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馆幽灵,杀人时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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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娱乐平台,澳门金沙官网手机版,金沙线上娱乐官网,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一。江南孝明一觉醒来,瞧了一下挂在门旁的钟,不觉大吃一惊。因为已快到下午两点了。他摸了摸“灵袍”的口袋,昨晚从大厅拿来的怀表还在,他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仍旧是将近两点钟。睡到这么晚才起床,这是他平日生活中绝无仅有的事。浑身感到极度疲倦。他晃了一下沉重的头,怀疑是否昨晚喝得过多?要不就是今春步入社会生活以来,日积月累的过度疲劳所致?江南睡眼惺忪地瞧着那些收藏品,什么剑楼式钟表、尺式钟表、印盒式钟表……,以及排列在玻璃橱内的各种漂亮钟表,而后走出了房间。这时,一些记忆愈来愈鲜明地浮现在尚未彻底清醒的头脑中。那是……。对啦,那是在午夜,即凌晨三点,被钟表报时声惊醒后,摇摇晃晃地去厕所,出来时见到光明寺美琴的背影。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晃一晃沉重的头,怎么也记不起来。那是活生生的现实呢?还是自己的梦幻?他这么问自己,但不知为什么,得不到明确的回答。不仅如此,而且越想越分辨不清。他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么奇妙的感觉。学生们已集合到大厅,内海也在其中。圆桌上摆着热气升腾的玻璃杯,散发着咖啡的香味。“早上好!”瓜生举起手打招呼,装饰柜上的钟正好敲响亮点。内海站起来把镜头对准江南。“下午两点钟,江南先生起床纪念!”他打趣似地说着,按亮了闪光灯。“睡过头了。”江南不好意思地搔着头说道。瓜生揉着没睡醒的眼睛说。“起得最早的是早纪子。内海也刚来呢。”“就算第一,也没什么可骄傲的呀!早已过了晌午。昨晚听着钟表的滴答声,怎么也不能入睡。——江南先生要咖啡吧?”“啊,谢谢!”江南目送着向厨房走去的早纪子的身影,走近桌边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着火。深深吸入肺部的烟气带着一种怪异的纸味。“小早川先生和光明寺女士还没来呀?”他问内海。“好像是。昨晚小早川先生喝得相当多呀!”内海将照相机放到桌上,噼里啪啦地用手敲击自己的脑袋。“头痛吗?”“有点。一定是这个地方不好!”“啊?”“我很少有酒后头痛不止的现象呀!”“你说是这个房子有问题吗?”“反正我觉得这儿有点怪!”内海边摸着胡须,边点头,并且马上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也许会笑话我,怎么说好呢,我总觉得这里的空气有点异常,沉滞、混浊,不那么清新透彻。从照相机的取景器上看尤其如此。从昨晚开始一直有这种感觉。我害怕极了。”“可能是因为没有窗户的关系吧?”瓜生说。“只是这个大厅,还算有几个像样的窗户。咱们睡到这么迟才起来,恐怕和这个有关系呀!”内海有点垂头丧气,用手托着腮,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宛如钟表盘数字一般排列着十二个小圆窗,透过深绿色的厚玻璃,射进二十条细弱的彩色光线。反靠这点光亮,连外边的天气情况也判断不清楚。“古峨伦典这个家伙搞什么名堂,他干嘛要建造这么古里古怪的房屋呀!”河原崎此刻也望着天花板,发牢骚说道。“当然如果单纯为存放钟表收藏品,盖个没有窗子的半地下室式的房屋倒也可以理解!”“的确是。”瓜生相应他的说法,接着说道:“这房子的构造一般人是想象不出的!有地下室构造,夏天凉爽,这固然很好,但其他所有方面,如它的机动性、居住性等完全被忽视。而且你们瞧那个门。”“你是说入口处的大门?”“对。不仅是个铁制门,而且构造上从里边不用钥匙也打不开吧?”“嗯。是这么回事。”“他干嘛故意要安装那样的锁呀!看上去非常复杂,也特别坚固,简直像要……”瓜生说到这儿,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出一句话:“岂不像是把人幽闭在里边嘛!”瓜生所说和江南所想不谋而合。江南想到关人时,一瞬间感到不寒而栗。过了一会儿,小早川来到大厅。他那肥胖的身体狠命地向上伸着懒腰。看了他似乎也没有彻底摆脱酒力的影响,不断地摇晃头部,用拳头触动太阳穴。过了一会儿,已快到吃饭时间,最后一个人光明寺美琴仍未见踪影。所有的人都着实纳闷起来。然而,江南此刻仍无把握来断定昨晚发生的事件到底是不是现实,仍旧在独自思考着。“光明寺女士不在屋里!”前去观察动静的早纪子回来报告说。小早川听后,放下咖啡杯说道:“仔细看过室内没有?”“看过,门没有上锁,敲了数下没有回答,我便进了屋。”“出了什么事呢?”小早川心中不安,表情阴郁,他刚要从椅子上起身,江南叫道:“小早川先生!”此刻江南才下决心说出来。他虽然仍无确切的把握,但美琴既已不在屋内,昨晚事件是现实的可能性便骤然增大起来。他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你说什么?”小早川听完江南的话,异常惊讶,双眼盯着他又问:“你说的是真的吗?”江南依然没有自信,怀疑可能是一场梦,他觉得说出来也无济于事。于是他乖乖地点了个头。小早川低声嘀咕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用力皱着他那两道沉重的眉毛,接着说道:“我先去看一下,江南,你也一起去!”他们前往现场路上,先去美琴住过的房间看了一下,如同早纪子所说,只是空屋一间。床上有躺过的痕迹,在其一侧放着她带来的手提包,却不见其人。“昨天,招魂会之后找到的那把钥匙,肯定是那儿的备用钥匙。”江南补充他刚才所讲的内容说:“所以我听到她确实好像在屋内和什么人说话……”他紧跟在小早川身后在昏暗的走廊里向前快走,同时昨晚所见情景也随而在脑海中生动地再现出来。“没错!”到这时,江南才敢于肯定自己见到的并非梦境,而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现实情况。他们来到出事的房间前面。小早川用手抓住房门把手。如果情况和昨晚江南离开现场时一样,那么门上应该上着锁。可是——“能转动啊!锁开着。”小早川粗声大气地说。“进去看吗?”“嗯,这种时候只好违背伊波女士的旨意啦!”随着“吱——”的一声,门被打开。电灯已熄灭。这也是和昨晚江南离开时的不同之点。锁为什么被打开?电灯又为何会熄灭?在小早川寻找电灯开关的数秒钟里,江南心急如焚地想找到答案,但脑子像是缺油的机器,咯咯吱吱地运转不顺畅。“怎么搞的!”小早川几乎在打开电灯的同时,瞪着眼睛叫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哎呀!”江南看到在吊灯那柔和的灯光下,被照出的室内情景,也不由得叫出声来,并瞪大眼睛瞅着这一切。“太不象话啦!这……”房间很宽大,墙壁,用具全是柔和的咖啡色,非常协调。屋子中间放着圆桌,周围摆着几把带罩的高背椅。靠左右两侧的墙壁排着书架和写字台,还有几个装饰柜。正面靠里的地方摆放着家具式样的旧式音响设备和一台立式钢琴。整个房间也没有窗户。使两人感到震惊的是在这些井然有序的家具中间,散落着精密机械的残骸。破碎的钟表横七竖八地倒在深咖啡色的地毯上。小早川跨入室内,走近倒在地板上的一只钟。“这钟摔得好惨呀!”那是一只光彩夺目、用景泰蓝加工制成的竖琴式座钟。钟盘玻璃已龟裂,金属装饰弯曲得不成样了。由此可知是被狠命摔在地上的。同样的残骸散落在各处。有的玻璃撞得粉碎,有的指针被折断,有的钟摆或摆锤脱落,其中还有被摔得连齿轮都飞出了钟壳外面。“看来这钟是昨晚你离开房间之后摔坏的!”小早川指着拿在手上的一只座钟的钟盘说道,“你瞧,停在三点四十五分上。其他钟怎样?”说着瞧了瞧摔落在近处的一只种摆式挂钟,“这钟也一样,停在三点四十六分。”江南在小早川之后进了屋,便朝右侧靠墙放置的矮装饰柜走去。“那些钟好像是摆在这儿的,一共有五、六只呢!”“加上这个挂钟一共六只,全被毁坏。可能是有人故意破坏的。”“是呀!”惊得目瞪口呆的江南,瞅着地上那些沉默无语的钟表残骸,耳畔仿佛响起昨晚在门前听到的音乐盒和闹钟那清脆悦耳的响声。然而,破坏成这等模样,已无法分辨是哪两只钟发出如此动听的声音了。“究竟是谁为什么干这种事呢?”“不知道。”小早川怫然不悦地摇摇头,然后说道:“这儿好像通着另一个房间哪!”他用又肥又大的下巴指了指。从进门处看去,左侧墙壁靠外一点的地方和靠里边各有一扇门。“江南,你去查一下里边的门!”小早川一边向近处的门走去,一边命令江南。江南从丢散在地上的钟表中间穿过,走向靠里边的门,并把它打开。是洗脸间。不见美琴的影子,但这里也有异常之处。大理石化妆台前躺着一个摔乱的座钟。和外屋的六只钟表一样,很明显是被什么人破坏的。钟盘上的玻璃罩被摔得满地皆是。停下不懂的指针指在三点五十分。由此再向里去是通向厕所和浴室的门。为慎重起见,到里面查看了一下,未见异常。“喂,江南!”这时传来小早川的喊声。江南赶忙跑出洗脸间。“你过来!”小早川打开了靠外边的这扇门,里面似乎是已故姑娘的卧室。四壁漆着浅粉红色,屋子正中间放着一张带大华盖的床,床上盖着花床罩。小早川站在床前,面色惨白,见江南进去,摇着头说道:“这儿也没有啊!”“那边是洗脸间。”江南报告说。“除摔破一只钟,没发现别的异常情况。”“这儿的钟也遭到破坏,真够狠心的。你再……”小早川一进去便用手指着左边的地面说:“看看那儿好吗?”“啊!”“你看象什么?”江南弯下腰,察看小早川手指的地方。地上铺着珍珠色的长毛地毯。江南发现上面有不少红黑色的污点,不由得望着小早川说道:“这是……”“像不像血迹?而且比较深。”“——嗯。”“那眼前有只钟吧?好好检查一下!”江南照小早川的吩咐将目光转向倒在那儿的钟。这是一只方形的箱式座钟,上部带着拎提用把手,俗称“法国枕”。钟罩玻璃已裂成多条白纹,机芯已停止不动。“看底座部分,角上带着血吧?”果然如小早川所说,在雕刻着新艺术派作品的金色底座角上,黏附着血块似的东西。“这是怎么回事?”“我倒想问问你呢!”小早川冒出了这么句话。他那厚厚的嘴唇在微微地颤动着。“莫非光明寺女士昨晚在这里遭到了什么人的袭击……”江南吞咽着发干的唾液,说道:“如果是这样,我当时听到的声音,便是她的头部被人用这只钟猛击时的声音了。”小早川用两只手捂着满是粘汗的脑门,有气无力地摇着头。江南接着说:“这只钟在三点半前一刻的地方停住,正和我听到响声的时间相符。”“不过,江南!”小早川用近乎痛苦的声音说道:“就算是如此,那她到底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这……”江南环视室内。这间卧室也没有窗户。室内家具除床之外,有床头柜,装饰柜,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几只钟表。另外——“那是什么?”江南看到了由于放在床的背阴面而一直没有被发现的东西。“轮椅!”小早川回答,“可能是已死去的永远用过的吧?”“她的腿有残疾吗?还是过于虚弱?”“听说她的身体特别瘦弱。”“床底下检查了吗?”“查过了。”“那么——”江南把视线移向右侧靠里的地方说道:“您看那儿是个什么门?”他指的是一个又高又窄的两扇门。小早川“噢?”了一声,似乎刚注意到那儿还有门。“也许是个壁橱呢!因为这屋子里没有衣柜。打开看过了吗?”“没有!”两个人来到门前。江南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用两只手打开了门。不出所料是个相当深的壁橱。江南打开灯,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他觉得光明寺美琴那血淋淋的尸体也许会一下子就滚到自己的眼前,心惊胆战地拨开挂着的衣物,往里边走。“怎么样?”小早川从背后问道。“还没发现……”江南刚答了一半,突然屏住呼吸。“怎么啦?”“小早川先生,您瞧!”“发现什么东西了吗?”“您瞧这个!”江南用右手指着前边说,“这种衣服为什么会……”江南指的是挂在壁橱后墙上的衣服。那是一件雪白的结婚礼服,可是却被剪成碎片,紫黑色的污点弄脏了整个胸口部分。时间匆匆过去。小早川和江南再一次从头到尾将卧室、活动室、洗脸间及厕所、浴室等查看一遍,然后匆忙回到大厅,向所有的人通报了情况。这回决定全体出动,分头将“旧馆”的所有房间都查看一遍。花了将近一小时,查找了馆内所有地方,结果只搞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根本不在这个馆里。“怎么回事?”小早川穿着下摆拖地的黑色“灵袍”,坐立不安地围绕圆桌走来走去,口中重复着已经连续说了几十遍的一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钟敲响了五点,报时声震撼了大厅里那沉滞的空气。小早川悔恨交加地怒视着周围的钟表。“能请您把事情的经过再明确地说一遍吗?”这时,瓜生不慌不忙地对小早川说道。他两肘顶着桌边,并把下巴颏托在交叉放着的两只手上。这个青年比小早川小二十多岁,然而相比之下却表现得相当沉着。“昨晚三点左右,江南先生偶然看到光明寺女士的身影,便尾随在后面。她进入本来上着锁的‘钟摆轩’,并在里面和谁说话。不一会儿从室内传出物体撞击的声音,时间在三点半左右。江南喊她,却没有回答。”“那么当时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告诉别人呢?江南先生。”“我说不清原因。”江南仿佛是在接受刑警讯问似的,以一种嫌疑犯的心情如实地回答问题。“也可以说是当时缺乏一种现实感,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所以就……”“嗯——。”瓜生从容不迫地用手向上拢着垂在前额上的头发,说道,“就是说,刚才两位去了一看,门锁被打开,室内所有的钟表均已被破坏。