文又一次让过路领教了她的快笔,大家一边谈,就看见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噼哩啪啦乱打,一集接一集的故事梗概,说出来就出来了。经过对故事梗概的反复推敲,场次来回地调换,人物角色不断地改变,过路和黄文分头开始写剧本。这是一部十集的电视剧,过路写前五集,后面的五集,由黄文执笔。钟秋这一次是真正的满意,坚信这一次将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好。过路和黄文投入到剧本创作中,她开始进一步为筹集资金而忙碌。尽管她已经是一位颇有些名气的导演,但是她既然不是为别人打工当导演,而是想拍自己认为满意的本子,就必须实实在在地自己筹钱来拍戏。由于她以前拍的电视剧大都赚钱,筹拍资金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有很多人都想在她身上投资,用谁的钱来拍戏,这里却大有学问。投资人的目的,大都是为了打广告,他们总是奔着直接的目的,这就是在戏里面,要充分宣传他们的商品。他们才不管电视好看不好看,一家酒厂提出的赞助条件十分有趣,要求钟秋的电视剧中,一定要有场戏,安排男主角或是女主角,喝厂家指定的那种酒,喝了还必须说话,说这酒其实一点也不比茅台酒差。钟秋和老王扛着厂家送的几箱酒到处奔走,不停地与人谈判,为落实资金做最后的努力。如果找不到更好的投资者,说不定她就会接受酒厂的赞助。水边山庄的马德丽让钟秋千万不要犹豫,放过即将到嘴的这块肥肉,酒厂乐意冒傻气,一下子就能拿出那么多钱来,那么不妨欣然接受。作为钟春的老同学,马德丽把钟秋始终看作了自己的妹妹,她告诉她许多商界的秘密,动不动就向钟秋讲述自己的革命历史。马德丽也是在恢复高考以后,才进入大学的,她的家庭背景和钟家相仿,都是局一级的领导。和同时代的许多大学生不一样,马德丽大学没毕业就去了美国,先有了一个中国丈夫,后来又嫁了一个美国丈夫,最后,经过在国外的八年奋斗,她又一次离了婚,带着大把的美钞到国内来发展。钟秋听姐姐说过马德丽不少风流韵事,既然有了两次失败的婚姻,她对再一次建立家庭已经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那些长得好看的小白脸,因此她的身边,从来就不缺乏那些吃软饭的男人。马德丽自己对此似乎也不愿意隐瞒,因为她觉得这是维护女人尊严最省事的办法。“我们女人受了几千年压迫,现在已到了该男人们偿还的时候。“她振振有辞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而且力图把同样是单身的钟春也拉下水。马德丽在省城有一套房子,由于水边山庄过于偏僻,她常常居住在省城里,对水边山庄进行遥控管理。她的生活和花花公子没什么区别,哪里热闹,她便出现在什么地方。和钟春一起在延安插队时,马德丽就喜欢唱歌,如今只要有卡拉oK的机会,她拿起话筒就唱,每次唱的都是当时知青喜欢唱的老歌,这些老歌已经成为历史的一部分。马德丽约钟秋到四星康乐城正式谈了一次话。她对于投资电视剧的事情,一向兴致盎然,不过她可不愿像慷慨大度的酒厂那样,一下子就傻乎乎地摔出去多少钱。“我可以作为你的投资人之一,而且你还可以充分利用我的水边山庄,那可是很好的外景基地,不是吗?“在正式的谈判中,马德丽完全变了一个人,生意场上的那种娴熟统统流露了出来,“我知道投资你的电视剧,绝不会像你们所说的那样,没有一点风险,要是没有风险,你姐姐钟春为什么不肯拿出钱来。我告诉你钟秋,你姐姐现在手上的资金,可比你马姐多!你知道,你马姐是真喜欢电视剧,所以不在乎在这上面糟蹋一些银子。”陪同钟秋一起去的还有老王,钟秋谈生意不行,这种时候,必须老王亲自出马。老王很谦卑地点着头,一直等马德丽把该说完的话都说了,才笑着问钟秋,他现在是不是能说几句。钟秋说:“你怎么啦,当然可以,你不说话,要你来干什么。”老王干咳了一声,说:“马总,这样,反正有关经营的事,你都跟我说。钟导这人,她就知道导戏,老实说,她是个好导演,可是对于钱的事,你必须和我说。钟导最近的几部戏,都是我做制片主任,刚刚马总说了,说拍电视剧有风险,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马总,根据我们以往的经验,这部不可能有任何风险,你听我跟你算几笔账。”老王慢条斯理地算起账来,一笔一笔,算到临了,无非说明白了这么两个意思。第一,拍电视剧绝对能赚钱。