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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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很白,白得发黑。天空艳蓝,麦子黄了,原野骚动了。 一片片脊背亮在光天化日之下。男人女人们的腰朝麦田深深弯下去,太阳味儿麦子味儿从麦垅里融融地升上来。镰刀嚓嚓地响着,麦子在身后倒下去。 队长派了杨青跟在大芝娘后头拾麦豄儿捆麦个儿。大芝娘边割麦子边打豄儿,麦豄儿打得又快又结实,一会儿就把杨青丢下好远。 杨青咬牙追赶着大芝娘,眼前总有数不清的麦豄儿横在垅上。一副麦豄儿捆一个麦个子,麦个子捆绑好,一排排躺在裸露出泥土的秃地上,好似一个个结实的大婴孩儿。 杨青先是弯腰捆,后来跪着捆,后来向前爬着捆。手上勒出了血泡,麦茬扦破了脚腕,麦芒在脸上扫来扫去,给脸留下一缕缕红印,细如丝线,被汗蜇得生疼。 大芝娘在前头嘎嘎地笑,她那黑裤子包住的屁股撅得挺高。前头一片欢乐。 四周没有人了,人们早涌到前边欢乐里去。杨青守着捆不尽的麦个儿想哭。 要是四年以前,杨青就会在心里默念"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然后身上生出力气,或许真能冲上去。那时候她故意不戴草帽,让太阳把脸晒黑。那时候她故意叫手上多打血泡——有一次最多是十二个,她把它们展览给人看。大嫂们捏住她的手,心疼得直"啧啧"。杨青不觉疼,心直跳。那时候过麦收,她怕自己比不过社员,有一回半夜就一个人摸到地里先割起来,天亮才发现那是邻队的地块儿。 那时候就是那时候。现在她好像敌不过这些麦子,这块地。 日子挨着日子,是这样的一模一样,每一个麦收却老是叫端村人兴奋。人们累得臭死,可是人们笑。汗水把皱了许久的脸面冲得舒展开来。 太阳更白了,黑得人睁不开眼。队长在更远的地方向后头喊话,话音穿过麦垅扑散开去:"后头的,别絍懈着!地头上有炸子、绿豆饭汤候着你哩,管够!管饱!" 年年都一模一样。年年麦收最忙的几天,各队都要请社员在地头吃炸子。四年前,杨青插队的头一年麦收就赶上吃子。那时社员们在地头围严了子笸箩和绿豆饭汤大桶,杨青就躲到一边儿去。队长喊她,她说不饿;大芝娘把子塞到她手里,她说钱和粮票都在点儿上。人们被逗乐了,像听见了稀罕话儿。后来一切都惯了。甚至,每逢麦收一到,杨青首先想到的就是炸子。现在她等待的就是队长那一声鼓动人心的呐喊。在知青点,她已经喝了一春天的干白菜汤。 杨青没有往前赶,就像专等大芝娘过来拉她过去。大芝娘到底小跑过来。 杨青抬起脸,大芝娘已经站在她跟前。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太阳那里吸收的热量好像格外充足,吸收了又释放着。她身材粗壮,胸脯分外地丰硕,斜大襟褂子兜住口袋似的一双肥奶。每逢猫腰干活儿,胸前便乱颤起来,但活计利索。 杨青望着大芝娘那鼓鼓的胸脯,腿上终于生出些劲。她擦了擦眼,站起来。 "忙走吧,还愣着干什么?"大芝娘招引着杨青。 杨青跟上去,发现前边净是捆好的麦个儿。分明是大芝娘劫了她。 地头上,人们散坐在麦个子旁边那短浅的阴影里,吃鱦子、喝汤,开始说闲话解闷儿。那解闷儿的闲话大多是从老光棍栓子大爹那双翻毛皮鞋开始。那皮鞋的典故,端村人虽然早已了解得十分详尽,但端村总有新来人。比如谁家从外村请来了帮工,比如谁家的新媳妇在场,再比如城里来插队的学生。 皮鞋是真正的日本货,硬底,翻毛。那是闹日本时,栓子大爹从炮楼上得来的。村里派当长工的栓子给鬼子送过一趟麦子,栓子赶着空车回来,就捎带回这么一双鞋。刚得到这鞋时,栓子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年代久了,皮底掌了又掌,走起路来变成了咯噔咯噔。 