卧室的地毯上沾着血迹样的东西,掉在旁边的钟表停在三点半上。——由此而不难想象昨晚在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嘛!就是说情况是这样的——光明寺女士事先已同某人约好昨晚要在出事的房间见面。在那儿和对方发生了口角,对方狂怒至极,举起身边的座钟打死了她。江南先生听到仍东西的声音觉得可疑,便从外面呼喊光明寺女士,此时对方——叫作罪犯吧——罪犯理所当然地还在室内。罪犯等到江南无可奈何地离开之后,把室内的钟表全部摔坏,而后将她的尸体……”“请您别说啦!”渡边听得胆战心惊。“什么尸体不尸体的。”“罪犯当然要把她的尸体隐藏起来。藏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去。”瓜生只是瞥了渡边一眼,继续不动声色地说道:“重要问题有三个。罪犯是谁?尸体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要破坏室内的钟表?”“可是,民佐男!”河原崎说:“你问罪犯是谁?要知道在这座房子里只有我们几个人呀!你的意思是说——”“罪犯就在其中!是这样吧?”“哼!”河原崎夸张地摊开两只手,继续说道:“那么这个罪犯就是编辑部三位先生中的一个了。因为我们都是昨天才第一次同光明寺女士见面的,没有理由去杀她嘛!”“我也是初次和她见面呀!江南君不也是这样的吗?”内海红头胀脸地反驳道。“那么小早川先生呢?”小早川被瓜生这么一问,膝头一斗索,说道:“你在怀疑我?”小早川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不知何时掌握了现场主控权的白面书生。“不错,我是和她以前就认识。”“我并没有想怀疑您呀!对拉,关于昨晚光明寺女士的行踪,那你有没有什么线索?”“没有啊!”小早川愤然不平地予以否定,但他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却是无法掩盖的。“这是幽灵搞的鬼呀!”短暂的沉默之后,小梢突然冒出这么句话。她那副一本正经的神情说明她绝非是在开玩笑,她看着圆桌周围的人说道:“昨天的招魂会那么不严肃,一定惹怒了宅院里的幽灵!你说是吧?瓜生君。”“你是说她被鬼神给拉走啦?”“是呀!”“照你的说法,摔钟表也是幽灵之所为啰!”“由于幽灵受到了亵渎!”“哎呀呀!算了吧!”瓜生耸了一下肩膀,说,“喂,小梢,我不知你是否真的那么认为,但是如今你必须更现实一点来考虑问题呀!”“可是——”“如果要求从现实出发考虑问题的话,那么我觉得你所说的什么杀人啦、尸体下落不明啦等等,也不是很现实的态度呀!”河原崎用半讥讽的口吻说道。“是吗?”“当然是。我认为……”“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报告警察。当然首先要和伊波女士商量一下,然后再去……”渡边打断河原崎的话,忧心忡忡地说道。争论中第一次提到“警察”这个字眼,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而且已发现了类似血迹的东西,这可不是非同小可的事呀!”“这么一来,咱们苦心安排的‘特别计划’可就得半途而废了!”河原崎说完,微黑的脸上皱起了眉头。看了,他好像反对渡边的意见。“我赞成渡边的主张。”江南谈了自己的想法。“虽然还不能断定是杀人事件,但我觉得可以肯定的是发生了不吉利的事情。而且作为招魂师的光明寺女士不在这里,所以谈不上中止计划或者不中止计划问题。对吧,小早川先生,现在要设法的是从这个房子里出去……”“可是,”小早川艰难地喘着气,肩膀上下抖动,哼哼唧唧地说道:“即便想告诉外边,也没有钥匙呀!”“为什么呀?小早川先生不是拿着那串备用钥匙的吗?”“那串钥匙,”看样子小早川益发感到呼吸困难了。“交给她了!”“她,就是光明寺女士吗?”“嗯!”“干嘛要给……”“是她向我要的。她说要了解这、这个家的过去,所以需要钥匙。”“竟有这种事!”“我万万没想到会弄成这个结果。”“当然啦。可是——”“不、不,这么一来,就更加证明——”河原崎仿佛为打破当时的紧张气氛,用轻松逗趣的口气说道。“更加证明什么啦?”瓜生问。这时河原崎微微一笑,向上翘起两个嘴角说:“我的想法是正确的呀!总而言之吧,可以说这全都是光明寺女士自编自演的独角戏!”“噢,原来你是这么个看法。”瓜生嘴角上也露出了笑意,显出不服气的样子。“查遍馆内也不见踪影,为什么?早就离开了这幢房子。她手中有大门钥匙的话,这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嘛!”“你说得头头是道呀!那我问你,她为什么要干出这种事呢?”“肯定是她玩的把戏!”河原崎信心十足地回答:“民佐男,是你说昨天招魂会上出现的现象完全是圈套的吧。问题在后面,接着,她在半夜里走近死去的姑娘的房间,在一种极为奇怪的状态下,来了个自我失踪。当时正好江南跟在后面,对她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否则,她可能还要设法去寻找别的目击者呢!”“那地毯上的血迹呢?”“番茄酱或者指甲膏之类!”“她为什么要破坏钟表呢?”“增强表演效果!”“这样搞法,她赔偿得起损失费吗?”“虽说都是昂贵的东西,终究是仿造品呀。她早已算计好,如果这个计划获得成功,她的名声会更大,那点成本费马上就能捞回来!”“嗯,有道理。”“然后,就是今天晚上或者明天,看准合适的时机出现在人们面前。毫无疑问,此时她将举出证明,有鼻子有眼地说自己在幽灵的引导下,徘徊于无边无际的混沌世界等等。大体上是这么个作法。”“你说的内容和我的想法基本上是一致的。是啊,眼下我觉得这种分析可能性最大。”瓜生说着,满脸堆起笑容。河原崎则夸张地向上耸了耸肩膀说道:“我想当然是的,瓜生先生。你我非一日之交,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如此想、如此说,我也是一清二楚的。”“行啦,这事别光由你们俩来决定呀!”渡边惊讶非常,不住眨着小眼睛,虽然表情上仍然半信半疑,说话声音却已明显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此刻,同伴们的心态变化,虽然程度大小之别,总体来说也基本如此。瓜生看了看大家的表情之后,说:“小早川先生,您是怎么想的?”“啊——,是,是呀!”小早川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他的眼睛慌忙地躲开了瓜生的视线。“说起来杀人事件也不是那么简单就会发生的。”“但是看来您很不放心呀!”“不,那种可能性……我觉得还是你们的意见正确。”“是呀,小早川先生。大家是对的呀!”内海松一口气,说道,“可是眼下没有大门钥匙,万一谁生了病可就麻烦了!”“这儿的电话能用吗?”渡边瞧着放在装饰柜角上的一部电话机问。小早川闷闷不乐地答道:“不能用!线路没接上。”“咳!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河原崎说,“恐怕光明寺女士最晚明天就会从引见返回来。即使没回来,后边还有两天呢,无须担心嘛。对吧?渡边。”“——嗯,是呀!嗯!”“不过,”瓜生突然眯起眼睛,将右手的食指触在太阳穴上,说道:“我心理总嘀咕着挂在壁橱里的那件结婚礼服!——江南先生,你能再详细地介绍一下礼服的情形吗?”“我也说不出更具体的啦!”江南回想起当初发现结婚礼服时,全身战栗,简直无法形容。他紧握着放在膝上的拳头,说道:“给我的感觉好像是用剪子或刀等带刃的东西,随意乱剪乱割,胸部搞得很脏。”“搞脏的地方是血吗?”“虽然还不敢断言,但我想是的!”“是陈旧性血迹吗?”“看上去不像是新的呀。已非红色,而是近乎黑色的,并且已经彻底干涸。”“衣服是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的吗?”瓜生目光严峻,鼻子里轻轻地吭了几声。食指仍旧顶在太阳穴处。“恐怕那礼服是为死去的卧室主人永远准备的,我认为这样看可能更合适些。不过,话虽这么说,”他讲到这儿停了一下,闭起双眼,将食指移到双眉之间,用力按着,然后低声说道:“永远,在十年前究竟是怎样死的呢?”“别说了!”一直保持沉默的早纪子,突然大声叫了起来。“我再也不想听这些话了!”“你担心什么事呀?”瓜生这么一问,早纪子低下了头,白白的面颊微微地颤动着。瓜生短叹了一声,慢慢将两臂交叉起来。江南瞧着他那副样子,觉得他倒是更为强烈地关心着永远的死呀!“肚子饿啦!适可而止吧!”河原崎从椅子上起来说道:“咱们先吃点什么,然后再讨论那些复杂的问题吧。”他们吃的很简单,速食泡面和沙拉马铃薯罐头。江南吃完后,独自离开大厅,前往光寺美琴住过的房间。他发现了一个必须查清的问题。调查目标是光明寺留在室内的手提包。他觉得说不定小早川交给她的一串备用钥匙,就放在那手提包里。江南无论如何也不能全然相信昨晚的说话声和物体撞击声会是美琴一个人的把戏。当然他觉得河原崎和瓜生的意见也有一定的道理。但要说是同来的八个人当中的某人将她打死,他认为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可是……他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感到心慌意乱,惴惴不安。不是为别的,就是因为这个时计馆是由那个叫中村青司的人一手建成的。美琴的下落究竟在何方?她自己使用备用钥匙离开了这里。也许确实如此。但是江南更知道其中还存在另外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大有研究的余地。那么他为什么在大家面前缄口不谈呢?或许是担心现在怀疑中村青司建造的房馆有问题,却又拿不出科学依据,因而羞于开口;也或许是因为同伴当中仍顽固存在着逃避现实的心理,这种心理喜欢轻松地接受把一切归为胡言乱语这一结局。江南从衣袋中取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是下午六时四十分。他悄悄地潜入室内,怀着小小的希望,打开了她的手提包。但是,没有发现那串备用钥匙

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一。江南孝明一觉醒来,瞧了一下挂在门旁的钟,不觉大吃一惊。因为已快到下午两点了。他摸了摸“灵袍”的口袋,昨晚从大厅拿来的怀表还在,他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仍旧是将近两点钟。睡到这么晚才起床,这是他平日生活中绝无仅有的事。浑身感到极度疲倦。他晃了一下沉重的头,怀疑是否昨晚喝得过多?要不就是今春步入社会生活以来,日积月累的过度疲劳所致?江南睡眼惺忪地瞧着那些收藏品,什么剑楼式钟表、尺式钟表、印盒式钟表……,以及排列在玻璃橱内的各种漂亮钟表,而后走出了房间。这时,一些记忆愈来愈鲜明地浮现在尚未彻底清醒的头脑中。那是……。对啦,那是在午夜,即凌晨三点,被钟表报时声惊醒后,摇摇晃晃地去厕所,出来时见到光明寺美琴的背影。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晃一晃沉重的头,怎么也记不起来。那是活生生的现实呢?还是自己的梦幻?他这么问自己,但不知为什么,得不到明确的回答。不仅如此,而且越想越分辨不清。他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么奇妙的感觉。学生们已集合到大厅,内海也在其中。圆桌上摆着热气升腾的玻璃杯,散发着咖啡的香味。“早上好!”瓜生举起手打招呼,装饰柜上的钟正好敲响亮点。内海站起来把镜头对准江南。“下午两点钟,江南先生起床纪念!”他打趣似地说着,按亮了闪光灯。“睡过头了。”江南不好意思地搔着头说道。瓜生揉着没睡醒的眼睛说。“起得最早的是早纪子。内海也刚来呢。”“就算第一,也没什么可骄傲的呀!早已过了晌午。昨晚听着钟表的滴答声,怎么也不能入睡。——江南先生要咖啡吧?”“啊,谢谢!”江南目送着向厨房走去的早纪子的身影,走近桌边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着火。深深吸入肺部的烟气带着一种怪异的纸味。“小早川先生和光明寺女士还没来呀?”他问内海。“好像是。昨晚小早川先生喝得相当多呀!”内海将照相机放到桌上,噼里啪啦地用手敲击自己的脑袋。“头痛吗?”“有点。一定是这个地方不好!”“啊?”“我很少有酒后头痛不止的现象呀!”“你说是这个房子有问题吗?”“反正我觉得这儿有点怪!”内海边摸着胡须,边点头,并且马上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也许会笑话我,怎么说好呢,我总觉得这里的空气有点异常,沉滞、混浊,不那么清新透彻。从照相机的取景器上看尤其如此。从昨晚开始一直有这种感觉。我害怕极了。”“可能是因为没有窗户的关系吧?”瓜生说。“只是这个大厅,还算有几个像样的窗户。咱们睡到这么迟才起来,恐怕和这个有关系呀!”内海有点垂头丧气,用手托着腮,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宛如钟表盘数字一般排列着十二个小圆窗,透过深绿色的厚玻璃,射进二十条细弱的彩色光线。反靠这点光亮,连外边的天气情况也判断不清楚。“古峨伦典这个家伙搞什么名堂,他干嘛要建造这么古里古怪的房屋呀!”河原崎此刻也望着天花板,发牢骚说道。“当然如果单纯为存放钟表收藏品,盖个没有窗子的半地下室式的房屋倒也可以理解!”“的确是。”瓜生相应他的说法,接着说道:“这房子的构造一般人是想象不出的!有地下室构造,夏天凉爽,这固然很好,但其他所有方面,如它的机动性、居住性等完全被忽视。而且你们瞧那个门。”“你是说入口处的大门?”“对。不仅是个铁制门,而且构造上从里边不用钥匙也打不开吧?”“嗯。是这么回事。”“他干嘛故意要安装那样的锁呀!看上去非常复杂,也特别坚固,简直像要……”瓜生说到这儿,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出一句话:“岂不像是把人幽闭在里边嘛!”瓜生所说和江南所想不谋而合。江南想到关人时,一瞬间感到不寒而栗。过了一会儿,小早川来到大厅。