第二,拍电视剧要很大的投资,马德丽的投入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马德丽似乎有些触动,做生意的人都这样,话不用多说,点到为止,既不能太相信别人,也不能完全不相信别人,关键要靠自己的判断。她觉得自己用不着再犹豫,现在,她想听钟秋谈谈究竟想拍什么样的一个电视剧。马德丽弄不明白什么叫揉面团,不明白怎么才能把三个故事揉在一起,她让钟秋实实在在地把三个故事分别说一下。接下来的事情已和老王没有什么关系,马德丽一边听钟秋说故事,一边用手机给钟春打电话,让她一起过来吃晚饭,讯号拨不出去,钟秋便让老王到服务台去打。老王前脚走,马德丽便笑着说:“你这个什么制片很能干,可惜人老了一些,太胖了。“钟秋说,自己故意找个老一些的制片主任,因为制片主任太年轻了,她怕自己会喜欢上他。马德丽不相信地说:“你算了吧,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虽然也是影视圈里的人,你姐姐说了,你保守得很。“钟秋笑了,说和马姐比起来,她当然算保守。钟春很迟才赶来,马德丽说:“来这么迟,该罚,今天晚上这顿饭,你埋单!“钟春一本正经说:“我能来,已经不错,我埋单可以,不过得你出钱,要不然,我妹妹小秋出钱。“老王不知道她们是闹惯的,有些尴尬,偷偷地跟钟秋耳语,今晚的这顿饭,是不是应该他们来请。钟秋于是打断她们的斗嘴,说你们别闹了,都说越有钱越抠门,你们两个都是富婆,别为了一顿饭钱做戏。马德丽继续和钟春斗笑,说:“你看,小秋已经发话了,说你是富婆,还为一顿饭钱斤斤计较。“钟春说:“你才是富婆呢!”两人又为这句话热闹了好半天。女人在一起总是真正的热闹,整个吃饭期间,钟春和马德丽就没停止过拌嘴。吃完晚饭,老王很识相地告辞了。早在吃晚饭期间,老王就知道她们今晚还有很多项目,而这些项目没一桩和他有关系。自从他的那番关键性的谈话结束以后,他一直就显得多余,生意既然结束,他的使命也就结束。马德丽和钟春都是四星康乐城的老主顾,她们是这里的会员,经常到这来享受服务。大多数娱乐场所都是男人的世界,在那出现的女人,大多是男人带去的,或是准备赚男人钱的三陪女,只有四星康乐城是女大款出没的地方。省城喜欢玩乐的女大款,不约而同地都选中了这一家。就像男人有了钱就喜欢花天酒地,女大款们也需要有这么个地方,证实一下自己的成功。四星康乐城有第一流美发美容师,有能拿得出学历文凭的推拿医生,这些推拿医生其实就是按摩师,而女子浴室竟然比男子浴室大了一倍,桑拿浴、蒸汽浴、中药泡脚,凡是社会上为男人流行的东西,这里都有。钟秋是第一次来四星康乐城。她曾不止一次听钟春说起过这个地方,现在终于有机会一睹它的真面目。在以往,由于工作的关系,她常有机会涉足各种各样的酒楼,夜总会、俱乐部,她熟悉那些娱乐场所,看着男人在那唱主角。她见惯了带着小蜜的老板,见惯了那些用公款消费的各级政府官员,见惯了那些形迹可疑的吧台小姐,在自己的电视剧中,她不止一次地表现过这些场景。吃完晚饭以后,马德丽说先洗澡,钟秋想想觉得有些荒唐,然而客随主便,先洗澡就先洗澡。三个人拿了钥匙,进了换衣间,从一大排柜子中间,找到自己的柜子,打开,开始脱衣服。脱到一半,马德丽对正在播放的电视剧突然发生兴趣,她戴着乳罩,穿着三角裤,很认真地看起电视。钟春和钟秋姐妹俩脱光了衣服,见她站在电视机前不肯走,就过来拉她。钟春说:“你这人也真滑稽,要看,索性到池子里去看。”马德丽说:“说给你们俩听都不相信,这破电视剧,我天天都看,很有意思的,我就喜欢这样的男主角。”钟春姐妹不由分说,把她拉到柜子边上,迫使她脱光了,然后一起进洗澡间。进了洗澡间,马德丽迅速跳入中药浴池,专心致志地看起电视来,她的这一举动,就像小孩子碰到了爱看的动画片,脑子里只想着要看,其他什么也就顾不上。洗澡间装修得极其富丽堂皇,要多奢侈就有多奢侈,半空中架着一台大彩电,屏幕对着浴池,目的就是让浴客一边洗澡,一边看电视。马德丽看得那么认真,钟春姐妹只好也进入中药浴池,将身体泡在药水中,陪她看电视。那是一部很糟糕的香港电视连续剧,好不容易看完了,马德丽感叹地说:“小秋,其实你的电视剧,能拍成这样,就行了。”钟秋觉得这是污辱她,不服气地说:“马姐,你这是骂我,还是故意小看我,我就拍这种烂电视剧?“马德丽想不明白地说:“香港电视剧,也不都是烂电视剧,譬如这一部就很有意思。“钟春想今天晚上,有关电视剧的话题太多了,抱怨说能不能不谈了,要谈,也谈些别的什么有趣事情。三个人于是又去桑拿间,不一会蒸了身汗,钟秋首先喊吃不消,跑到外面换气,不一会,钟春也出来了。马德丽似乎肺活量特别好,躲在桑拿间里迟迟不肯出来。