日本投降了,栓子还一直穿它。解放了,栓子还一直穿它。人们问:"栓子叔,你恨日本鬼子不?" "兴许就你不恨。" "那还穿这鞋?" "谁叫它是鞋呢。" "这可是日本货哩。" "你叫它应声儿?我不恨鞋。" 栓子大爹的回答理直气壮却并不周密。许多时候,端村人就是从这双鞋上来审度形势的。那鞋有时也会变得理不直气不壮起来。"文化大革命"开始前,那鞋便销声隐迹过好一阵。后来,公社的造反派到底为鞋来到端村,勒令栓子大爹三天之内必须交出。否则他也将被踏上一只脚,闹个永世不得翻身。栓子大爹受了些皮肉之苦,造反队却终究没有找到那鞋。再后来,本村造反队包下了此案。栓子大爹把鞋亮给本村的造反队,他们却没有把它当作胜利果实拿走,就因为那是端村的造反队。眼下他们虽然造反披挂,但端村人的习性难变,他们生性心软。 寒来暑往,栓子判断了形势,端村终于又响起了那鞋声。 这是栓子和鞋的故事,却是外来人对鞋的粗浅了解。外来人很少明了那鞋的另一半故事。那一半,没有人在公开场合撺掇栓子大爹。了解那一半,除非你是真正的端村人。 栓子年轻时做长工,恋过村东老效的媳妇。麦收时常常背着东家给那小媳妇送麦子。 栓子恋那媳妇,就是愿意把东家的麦子送给她。 老效在外村窑上干活儿,会烧窑,会针灸,会给女人放血治病。他默默烧窑,扎针、放血却在一方有名。一针下去,有人还阳,也有人半日后归阴。病主人质问老效,老效几句话能把主人噎得哑口无言:"不是放血半天后才咽的气吗?要是不放血,能活那半天?这叫手劲。"主人自讨了没趣,老效却争得了一个传名的机会:是老效的针术又使那就要归阴的女人多活了半天。老效的针有手劲。 老效在外烧窑、扎针,一集回家一次。一次老效回来,看见家里的新麦子,逼问媳妇。媳妇害怕,说出了栓子。老效不露声色,白天只是和媳妇吃饭、行事。天黑他邀了栓子出来,走近村头场边一个麦秸垛。老效靠在垛上,半晌不响。 黑暗中栓子被吓出了魂儿,那魂儿就在他周身哆嗦。 后来老效开口了:"兄弟,别怕。你想什么我知道。可你那麦子我不稀罕。" 栓子不言语。 "听出来了呗,不稀罕。" 栓子还是不言语。 "这么着,咱换吧。"老效说。 "换?换什么?"栓子还是听不出来。 "把你那皮鞋给了我,我就让你一回。" 栓子听懂了,便不害怕了。只觉浑身的血全冲到脸上,又沉到脚后跟。他捏紧了拳头,直往老效跟前凑。 这时散在脚前的麦秸堆一阵,老效弯腰抓起一个人来。栓子细看,正是那媳妇。她被绳子绑了,嘴叫毛巾堵着。 "就在这儿,行不?你脱鞋,她这儿由我脱。"老效抓住媳妇的裤腰,媳妇趔趄着歪倒在垛前。 栓子再也忍不住,又往前凑凑,猛然朝黑暗舒出了一个拳头,老效仰翻在麦秸堆上。栓子又是一拳,又是一拳,又是一拳。老效没了响声儿。 栓子给那媳妇松了绑,拽出嘴里的毛巾,指着老效对那媳妇说:"他、他不算个汉们家,他畜牲不如!你不能跟他。你,你跑了吧!" 老效媳妇一跺脚跑了。栓子把半死的老效背回家,扔在炕上说:"忙给你个人扎一针吧!" 老效媳妇再也没回端村。栓子几年不去村东。 ………… 杨青了解那后一半故事,四年后她已经算个端村人了。 子笸箩被人们吃得露了底。众人四散开,一片脊背朝着太阳。 黄昏,大片的麦子都变成麦个子,麦个子又戳着聚拢起来,堆成一排排麦垛,宛若一个个坚挺的悸动着的Rx房。那由远而近的一挂挂大车频频地托起她们,她们呼吸着黄昏升腾起来,升腾起来,开始在柔暗的村路上飘动。 杨青独自站在麦田里,只觉着脚下的大地很生。她没有意识到麦垅里原来还有这样多的细草野花。毛茸茸的野草虽然很细、很乱,但很新;大坂花宛若一面面朝天的小喇叭,也欢欣着响亮起来。被正午的太阳晒蔫了的她,现在才像蓄满了精力。那精力似从脚下新地中注入,又像是被四周那些只在黄昏才散放的各种气味所熏染。又仿佛,是因了大芝娘那体态的施放。那实在就是因了不远处那些坚挺的新麦个儿,栓子大爹那半截故事就埋在那里。杨青身心内那从未苏醒过的部分醒了。胸中正膨胀着渴望,渴望着得到,又渴望着给予。 杨青在黄昏中挪动着脚步,靠了那矗立着的麦个儿的牵动。远的、近的、那被太阳晒得熟透的麦个子。她朝它们走去,一整天存进的热气立刻向她袭来。她感应到那里对她的召唤,那召唤渗透她,又通过她扩散开去。她明白了过去不曾明白的感觉,她明确了过去不敢明确的念头,她一定是爱他,她一定要爱他,那个身材高高的陆野明。