他那肥胖的身体狠命地向上伸着懒腰。看了他似乎也没有彻底摆脱酒力的影响,不断地摇晃头部,用拳头触动太阳穴。过了一会儿,已快到吃饭时间,最后一个人光明寺美琴仍未见踪影。所有的人都着实纳闷起来。然而,江南此刻仍无把握来断定昨晚发生的事件到底是不是现实,仍旧在独自思考着。“光明寺女士不在屋里!”前去观察动静的早纪子回来报告说。小早川听后,放下咖啡杯说道:“仔细看过室内没有?”“看过,门没有上锁,敲了数下没有回答,我便进了屋。”“出了什么事呢?”小早川心中不安,表情阴郁,他刚要从椅子上起身,江南叫道:“小早川先生!”此刻江南才下决心说出来。他虽然仍无确切的把握,但美琴既已不在屋内,昨晚事件是现实的可能性便骤然增大起来。他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你说什么?”小早川听完江南的话,异常惊讶,双眼盯着他又问:“你说的是真的吗?”江南依然没有自信,怀疑可能是一场梦,他觉得说出来也无济于事。于是他乖乖地点了个头。小早川低声嘀咕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用力皱着他那两道沉重的眉毛,接着说道:“我先去看一下,江南,你也一起去!”他们前往现场路上,先去美琴住过的房间看了一下,如同早纪子所说,只是空屋一间。床上有躺过的痕迹,在其一侧放着她带来的手提包,却不见其人。“昨天,招魂会之后找到的那把钥匙,肯定是那儿的备用钥匙。”江南补充他刚才所讲的内容说:“所以我听到她确实好像在屋内和什么人说话……”他紧跟在小早川身后在昏暗的走廊里向前快走,同时昨晚所见情景也随而在脑海中生动地再现出来。“没错!”到这时,江南才敢于肯定自己见到的并非梦境,而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现实情况。他们来到出事的房间前面。小早川用手抓住房门把手。如果情况和昨晚江南离开现场时一样,那么门上应该上着锁。可是——“能转动啊!锁开着。”小早川粗声大气地说。“进去看吗?”“嗯,这种时候只好违背伊波女士的旨意啦!”随着“吱——”的一声,门被打开。电灯已熄灭。这也是和昨晚江南离开时的不同之点。锁为什么被打开?电灯又为何会熄灭?在小早川寻找电灯开关的数秒钟里,江南心急如焚地想找到答案,但脑子像是缺油的机器,咯咯吱吱地运转不顺畅。“怎么搞的!”小早川几乎在打开电灯的同时,瞪着眼睛叫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哎呀!”江南看到在吊灯那柔和的灯光下,被照出的室内情景,也不由得叫出声来,并瞪大眼睛瞅着这一切。“太不象话啦!这……”房间很宽大,墙壁,用具全是柔和的咖啡色,非常协调。屋子中间放着圆桌,周围摆着几把带罩的高背椅。靠左右两侧的墙壁排着书架和写字台,还有几个装饰柜。正面靠里的地方摆放着家具式样的旧式音响设备和一台立式钢琴。整个房间也没有窗户。使两人感到震惊的是在这些井然有序的家具中间,散落着精密机械的残骸。破碎的钟表横七竖八地倒在深咖啡色的地毯上。小早川跨入室内,走近倒在地板上的一只钟。“这钟摔得好惨呀!”那是一只光彩夺目、用景泰蓝加工制成的竖琴式座钟。钟盘玻璃已龟裂,金属装饰弯曲得不成样了。由此可知是被狠命摔在地上的。同样的残骸散落在各处。有的玻璃撞得粉碎,有的指针被折断,有的钟摆或摆锤脱落,其中还有被摔得连齿轮都飞出了钟壳外面。“看来这钟是昨晚你离开房间之后摔坏的!”小早川指着拿在手上的一只座钟的钟盘说道,“你瞧,停在三点四十五分上。其他钟怎样?”说着瞧了瞧摔落在近处的一只种摆式挂钟,“这钟也一样,停在三点四十六分。”江南在小早川之后进了屋,便朝右侧靠墙放置的矮装饰柜走去。“那些钟好像是摆在这儿的,一共有五、六只呢!”“加上这个挂钟一共六只,全被毁坏。可能是有人故意破坏的。”“是呀!”惊得目瞪口呆的江南,瞅着地上那些沉默无语的钟表残骸,耳畔仿佛响起昨晚在门前听到的音乐盒和闹钟那清脆悦耳的响声。然而,破坏成这等模样,已无法分辨是哪两只钟发出如此动听的声音了。“究竟是谁为什么干这种事呢?”“不知道。”小早川怫然不悦地摇摇头,然后说道:“这儿好像通着另一个房间哪!”他用又肥又大的下巴指了指。从进门处看去,左侧墙壁靠外一点的地方和靠里边各有一扇门。“江南,你去查一下里边的门!”小早川一边向近处的门走去,一边命令江南。江南从丢散在地上的钟表中间穿过,走向靠里边的门,并把它打开。是洗脸间。不见美琴的影子,但这里也有异常之处。大理石化妆台前躺着一个摔乱的座钟。和外屋的六只钟表一样,很明显是被什么人破坏的。钟盘上的玻璃罩被摔得满地皆是。停下不懂的指针指在三点五十分。由此再向里去是通向厕所和浴室的门。为慎重起见,到里面查看了一下,未见异常。“喂,江南!”这时传来小早川的喊声。江南赶忙跑出洗脸间。“你过来!”小早川打开了靠外边的这扇门,里面似乎是已故姑娘的卧室。四壁漆着浅粉红色,屋子正中间放着一张带大华盖的床,床上盖着花床罩。小早川站在床前,面色惨白,见江南进去,摇着头说道:“这儿也没有啊!”“那边是洗脸间。”江南报告说。“除摔破一只钟,没发现别的异常情况。”“这儿的钟也遭到破坏,真够狠心的。你再……”小早川一进去便用手指着左边的地面说:“看看那儿好吗?”“啊!”“你看象什么?”江南弯下腰,察看小早川手指的地方。地上铺着珍珠色的长毛地毯。江南发现上面有不少红黑色的污点,不由得望着小早川说道:“这是……”“像不像血迹?而且比较深。”“——嗯。”“那眼前有只钟吧?好好检查一下!”江南照小早川的吩咐将目光转向倒在那儿的钟。这是一只方形的箱式座钟,上部带着拎提用把手,俗称“法国枕”。钟罩玻璃已裂成多条白纹,机芯已停止不动。“看底座部分,角上带着血吧?”果然如小早川所说,在雕刻着新艺术派作品的金色底座角上,黏附着血块似的东西。“这是怎么回事?”“我倒想问问你呢!”小早川冒出了这么句话。他那厚厚的嘴唇在微微地颤动着。“莫非光明寺女士昨晚在这里遭到了什么人的袭击……”江南吞咽着发干的唾液,说道:“如果是这样,我当时听到的声音,便是她的头部被人用这只钟猛击时的声音了。”小早川用两只手捂着满是粘汗的脑门,有气无力地摇着头。江南接着说:“这只钟在三点半前一刻的地方停住,正和我听到响声的时间相符。”“不过,江南!”小早川用近乎痛苦的声音说道:“就算是如此,那她到底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这……”江南环视室内。这间卧室也没有窗户。室内家具除床之外,有床头柜,装饰柜,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几只钟表。另外——“那是什么?”江南看到了由于放在床的背阴面而一直没有被发现的东西。“轮椅!”小早川回答,“可能是已死去的永远用过的吧?”“她的腿有残疾吗?还是过于虚弱?”“听说她的身体特别瘦弱。”“床底下检查了吗?”“查过了。”“那么——”江南把视线移向右侧靠里的地方说道:“您看那儿是个什么门?”他指的是一个又高又窄的两扇门。小早川“噢?”了一声,似乎刚注意到那儿还有门。“也许是个壁橱呢!因为这屋子里没有衣柜。打开看过了吗?”“没有!”两个人来到门前。江南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用两只手打开了门。不出所料是个相当深的壁橱。江南打开灯,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他觉得光明寺美琴那血淋淋的尸体也许会一下子就滚到自己的眼前,心惊胆战地拨开挂着的衣物,往里边走。“怎么样?”小早川从背后问道。“还没发现……”江南刚答了一半,突然屏住呼吸。“怎么啦?”“小早川先生,您瞧!”“发现什么东西了吗?”“您瞧这个!”江南用右手指着前边说,“这种衣服为什么会……”江南指的是挂在壁橱后墙上的衣服。那是一件雪白的结婚礼服,可是却被剪成碎片,紫黑色的污点弄脏了整个胸口部分。时间匆匆过去。小早川和江南再一次从头到尾将卧室、活动室、洗脸间及厕所、浴室等查看一遍,然后匆忙回到大厅,向所有的人通报了情况。这回决定全体出动,分头将“旧馆”的所有房间都查看一遍。花了将近一小时,查找了馆内所有地方,结果只搞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根本不在这个馆里。“怎么回事?”小早川穿着下摆拖地的黑色“灵袍”,坐立不安地围绕圆桌走来走去,口中重复着已经连续说了几十遍的一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钟敲响了五点,报时声震撼了大厅里那沉滞的空气。小早川悔恨交加地怒视着周围的钟表。“能请您把事情的经过再明确地说一遍吗?”这时,瓜生不慌不忙地对小早川说道。他两肘顶着桌边,并把下巴颏托在交叉放着的两只手上。这个青年比小早川小二十多岁,然而相比之下却表现得相当沉着。“昨晚三点左右,江南先生偶然看到光明寺女士的身影,便尾随在后面。她进入本来上着锁的‘钟摆轩’,并在里面和谁说话。不一会儿从室内传出物体撞击的声音,时间在三点半左右。江南喊她,却没有回答。”“那么当时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告诉别人呢?江南先生。”“我说不清原因。”江南仿佛是在接受刑警讯问似的,以一种嫌疑犯的心情如实地回答问题。“也可以说是当时缺乏一种现实感,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所以就……”“嗯——。”瓜生从容不迫地用手向上拢着垂在前额上的头发,说道,“就是说,刚才两位去了一看,门锁被打开,室内所有的钟表均已被破坏。卧室的地毯上沾着血迹样的东西,掉在旁边的钟表停在三点半上。——由此而不难想象昨晚在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嘛!就是说情况是这样的——光明寺女士事先已同某人约好昨晚要在出事的房间见面。在那儿和对方发生了口角,对方狂怒至极,举起身边的座钟打死了她。江南先生听到仍东西的声音觉得可疑,便从外面呼喊光明寺女士,此时对方——叫作罪犯吧——罪犯理所当然地还在室内。罪犯等到江南无可奈何地离开之后,把室内的钟表全部摔坏,而后将她的尸体……”“请您别说啦!”渡边听得胆战心惊。“什么尸体不尸体的。”“罪犯当然要把她的尸体隐藏起来。藏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去。”瓜生只是瞥了渡边一眼,继续不动声色地说道:“重要问题有三个。罪犯是谁?尸体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要破坏室内的钟表?”“可是,民佐男!”河原崎说:“你问罪犯是谁?要知道在这座房子里只有我们几个人呀!你的意思是说——”“罪犯就在其中!是这样吧?”“哼!”河原崎夸张地摊开两只手,继续说道:“那么这个罪犯就是编辑部三位先生中的一个了。因为我们都是昨天才第一次同光明寺女士见面的,没有理由去杀她嘛!”“我也是初次和她见面呀!江南君不也是这样的吗?”内海红头胀脸地反驳道。“那么小早川先生呢?”小早川被瓜生这么一问,膝头一斗索,说道:“你在怀疑我?”小早川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不知何时掌握了现场主控权的白面书生。“不错,我是和她以前就认识。”“我并没有想怀疑您呀!对拉,关于昨晚光明寺女士的行踪,那你有没有什么线索?”“没有啊!”小早川愤然不平地予以否定,但他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却是无法掩盖的。“这是幽灵搞的鬼呀!”短暂的沉默之后,小梢突然冒出这么句话。她那副一本正经的神情说明她绝非是在开玩笑,她看着圆桌周围的人说道:“昨天的招魂会那么不严肃,一定惹怒了宅院里的幽灵!你说是吧?瓜生君。”“你是说她被鬼神给拉走啦?”“是呀!”“照你的说法,摔钟表也是幽灵之所为啰!”“由于幽灵受到了亵渎!”“哎呀呀!算了吧!”瓜生耸了一下肩膀,说,“喂,小梢,我不知你是否真的那么认为,但是如今你必须更现实一点来考虑问题呀!”“可是——”“如果要求从现实出发考虑问题的话,那么我觉得你所说的什么杀人啦、尸体下落不明啦等等,也不是很现实的态度呀!”河原崎用半讥讽的口吻说道。“是吗?”“当然是。我认为……”“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报告警察。当然首先要和伊波女士商量一下,然后再去……”渡边打断河原崎的话,忧心忡忡地说道。争论中第一次提到“警察”这个字眼,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而且已发现了类似血迹的东西,这可不是非同小可的事呀!”“这么一来,咱们苦心安排的‘特别计划’可就得半途而废了!”河原崎说完,微黑的脸上皱起了眉头。看了,他好像反对渡边的意见。“我赞成渡边的主张。”江南谈了自己的想法。“虽然还不能断定是杀人事件,但我觉得可以肯定的是发生了不吉利的事情。而且作为招魂师的光明寺女士不在这里,所以谈不上中止计划或者不中止计划问题。对吧,小早川先生,现在要设法的是从这个房子里出去……”“可是,”小早川艰难地喘着气,肩膀上下抖动,哼哼唧唧地说道:“即便想告诉外边,也没有钥匙呀!”“为什么呀?小早川先生不是拿着那串备用钥匙的吗?”“那串钥匙,”看样子小早川益发感到呼吸困难了。“交给她了!”“她,就是光明寺女士吗?”“嗯!”“干嘛要给……”“是她向我要的。她说要了解这、这个家的过去,所以需要钥匙。”“竟有这种事!”“我万万没想到会弄成这个结果。”“当然啦。可是——”“不、不,这么一来,就更加证明——”河原崎仿佛为打破当时的紧张气氛,用轻松逗趣的口气说道。“更加证明什么啦?”瓜生问。这时河原崎微微一笑,向上翘起两个嘴角说:“我的想法是正确的呀!总而言之吧,可以说这全都是光明寺女士自编自演的独角戏!”“噢,原来你是这么个看法。”瓜生嘴角上也露出了笑意,显出不服气的样子。“查遍馆内也不见踪影,为什么?早就离开了这幢房子。她手中有大门钥匙的话,这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嘛!”“你说得头头是道呀!那我问你,她为什么要干出这种事呢?”“肯定是她玩的把戏!”