钟春说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这,干脆擦个背,等她擦过背,在小费单上签了字,马德丽才热气腾腾地从桑拿间里出来。钟秋早洗完了,很无聊地等着她们,马德丽看着钟氏姐妹的身体,说:“你们俩体形保持得还不错,看我,这肉都长在腰里了。“正说着,一个胖女人走进来,只见她脖子上挂着一根很粗的金项链,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肉,拧开淋浴龙头在那冲洗,冲了一阵,走进清水池。她实在太胖了,人走进池子,那水位顿时提高了许多。大家不约而同地都盯着胖女人看,马德丽感到自己总算幸运,自己的身材虽然不能和钟氏姐妹相比,看着这胖女人,也聊以自慰了。洗完澡,穿上浴衣,接下来的项目是美容做头发。不可能同时。三个人只好轮着,你做头发,我做脸,最后一起进按摩房。马德丽挑了一间三人间,这样,三个人可以同时接受按摩。进来了三个小伙子,马德丽对他们看了看,熟门熟路他说:“小张呢,让他过来。“小伙子中有一个回答说,小张请假出去办事了。马德丽不相信地说:“办什么事,肯定不是办什么好事。喂,你们几个水平怎么样?“她指着一位生得白净些的小伙子,说:“我就要你了,让我看看你的技术怎么样?”整个按摩期间,只有马德丽一个人话不断。钟春大约是累了,在美容的时候,就睡了一觉,现在有人在背上捏着揉着,困意又来了,再次打起瞌睡。她的困意也影响了钟秋,她这是第一次接受异性的按摩,那小伙子的手在她身上不同的部位敲打着,刚开始还有些异样感觉,渐渐地就觉得舒服.忍不住想睡觉。马德丽想起在洗澡间遇到的那个胖女人,问按摩的小伙子,说碰上这样的主顾,是不是要多收钱。小伙子叹气说,那就看她的觉悟了,够意思的,会多付一点小费,抠门的,就不好说了。马德丽又问他们谁替胖女人按摩过,三个人中间果然有一位,不止一次接待过胖女人,而小费所得方面也不理想,于是借此机会,大说那胖女人的坏话。他显然知道女人总是最喜欢听关于别的女人的坏话。小伙子说胖女人每次还带一个小男人来,那小男人一看就不是东西,有一次,胖女人竟然把小男人叫进按摩房,让他好好地学学。等到一系列项目都结束,时间已快到凌晨一点,原来吃得很饱的肚子,现在又饿了。钟春到了这会,反而有了精神,说不能就这么算完,得弄些夜宵吃吃。钟秋也觉得饿了,她习惯于晚上干活,也赞成吃点东西。马德丽没办法,只好带她们出去吃夜宵。三个人从四星康乐城出来,要了一辆出租车,大家坐了上去,车开了,马德丽问钟春去哪,钟春说:“开出租的都知道。你问他现在什么地方有好吃的,就到什么地方去。“出租司机说:“那就去夜巴黎,怎么样?“马德丽说:“好吧,夜巴黎就夜巴黎。我告诉你们,晚上吃饱了睡觉,最容易发胖,反正你们俩不在乎。”到了夜巴黎,人丁兴旺,一派热闹气象,让她们着实吃了一惊。早就听说夜巴黎的生意红火,但是居然有这么多人。绝对没有想到。如今的餐饮业大都不景气,很多馆子都维持不下去。夜巴黎经营的是各种风味小吃,价格并不便宜,其性质有些像广东的早茶。大约这个城市的人,不大习惯起早,或者凡起早的人,消费水平都不高,因此口袋有点钱的夜猫子们,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这里。小姐将她们领到唯一的一张小桌子面前,这张桌子所以还空着,是因为它堵在路口,来来往往的人都从身边过,很别扭。待她们坐定以后,钟秋站起来扫了一眼,发现几百平方的大堂,果然一个空位都没有了。突然,钟秋发现不远处,有一张熟悉的面孔。这是杨卫字,他身边坐着一位衣着时髦的女人,这女人显然不是他原来的那位女朋友陶红。两个人很亲密地坐在那儿,正悄悄地说着什么。钟秋让钟春往那边看,钟春看了一会,不明白怎么回事,正犹豫着,杨卫字抬起头来,两人的眼睛撞到了一起,杨卫字迅速地把目光移开了。钟春脱口说:“妈的,是这小子!“马德丽追着问是谁,钟春不想说,马德丽盯得紧,不能不说,只好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我那后妈的宝贝儿子,那天我爸结婚的时候,你不是见过的。“马德丽很认真地又对杨卫字坐的地方看了看,笑着说:“小伙子,长得倒还不错!”钟春说:“你要喜欢,我给你做介绍。”马德丽说:“不行,这狗日的已经有女人了。”钟秋在一旁起哄,说:“和你马姐相比,那女人算是什么东西。”姐妹俩存心要让杨卫字难看,她们招呼服务员小姐过来,让她过去告诉杨卫字,说她们现在想见他,让他过来说会话。