地里的活儿清了,场上的活儿没清。脱粒机响得不倦。 杨青抢在脱粒机前入麦子。 大芝娘急得白了脸:"忙闪开,给你个筢子搂麦秸吧。" 大芝娘递给杨青筢子。脱粒机吐出了新麦秸,杨青就拿筢子搂。新麦秸归了堆,有人用四股杈垛新垛。新垛越垛越高,两个半大小子不住在垛上跳腾,身子陷下去又冒上来,冒上来又陷下去,垛心眼看实着起来。 新垛还没高过那旧垛,却把那旧垛比得更旧。 歇完畔,杨青又抢到脱粒机前入麦子,大芝娘又把她喊了回来。 大芝娘不让杨青上机器。 大芝娘心里有事。 大芝娘就是大芝的娘。 大芝娘结婚三天丈夫就骑着骡子参军走了,几年不打信。村里人表面不说什么,暗地里嘀咕:准是在外头提了干部,变了心思。 后来丈夫回了村,果然是解放省城后提了干部,转到地方。丈夫说着一口端村人似懂非懂的话,管夜了个叫"昨天",管黑介叫"晚上"。 大芝娘给他烧好洗脚水,他把脚泡在大瓦盆里只是发愣。 "怎么来,你?"大芝娘问。 "也没什么。"丈夫说。 "使的慌?" "不是。这次回来主要是想跟你谈一个问题。" "没问题。"大芝娘说。 "这么给你说吧。"丈夫说,"就目前来讲,干部回家离婚的居多。包办的婚姻缺少感情,咱俩也是包办,也离了吧。" 大芝娘总算弄懂了丈夫的话,想了想说:"要是外边兴那个,你提出来也不是什么新鲜。可离了谁给你做鞋做袜?" 丈夫说:"做鞋做袜是小事,在外头的人重的是感情。" 大芝娘说:"莫非你和我就没有这一层?" 丈夫说:"可以这么说。" 大芝娘不再说话,背过脸就去和面。只在和好面后,又对着面盆说:"你在外边儿找吧,什么时候你寻上人,再提也不迟。寻不上,我就还是你的人。" 丈夫的手早就在口袋里摸索。他擦干脚,趿拉着鞋,把一张女人照片举到大芝娘眼前。大芝娘用围裙擦干净手,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了一阵,像是第一回接触了外界的文明。 "挺俊的人。也是干部?"她问。 "在空军医院当护士。"丈夫说。 大芝娘的眼光突然畏缩起来。她讪讪地将照片摆在迎门橱上。 她不知护士是什么,如同她不知道丈夫说的感情究竟包含着什么一样。她只知道外边兴过来的事,一定比村里进步。 当晚,大芝娘还是在炕上铺了一个大被窝。 丈夫又在远处铺了一个窄被窝。 她同意和他离婚。第二天,丈夫把大芝娘领到乡政府办了离婚手续。 他没有当天回去。晚上,在一明两暗的三间房里,她住东头,他住西头。夜里大芝娘睡不着,几次下炕穿鞋想去推西头的门,又几次脱鞋上炕。她想到照片上那个护士,军帽戴在后脑勺上,帽檐下甩出一绺头发;眼不大,朝人微笑着。她想那一定是个好脾气的人。 大芝娘披着褂子在被窝里弯腰坐了一夜。 第二天,丈夫一早就慌慌地离开端村,先坐汽车,后坐火车,回省城岗位上去了。他万没想到,第三天大芝娘也先坐汽车、后坐火车来到省城。她又出现在他跟前。丈夫惊呆了。 "可不能翻悔。离了的事可不能再变!"他斜坐在宿舍的床铺上,像接待一个普通老百姓一样警告着她。 "我不翻悔。"大芝娘说。 "那你又来做什么?" "我不能白做一回媳妇,我得生个孩子。"大芝娘站在离丈夫不近的地方,只觉高大的身躯缩小了许多。 "这怎么可能、目前咱俩已经办了手续。"丈夫有点慌张。 "也不过刚一天的事。"大芝娘说。 "一天也成为历史了。" 大芝娘不懂历史,截断历史只说:"孩子生下来我养着,永远不连累你,用不着你结记。" 丈夫更意外、更慌张,歪着身子像躲避着一种浪潮的冲击。 "我就住一天。"她毕竟靠近了他。 丈夫站起来只是说着"不"。但年轻的大芝娘不知怎么生出一种力量,拉住了丈夫的手腕,脑袋还抵住了他的肩膀。她那茁壮的身体散发出的气息使丈夫感到陌生,然而迷醉;那时她的胸脯不像口袋,那里饱满、坚挺,像要迸裂,那里使他生畏而又慌乱。