河原崎信心十足地回答:“民佐男,是你说昨天招魂会上出现的现象完全是圈套的吧。问题在后面,接着,她在半夜里走近死去的姑娘的房间,在一种极为奇怪的状态下,来了个自我失踪。当时正好江南跟在后面,对她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否则,她可能还要设法去寻找别的目击者呢!”“那地毯上的血迹呢?”“番茄酱或者指甲膏之类!”“她为什么要破坏钟表呢?”“增强表演效果!”“这样搞法,她赔偿得起损失费吗?”“虽说都是昂贵的东西,终究是仿造品呀。她早已算计好,如果这个计划获得成功,她的名声会更大,那点成本费马上就能捞回来!”“嗯,有道理。”“然后,就是今天晚上或者明天,看准合适的时机出现在人们面前。毫无疑问,此时她将举出证明,有鼻子有眼地说自己在幽灵的引导下,徘徊于无边无际的混沌世界等等。大体上是这么个作法。”“你说的内容和我的想法基本上是一致的。是啊,眼下我觉得这种分析可能性最大。”瓜生说着,满脸堆起笑容。河原崎则夸张地向上耸了耸肩膀说道:“我想当然是的,瓜生先生。你我非一日之交,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如此想、如此说,我也是一清二楚的。”“行啦,这事别光由你们俩来决定呀!”渡边惊讶非常,不住眨着小眼睛,虽然表情上仍然半信半疑,说话声音却已明显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此刻,同伴们的心态变化,虽然程度大小之别,总体来说也基本如此。瓜生看了看大家的表情之后,说:“小早川先生,您是怎么想的?”“啊——,是,是呀!”小早川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他的眼睛慌忙地躲开了瓜生的视线。“说起来杀人事件也不是那么简单就会发生的。”“但是看来您很不放心呀!”“不,那种可能性……我觉得还是你们的意见正确。”“是呀,小早川先生。大家是对的呀!”内海松一口气,说道,“可是眼下没有大门钥匙,万一谁生了病可就麻烦了!”“这儿的电话能用吗?”渡边瞧着放在装饰柜角上的一部电话机问。小早川闷闷不乐地答道:“不能用!线路没接上。”“咳!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河原崎说,“恐怕光明寺女士最晚明天就会从引见返回来。即使没回来,后边还有两天呢,无须担心嘛。对吧?渡边。”“——嗯,是呀!嗯!”“不过,”瓜生突然眯起眼睛,将右手的食指触在太阳穴上,说道:“我心理总嘀咕着挂在壁橱里的那件结婚礼服!——江南先生,你能再详细地介绍一下礼服的情形吗?”“我也说不出更具体的啦!”江南回想起当初发现结婚礼服时,全身战栗,简直无法形容。他紧握着放在膝上的拳头,说道:“给我的感觉好像是用剪子或刀等带刃的东西,随意乱剪乱割,胸部搞得很脏。”“搞脏的地方是血吗?”“虽然还不敢断言,但我想是的!”“是陈旧性血迹吗?”“看上去不像是新的呀。已非红色,而是近乎黑色的,并且已经彻底干涸。”“衣服是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的吗?”瓜生目光严峻,鼻子里轻轻地吭了几声。食指仍旧顶在太阳穴处。“恐怕那礼服是为死去的卧室主人永远准备的,我认为这样看可能更合适些。不过,话虽这么说,”他讲到这儿停了一下,闭起双眼,将食指移到双眉之间,用力按着,然后低声说道:“永远,在十年前究竟是怎样死的呢?”“别说了!”一直保持沉默的早纪子,突然大声叫了起来。“我再也不想听这些话了!”“你担心什么事呀?”瓜生这么一问,早纪子低下了头,白白的面颊微微地颤动着。瓜生短叹了一声,慢慢将两臂交叉起来。江南瞧着他那副样子,觉得他倒是更为强烈地关心着永远的死呀!“肚子饿啦!适可而止吧!”河原崎从椅子上起来说道:“咱们先吃点什么,然后再讨论那些复杂的问题吧。”他们吃的很简单,速食泡面和沙拉马铃薯罐头。江南吃完后,独自离开大厅,前往光寺美琴住过的房间。他发现了一个必须查清的问题。调查目标是光明寺留在室内的手提包。他觉得说不定小早川交给她的一串备用钥匙,就放在那手提包里。江南无论如何也不能全然相信昨晚的说话声和物体撞击声会是美琴一个人的把戏。当然他觉得河原崎和瓜生的意见也有一定的道理。但要说是同来的八个人当中的某人将她打死,他认为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可是……他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感到心慌意乱,惴惴不安。不是为别的,就是因为这个时计馆是由那个叫中村青司的人一手建成的。美琴的下落究竟在何方?她自己使用备用钥匙离开了这里。也许确实如此。但是江南更知道其中还存在另外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大有研究的余地。那么他为什么在大家面前缄口不谈呢?或许是担心现在怀疑中村青司建造的房馆有问题,却又拿不出科学依据,因而羞于开口;也或许是因为同伴当中仍顽固存在着逃避现实的心理,这种心理喜欢轻松地接受把一切归为胡言乱语这一结局。江南从衣袋中取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是下午六时四十分。他悄悄地潜入室内,怀着小小的希望,打开了她的手提包。但是,没有发现那串备用钥匙。

小早川事前已拿到备用钥匙。他取出其中的一把,将“旧馆”锁上的大门打开,然后带头走下台阶。阶梯下的“原大门”,同上边的门一样造得很坚固。不过这两扇铁门上都有精致的雕刻。那图案像是一只展开双翼的鸟类,但仔细一瞧并非鸟类,在铁门的半腰处画了一对巨型沙漏钟。是个带翼的沙漏,如果将此门比作牢门,那么我们权且把这对带翅膀的异形沙漏叫作“守卫”好了。随着锁声,大门被打开,里边一片安黑。众多微微可闻的机械声重合在一起,震颤着漆黑的空间。小早川走进去寻找开关。不一会儿电灯亮了。一见到室内的情景,“真了不得呀!”第一个叫出来的是摄影师内海笃志。刚才他在“新馆”大厅里发牢骚说:“太扫兴!”现在一改原来的口气,瞪大眼睛,瞧着那些钟表说道:“这才是真正的时计馆哪!”大门对面是个又大又宽的厅,也就是原来的门厅。两侧是没有窗户的墙壁,上面密集地挂着一排排的钟表。粗略一看,恐怕足有三四十个。“真是精华之极呀!”小早川往房间中央边走边说,“在一个地方集中这么多,虽说是钟表也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啦!”“每个钟表都在走动呢!”江南四下看着钟表说道。小早川点头“嗯”了一声,又说:“上次听伊波女士说,这也是古峨伦典的遗愿,他吩咐说在他死后仍然要让‘旧馆’的钟表对准时间,象过去一样继续转动。”“这么说,她要定期对时间,上发条啦!”“恐怕是这样吧!”最引人注目的是,敦敦实实地坐落在右侧墙壁两端的两只立式大钟,又叫大祖父钟,是一对两米多高的大座钟。两只钟都是精品,带着遮盖到钟摆部分的木壳,木壳的每个地方都绘着漂亮的油彩。朝上望去,安装在天井上的吊灯形状的钟映入眼帘。正面向下的大钟盘四周,装饰金光闪闪的花朵和蔓草。而挂在壁面上的其他钟表,在制造的豪华奢侈程度上也绝不逊色,每一只都呈现了或者华丽,或者庄重的雕饰,只有在博物馆或者古艺术品商店才能看到它们。然而这所有千姿百态的钟表,都一分不差地指在同一时刻,以同样精确的速度走动着,这确如小早川所说的,不能不令人感到一种恐怖。话说回来,仅在门厅就有这么多钟表,那么在整个“旧馆”里其数量便可想而知了。而要管理这么多钟表,让其准确无误,无疑也是一件相当劳神费力的工作。“但是,”小早川交叉着双臂,仰望着光彩夺目的吊灯说。“我听人家说,这些日夜不停地走动着的钟表,全都是赝品!”“赝品!怎么回事呀?”“就是说,它们不是真正的古代艺术品嘛!”小早川继续解释说,“听说古峨伦典收集的真正古钟,全都保存在资料室的陈列柜中。为的是防止飞进灰尘,损伤机器。所以,放在外边,并让其一刻也不停地走动着的钟表,全都是他让人制作的漂亮仿制品!”“噢?这全都是特别订购的仿造品吗?”江南心想:这可更不简单呀!恐怕他只有利用自己是古峨精钟公司董事长的地位,才有可能办到的吧。“嗯。不过,虽说是赝品,既然能仿制到如此精巧的程度,恐怕也是很有价值的。听说他的钟表总共有一零八只,万一搞坏一只也是件大事呀!”小早川说完,指示大家将放在台阶下的行李分头运进去。“怎么连这道门也要上锁呀?”内海正从提包中往外取照相机,看到小早川锁大门便问道。两道大门一样,从里边开时,也必须使用钥匙才行。“这是为了一旦幽灵出现时,防止大家逃跑呀!”小早川半开玩笑地回答说,“瞧你那脸色,好像有点紧张呀!”“是吗?”“听说你最害怕幽灵?”“啊,不,没什么!”内海不好意思地抚摸着胡须说,“说老实话,我是不大善于对付幽灵之类的东西。一遇到这种情况马上就做恶梦。当初要我做‘混沌’杂志工作时也同样,心中总有一种不吉利的预感。”这时左墙上的一只挂钟,当当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抬眼一看,所有的指针都指在六时十五分上。好像以前的很多机械钟都是每隔十五分钟报时一次。看来这些赝品连如此细小的装置也准确无误地仿造出来。内海突然听到钟表报时,惊得“啊”了一声。“喂,喂!坚强点嘛。学生们要讥笑你的呀!”小早川啼笑皆非地说道,“但愿你能把出现的幽灵摄入镜头,全靠你啦!”在此将时计宅院“旧馆”的格局作个简单的说明吧。穿过门厅的里门,便到了圆形大厅。这儿就是从外边看到的圆形屋顶下面。粗略说来,整个建筑是以这个大厅为中心形成两个同心圆的形状。姑且把包括大厅在内的内圆命名为“居住区”,把外圆叫作“收藏区”吧!“居住区”集中了厨房、寝室、浴室、厕所等房间,它们从南北两个方面对大厅形成包围的格局。伊波纱世子宣告绝不可进入的“钟摆轩”,是在从圆圈朝东北方向一直延伸出去的一条长走廊的尽头。“收藏区”总共有十二个房间,每个房间的门上都用罗马数字标着号码,从“I”标到“XII”。这个区又分作两部分,即从大厅向东有一条宽大的走廊,从走廊尽头向南迂回,排列着六个房间;从门厅向北侧转过去,也排列着六个房间。其中之一是书房,余下十一个是“资料室”。各资料室按照种类、年代,分别收藏着古峨收集来的原装古钟及有关文字记载。建筑格局如此复杂,第一次来访的人不可能很快就熟悉的。譬如江南,他和小早川、内海三个人到各处转了近一个小时之后,脑海中留下的仍然只是一片模糊的印象。所以当他返回大厅,看到同样和伙伴一起转回来的瓜生民佐男很麻利地勾勒出一张时计馆平面图时,十分佩服。“真了不起呀!”小早川也以赞赏的目光瞧着那张用手描法,画在活页纸上的房间分布图。瓜生则很大方地说:“我在大学,好歹是专门学建筑的呀!所以画这么张图是不成问题的。”“他这家伙过去就是个心灵手巧的人,我都有点嫉妒呢!”河原崎润一用调侃的语调插嘴道:“反正有什么难办的事,别客气吩咐他办好啦!”从平面图看来,好像环绕“居住区”外侧的“收藏区”小屋,恰好可以比作排列在钟表盘上的十二个数码。而向钟表盘外斜伸出去的走廊以及尽头的房子,以正好是“钟摆轩”了。“不管怎么说,这个馆里收藏的钟表确实令人叹为观止呀!”瓜生对小早川说。“资料室全都看了吗?”“嗯,大致看了一遍。”“看来文献也不是散篇零页,恐怕作为个人收藏钟表来说,在整个日本也首屈一指的。”瓜生一本正经地点头表示赞成,然后又四下看起大厅来。这个大厅有四个门,西边是通向门厅的两扇开的门;它对面的门连接着向东延伸的走廊,构造与西门一样;其余南北两侧的门未安装门扇。形成曲面的墙壁四周,放着好几个装饰柜,里边摆着各式各样的钟表,数量也很可观。舞姿中间铺着深棕色地毯,上面放着一张圆桌,其大小供九个人坐还绰绰有余。真可谓名不虚传的时计馆,就连这张桌子本身也是一个钟。圆形玻璃面下边是一个巨大的钟盘。黑底刻着金色数码,上面有尺子一般的两根长长的指针,不停地转动着。“可是,”瓜生收回视线,瞅着小早川说道:“今后三天,我们睡在什么地方呀?寝室数量好像不够,男的全挤在大厅里睡吗?”“是呀。要不这样吧!”小早川瞧着平面图说道,“共有三个寝室。这是伊波女士同意使用的。我想三位女士就各住一间吧。其余五人带着毛毯到资料室。这样,那张仅能睡一个人的床位便空出来了吧?”“是要大家一个一个轮流到那张床上睡觉吗?”正在装底片的内海,作出一种啼笑皆非的表情,提出不同意见。“那可有点危险吧?我可宁愿和大家睡在一起!”小早川未予理会,瞧着招魂师方向问道:“光明寺女士,有何高见?”她坐在装饰柜前的一把高背椅子上,一直将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上,低着头。“这座房子里的幽灵似乎有些胆怯。”她慢慢地抬起脸,用一种特别的语调说道,“刚才我一直在探测幽灵的波动变化,首先可以肯定这房子里栖息着某人的灵魂。并且我觉得这个灵魂不那么危险,对我们没有敌意。相反,从波动情况看,倒是有点惧怕我们。”“嗯,有道理!”“所以,我认为与其大家挤在一起,不如分散开更好。为了能成功地和幽灵交流联系,首先有必要消除对方的警惕性。”小早川听完光明寺女士的意见,用力地点点头,表示赞成,并说道:“我懂了。”然后转向表情复杂,耸着肩膀的摄影师说:“在这儿还是应该首先听取光明寺女士的意见呀!可以吧?内海君。”“——好吧。”“那么,先决定一下房间如何分配吧。”经过商量,决定房间分配方案如下:并排在“居住区”的三个寝室,归三位女性使用。从东边开始,顺序是光明寺美琴、樫早纪子、新见梢。“收藏区”的十二个小房间中,北侧的I号室、II号室、III号室分别为瓜生、渡边、河原崎等三个学生,南侧的VII号、VIII号、IX号室分别由小早川、江南、内海三个人使用。房间分配名单记入瓜生绘制的平面图,并将一直贴在大厅的墙上。“那么,”小早川从圆桌的大钟盘上看清了时间,对大家说,“我们就地解散,各人把毛毯等行李物品搬到自己的房间去把。另外,请八点钟再到这个大厅集合。我们买来盒饭作为晚餐。我想吃完饭,大约从九点钟开始举行第一次招魂会。这样安排行吗?光明寺女士。”一身黑的招魂师,把穿着同样一副的八张脸不慌不忙地看了一遍之后,一声不响地点了一下头。晚饭后,摆在大厅装饰柜上的钟表,几乎同时敲响了九点钟,使在场的人们心头一惊。正中间的圆桌上面已严严实实地蒙了一大块黑布。电灯已被熄灭,桌子正中央点了一支又红又大的蜡烛。九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围桌而坐,并按照光明寺美琴的指示,全都脱下拖鞋,戴上连在“灵袍”上的风帽。