杨卫字有些意见,他似乎没理由拒绝这样的邀请,于是对一起来的女人耳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站起来,微笑着朝这边走过来。钟春挑衅地说:“怎么几天没见,已经又换了个女人,这女的是谁?“她的声音很大,毫无疑问是故意说给那边的女人听的。杨卫字光是笑,只是胡乱点头,不说话。钟秋见他脸皮厚,索性再刺他一下,说:“我告诉你,我们这位马总,看上你了。”马德丽没想到钟秋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虽然是开玩笑,但是这也太过分了,红着脸说:“你个小丫头胡说八道什么!”陶红从一开始,就习惯于面对一个不真实的杨卫字,她说不清自己怎么就爱上了这个谎话连篇的男人。陶红首先是爱上了他的缺点。杨卫字身上的缺点非常外露,当他准备了一套并不高明的谎话,打算欺骗别人的时候,别人总是很轻易地就能发现他是在说谎。再也没什么比戳穿他的谎言更容易的事情。他是那种骗术极其低劣的骗子,是个天生喜欢说谎的大孩子,即使是在说谎的时候,也仍然很真诚。陶红觉得杨卫字这个人最大的魅力,就在于他事实上已经伤害你了,但是你仍然没有办法恨他。陶红是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认识杨卫字的。他们之间的故事一点也不浪漫。事情的起因十分荒唐,说出来也令人难以置信。他们是在医院认识的,那时候,陶红的父亲癌症住院,杨卫字和他住一个病房,陶红经常去探望父亲,随便就认识了他。癌症病房里都是重病号,陶红每次去探视父亲,都仿佛能闻到一种死亡的味道。病区里天天有人死去,陶红很快就对多少床多少床已经不在了,感到习以为常。当时杨卫字得的据说是肺癌,右侧肺上有一大片阴影,医生说得很严重,杨卫字自己也很绝望。父亲的病情让陶红感到十分悲伤,她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便和父亲离了婚,这以后,她再也没见过母亲。陶红一直跟着父亲过,父亲后来又结了婚,又生了个弟弟,继母对她谈不上虐待,然而从来就没有对她表示出什么亲情。父亲和弟弟是陶红最亲近的两个人,尽管这两个人并不像她对他们一样体贴,事实上,他们对她的感情要淡得多。陶红的父亲是一个中学教师,继母也是,对陶红的态度,不像父母对子女,更像是老师对学生,父亲得了癌症住医院以后,陶红常常会感到一种即将失去父亲的恐慌。小时候,母亲离去以后,陶红不听话,父亲总是以自己也要离去来吓唬她,因此她从小最大的恐惧,就是父亲的消失。现在,父亲真快到了消失的时候,陶红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说不出地悲哀和难过。死亡的光环笼罩在父亲的头上,她的学校离父亲的医院不远,一有机会,就跑来看望他。很长一段时期,父亲的气色很不错,相比之下,父亲的邻床情况却不妙,那个叫杨卫字的年轻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黯淡。处于绝望中的杨卫字,深深地打动了陶红。看着这个脸色苍白,在死亡线上痛苦挣扎的年轻人,陶红的内心充满了同情。最初还谈不上什么爱情,陶红只是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人做些什么。他太年轻了,青春的火焰还在燃烧,生活的道路还很漫长,生命却已经到了尽头。杨卫字可以算是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他的个子适中,一头鬈发,两个眼睛既炯炯有神,又同时脉脉含情。死亡的威胁,无形中增加了他的魅力,陶红觉得如果能把他从死神手里夺回来,花什么样的代价都值得。究竟是因为误诊,还是杨卫字用什么高明的招,蒙骗住了医生,反正最后事实证明他什么病也没有。右侧肺上那一大片阴影,不知怎么来的,也不知如何去了,在陶红父亲最后的日子里,杨卫字的状态,一天天令人难以置信地好起来。奇迹终于发生了,陶红留不住自己父亲的生命,然而她看到杨卫字得以幸存,多少也感到了一点欣慰。在父亲进入弥留状态的那几天,杨卫字完全恢复了健康,整个病房里都在议论发生在他身上的奇迹。他出院的时候,几乎所有能从床上爬起来的病人,都来为他送行。他和陶红那时候已经很熟了,因为并没有什么人来接他,陶红将他一直送到医院的大门口,在那里,杨卫字显得有些依依不舍,最后,他深情地说:“我想老天爷不让我死,大约是因为有了你的缘故。”