他没有摆脱它们的袭击。 当晚他和她睡了,但没有和她细睡。 早晨,丈夫还在昏睡,大芝娘便悄悄回了端村。 果然,她生下了大芝,一个闺女。闺女个儿挺大,从她身上落下来,好似滚落下一棵瓷实的大白菜。 大芝在长个儿,大芝娘不拾闲地经营着娘儿俩的生活:家里、地里。她没觉出有哪些不圆满,墙上镜框里照样挂着大芝爹的照片。连那位空军护士的照片,她也把她摆在里面。她做饭、下地、摆照片,还在院子里开出一小片地,种上一小片药用菊花。霜降过后收了菊花,晒干,用硫磺熏了卖给药铺,就能赚出大芝的花布钱。大芝在长个儿。 六○年,大芝娘听说城里人吃不饱,就托人写信,把丈夫一家四口接进端村。在那一明两暗的三间房里,他们住东头,她和大芝住西头。直把粮食瓮吃得见底。临走时,那护士看着墙上镜框里的照片不住流泪,还给她留下两个孩子的照片。大芝娘又把他们装进镜框里。她觉着他们都比大芝好看。 大芝长大了,长得很丑。只是两条辫子越发的粗长,油黑发亮。两条粗大的辫子仿佛戳在背后,别人觉着累赘,大芝对它们很爱惜。 大芝长大了,也长着心眼儿。她就是仰仗着这两条辫子,才敢对村里小伙子存一丁点儿幻想。终于她觉出有人在注意她的辫子了,那便是富农子弟小池。她的心经常在小池面前狂跳。 那年过麦收,大芝盘起辫子、包着手巾守着脱粒机入麦子,队长派了小池在旁边搂麦秸。大芝的心又开始狂跳,心跳着还扯下了头上的手巾,散落下小池爱看的两条辫子。 麦粒加麦秸都在飞舞,大芝的辫子也分外的不安静。 后来,那辫子和麦个子一同绞进了脱粒机。一颗人头碎了,血喷在麦粒堆上,又溅上那高高的麦秸垛…… 天地之间一片血红,打麦场哑了。 收尸、埋大芝的果然是小池。 埋了大芝,人们来净场。有人说那溅过血的麦秸垛该拆,可人们都不敢下手。后来瓢泼大雨冲刷了麦秸垛,散发着腥热气的红雨在场院蔓延。天晴地干后,地皮上只剩下些暗红。 没人再提拆垛的事。只是,女人们再也不靠在那垛脚奶孩子;男人们也不躺在垛檐下打盹儿、说粗话。该发生在那垛下的一切,又转移了新垛。 大芝娘把自己关在家里,关了一集才出来做活儿。没见她露出更大的哀伤,她只跟女人们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儿。没人跟她提大芝的事。在端村,大芝的事不同于栓子大爹的皮鞋。 秋天,药菊花仍旧盛开在大芝娘的小院里,雪白一片,开出一院子的素净。大芝娘收了菊花,使硫磺熏。小池站在门口说:"哪天我进城,替你卖了吧。" "不忙,我个人能行。"大芝娘让小池进院,小池只是不肯。 大芝娘独个儿就着锅台喝粥。墙上,她有满镜框相片。

春日春光有时好, 春日春光有时坏, 有时不好也不坏。 在端村时,点儿上一个男生写过这么一首诗。杨青觉得那诗既滑稽又真切,止不住常在心里背诵。 如今,写诗的和背诗的都回了平易,杨青依然重复着那首诗。平易市悄悄地接受了他们。 杨青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用"接受"二字来形容这伙人的复归,他们原来就是平易人。现在见了面还要互相打问:哪里接受了谁,或者谁不被哪里接受。直到杨青像平易人那样骑车上了班,才觉出眼前的豁亮——春日春光有时好。 那时车轮碾轧在不算平坦的马路上,不算稠密的旧商店从她眼前缓缓滑过,小胡同里还不时传出对于香油或豆腐的叫卖声。她觉得这才是平易人应该享受到的。就连过十字路口不小心闯了红灯,警察把她叫上便道罚款训话时,她也能生出几分自豪。假如你不是个平易人呢,假如你还在端村呢?端村没人为了走路罚你的款,端村也没有红灯。 你付给警察五角钱,警察撕给你一张收据。你又开始骑车,店铺又从你眼前滑过——有时不好也不坏。 有时,豁亮也能从你眼前消失。一走进接受了杨青的那家工厂,一走上那间水泥铺成的潮湿、滑腻的车间地面,她立刻就想起那诗的第二句——春日春光有时坏。 那是一个不算大的造纸厂,在离车间不远的一片空地上,挺挺地戳着几个麦秸垛。