一时间,钟表的各种报时声音混合在一起,喧闹不已。江南听着这些声响,无意中朝天花板望去。那天花板是个半球形状,距地面很高,暗淡的烛光投影在白色墙面上,大幅度地摇曳着。天花板正中央吊着彩灯,四周的圆窗排成一个圆圈簇拥着它。那是些直径二十公分的小窗,镶着深绿色的厚玻璃,总共有十二各。这形状似乎也可以比作一个巨大的钟表盘。“好吧,各位,”光明寺美琴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面孔说,“下面,我们要试试和幽灵取得联系。”江南也是第一次来现出参加这种招魂会。虽然他对心灵现象的真实性一直抱着不少怀疑,但此刻站在中村青司建造的时计馆这个舞台上,加上一种极为逼真的氛围,他不由得感到身心紧张。“各位,请握住右边人的手腕,然后注视桌上的蜡烛。要想着把自己的身体融化在这个房间的空气中,尽力使自己的内心处于空虚状态。”江南坐在美琴的左边。顺序是她排的,江南左边是新见梢,以下按顺时针方向排定的顺序是瓜生民佐男、渡边凉介、小早川茂郎、内海笃志、河原崎润一、樫早纪子。大家围绕圆桌坐着。顺便声明一句:招魂会上的摄影照相,理所当然地遭到禁止。“请允许我担当所谓神巫的职责。希望大家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叫喊,不要离开坐位。刚才我已说过,这儿的幽灵胆怯,想和现身的幽灵对话时,要尽量小声点,使用温和的语言去说。只要你不表现出敌意,绝无危险。听明白了吧?”江南伸出右手,握住美琴的左手腕。她的手果然象事前想象的那样,感觉柔软,但是冰凉。相比之下,左边新见梢的右手不仅温热,还带点汗湿。“好,那么开始!”美琴说完这最后一句,便静静地闭上眼睛。江南等人按其指示,注释着圆桌中央点燃的蜡烛。轻轻飘来一阵很少闻到的香水味。江南觉得和那时——在上野毛“绿庄”公寓偶然见到时的香味一样。沉默增加了现场的紧张气氛。持续了一会儿之后,觉得钟表机械的声音渐渐大起来。也许由于大厅处于半地下状态,而且没有正常的窗户,所以室内气温并不那么高,甚至有点凉飕飕的感觉。尽管如此,黑袍下边的肌肉已经汗水淋漓,这大概也是紧张所致吧。不一会儿——装饰柜上的一只座钟,突然响起清脆的铃声,大家吓了一大跳。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江南舔着发干的嘴唇,将视线从蜡烛的火苗移开,偷瞧了一下招魂师。就在这时,她那稍微低垂的面孔发生了变化。最初动作很小。她闭着眼,垂着脸,头部开始轻轻左右晃动。接着摇摆愈来愈厉害,呼吸也急促起来。黑色风帽已被甩开,头发变得蓬乱,双肩上下剧烈跳动。瞬间,出现嘈杂声。有人“嘘!”了一声。“安静!”小早川的声音。“这是进入一种恍惚状态!”神巫的动作益发加剧,不仅头部,整个上半身也左右摇摆。她的动作自然也传导到拉着手的江南身上。这种状态大约持续两三分钟光景,动作突然停止下来。与此同时她的脑袋一下耷拉到前边。再度吵吵嚷嚷起来。小早川又“嘘!”了一声,让大家安静。神巫那粗犷的气息,现在渐渐地平静下来。大家屏住呼吸,注视着变化。一会儿转成像是呼呼入睡的声音。这时,突然——“我,”一个细弱的声音,从软弱无力、耷拉着脑袋的神巫口中传了出来。“我在……这儿。”那声音稍微嘶哑,断断续续,又像是在啜泣。和她刚才说话的风度迥然不同。可能是幽灵附身了吧。“我,在这儿。我……”她的面孔完全被散乱的盖住。只能看到涂成紫色的嘴唇在颤动。“欢迎您!”小早川低声搭话,“您能回答我的问题吗?”短暂沉默之后,神巫回答一个“是”字。“请问您是谁?”小早川问。又经过短暂沉默之后,得到回答:“我……是……我……”“请说出您的名字。”“……永……远。”“永远?‘永远’是您的名字吗?”“我是……永远。”江南盯着神巫在烛光照耀下露出的嘴唇,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个名字。“永远”是已故古峨伦典的女儿的名字。这一点小早川在事前已告诉过他。“您的父亲是建造这座房子的古峨伦典先生吗?”“……是的。”“您为什么……”小早川刚说到这儿,桌上的蜡烛没有任何迹象,便一下灭掉。几个人一起小声叫了起来。江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惊惶失措。蜡烛为什么会突然熄灭?没有看到谁去吹灭它!“静下来!”小早川在一片漆黑之中,用沉着冷静的语调要求大家。“不要乱喊乱叫,不要站起来,继续进行下去!”“我,”未待提问,黑暗中穿来声音,“十……六……岁的……”“十六岁?您是十六岁去世的吗?”“不对……”“那么……”“漆黑的……洞……好痛,好痛。”“您想说什么呢?请说明白点好吗?”“痛、痛、痛、痛……”那声音充满了痛苦,重复着一个词儿。“痛、痛、痛……”“您怎么啦?请回答我。”“痛呀……”于是一瞬间,似乎确实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最后悲痛到泣不成声。小早川中断提问。江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下意识地用力握着神巫的手腕。不一会儿,仿佛是为消除那幽灵的哭声似的,装饰柜上的钟表相继响起来。由于是在一片漆黑之中,那重合在一起的多种响声,显得比先前更加响亮,更为悠长。当所有的钟表报时结束时,现场情况又发生变化。神巫的身体又开始剧烈摇动起来。江南握着对方手腕的右手被紧紧抓过去,差一点从椅子上摔倒。围桌而坐的所有人的身体都受到牵动,好几把椅子发出具斯具说南声。“不要紧吧!小早川先生。”内海胆战心惊地问。“不要担心。别说话,老老实实地坐着!”“说是这么说,可是——”“嘘!”动作总算停下,沉默再度来临。神巫的呼吸恢复了平静。啜泣声也随之消失。也许是由于周围一片漆黑,觉得先前那股香水味更加浓郁。“可以继续提问吗?”小早川又平静地问起话来,“小姐,您的名字叫永远,对吧?”听不到刚才那回答了。稍停之后,“咕咚”,不知何处发出物体碰撞声。什么事?江南吃惊地环顾四周。自然什么也看不到。蜡烛已熄灭,屋内没有一点光亮,就连透过天井上的小窗的星光也不见一丝一毫。“刚才的响声,就是您吗?”小早川的处理极为冷静,“如果是的话,能否请您再回答一次响声?”过了一会儿,又“咕咚”地响了一次。好像是敲击桌椅,或者墙壁的声音。“我明白了。谢谢。”小早川始终非常沉着并且彬彬有礼地往下对话。“如果可能的话,请告诉我您离开人世时的情况。您是病故的吗?”这回连续发出两次同样的声响。“这是‘不’的意思吗?如果是的话,请您回答一次响声。”“咕咚”,响了一次。“我懂了,您不是病故。那么是因为事故吗?”停了一会儿,“具,具恕,响两次,这是“不”的表示。“您是说也不是事故吗?那么您是……”小早川还要继续问下去。就在这时,异样的声音震颤着漆黑房间,使在场的人惊跳起来。这是从神巫口中发出的声音,好像脖子被紧紧掐住,有话欲说说不出,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叫。“您怎么啦?”就连很沉着的小早川似乎也慌张起来。“您究竟是要……”这时凄厉的叫声又骤然而止,动作也同时收住。她打断小早川的话,撂了一句:“钥匙,有钥匙!”显然和方才那种抽抽搭搭,细声细气的声音不同。这是光明寺美琴本人的声音。“在我对面的装饰柜后面,有钥匙。”这时,“咕咚”,响起一个沉重的声音,她的话也随即中断。等了一会儿,小早川认定不再会发生什么事之后,说道:“好,点灯吧!”吊在天花板上的彩灯很快点着,放出耀眼的光芒。光明寺美琴把脸伏在桌上,仿佛精疲力竭,一动也不动。小早川跑过去摇动她的肩膀,问道:“捱得住吧?光明寺女士。”于是她突然清醒过来似的抬起脸,两眼发呆,朝周围环视了一下,问:“幽灵来了吗?”“显灵啦!一句一句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呢。”“是吗?”美琴淡淡地一笑,然后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说道,“我累了。今晚就到这儿吧!”“最后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最后?不是幽灵,而是我说的?”“听起来好像是你说的。”“噢,是的,这么一说我有点印象,那是因为我突然看到什么东西才说的。”“你是说‘有钥匙’,还说在你对面的装饰柜后边。”“或许是这么说的吧。”“对面的装饰柜,是那一个吧?”小早川嘀咕着,离开美琴身边,转过圆桌,向装饰柜那儿走去。装饰柜靠厨房通道和门厅出口之间的墙边放着。“咱们找找看吧!”小早川和江南、瓜生、河原崎四人,把一排一排摆在柜里的钟表,小心翼翼地一个个地搬到桌上,然后一起将柜子向前移动了几十公分。接着由瓜生和河原崎二人,从两边查看装饰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啊!有了!”河原崎说着,将手臂伸进去,从柜后捡了起来。确实是一把沾满灰尘的钥匙。“这是哪儿的钥匙呀?”“这……”小早川从河原崎手中接过银白色的钥匙后,把它房子招魂师的面前。此刻她仍旧坐在原来的椅子上。“找到啦!光明寺女士。这把钥匙到底意味着什么呀?”“我不知道。”美琴缓缓地摇着头,“或许是……不,我还是不明白。我看要不,先存放在我这儿比较妥当些吧。说不定用这把钥匙能够看到些什么呢!”“真吓死人呀!”新见梢以爽朗的表情发表感想说。他们从厨房端来沏好的袋泡红茶。她噗噗地吹着热气,喝了一口。“当时简直不知怎么办好啦,刻把我吓坏啦。我头一次亲眼看到这种场面!”“确实叫人吃惊呀!”渡边凉介边擦着他那扁平鼻头,边乘势随声附和着。他脸上到处留着粉刺的痕迹,给人的感觉像是在圆圆的米饭团上撒了些黑芝麻似的。当他摘掉眼镜时,这种印象就更加强烈了。“我在电视上曾见过一次光明寺女士举行的招魂会,当时可没觉得象今天这样扣人心弦啊!”“是吗?”“嗯,那次没发生什么奇异现象,只觉得和东北恐山地方的巫女差不多。”“那是用摄影机拍的片子吧?那就难怪啦。招魂会这种活动,本来就不该在那种气氛中举行嘛!光明寺女士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吧?”“是呀!——对不起,我喝茶啦!”“请。啊,大家都请喝吧!”招魂会结束后的大厅,圆桌上的黑布已撤掉,玻璃罩下面钟盘上的指针,正指在晚间十点二十分的地方。光明寺美琴早已匆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小早川说要好好参观一下资料室的钟表,也独自离开了大厅。余下的七个人围坐在圆桌周围。“江南先生有何感想?”瓜生民佐男往眼前挪动着茶杯,开口问道。“怎么说好呢?”江南从厨房的柜子里找来一个烟灰缸,吸起香烟来。这时他来这儿以后的第一支烟。他边往烟灰缸中弹着烟灰,边回答说:“我是今年春天才来这个‘混沌’编辑部的。所以类似这种采访自然是第一次。刚才我也是惊讶得很呢!”“噢?是吗?”“说起来,我本来是个对心灵感应现象持怀疑态度的人。对刚才的招魂会,最初也是半信半疑,可是当我清清楚楚看到那么多不可思议的现象之后……”“你是想说,所以不得不相信,是吗?”“嗯,是这样的。”“你怎么搞的?瓜生君。”樫早纪子斜眼瞧着她这位幼年时代的朋友,责问道,“你好像有点看法呀?”“哎呀,怎么说呢,多少嘛……”瓜生含糊其词地回答说。“怎么搞的,瓜生君,你还有怀疑吗?”小梢颇感意外地问。“我觉得实在是……,那都是老一套呀!”“不,不,我说小梢,”河原崎润一龇着牙笑道,“我也和民佐男一样,实在不敢恭维呀!”“河原崎君!连你也不相信?”“我总觉得搞得过于圆满了!你说是吧?民佐男。”“嗯!”瓜生将一只膊肘支在桌上,点头应道。“搞得过于圆满,简直像是按照预定计划进行的。你没有这种感觉?”“你这样说有啥根据呀?”小梢对他们的看法益发感到意外,“光明寺女士发出的声音,的确像是另外一个人。完全不像是演戏呀!还有蜡烛熄灭,桌子响动……,你们说那全是骗人的吗?”“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少呢!”“不过……”江南听了大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在脑海里又将刚才招魂会上出现的情况回忆了一遍。突然熄灭的蜡烛——不像有人偷偷用嘴吹灭的。如果是那样,火苗要大幅度摆动。当时虽然没有一直盯着观察,但是那种灭法,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人用手将灯芯掐灭似的。敲击桌子的声音——有所谓叮咚响的“鼓音”现象,但刚才的声音,不是用脚踏地或者以膝盖碰桌子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用拳头敲击某种物体发出的响声。另外,从招魂会开始到结束这段时间,江南始终握着邻座的光明寺美琴的手腕。美琴的另一只手握着其右边的樫早纪子的手。因此,她不可能用自己的手去敲击桌子。围成圈拉着手的其他八人也是如此。“女巫也有各种类型,我想小梢也是知道的吧?”瓜生说。他见小梢模棱两可地点头,便进一步解释道:“首先大而别之,可有两类,即‘物理型’和‘心理型’。物理型女巫是通过超自然的物理现象,表达死者的意念,如出现家具响动,发出奇怪的声音,或者释放出所谓心灵液体等现象。心理型女巫则通过语言传达死者的意念。其转达方式各式各样,既有自动进行文字记录者,也有称作‘直接型女巫’,将幽灵的话口述出来的。光明寺女士很明显属于心理型和直接型女巫。但另一方面,也出现了蜡烛灭、叮咚响的物理现象。因此,假如她是个真正的神巫,那么她作为招魂师的‘本领’可是非同小可啊!”“我看是的呀!”“但是切忌立刻下结论呀!过去全世界自称神巫之流,为数甚多,结果多为江湖骗子。这个事实,我们切切不可忘记。譬如,”瓜生停下来喝了几口茶,又接着说,“知道美国福克斯姊妹的故事吗?”“福克斯……,啊,听说过,据说是女巫的鼻祖。”“对。由于她们的积极活动和直接影响,‘心灵之一’在十九世纪后半叶的美国和欧洲风靡一时。她们俩的招魂术是通过敲击声同死者联系。和刚才所进行的招魂会后半部分的作法一样,也即通过敲打物体发出具耍具说怪声,来传达幽灵的讯息?可是后来,她们当中的一个人向世人坦白说那全都是骗术。”“骗术?”“很简单的骗人把戏!据说不过是控制脚关节发出类似的声音而已!”