陶红被这句话深深地震动了,她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那。杨卫字拦了一辆出租车,人上去了,从车窗里伸出手来,向她频频招手示意。陶红木然地看着他,一直等到出租车要拐弯了,才迫不及待挥起手来。陶红不知道这是不是就算自己的初恋。上中学的时候,她偷偷地喜欢过同班的一个男孩子,那个男孩子的成绩不太好,喜欢和社会上的一些不太好的男孩玩。他也许根本就不知道陶红喜欢他,事实上他很自卑,因为成绩的缘故,他不相信班上还会有女孩子喜欢他。他很早就找了一个女朋友,是当时同学中最早被别人议论有异性对象的人,陶红觉得自己不能算真正的爱上他,她只是对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如果自己真和他好的话,他的成绩或许就能上去,而且最后说不定在她的帮助下,还能像她一样考上大学。当杨卫字出现在父亲的葬礼上的时候,陶红坚信自己已经爱上了杨卫字。痛失父亲的悲哀,由于杨卫字的及时出现,多多少少得到了一些补偿。杨卫字在葬礼上的表现很出色,他脸色严峻,毕恭毕敬,三鞠躬时,每一次弯腰都几乎接近九十度。他没有在葬礼上向陶红表示任何安慰,在乱哄哄的人群中,他竟然抓住时机,赤裸裸地向她展开爱情攻势。他告诉陶红,不管她相信还是不相信,她是他生命中,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爱上的女孩子。这是一句最大路货的爱情表白,类似的话,他其实已和别人说过许多次,然而最有效的一次,恰恰就是这次。陶红很轻易地就被打动了,陶红不相信杨卫字说了百分之百的真话。是不是真话,有时候并不是像想象的那么重要。对于杨卫字的过去,陶红所知甚少,差不多就是一片空白。像陶红这样纯情的女孩子,一旦相信自己爱上谁了,爱之外的一切问题,就已经都不是问题。杨卫字的年龄要比她大许多,除了社会经验,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没有上过大学,没有很好的固定工作,也没有钱,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车司机,但是这些都不会成为爱情的障碍。经过几次约会,陶红接受了杨卫字的亲吻。在他们接吻之后的第二个星期天,杨卫字别有用心地开着小车带她去郊外远游,他们去了牛首山,中午休息的时候,在一片偏僻的小竹林边,在小车的局促的后座位上,在半推半就之间,陶红完成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过渡。车窗外,蝉声噪耳,牛首山上的古塔,隐约还可以见到一角,陶红觉得自己很兴奋。有了第一次,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可阻挡。陶红很快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她曾经有过这样的担心,可是担心也没有用。杨卫字显得很慌张,也很不负责任。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很无耻地躲了起来。他的行踪本来就有些可疑,他躲了起来,陶红根本不知道到哪去找他。就仿佛一颗定时炸弹已经启动了引信,陶红不知道如何对付才好,对于一个正在读书的女大学生来说,上学期间,肚子逐步地挺起来,将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这是规章制度所不能允许的重要事件。陶红那时候真的很失望,她没有人可以倾诉,也不知道应该到哪去堕胎。班上有很多同学都知道了她的秘密,她们好心地胡乱出主意,怒不可遏地为她打抱不平,有人甚至提议打110报警,像通缉歹徒一样,将杨卫字捉拿归案。最后,还是年轻的班主任见义勇为,她带着陶红去找了熟人,悄悄地为陶红堕了胎。堕胎之后不到一个月,杨卫字又一次若无其事地出现了,他找了一大堆根本站不住脚的借口,越为自己开脱,露出的破绽就越多。陶红觉得自己肯定会和杨卫字分手。可惜她永远只是这么想一下而已,想分手的念头永远是稍纵即逝。舍不得和他分手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陶红守旧,愿意恪守从一而终的传统。贞操观念对于陶红这一代人来说,已经产生质的变化,她们再也不像过去那么保守。陶红也许觉得自己所以不愿放弃,是既然已经把杨卫字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她就应该对他的今后负责。