那旧垛的垛顶也被黄泥压匀,显出柔和的弧线,似一朵朵硕大的蘑菇;新垛的垛顶只蒙一张防雨帆布。那布的四角被绳子拉紧,坠着石头。 新垛很快就变作了纸浆,变作了纸,总是剩下那几座老垛。垛顶的黄泥慢慢变成了青泥,碎麦秸在檐边参差,不再耀眼,不再像一轮拥戴着它的光环,像疯女人的乱发。 它们诱惑了她,又威慑着她;唤醒过她,又压抑着她。如今,它们仿佛是专门随了她来到这里,又仿佛,她本不曾离开端村。 世界是太小了,小得令人生畏。世上的人原本都出自乡村,有人死守着,有人挪动了,太阳却是一个。 杨青常常在街上看女人:城市女人们那薄得不能再薄的衬衫里,包裹的分明是大芝娘那双肥奶。她还常把那些穿牛仔裤的年轻女孩,假定成年轻时的大芝娘。从后看,也有白皙的脖梗、亚麻色的发辫,那便是沈小凤——她生出几分恐惧,胸脯也忽然沉重起来。 一个太阳下,三个女人都有。连她。她分明地挪动了,也许不过是从一个麦场挪到另一个麦场吧。 冬天,人们把自己裹得很厚。杨青在街上仍然盯了人们看,骑车的人,步行的人。 一日,三个步行的人走出长途汽车站,往火车站走。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那小人扁脑袋,篬耳朵。杨青立刻认出了他们,还认出了那双大皮鞋:牛皮、翻毛、硬底。走在城市的便道上,城市的声音虽然淹没了它的声音,但那声音一定比在黄土小道上清晰得多。另一个男人背上斜背一只花土布包袱。包袱很沉,坠得那人脊背向一边倾斜,弓着。 杨青骑车绕到三人面前,紧紧刹住闸,故意不言语,让他们辨认。 老少三人迟疑了好一阵,显得很慌张,以为是他们走错了这个世界的规矩。杨青笑了。 "栓子大爹,小池大哥,你们不认识我了?我是杨青。这是五星吧?"她低头盯住那个死攥住小池衣角的小人儿。 "可不是杨青!"栓子大爹恍然大悟,一脸的喜出望外。他万没想到在这个人挤人的大地方,还有人能认出他们。 "你们这是……"杨青打量着小池的包袱。 "出趟远门。"栓子大爹说。 小池规规矩矩地把说话的机会让给了栓子大爹,他牵着五星的手只是笑。笑时嘴角两边多了几条皱纹,"括弧"一般。 杨青猜出了他们的去向。端村人不做大买卖,不攀大单位、大干部,通常没什么远门可出。 "是不是去四川?"杨青问。 栓子大爹没有立时回答。小池涨红了脸。五星怯生生地看着杨青,将头靠在小池腿上。 "我送你们去车站吧,来,快把包袱夹在后尾架上。"杨青去摘小池的包袱。 小池说:"不沉,不沉。" 杨青还是摘下那包袱,夹上后尾架。他们在杨青的带领下,慌恐地躲着车辆和行人。 到了火车站,杨青替他们看好车次,让小池排队买票。栓子大爹这才跟杨青说起去四川的事。 "你看,说话间五星都长大了,可那边还有咱端村的骨肉。叶落归根,好比命该你们还得回平易一样,那边的骨肉终得归咱们端村。"栓子大爹说。 "那,五星呢?"杨青问。 "先让五星见见娘,再看花儿的意思。花儿也是个底细人,亲的热的,就是亲的热的。" 栓子大爹说得很婉转,但杨青还是听懂了那意思。她想,五星就要留在花儿身边了。她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五星的两眼很茫然。杨青又想起他小时脸上常有的那种愁苦相儿。 小池买来车票。杨青从站前小摊上给五星买了两根膨香酥,一包江米条;给栓子大爹买了一包黄蛋糕。她觉得和他们相遇,一切做得都得体。 五星将那两根拐棍似的膨香酥使劲搂在怀里,那俩"拐棍"一红一黄。 栓子大爹双手捧着那包蛋糕。 五星的那包江米条,被小池用小拇指勾住,悬得很高。有人撞在上面。 上车的人很多,栓子大爹和小池挟着五星,旋即就被挤车的人卷走。他们憋红了脸,不惜力气地挤着,栓子大爹那皮鞋踩着别人的鞋,也叫别的鞋踩着。 后来站台上只剩下杨青。她想起刚才他们向她打问了所有的男生女生,唯独没提沈小凤,也没提陆野明。 陆野明和杨青不常见面。离开端村,杨青便失却了驾驭谁的欲望。陆野明也不再得到那种激动和那种安静。