“竟有这样的事?”小梢颇觉无聊似的噘起红红的嘴唇,说:“不过,刚才的声音可绝对不是由关节发出的呀!是吧?渡边君。”渡边被突然这么一问,不停地眨巴着小眼睛说:“是啊,不管怎么说,要是关节声,是听得出来的!而且,”他瞧了瓜生一眼,继续说,“马戈莱他·福克斯在‘纽约世界报’上发表过自白文章是事实,但他很快予以撤回。所以其真伪至今仍成为争论的焦点,这也是事实!”“你知道得很详细嘛!”瓜生微微一笑,说道:“嘿,关于怎样造成鼓音现象,还更有妙招呢!”“你是说尤莎皮亚·帕拉蒂诺的特技吗?”“哎呀,你什么都知道!”“那种可能性确实也有。不过,瓜生君,凡事都象你这么加以怀疑,我觉得不太合适呀!”他们不愧为“研究会”的成员,瓜生也好,渡边也好,有关知识相当丰富,但他们的立场似乎不大相同。瓜生始终抱着怀疑态度不放,而渡边往往站在拥护者方面。那么在研究会中究竟哪种意见占主导地位?江南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我感到很意外!”江南叼着新点燃的香烟,说:“我一直以为既然取名‘超常现象研究会’,参加者一定都是些深信其存在的人!”“我也并非不相信呀!”瓜生回答说,“关于灵魂也好,超常能力和不明飞行物也好,我现在还无法断言它们绝对不存在。所以如果碰到真的,即使是个很不成熟的新兴宗教,恐怕我也会很快接受的,只不过为此需要有丝毫不容置疑的完整的科学证明罢了。”“这一点,我有同感!”“但是,我这么说,渡边可又要反驳啦!”“为什么呢?”“因为我认为所谓‘科学证明’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个令人捉摸不定的说法。因此用既成的自然科学来证明超自然——超科学的现象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嗯。那么瓜生君仍然认为刚才的招魂会是没有假的啰?”“我可不能毫无保留地相信啊!如果有人批评我疑心过重的话,我甘愿承认。”“我们和渡边、小梢不同。我们入会是受了那个的嘛,所以不能不有所怀疑!”河原崎插话说。“你们碰到什么情况啦?”河原崎摸着他那向上翘的下巴,回答说:“受骗进来的呀!”“受骗?”“说起来简直是笑话!”瓜生接着河原崎的话回答说,“开学典礼之后,我们四个人,我、润一,还有樫早纪子和福西在校园内散布。于是和往常一样,各类研究团体小组,便对我们进行宣传劝说工作。其中之一就是这个研究会,他们声称是‘推理研’,我们最初以为这一定是推理小说俱乐部。今天没来的福西是个头号推理小说迷,他说想去看看,于是我们就陪他去了那伙人的小房间。在那儿……”据说瓜生他们一到那儿便知道了该研究会和推理小说毫无关系。但是四个人在当场却看到了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有个会员说表演意念功给他们看,就向瓜生借了一张千圆的票子,当着众人的面,让那张票子漂浮在空中不动。“大家万分惊讶,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太棒了、简直不敢相信等等。他们非常狡猾,就趁着这个时候,让我们在名单上签了名。”“搞得我们毫无办法!”河原崎苦笑着说。瓜生也很不自在地笑着说道:“入会一个月之后,他们才告诉我们,那是一种巧妙的魔术,叫作‘空中飘纸带’。他们死皮赖脸地拉人入会,我们完全上了圈套。好在我们四人原本对超常现象感兴趣,所以也就没有赌气退出。”“我想请教一下,刚才在招魂会上附体到光明寺女士身上的幽灵所说的话。”瓜生突然满脸涨红,对江南说。“古峨伦典先生的女儿是说自己的名字叫‘永远’吧?他女儿真叫这个名字吗?”“好像是的!”江南回答说,“说是写‘永远’两个汉字,即古峨永远。我只听说她死在伦典先生之前,伊波女士今天在大厅里说死于十年前来着。”“噢,十年前?”瓜生若有所思地慢慢眨着眼睛,说:“小早川先生刚问了死因吧?回答既不是病死,也不是因为事故而亡,那么——”“只有两种可能性啦,或者自杀,或者是他杀。然后,对拉,她说什么‘十六岁’怎样,‘漆黑的洞穴’如何,听到这么些话。”“漆黑的洞穴……”瓜生越来越担心,说道,“这事真叫人不安哪!”“难道真是……”早纪子小声嘀咕,她的视线转移向桌子中央,转移到正在转动的指针的中心处,她缓缓地摇摇头,说:“那小姑娘不可能自杀!”瓜生的表情极为惊诧,河原崎的神色也同样。这一切,江南看在眼里,于是问道:“樫小姐,刚才提到的那个小姑娘,你们认识她吗?”樫早纪子微微点头,眼神依旧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回答说:“我觉得认识她。”“你的意思是说见过她?啊,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在出租汽车里,你好像说以前曾来过这一带。就是那时见到的吗?”“嗯,可能是在森林里玩的时候见到的。”“瓜生君他们也和你们在一起吗?”“这我可不记得了。”河原崎用手搔着下巴,说:“如果民佐男和早纪子这么说,那就肯定是有这么回事!”“我也记得不很清楚呀!”瓜生说,“反正那是在十年前,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当时的事,就像一张没有对准焦距,照得一片模糊的相片一样。不过,那儿确实有个小姑娘来的!”“我也一样,并不是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真糟糕!”河原崎用力耸了一下肩膀,说,“我脑子可能不好用啦,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只记得见到过这所房子。”“你能从头说给我听听吗?”江南对早纪子说,“十年前的夏天,你们学校不是举行了一次夏令营活动吗?并且你们在这附近的森林里玩的时候,碰到过一个小女孩。然后又怎样了?你怎么知道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叫永远呢?”“因为那个小姑娘就是这一家的孩子嘛!”早纪子以追忆的语气回答说。往事逐渐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当时宅院里还没有那座钟塔,只有这边的房子,我们领着在森林中碰到的小孩,来到这宅院里。”“你是说你们几个人一块儿到这儿来了?”“嗯!”“然后呢?”“好像还见到了他们家里的人。但我们没有进屋。”“见到谁了?是她父亲古峨伦典吧?”“或许是他。不过,在脑子里留下印象的是那个男孩子。”“男孩?啊——”江南回想起当少年古峨由季弥出现在“新馆”大厅之后,早纪子和瓜生之间的一段对话——“你是说那小男孩就是这个叫由季弥的少年?”“我觉得象他。”早纪子也不太肯定,不住用手抚弄着长发。“把小女孩送到这个宅院的时候,好像在前院还是什么地方,看到一个小男孩,特别可爱,所以——”“你说的有道理。”“嗯——,江南先生!”渡边一直默默地听着他们的。这时颇为客气地插话说:“依我看,我们不妨先把回忆暂时放一边,现在主要问题是那个女孩怎么死的。如果出没在这所房子的幽魂,确实是十年前死去的女孩,那么她到底是为什么死的?干嘛要化作冤魂而出现呢?”“这个问题和那少年也有关系,”瓜生说,“江南,还记得当时那少年对伊波女士讲的话吧?”“啊——,记得。”江南对此也一直迷惑不解。瓜生微微皱着眉头说:“那少年当时问:‘姐姐在哪儿?’他所说的姐姐就是指永远吧?他姐姐老早已死去,可是照他说话的口气,仿佛姐姐还或者似的,而伊波女士似乎也附和着他的说法。”“从当时小早川先生的表现看,他可能多少了解一些有关情况。”小早川回到大厅,是在室内钟表纷纷敲完十一点钟之后。当时小梢应瓜生的要求,又去沏了一杯红茶,一直默不做声地擦拭照相机的内海,不知从哪儿弄出一瓶威士忌,正要开盖的时候,小早川张开大嘴巴,打着呵欠,从北门走了进来。“哎哟,什么时候把这玩意带进来了!”他发现酒瓶后说道。内海有点尴尬,摸着胡须说:“放在器材袋里。这——”“好滑头呀!规定不准带‘不洁之物’的嘛!”“是。”“算了。只要不被光明寺女士发现,少喝点没关系。”“太好啦!小早川先生也喝点吗?”“当然啰!”小早川哈哈大笑起来,说,“老实说,在食品箱里还藏着三瓶呢!还有易拉罐啤酒咧!”嗜酒如命的男人们,气味相投。他们掺完水后便喝起来。不用说,江南也被拉了进去。这时,江南向小早川询问了他刚才和瓜生议论的问题。“噢,那个少年啊。”他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就把酒一饮而尽,接着说道,“那孩子好像这儿有点问题!”“您说这儿?”江南吃惊地反问道,“是神经有毛病吗?”“嗯,是这么回事!”喝得满脸通红的小早川点着头说,“你们没有看出来?”“嗯。不过听您这么一说,他的眼神确实好像不是看着现实世界。那么,请问他当时喊‘姐姐’是怎么回事呢?”“听说他总是认为死去的姐姐至今还活着,他对此一直深信不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胎里带来的?”“详细情况,我也不太了解,好像不是弱智之类。听说他原是古峨伦典的堂弟的儿子,生下后不久,父母双亡,后来由古峨家收养。”“这么说是养子啦?”“好像似的。问题还得回到十年前去。他姐姐永远死后第二年,古峨伦典也死了。好像从那时开始,他的精神变得不正常起来了。”“还听说他家曾连续死过数人,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是这样——”“喂,喂,别再谈这些问题啦!”内海半路插了进来。他“啊!”的一声打了个大呵欠,又倒了杯掺水酒,说道:“大家马上就得各自回屋睡觉,如此毫无顾忌地谈论这些问题,幽灵会找上门的呀!”虽然酒精已开始起作用,但他的面孔仍然现出胆怯的样子。小早川面带苦笑,说道:“说得对!有没有什么助酒兴的话题呀?”“对呀!这才好哪!”内海啜了一小口酒说道,“要不,咱们在这儿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吧!”除单眼相机外,他还带来一架全自动小照相机。他说着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小照相机进行了拍照。另一方面——“你们知道这样一个故事吗?”在桌对面的坐位上,瓜生和两个低年级学生滔滔不绝地在说什么。“钟盘上有个很怪的罗马数字。这是因为什么呢?”“是指‘IIII’字吧?”渡边说。旁边的小梢不知其故,问道:“四又怎么啦,有什么怪的?”“那是个错字!”渡边说着,指了指桌面下的钟盘说,“瞧,这也一样,平常的罗马数字是不这样写的!”“噢,真的。”江南听到他们议论,也注意观看玻璃板下的钟盘。四点钟的为止上标着“IIII”。罗马字的四,一般写“IV”。这一点,他先前就已发现,但没当作问题提出来。因为他很自然地认为钟盘上为读起来方便才写成“IIII”的。渡边也是这种看法,他用手捏着自己那肿车牟本保问说:“不是这么回事吗?难道还有别的什么意思?”“一种说法是——我先用这么个附加语。”瓜生笑眯眯地开始了解释,“十四实际中叶,法国有个叫夏洛尔五世的国王,他让人在巴黎宫殿的高塔上安装钟表。当时正值欧洲各地兴起安装钟塔的初期阶段。那只钟盘上最初使用的是正确的罗马数字‘IV’,可是国王看到了这个字,大为光火。”“为什么呢?”“你想,罗马数字的‘IV’是以‘V’上减掉个‘I’字的意思吧。所以国王发脾气说,怎么能从五世的五上减下一个一来呢!于是硬把‘IV’字改成了‘IIII’字。”桌子对面的几个人,接着这个故事开始大谈有关钟表的各种知识来了。看来瓜生这个青年不仅在超自然现象方面,在其他各领域也具有很丰富的知识。江南心想好像在哪儿见过和他性格作风极为相象的人。他略经思考,终于想起这个人是谁。在大学时代,参加推理小学研究会的同学中,有这么一个男同学来的……随着醉意渐浓,他的思绪离开了现实,一股劲儿地飘向遥远的过去。接着在朦胧之中,他又记起发生在三年前的那椿从不愿提起的事件,这段回忆如同黑云笼罩在心头。他不觉浑身一阵颤栗。当所有钟一起敲响午夜零点的时候,他们离开大厅,回到各自的“寝室”。睡眠被惊扰的直接原因是墙壁上的钟于凌晨三点,当当当地响起来。他在一片漆黑中睁开眼睛,一瞬间由于无边的黑暗而不知所措朦胧的意识捕捉到响声的余韵,于是他记起了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时计宅院“旧馆”中的一间资料室,房门上标着“VIII”号。江南孝明拨开盖在身上的毛毯,懒洋洋地抬起上半身。下腹部憋着一股相当强烈的尿意。这也是他醒来的原因之一。他站起身,用手摸着墙壁,费了好大工夫才找到电灯开关。可能是睡前饮酒的关系,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脑子里好像罩了一层浓重的云雾。室内亮起灯光,他擦拭着模糊不清的眼睛,瞧了一下整个房间。这是个正方形的屋子。房门上镶嵌着一块椭圆形的暗玻璃,四面墙壁装饰着漂亮的伊斯兰风格的瓷砖马赛克。室内没有窗户。靠里边的墙根立着高大的书架,架上摆满文献资料,余下的空间排列着数行带玻璃门的陈列柜,也有直接固定在墙面上的挂柜,这是专为挂钟设计的。在左右两面墙壁的空余部分,设计了别致有趣的图案。使用不同颜色的马赛克组成了几个直径一公尺左右的钟盘。各个钟盘上一律安装着一根时针。但是钟盘内部似乎没有驱动装置。或许纯粹是一种装饰。这么说来,好像门厅和走廊的墙壁上,也有好多处装饰了瓷砖马赛克钟盘。室内走动的钟表只有一个,挂在门旁的墙上,刚才敲响的就是它。而收藏在陈列柜中的钟表,没有一只是转动的。而且这八号房间收藏的钟表,清一色是江户时代的和式钟表,所以即便转动,对现代人来说也毫无用处。当时的日本钟表,和现在的完全不同,那是为适应不同计时制度,按照“不定时法”制造出来的特殊玩意儿。江南晃动着沉重的头,拿起放在枕边的怀表。那是一块形状奇特的表,在正三角形的表壳上镶了一个三角形表盘。它和有名的“共济会三角表”表盘的天和地正好相反,就是说它是个倒三角形表盘。按照光明寺美琴的要求,他将自己最喜欢的怀表留在了“新馆”。但是一旦没有它,他总感到心中不安。尽管这所房子里到处是钟表,每当想知道时间,还是要先摸自己的口袋。由于总感到心中不踏实,他边在散会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大厅装饰柜里“借用”了这只怀表。