杨卫字从来就没有死缠着她不放,他不止一次地向她袒露心扉,说自己配不上地。当他做了什么必须承认错误的事以后,总是很诚恳地说自己已经无可救药。杨卫字说:“你对我好,其实反而是害我。”虽然杨卫字比陶红大了许多岁,但是他永远也不成熟,处处都表现得像一个不学好的坏孩子。陶红对他永远是恨铁不成钢,有时候,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杨卫字有许多不实际的念头,想发财,想出国,有一阵甚至想搞小发明,申请专利。他是个很不错的音响发烧友,迷恋各式各样的机器,差一点就成了音响公司的正式雇员,他的住处堆满了零部件,迎门的一面墙上,钉子上拴着各种工具,猛一看,就好像走进了什么车间。他这人的毛病,是干什么事,都是首先武装到牙齿,最讲究花里胡哨的门面,正事还没干出来,先呼风唤雨,弄得满世界都知道。所有和杨卫字打交道的人,都有过被他坑过的经历,不止一个人托他买音响,他也不止一次替人组装音响,然而挪用别人的钱,已经成为杨卫字习以为常的坏毛病之一。欠人钱不还,瞎花别人的钱,对于杨卫字来说,这好像是天经地义。杨卫字更坏的毛病,是喜欢用女人的钱。他属于那种女人乐意在他身上用钱的男人,和陶红一起出去,掏皮夹子更多的是她这个穷大学生。杨卫字的口袋里常常身无分文,因为没有钱,所以常做发财的梦。陶红敏感地意识到他和别的女人也有瓜葛,而且自从他们相爱以来,这种瓜葛就没有间断过。很多和杨卫字来往的女人,都有可疑的地方。他的兴趣不断地在变,今天是音响,明天又开始玩股票,到后来干脆玩期货,他这人注定玩什么也不可能成功,因为他干什么事,都不认真,都不负责任。每次遇到挫折的时候,他都是千篇一律,让陶红用不着再同情他,让她唾弃他,他觉得自己是自作自受,活该有这样的结局。杨卫字是善于忏悔的高手,最让人感到哭笑不得的,是他被某个女人遗弃之后,竟然还能厚着脸皮向陶红主动坦白,他大说那个女人的坏话,以退为攻,以那个女人的种种坏,来证明陶红的种种好。若是换了别的女人,这一招可能一点用处也没有,但是对于陶红却不一样。幼稚的陶红就吃这一套。杨卫字以最快的速度,不可思议地成为了马德丽的情夫,按照钟氏姐妹的想法,她们只是抓住了一个机会,想羞辱他一番,没想到这番羞辱,反倒成全了他。多少年来,杨卫字一直怀有一个天真的梦想,就是成为某个富婆的情人。他很善于和那些比他年轻得多的女孩子打交道,总是骗骗女孩子对他来说,已经不够刺激。当他的母亲包巧玲和钟天决定结婚的时候,杨卫字就打过这样的如意算盘,那就是在钟氏姐妹中,不妨勾搭上一个。钟秋曾是他的中学同学,那时候,她在班上时髦得很,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而且也许是对他母亲包巧玲有敌意的缘故,她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太友好。杨卫字虽然从内心里更倾心于钟秋,但是钟秋不可冒犯的样子,让他只能是有贼心没贼胆。钟夏的被捕吃官司,使得杨卫字又一次声名狼藉。本来像他这样的活宝,从来就不缺少丑闻。他的所作所为,害得他母亲在钟家丢尽了面子,见了谁都抬不起头来。尽管他最后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了陶红身上,而且大家也都愿意这么相信,可是钟氏姐妹对他鄙视有增无减。杨卫字曾设想过向钟春进攻的可能性,钟春是单身,又是钟家的大姐大,只要攻下了这座堡垒,钟氏姐妹拥有的那种优势,便将不攻自溃。杨卫字常常把自己设想得比事实中的他更坏,更流氓,无论多下流的念头他都会有,真正去做,倒也未必。那天,钟氏姐妹把他介绍给马德丽的时候,一开始,杨卫字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婚礼那天,他们其实已经见过面,杨卫字还能记住水边山庄的老总,她却早把他忘了。重新介绍过以后,马德丽笑着说:“你别听她们瞎说,我可不会看上你这样的小白脸。”钟春在一旁不冷不热地说:“那位是谁,你新的一位女朋友?“杨卫字支支吾吾,不肯作正面回答。马德丽说:“没关系,说不清楚,就别为难。“钟秋也在一旁冷眼观察,杨卫字故意不当一回事地说:“也不是什么女朋友,我们不过是谈些事。“说完,他很大度地招招手,把那女的叫了过来,介绍给这边的三位女士。钟春和钟秋姐妹本来还想多糟蹋杨卫字几句,没想到马德丽竟然和过来的那位女士攀谈起来,两人互相换了名片。又随手给了杨卫字一张。