见面就是见面,如同上班、吃饭。但每次见面他们都能给对方留下恰如其分的印象,似乎都想对得起在端村的日子。晚上,他们走在一条条有着稀薄林荫的林荫道上,注视着装点在那里的男女,寻找、摹仿着他们应该做出的一切。 陆野明像所有男者一样,把自行车支在路灯不照的地方,半个身子斜倚在后尾架上,有分寸地抽烟。杨青站的离他很近,又不失身分地显出点淡漠。谈话也总是由远而近。 "我们厂定了新规矩,出门、进门都得下车。"陆野明说。 "噢。"杨青说。 "你们厂呢。"陆野明问。 "我们厂随便走。"杨青说。 "你说有必要吗?"陆野明问。 "麻烦。"杨青说。 两人愣一会儿,杨青又说:"热了。" "越来越热了。"陆野明说。 "反正厂里得防暑降温。"杨青说。 "我们车间发了茶叶、白糖"陆野明说。 "我们厂还没信儿。"杨青说。 又愣了一会儿。 终归,他们接触到那个不可少的实质性问题,又是陆野明吞吐着先开口。他用了最微弱的眼光看杨青语气里带着试探和要求。端村,"尼迈里"访问过的那个黑夜,仿佛留给了他永远的怯懦。 杨青没有说过"行",也没有说过"不行"。 他们还是如约见面,听音乐会,看话剧,游泳,划船,连飞车走壁都看。每次,陆野明总是把一包什么吃的举到杨青眼前。陆野明托着,杨青便在那纸包里摸索着,嚼着,手触着食物,触着包装纸。那包装纸总是分散着杨青的注意力。她想,她触及的正是他们厂生产的那种纸,淡黄,很脆。那种纸的原料便是麦秸。 每天每天,杨青手下都要飘过许多纸。她动作着,有时胸脯无端地沉重起来。看看自己,身上并不是斜大襟褂子。她竭力使活计利索。 一个白得发黑的太阳啊。 一个无霜的新坑。

太阳很白,白得发黑。天空艳蓝,麦子又黄了。原野又骚动了。 一片片脊背朝着太阳。男人女人的腰们朝麦田深深地弯下去,太阳味儿麦子味儿从麦垅里融融地升上来。镰刀嚓嚓地响着,麦子在身后倒下去。 队长又派杨青跟在大芝娘后头拾麦豄儿捆麦个儿。大芝娘边割麦子边打豄儿,麦豄儿打得又快又结实,一会儿就把杨青丢下好远。 杨青不再追赶大芝娘。她只觉得这麦田、这原野,大得太不近人情了;人在这天地之间动作着,说不清是悲是喜。 人们又向前涌去,前头一定是欢乐。新上任的队长又朝后头喊话:"后头的,别絍懈着!前头有炸子、绿豆饭汤候着你哩,管够!管饱!" 杨青索性坐在一个麦个子上。大芝娘也没跑过来招引她,她们离得太远了。如今她觉得离她最近的是平易市。她把那个天地想得很具体:马路边上每一棵中国槐,每个商店门窗的颜色,甚至骑车上学时,车轮在哪里要轧过一个坑洼……那里,那一街一街的旧门窗里,终将是他们的归宿。他们会在那里搭个窝儿。 他们,她是指她和陆野明。 春节过后,陆野明一直没回端村。人们说他正在外地伺候他生病的父亲——一个害风湿病的退休干部。 春节时,杨青找过陆野明。还邀他出来去过一个被大雪覆盖着的公园。开始陆野明不去,推托家里有事,推托自己感冒,推托要等一位同学。后来那些推托在杨青面前到底变成了推托。他跟她去了那公园。 杨青想和陆野明并肩走,陆野明总使自己落后一步,仿佛是对杨青的忏悔。 雪很厚,他们那深陷下去的脚印十分明确。脚在深雪里陷着,发出咯吱吱、咯吱吱的声响。陆野明走在杨青身后,朝那一路新雪狠狠地踩着。他愿意把那咯吱吱、咯吱吱的声音变成对她的诉说:他一时一刻也没有喜欢过沈小凤。有了那一夜对她的厌恶,才有了对她永远的厌恶。终于,脚下的咯吱吱变成了愤怒的语言:那个人、那个人! 杨青理解那"语言",却小心地在前边踩。她脚下的声音很小,像在劝慰着陆野明:我懂、我懂! 雪地的行走才使杨青彻底放下心来。在端村,他们默默驾驶起的那条小船,终于到达了彼岸。她和他完整无损,她和他都没有失掉什么。日子报复的不是他们,她还深有所得。现在他到底是属于她的,那来自身后的声音便是证明: 咯吱吱、咯吱吱! 那个人、那个人! 咯吱、咯吱! 我懂,我懂! 一个轻柔的回答。 ………… 镰刀又在杨青的不知不觉中挥动起来,男人女人的腰们又朝着麦垅深深地弯下去,一片脊背向着太阳。脊背们红得发紫,有的爆着皮。 