毫无疑问,他清楚地记得纱世子的话——不要乱动馆内的钟表。但是他觉得只要不乱弄乱拨是不会轻易损坏的。同时,这表本来就是这里的东西,即使被美琴发现,恐怕也不能说是“不洁之物”吧。他认定这个道理之后,加上酒后的蛮劲儿,便毅然采取了这一行动。江南看了一下时间,正好是三点五分,便∫』位走出房间。走廊里灯光昏暗。他在褐色地毯上走着,但睡意未消,脑海里依旧一片朦胧,两腿每走一步都要打晃。他一只手扶着墙壁,沿着弯弯曲曲的走廊一步一步地前行。不一会儿来到一条宽大笔直的走廊,由此一直走去,便是中央大厅。大厅的彩色吊灯已熄灭。他借着从走廊照进的灯光,从屋子中间横穿过去。桌上杯盘狼藉,在一片昏黑和静寂中,只有那些钟表不停地转动,发出轻轻的声音。厕所是在穿过大厅,进入北侧通道,然后向右拐的地方。江南上完厕所,依旧踏着轻飘飘的步子来到走廊。这时,他突然停住脚步。他听到一种物体的轻微摩擦声,这声音显然和各处传来的钟表机器声不同。顿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收缩。他觉得自己并非那种胆小如鼠的人,但现在情况不同,正当深更半夜,突然听到这般声音,不可能心静如常。“幽灵”二字从他心头掠过。间隔一个短时间,又听到同样的声响,像是开门声。他没有回大厅,直接向左边走去。因为他觉得那声音好像来自和大厅相反的方向。可是要说房间,那儿似乎只有光明寺美琴“卧室”呀!江南来到她房间前边的拐角处,偷偷地往那儿窥视片刻。在昏黑的灯光下,突然闪出一个漆黑的影子。是人的背影。他刚想到可能是她,那黑影便消失在通道尽头折向左斜方向的走廊里了。江南跟随人影走去。此刻他并没有明确地抱着“跟踪”的目的。他依然非常困倦,两腿打晃,不仅如此,他甚至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仿佛处于麻痹状态的意识领域,大部分已被其他什么人占去似的。走廊斜着拐过去之后,一直通向黑沉沉的前方。刚才的人影隐隐约约出现在暗处。那人并不去点灯,轻手轻脚径直往尽头走去。一种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很明显,这是光明寺美琴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这种时候,她一个人去那儿干嘛呢?走廊尽头只有“钟摆轩”,而且上着锁……此时,他突然醒悟到——招魂会结束时,从大厅装饰柜后找到的那把钥匙,说不定就是“钟摆轩”的备用钥匙。那人影消逝在黑暗中。当江南刚要跨进走廊时,从挂在两边墙上的钟表滴答声中,传来轻轻的金属响声。接着“吱——”地响起了开门声。江南心想:那把钥匙果然是……。于是他加快了步伐,好几次踩到拖在地面上的“灵袍”长摆,每次都差一点绊倒。前面一片漆黑,突然出现一道亮光,好像从“钟摆轩”的门缝泻出的。江南来到屋前的小门厅,将身体靠近门,一边探听里边的动静,同时轻轻转动把手。但是转不动。可能从里边又将门锁上。就在这时,门里传来说话声。像是美琴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些什么。江南把耳朵紧贴在门上。“……为什么……”仍然听不清楚。只能捕捉到两三个词儿。听那语气像是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你说什么?……”突然话声中断,随即响起像是东西被打碎的巨大响声。紧接着连续发出似乎是什么人倒地的沉重声音。这一情况使得江南惊慌不已。“光明寺女士!”江南仿佛为驱散突然袭上心头的恐怖似的,不顾一切地呼唤她的名字。“光明寺女士,出了什么事?”这时从他身后的黑暗处,“当——”的一声,突如其来地响起钟的报时声,江南吓得几乎跳起来。时间正是凌晨三点半钟。接着摆放在走廊的所有钟都纷纷报起时来。屋内也传出同样的响声。有飞泉鸣玉般的钟铃声,还有音乐盒的玲玲悦耳的异国旋律……。困惑、疑虑以及无法摆脱的恐惧,同这些响声交织在一起,在他迷濛的心中起伏回转。同时,另一种思绪也在他心中涌起,他觉得眼前的一切也许并非现实,而是在梦中。

小早川事前已拿到备用钥匙。他取出其中的一把,将“旧馆”锁上的大门打开,然后带头走下台阶。阶梯下的“原大门”,同上边的门一样造得很坚固。不过这两扇铁门上都有精致的雕刻。那图案像是一只展开双翼的鸟类,但仔细一瞧并非鸟类,在铁门的半腰处画了一对巨型沙漏钟。是个带翼的沙漏,如果将此门比作牢门,那么我们权且把这对带翅膀的异形沙漏叫作“守卫”好了。随着锁声,大门被打开,里边一片安黑。众多微微可闻的机械声重合在一起,震颤着漆黑的空间。小早川走进去寻找开关。不一会儿电灯亮了。一见到室内的情景,“真了不得呀!”第一个叫出来的是摄影师内海笃志。刚才他在“新馆”大厅里发牢骚说:“太扫兴!”现在一改原来的口气,瞪大眼睛,瞧着那些钟表说道:“这才是真正的时计馆哪!”大门对面是个又大又宽的厅,也就是原来的门厅。两侧是没有窗户的墙壁,上面密集地挂着一排排的钟表。粗略一看,恐怕足有三四十个。“真是精华之极呀!”小早川往房间中央边走边说,“在一个地方集中这么多,虽说是钟表也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啦!”“每个钟表都在走动呢!”江南四下看着钟表说道。小早川点头“嗯”了一声,又说:“上次听伊波女士说,这也是古峨伦典的遗愿,他吩咐说在他死后仍然要让‘旧馆’的钟表对准时间,象过去一样继续转动。”“这么说,她要定期对时间,上发条啦!”“恐怕是这样吧!”最引人注目的是,敦敦实实地坐落在右侧墙壁两端的两只立式大钟,又叫大祖父钟,是一对两米多高的大座钟。两只钟都是精品,带着遮盖到钟摆部分的木壳,木壳的每个地方都绘着漂亮的油彩。朝上望去,安装在天井上的吊灯形状的钟映入眼帘。正面向下的大钟盘四周,装饰金光闪闪的花朵和蔓草。而挂在壁面上的其他钟表,在制造的豪华奢侈程度上也绝不逊色,每一只都呈现了或者华丽,或者庄重的雕饰,只有在博物馆或者古艺术品商店才能看到它们。然而这所有千姿百态的钟表,都一分不差地指在同一时刻,以同样精确的速度走动着,这确如小早川所说的,不能不令人感到一种恐怖。话说回来,仅在门厅就有这么多钟表,那么在整个“旧馆”里其数量便可想而知了。而要管理这么多钟表,让其准确无误,无疑也是一件相当劳神费力的工作。“但是,”小早川交叉着双臂,仰望着光彩夺目的吊灯说。“我听人家说,这些日夜不停地走动着的钟表,全都是赝品!”“赝品!怎么回事呀?”“就是说,它们不是真正的古代艺术品嘛!”小早川继续解释说,“听说古峨伦典收集的真正古钟,全都保存在资料室的陈列柜中。为的是防止飞进灰尘,损伤机器。所以,放在外边,并让其一刻也不停地走动着的钟表,全都是他让人制作的漂亮仿制品!”“噢?这全都是特别订购的仿造品吗?”江南心想:这可更不简单呀!恐怕他只有利用自己是古峨精钟公司董事长的地位,才有可能办到的吧。“嗯。不过,虽说是赝品,既然能仿制到如此精巧的程度,恐怕也是很有价值的。听说他的钟表总共有一零八只,万一搞坏一只也是件大事呀!”小早川说完,指示大家将放在台阶下的行李分头运进去。“怎么连这道门也要上锁呀?”内海正从提包中往外取照相机,看到小早川锁大门便问道。两道大门一样,从里边开时,也必须使用钥匙才行。“这是为了一旦幽灵出现时,防止大家逃跑呀!”小早川半开玩笑地回答说,“瞧你那脸色,好像有点紧张呀!”“是吗?”“听说你最害怕幽灵?”“啊,不,没什么!”内海不好意思地抚摸着胡须说,“说老实话,我是不大善于对付幽灵之类的东西。一遇到这种情况马上就做恶梦。当初要我做‘混沌’杂志工作时也同样,心中总有一种不吉利的预感。”这时左墙上的一只挂钟,当当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抬眼一看,所有的指针都指在六时十五分上。好像以前的很多机械钟都是每隔十五分钟报时一次。看来这些赝品连如此细小的装置也准确无误地仿造出来。内海突然听到钟表报时,惊得“啊”了一声。“喂,喂!坚强点嘛。学生们要讥笑你的呀!”小早川啼笑皆非地说道,“但愿你能把出现的幽灵摄入镜头,全靠你啦!”在此将时计宅院“旧馆”的格局作个简单的说明吧。穿过门厅的里门,便到了圆形大厅。这儿就是从外边看到的圆形屋顶下面。粗略说来,整个建筑是以这个大厅为中心形成两个同心圆的形状。姑且把包括大厅在内的内圆命名为“居住区”,把外圆叫作“收藏区”吧!“居住区”集中了厨房、寝室、浴室、厕所等房间,它们从南北两个方面对大厅形成包围的格局。伊波纱世子宣告绝不可进入的“钟摆轩”,是在从圆圈朝东北方向一直延伸出去的一条长走廊的尽头。“收藏区”总共有十二个房间,每个房间的门上都用罗马数字标着号码,从“I”标到“XII”。这个区又分作两部分,即从大厅向东有一条宽大的走廊,从走廊尽头向南迂回,排列着六个房间;从门厅向北侧转过去,也排列着六个房间。其中之一是书房,余下十一个是“资料室”。各资料室按照种类、年代,分别收藏着古峨收集来的原装古钟及有关文字记载。建筑格局如此复杂,第一次来访的人不可能很快就熟悉的。譬如江南,他和小早川、内海三个人到各处转了近一个小时之后,脑海中留下的仍然只是一片模糊的印象。所以当他返回大厅,看到同样和伙伴一起转回来的瓜生民佐男很麻利地勾勒出一张时计馆平面图时,十分佩服。“真了不起呀!”小早川也以赞赏的目光瞧着那张用手描法,画在活页纸上的房间分布图。瓜生则很大方地说:“我在大学,好歹是专门学建筑的呀!所以画这么张图是不成问题的。”“他这家伙过去就是个心灵手巧的人,我都有点嫉妒呢!”河原崎润一用调侃的语调插嘴道:“反正有什么难办的事,别客气吩咐他办好啦!”从平面图看来,好像环绕“居住区”外侧的“收藏区”小屋,恰好可以比作排列在钟表盘上的十二个数码。而向钟表盘外斜伸出去的走廊以及尽头的房子,以正好是“钟摆轩”了。“不管怎么说,这个馆里收藏的钟表确实令人叹为观止呀!”瓜生对小早川说。“资料室全都看了吗?”“嗯,大致看了一遍。”“看来文献也不是散篇零页,恐怕作为个人收藏钟表来说,在整个日本也首屈一指的。”瓜生一本正经地点头表示赞成,然后又四下看起大厅来。这个大厅有四个门,西边是通向门厅的两扇开的门;它对面的门连接着向东延伸的走廊,构造与西门一样;其余南北两侧的门未安装门扇。形成曲面的墙壁四周,放着好几个装饰柜,里边摆着各式各样的钟表,数量也很可观。舞姿中间铺着深棕色地毯,上面放着一张圆桌,其大小供九个人坐还绰绰有余。真可谓名不虚传的时计馆,就连这张桌子本身也是一个钟。圆形玻璃面下边是一个巨大的钟盘。黑底刻着金色数码,上面有尺子一般的两根长长的指针,不停地转动着。“可是,”瓜生收回视线,瞅着小早川说道:“今后三天,我们睡在什么地方呀?寝室数量好像不够,男的全挤在大厅里睡吗?”“是呀。要不这样吧!”小早川瞧着平面图说道,“共有三个寝室。这是伊波女士同意使用的。我想三位女士就各住一间吧。其余五人带着毛毯到资料室。这样,那张仅能睡一个人的床位便空出来了吧?”“是要大家一个一个轮流到那张床上睡觉吗?”正在装底片的内海,作出一种啼笑皆非的表情,提出不同意见。“那可有点危险吧?我可宁愿和大家睡在一起!”小早川未予理会,瞧着招魂师方向问道:“光明寺女士,有何高见?”她坐在装饰柜前的一把高背椅子上,一直将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上,低着头。“这座房子里的幽灵似乎有些胆怯。”她慢慢地抬起脸,用一种特别的语调说道,“刚才我一直在探测幽灵的波动变化,首先可以肯定这房子里栖息着某人的灵魂。并且我觉得这个灵魂不那么危险,对我们没有敌意。相反,从波动情况看,倒是有点惧怕我们。”“嗯,有道理!”“所以,我认为与其大家挤在一起,不如分散开更好。为了能成功地和幽灵交流联系,首先有必要消除对方的警惕性。”小早川听完光明寺女士的意见,用力地点点头,表示赞成,并说道:“我懂了。”然后转向表情复杂,耸着肩膀的摄影师说:“在这儿还是应该首先听取光明寺女士的意见呀!可以吧?内海君。”“——好吧。”“那么,先决定一下房间如何分配吧。”经过商量,决定房间分配方案如下:并排在“居住区”的三个寝室,归三位女性使用。从东边开始,顺序是光明寺美琴、樫早纪子、新见梢。“收藏区”的十二个小房间中,北侧的I号室、II号室、III号室分别为瓜生、渡边、河原崎等三个学生,南侧的VII号、VIII号、IX号室分别由小早川、江南、内海三个人使用。房间分配名单记入瓜生绘制的平面图,并将一直贴在大厅的墙上。“那么,”小早川从圆桌的大钟盘上看清了时间,对大家说,“我们就地解散,各人把毛毯等行李物品搬到自己的房间去把。另外,请八点钟再到这个大厅集合。我们买来盒饭作为晚餐。我想吃完饭,大约从九点钟开始举行第一次招魂会。这样安排行吗?光明寺女士。”一身黑的招魂师,把穿着同样一副的八张脸不慌不忙地看了一遍之后,一声不响地点了一下头。晚饭后,摆在大厅装饰柜上的钟表,几乎同时敲响了九点钟,使在场的人们心头一惊。正中间的圆桌上面已严严实实地蒙了一大块黑布。电灯已被熄灭,桌子正中央点了一支又红又大的蜡烛。九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围桌而坐,并按照光明寺美琴的指示,全都脱下拖鞋,戴上连在“灵袍”上的风帽。一时间,钟表的各种报时声音混合在一起,喧闹不已。江南听着这些声响,无意中朝天花板望去。那天花板是个半球形状,距地面很高,暗淡的烛光投影在白色墙面上,大幅度地摇曳着。天花板正中央吊着彩灯,四周的圆窗排成一个圆圈簇拥着它。那是些直径二十公分的小窗,镶着深绿色的厚玻璃,总共有十二各。这形状似乎也可以比作一个巨大的钟表盘。“好吧,各位,”光明寺美琴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面孔说,“下面,我们要试试和幽灵取得联系。”江南也是第一次来现出参加这种招魂会。虽然他对心灵现象的真实性一直抱着不少怀疑,但此刻站在中村青司建造的时计馆这个舞台上,加上一种极为逼真的氛围,他不由得感到身心紧张。“各位,请握住右边人的手腕,然后注视桌上的蜡烛。要想着把自己的身体融化在这个房间的空气中,尽力使自己的内心处于空虚状态。”江南坐在美琴的左边。顺序是她排的,江南左边是新见梢,以下按顺时针方向排定的顺序是瓜生民佐男、渡边凉介、小早川茂郎、内海笃志、河原崎润一、樫早纪子。大家围绕圆桌坐着。顺便声明一句:招魂会上的摄影照相,理所当然地遭到禁止。“请允许我担当所谓神巫的职责。