杨卫字接过名片,献殷勤地说:“我以后,有什么事,就找马总。“马德丽笑着说:“千万别这么说。你要找我,你这位朋友可不乐意。“那女朋友很大度,说:“没关系,小杨这家伙绝对自由,要想找谁,就找谁,我又不是他什么人,“她的话,等于把她和杨卫字的关系挑明和撇清了,“只要他的女朋友小陶不吃醋就行。不过马总,你放心,他那女朋友气量绝对大,小杨这么跟我出来吃夜宵,他们家小陶也不会往心上去的。“钟春钟秋经她这么一说,知道杨卫字和陶红仍然还没有分手。三天以后,杨卫字试探着给马德丽挂了电话,也没什么正经事。两人在电话里穷聊,马德丽那天心情特别好,大大咧咧地说:“你可别用勾引小姑娘的那一套来对付我,我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别跟我玩花活,我可不会上你的当。“杨卫字听她说得这么赤裸裸的,反而不敢有什么念头。马德丽说:“这样吧,晚上我请你们吃肥牛火锅,喊上你的那位女朋友,不是那天吃饭遇上的那一位,而是你真正的女朋友。我知道有一家新开张的馆子,那牛肉绝对是从美国原装运来的。”电话里说清楚了地址,到约定的时候,陶红却没有来。马德丽觉得奇怪,说:“你那一位小丫头呢?“杨卫字说陶红有事,不能来了。马德丽笑着问:“不是闹别扭吧?”杨卫字说:“好好的,闹什么别扭。“马德丽盯着杨卫字看了一会,说:“这么说,她真放心你和我一起吃饭。”杨卫字说:“这有什么不放心的。”马德丽说:“她信得过你,我可信不过。”两人到地方,选了座位坐下来,一边喝啤酒,一边闲聊。马德丽忍不住有些兴奋,身上富婆的气息少了许多,屡屡表现出一种回光返照的清纯来。天南海北地说了一气,马德丽问陶红今年多大,杨卫字想了想,报了陶红的岁数。马德丽说:“你真不是个东西,居然骗上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杨卫字笑着不吭声,马德丽接着说:“不过,她看上去,可要比实际年龄大一些。老实说,我像她那么大,那绝对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杨卫字嬉皮笑脸地说:“你现在看上去,还像小姑娘。”马德丽板着脸说:“别跟我这样油腔滑调,这那像跟你姐姐说话,喂,我做你的姐姐没问题吧?”杨卫字笑而不答,眼睛故意不看着马德丽。马德丽看他那模样不怀好意,压低了声音问:“你给我说老实话,有没有勾引过像我这么大岁数的女人?“杨卫字让她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情不自禁地往四下望,怕别人会听见他们的对话。马德丽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他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邻座的人突然也回过头来,对他们这边望了一下。马德丽在等杨卫字回答,他觉得这问题没办法回答,干脆不作声,只是笑。马德丽说:“我知道你心里现在想什么,你肯定是在想,现在是我在勾引你。“杨卫字仍然是笑,马德丽有些不乐意,说:“你别得意,我才不喜欢你这样的小白脸呢!”从火锅城出来,马德丽问杨卫字还想去什么地方。杨卫字说:“姐姐要去哪,就去哪。“他突然改口很亲密地喊起姐姐来。马德丽怔了一下,说:“我今天听你的,你随便说个地方。“杨卫字说自己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去,马德丽便问他平时带陶红去哪,杨卫字想了想,说没去过什么地方。马德丽不相信,说他们正谈着对象,吃完了晚饭,总得有地方要去,不可能吃完了,就上床睡觉。两人拦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马德丽让他赶快拿主意,杨卫字灵机一动,突然想到有一家茶馆可去。很快到了茶馆,挑了个雅座坐下,两人胡乱找话说。说了一会,杨卫字替马德丽看手相,一边看,一边解说,尽拣好听的说。说完了,马德丽笑着说:“你还有什么勾引女孩子的招数,都使出来,让我看看。“杨卫字让她说得有些尴尬,她却依然不留情,继续说:“我告诉你,对女人,光是一味地说好话,也不行。你说,像我们这样的女人,见过那么多世面,什么话没听过,说那么多废话,还不如直截了当一些好。”两人在茶馆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大多数的时间,都是马德丽在说话。她像老师开导学生一样地教他如何如何,时不时地提醒他,在勾引女人方面,他的水平还嫩得很。