那脊背的虔诚感动了蓝天,蓝天忽然凉爽下来。远远滚起雷声,雨丝也开始在田野里织罗。人们直起脊背,抱住双肩,朝着刚刚戳起的新麦垛奔去避雨。 杨青选了一个最近的麦垛。那个由横三竖四的麦个子摞成的小垛,容纳了她。身后是麦秆,头上是沉甸甸的麦穗。雨水顺着麦穗往下滴落,在杨青眼前形成一片闪烁着的珠帘。杨青用手接雨水,很难接满一捧;然后就用脚接,雨水顺着脚面流到脚腕,再溅上小腿。她发现自己的脚丫儿很宽、很白。细碎的汗毛稀稀疏疏地贴在小腿肚子上,雨点溅上去,很惬意。 后来有个人站在她跟前。这个垛离有人的地方分明很远。 杨青先看见一双男人的脚,又看见一张男人的脸。是陆野明。 "我看见你在这儿避雨。"他说。 "你回来了?"她问。 "嗯。"他答。 "刚到?" "刚到。" "没想到下雨。" "没想到下雨。" 陆野明站在雨中,背对正在淅沥着的原野,脸朝着这个充实而又无声的堡垒。雨水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滴。 雨水把他的眼睛冲刷得很亮。那眼睛像对杨青说:我能进来避一下雨吗?你看,我正站在雨里。 杨青放下裤腿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也用眼睛对他说:这还用问,这儿有的是地方。 陆野明闪过那面闪烁着的珠帘,一弯腰,坐在杨青旁边。 他们眼前更加朦胧起来。四野茫茫,一时间仿佛离人类更远。 这里分明就是一个世界。 杨青又想起那个使她苏醒的黄昏。充实和空旷都能激动起人的苏醒。她想,发生点什么,难道不正是这个时候?她微微闭起眼,切盼起来。 她像在熬日子过。 一切的一切都告诉她,没有发生什么。什么也没有发生。雨停了,雨滴仍然顺着他们头顶上的麦穗闲散地溅落。这儿那儿,他们四周是一整圈小水坑。 陆野明在距杨青一拳的地方抱腿坐着。杨青发现,有几个脚趾头从他那双黑塑料凉鞋里探出来。杨青觉得它们很愚昧,就像几个弯腰驼背的小老头。她莫名其妙地怨恨起它们,仿佛是它们的愚昧,才使得陆野明忘记了她的存在——多好的淅淅沥沥的细雨。 太阳很快就出来了。人们的脊背又从四面八方的麦秸垛里露出来。他们吆喝着,感叹着,怨那雨的短促,怨那雨的多余。 大芝娘又在招呼杨青,那声音在雨后的原野上格外迅速,格外嘹亮。 杨青站起来,抻抻自己的衣裳,转身对陆野明说:"叫我呢。你先回点儿上换件衣服吧,我包袱里有你的背心。钥匙在老地方。" 杨青说完扑着身子向前边的欢乐奔去,刚才的遗憾被丢在那个横三竖四的小垛里。 找到大芝娘,杨青又回身向后看。陆野明正在麦茬地里大步走。 "看,陆野明回来了。"杨青对大芝娘说。 大芝娘看着陆野明的后影,一时找不出话说。她想起沈小凤那两对枕头。 杨青身上有了劲,她决心跟紧大芝娘。 第二天陆野明回队割麦子,一天少话。收工时沈小凤在一片柳子地里截住了他。陆野明想绕过去,沈小凤又换了个地方挡了他的去路。 麦茬地上升起一弯新月,原野、树木正在模糊起来。 "你就这么过去?"沈小凤说,口气就像通常那些对着自己男人的女人。 "不这么过去,怎么过去?"陆野明索性站住,面对沈小凤。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她说。 "不回来到哪儿去?"他说。 "我不希望你对我这么说话。" "怎么说?" "像那天晚上一样说。" "那天晚上我说了好多话,你要哪句?" "要你最愿意说的那句。" "我最愿意说'你走开,我过去。'" "你没说过这句。" 陆野明不言语,两手插在裤兜里,眼睛死盯住那越来越模糊的地平线。脚下有一群鹌鹑不知被什么惊起,扑扑拉拉飞不多远,跌撞着又落下来。 "我那封信呢?"沈小凤又开始追问起陆野明。 "我收到了。" "收到了为什么不回信?让我好等。" "你愿意等。我不能一错再错。" "你错了?" "错了。你没错?" "我没错。" "没错写什么检查?" "那是不得已、不情愿。不情愿就等于没写。" "我愿意写。"陆野明说。 "这么说,你不爱我?" "不爱。" "不爱,为什么把我变成这样儿?" "所以我错了。" "你回来就是要对我说声错了?" "就是。" "那以后,我还是你的吗?" "不是。" "我是,就是,就是!" 黑暗中,陆野明又感受到了那双小拳头的捶打,比平时要狠——那双雪白的小拳头。接着,那头亚麻色的头发也泼上了他的胸膛。 "你……"陆野明站着不动。 "你什么?你说,你说。"沈小凤死死抵住他的胸膛。 "你是你自己的。"陆野明到底推开了她。 他绕过一蓬柳树棵,踏着沙土地,大步就走。 陆野明疾步走,想赶快逃出这片柳子地。他用心听听后面的动静,沈小凤好像没有追上来。陆野明这才放慢脚步,无意中却又来到那个麦秸垛旁。当他意识到这是个错误路线,沈小凤早从垛后转出来截住他。 顷刻间沈小凤已不再是刚才的沈小凤。她扑到他的脚下,半卧在麦秸垛旁,用胳膊死死抱住他的双腿,哆嗦着只是抽泣。陆野明没有立即从她的胳膊里挣扎出去。他竭力镇静着自己,低头问她:"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有。"沈小凤说。 "那你说吧。" "听不完你不许走。" "我不走。" "你真不走?" "真不走。" "我……不能白跟你好一场。"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想……得跟你生个孩子。" "那怎么可能!"陆野明浑身一激灵。 "可能。我要你再跟我好一回,哪怕一回也行。" "你!"陆野明又开始在沈小凤胳膊里挣扎,但沈小凤将他抱得更死。 "我愿意自作自受。到那时候我不连累你,孩子也不用你管。"沈小凤使劲朝陆野明仰着头。 "你……可真没白在大芝娘家久住。" "就是没白住,就是!" "我可不是大芝爹。我看你简直是……" "是不要脸对不对?" "你自己骂出来还算利索。" 陆野明趁沈小凤不备,到底从她那双胳膊里抽出自己两条腿,向旁边跨了一步,说:"我希望你和我都重新开始。" 陆野明走出麦场,沈小凤没再追上去。 她没有力气,也不再需要力气。她只需要静听。她又听见了"乳汁""乳汁",再听便是那彻夜不绝的纺车声:吱扭扭,吱扭扭……那声音由远而近,是纺车声控制了她整个的身心。 当晚,沈小凤没回知青点。大芝娘家没有沈小凤。 第二天有人为沈小凤专程去过平易市,平易市没有沈小凤。 端村、太阳下、背阴处都没有沈小凤。 远处,风水在流动,将地平线模糊起来。 又是一年。 知青们要选调回城。那知青大院就要空了。临走前,人们又想起那好久不喝的薯干酒。晚上,有人领头敲开供销社的门,打来一暖壶。女生们也参加了,还托出她们保存下的冻柿子、冰糖块、榆皮豆。人们只是喝酒、吃柿子,没人开始一个话题。 后来,不知谁起了个头,大家便齐声唱起那个电影插曲: 咱们的天, 咱们的地, 咱们的锄头咱们的犁。 穷帮穷来种上咱们的地, 种地不是为自己, 一心要为社会主义, 嗨,社会主义!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唱到最后只剩下了男生,并且歌词也作了更改: 咱们的天, 咱们的地, 咱们一大群回平易。 上来下去为什么呀, 你问问我来我问问你, 一心要为社会主义, 嗨,社会主义! …… 陆野明没唱。 杨青也没唱。 陆野明绰起煤铲添炉子。他狠狠地捅着炉子,狠狠地添着煤,像是要把那一冬的煤在一个晚上都烧掉。 杨青端着茶缸喝了一口薯干酒,没觉出那酒的过分刺激。接着她又喝了一口。 陆野明扔了煤铲,蹲在墙角吃冻柿子。墙角很黑,柿子很亮。 第二天又是个霜天。一挂挂大车载着男生女生和男生女生的行李,在万籁俱寂的原野上走。牲口的嘴里喷吐着团团白色哈气。 近处,那麦秸垛老了;远处,又有新垛勃然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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