马德丽赤裸裸地说:“你有贼心,也有贼胆,但是缺少技术。我告诉你小杨,干什么,都得有技术。“杨卫字被她说得无地自容,不时地用傻笑来掩饰自己的沮丧。马德丽突然很认真地说:“小杨,你给我说老实话,你和多少个女人有过关系?”杨卫字笑着不肯说,马德丽又说:“好吧,我换个话题问你,你想不想跟我睡觉?”杨卫字跟很多女人打过交道,自忖脸皮已经相当厚了,而且一向是主动惯的,今天还真有些怯场,仍然不敢回答。过了一会,马德丽已经说别的话题,他开始感到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应该掌握住战场上的主动权,不能老是处在被动的位置上挨打。马德丽活生生地是在调戏自己,这整个是阴阳颠倒,杨卫字后悔自己刚刚没有大胆回答,他应该勇猛一些,狠狠地打击一下马德丽的傲气。女人这么嚣张,是没道理的事情,根据以往的经验,杨卫字知道自己只要是和她上了床,她再狂也没什么用。离开茶馆,杨卫字送马德丽回家。一路上,他都在想如何发展。他已经知道马德丽是一个人住,现在既然是送她回去、下一步会如何,似乎已经不言而喻。在出租车上,他很大胆地捏了捏马德丽的屁股,她吓了一跳,反手在他的腿上打了一下。他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又有些犹豫起来,但是他毕竟久经沙场,把手放在她的腿上不肯拿开。马德丽穿的是一条皮裙,杨卫字的手撩开裙边,想往里伸,她按住了不允许,杨卫字见不能得逞,便用手指在她腿上作搔痒状。这以后,马德丽一直按着他的手,限制着他的活动范围,不一会,已经到了马德丽的住处,她拉开他的手,很从容地下了车,杨卫字也想跟下来,她却出乎意外地跟他道别,然后随手把车门关上,活生生地把杨卫字关在了出租车里。这一手,杨卫字绝对没有想到,眼看着好事就要成了,马德丽半推半就,似乎比他还要迫不及待,突然说变就变,一下又成了个正经女人。他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戏弄过,司机问车往哪开,他竟然怔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一周以后,他又接到马德丽的电话。电话里,她质问他为什么不打电话给她。杨卫字已经忘了那天的不痛快,经她这么一提醒,又想起来了,扯谎说自己打过电话,没打通。马德丽不相信他的鬼话,说这几天,一直给他挂电话,都找不到他。杨卫字说自己出差了,马德丽气呼呼地说:“我就知道不会有什么真话,你出差在外面,难道还会想到给我打电话?你这么说,要么打电话是假的,要么出差是假的,你小子别跟我绕!”杨卫字说:“我出差在外面,难道就不能打长途?”马德丽说:“少来这套,你报一下,我的号码是多少。”杨卫字推托说她给的那张名片不在身上。马德丽也不跟他顶真,问他为什么不配个BP机。杨卫字说没钱,马德丽笑着说,这好办,她今天就送他一个中文寻呼机,让他立刻去她那去取。杨卫字得寸进尺,做出不在乎的样子,说BP机太一般,要送,就应该送一个手机给他。马德丽说:“我凭什么要送手机给你。“杨卫字说:“既然送人礼物,就应该让人真的开心,姐姐是富婆,难道还会在乎一个手机的钱?“马德丽听他这么不要脸面的话都说出来了,笑着说那就看他的表现,表现好的话,送一个手机不成问题。杨卫字很露骨地问她,什么叫表现好,什么又叫表现不好,马德丽笑着说:“你现在的表现,就是不好。”结果那天两人又在外面吃饭,酒足饭饱,就去了马德丽的住处。马德丽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手机和BP机,然而附带的条件,却是让他立刻辞了现在的工作,成为她的雇员,替她开车。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没有任何悬念,两人都好像不是第一次,既不新鲜,也不紧张,十分自然地上了床。马德丽说:“你现在不仅是有了手机和呼机,而且一下子有了两辆车,一辆是我的‘公爵王',还有一辆——“她故意不说下去,杨卫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问还有一辆什么车。马德丽喘着气说:“这车比‘宝马'还好,你都开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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