希望大家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叫喊,不要离开坐位。刚才我已说过,这儿的幽灵胆怯,想和现身的幽灵对话时,要尽量小声点,使用温和的语言去说。只要你不表现出敌意,绝无危险。听明白了吧?”江南伸出右手,握住美琴的左手腕。她的手果然象事前想象的那样,感觉柔软,但是冰凉。相比之下,左边新见梢的右手不仅温热,还带点汗湿。“好,那么开始!”美琴说完这最后一句,便静静地闭上眼睛。江南等人按其指示,注释着圆桌中央点燃的蜡烛。轻轻飘来一阵很少闻到的香水味。江南觉得和那时——在上野毛“绿庄”公寓偶然见到时的香味一样。沉默增加了现场的紧张气氛。持续了一会儿之后,觉得钟表机械的声音渐渐大起来。也许由于大厅处于半地下状态,而且没有正常的窗户,所以室内气温并不那么高,甚至有点凉飕飕的感觉。尽管如此,黑袍下边的肌肉已经汗水淋漓,这大概也是紧张所致吧。不一会儿——装饰柜上的一只座钟,突然响起清脆的铃声,大家吓了一大跳。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江南舔着发干的嘴唇,将视线从蜡烛的火苗移开,偷瞧了一下招魂师。就在这时,她那稍微低垂的面孔发生了变化。最初动作很小。她闭着眼,垂着脸,头部开始轻轻左右晃动。接着摇摆愈来愈厉害,呼吸也急促起来。黑色风帽已被甩开,头发变得蓬乱,双肩上下剧烈跳动。瞬间,出现嘈杂声。有人“嘘!”了一声。“安静!”小早川的声音。“这是进入一种恍惚状态!”神巫的动作益发加剧,不仅头部,整个上半身也左右摇摆。她的动作自然也传导到拉着手的江南身上。这种状态大约持续两三分钟光景,动作突然停止下来。与此同时她的脑袋一下耷拉到前边。再度吵吵嚷嚷起来。小早川又“嘘!”了一声,让大家安静。神巫那粗犷的气息,现在渐渐地平静下来。大家屏住呼吸,注视着变化。一会儿转成像是呼呼入睡的声音。这时,突然——“我,”一个细弱的声音,从软弱无力、耷拉着脑袋的神巫口中传了出来。“我在……这儿。”那声音稍微嘶哑,断断续续,又像是在啜泣。和她刚才说话的风度迥然不同。可能是幽灵附身了吧。“我,在这儿。我……”她的面孔完全被散乱的盖住。只能看到涂成紫色的嘴唇在颤动。“欢迎您!”小早川低声搭话,“您能回答我的问题吗?”短暂沉默之后,神巫回答一个“是”字。“请问您是谁?”小早川问。又经过短暂沉默之后,得到回答:“我……是……我……”“请说出您的名字。”“……永……远。”“永远?‘永远’是您的名字吗?”“我是……永远。”江南盯着神巫在烛光照耀下露出的嘴唇,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个名字。“永远”是已故古峨伦典的女儿的名字。这一点小早川在事前已告诉过他。“您的父亲是建造这座房子的古峨伦典先生吗?”“……是的。”“您为什么……”小早川刚说到这儿,桌上的蜡烛没有任何迹象,便一下灭掉。几个人一起小声叫了起来。江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惊惶失措。蜡烛为什么会突然熄灭?没有看到谁去吹灭它!“静下来!”小早川在一片漆黑之中,用沉着冷静的语调要求大家。“不要乱喊乱叫,不要站起来,继续进行下去!”“我,”未待提问,黑暗中穿来声音,“十……六……岁的……”“十六岁?您是十六岁去世的吗?”“不对……”“那么……”“漆黑的……洞……好痛,好痛。”“您想说什么呢?请说明白点好吗?”“痛、痛、痛、痛……”那声音充满了痛苦,重复着一个词儿。“痛、痛、痛……”“您怎么啦?请回答我。”“痛呀……”于是一瞬间,似乎确实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最后悲痛到泣不成声。小早川中断提问。江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下意识地用力握着神巫的手腕。不一会儿,仿佛是为消除那幽灵的哭声似的,装饰柜上的钟表相继响起来。由于是在一片漆黑之中,那重合在一起的多种响声,显得比先前更加响亮,更为悠长。当所有的钟表报时结束时,现场情况又发生变化。神巫的身体又开始剧烈摇动起来。江南握着对方手腕的右手被紧紧抓过去,差一点从椅子上摔倒。围桌而坐的所有人的身体都受到牵动,好几把椅子发出具斯具说南声。“不要紧吧!小早川先生。”内海胆战心惊地问。“不要担心。别说话,老老实实地坐着!”“说是这么说,可是——”“嘘!”动作总算停下,沉默再度来临。神巫的呼吸恢复了平静。啜泣声也随之消失。也许是由于周围一片漆黑,觉得先前那股香水味更加浓郁。“可以继续提问吗?”小早川又平静地问起话来,“小姐,您的名字叫永远,对吧?”听不到刚才那回答了。稍停之后,“咕咚”,不知何处发出物体碰撞声。什么事?江南吃惊地环顾四周。自然什么也看不到。蜡烛已熄灭,屋内没有一点光亮,就连透过天井上的小窗的星光也不见一丝一毫。“刚才的响声,就是您吗?”小早川的处理极为冷静,“如果是的话,能否请您再回答一次响声?”过了一会儿,又“咕咚”地响了一次。好像是敲击桌椅,或者墙壁的声音。“我明白了。谢谢。”小早川始终非常沉着并且彬彬有礼地往下对话。“如果可能的话,请告诉我您离开人世时的情况。您是病故的吗?”这回连续发出两次同样的声响。“这是‘不’的意思吗?如果是的话,请您回答一次响声。”“咕咚”,响了一次。“我懂了,您不是病故。那么是因为事故吗?”停了一会儿,“具,具恕,响两次,这是“不”的表示。“您是说也不是事故吗?那么您是……”小早川还要继续问下去。就在这时,异样的声音震颤着漆黑房间,使在场的人惊跳起来。这是从神巫口中发出的声音,好像脖子被紧紧掐住,有话欲说说不出,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叫。“您怎么啦?”就连很沉着的小早川似乎也慌张起来。“您究竟是要……”这时凄厉的叫声又骤然而止,动作也同时收住。她打断小早川的话,撂了一句:“钥匙,有钥匙!”显然和方才那种抽抽搭搭,细声细气的声音不同。这是光明寺美琴本人的声音。“在我对面的装饰柜后面,有钥匙。”这时,“咕咚”,响起一个沉重的声音,她的话也随即中断。等了一会儿,小早川认定不再会发生什么事之后,说道:“好,点灯吧!”吊在天花板上的彩灯很快点着,放出耀眼的光芒。光明寺美琴把脸伏在桌上,仿佛精疲力竭,一动也不动。小早川跑过去摇动她的肩膀,问道:“捱得住吧?光明寺女士。”于是她突然清醒过来似的抬起脸,两眼发呆,朝周围环视了一下,问:“幽灵来了吗?”“显灵啦!一句一句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呢。”“是吗?”美琴淡淡地一笑,然后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说道,“我累了。今晚就到这儿吧!”“最后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最后?不是幽灵,而是我说的?”“听起来好像是你说的。”“噢,是的,这么一说我有点印象,那是因为我突然看到什么东西才说的。”“你是说‘有钥匙’,还说在你对面的装饰柜后边。”“或许是这么说的吧。”“对面的装饰柜,是那一个吧?”小早川嘀咕着,离开美琴身边,转过圆桌,向装饰柜那儿走去。装饰柜靠厨房通道和门厅出口之间的墙边放着。“咱们找找看吧!”小早川和江南、瓜生、河原崎四人,把一排一排摆在柜里的钟表,小心翼翼地一个个地搬到桌上,然后一起将柜子向前移动了几十公分。接着由瓜生和河原崎二人,从两边查看装饰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啊!有了!”河原崎说着,将手臂伸进去,从柜后捡了起来。确实是一把沾满灰尘的钥匙。“这是哪儿的钥匙呀?”“这……”小早川从河原崎手中接过银白色的钥匙后,把它房子招魂师的面前。此刻她仍旧坐在原来的椅子上。“找到啦!光明寺女士。这把钥匙到底意味着什么呀?”“我不知道。”美琴缓缓地摇着头,“或许是……不,我还是不明白。我看要不,先存放在我这儿比较妥当些吧。说不定用这把钥匙能够看到些什么呢!”“真吓死人呀!”新见梢以爽朗的表情发表感想说。他们从厨房端来沏好的袋泡红茶。她噗噗地吹着热气,喝了一口。“当时简直不知怎么办好啦,刻把我吓坏啦。我头一次亲眼看到这种场面!”“确实叫人吃惊呀!”渡边凉介边擦着他那扁平鼻头,边乘势随声附和着。他脸上到处留着粉刺的痕迹,给人的感觉像是在圆圆的米饭团上撒了些黑芝麻似的。当他摘掉眼镜时,这种印象就更加强烈了。“我在电视上曾见过一次光明寺女士举行的招魂会,当时可没觉得象今天这样扣人心弦啊!”“是吗?”“嗯,那次没发生什么奇异现象,只觉得和东北恐山地方的巫女差不多。”“那是用摄影机拍的片子吧?那就难怪啦。招魂会这种活动,本来就不该在那种气氛中举行嘛!光明寺女士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吧?”“是呀!——对不起,我喝茶啦!”“请。啊,大家都请喝吧!”招魂会结束后的大厅,圆桌上的黑布已撤掉,玻璃罩下面钟盘上的指针,正指在晚间十点二十分的地方。光明寺美琴早已匆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小早川说要好好参观一下资料室的钟表,也独自离开了大厅。余下的七个人围坐在圆桌周围。“江南先生有何感想?”瓜生民佐男往眼前挪动着茶杯,开口问道。“怎么说好呢?”江南从厨房的柜子里找来一个烟灰缸,吸起香烟来。这时他来这儿以后的第一支烟。他边往烟灰缸中弹着烟灰,边回答说:“我是今年春天才来这个‘混沌’编辑部的。所以类似这种采访自然是第一次。刚才我也是惊讶得很呢!”“噢?是吗?”“说起来,我本来是个对心灵感应现象持怀疑态度的人。对刚才的招魂会,最初也是半信半疑,可是当我清清楚楚看到那么多不可思议的现象之后……”“你是想说,所以不得不相信,是吗?”“嗯,是这样的。”“你怎么搞的?瓜生君。”樫早纪子斜眼瞧着她这位幼年时代的朋友,责问道,“你好像有点看法呀?”“哎呀,怎么说呢,多少嘛……”瓜生含糊其词地回答说。“怎么搞的,瓜生君,你还有怀疑吗?”小梢颇感意外地问。“我觉得实在是……,那都是老一套呀!”“不,不,我说小梢,”河原崎润一龇着牙笑道,“我也和民佐男一样,实在不敢恭维呀!”“河原崎君!连你也不相信?”“我总觉得搞得过于圆满了!你说是吧?民佐男。”“嗯!”瓜生将一只膊肘支在桌上,点头应道。“搞得过于圆满,简直像是按照预定计划进行的。你没有这种感觉?”“你这样说有啥根据呀?”小梢对他们的看法益发感到意外,“光明寺女士发出的声音,的确像是另外一个人。完全不像是演戏呀!还有蜡烛熄灭,桌子响动……,你们说那全是骗人的吗?”“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少呢!”“不过……”江南听了大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在脑海里又将刚才招魂会上出现的情况回忆了一遍。突然熄灭的蜡烛——不像有人偷偷用嘴吹灭的。如果是那样,火苗要大幅度摆动。当时虽然没有一直盯着观察,但是那种灭法,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人用手将灯芯掐灭似的。敲击桌子的声音——有所谓叮咚响的“鼓音”现象,但刚才的声音,不是用脚踏地或者以膝盖碰桌子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用拳头敲击某种物体发出的响声。另外,从招魂会开始到结束这段时间,江南始终握着邻座的光明寺美琴的手腕。美琴的另一只手握着其右边的樫早纪子的手。因此,她不可能用自己的手去敲击桌子。围成圈拉着手的其他八人也是如此。“女巫也有各种类型,我想小梢也是知道的吧?”瓜生说。他见小梢模棱两可地点头,便进一步解释道:“首先大而别之,可有两类,即‘物理型’和‘心理型’。物理型女巫是通过超自然的物理现象,表达死者的意念,如出现家具响动,发出奇怪的声音,或者释放出所谓心灵液体等现象。心理型女巫则通过语言传达死者的意念。其转达方式各式各样,既有自动进行文字记录者,也有称作‘直接型女巫’,将幽灵的话口述出来的。光明寺女士很明显属于心理型和直接型女巫。但另一方面,也出现了蜡烛灭、叮咚响的物理现象。因此,假如她是个真正的神巫,那么她作为招魂师的‘本领’可是非同小可啊!”“我看是的呀!”“但是切忌立刻下结论呀!过去全世界自称神巫之流,为数甚多,结果多为江湖骗子。这个事实,我们切切不可忘记。譬如,”瓜生停下来喝了几口茶,又接着说,“知道美国福克斯姊妹的故事吗?”“福克斯……,啊,听说过,据说是女巫的鼻祖。”“对。由于她们的积极活动和直接影响,‘心灵之一’在十九世纪后半叶的美国和欧洲风靡一时。她们俩的招魂术是通过敲击声同死者联系。和刚才所进行的招魂会后半部分的作法一样,也即通过敲打物体发出具耍具说怪声,来传达幽灵的讯息?可是后来,她们当中的一个人向世人坦白说那全都是骗术。”“骗术?”“很简单的骗人把戏!据说不过是控制脚关节发出类似的声音而已!”“竟有这样的事?”小梢颇觉无聊似的噘起红红的嘴唇,说:“不过,刚才的声音可绝对不是由关节发出的呀!是吧?渡边君。”渡边被突然这么一问,不停地眨巴着小眼睛说:“是啊,不管怎么说,要是关节声,是听得出来的!而且,”他瞧了瓜生一眼,继续说,“马戈莱他·福克斯在‘纽约世界报’上发表过自白文章是事实,但他很快予以撤回。所以其真伪至今仍成为争论的焦点,这也是事实!”“你知道得很详细嘛!”瓜生微微一笑,说道:“嘿,关于怎样造成鼓音现象,还更有妙招呢!”“你是说尤莎皮亚·帕拉蒂诺的特技吗?”“哎呀,你什么都知道!”“那种可能性确实也有。不过,瓜生君,凡事都象你这么加以怀疑,我觉得不太合适呀!”他们不愧为“研究会”的成员,瓜生也好,渡边也好,有关知识相当丰富,但他们的立场似乎不大相同。瓜生始终抱着怀疑态度不放,而渡边往往站在拥护者方面。那么在研究会中究竟哪种意见占主导地位?江南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我感到很意外!”江南叼着新点燃的香烟,说:“我一直以为既然取名‘超常现象研究会’,参加者一定都是些深信其存在的人!”“我也并非不相信呀!”瓜生回答说,“关于灵魂也好,超常能力和不明飞行物也好,我现在还无法断言它们绝对不存在。所以如果碰到真的,即使是个很不成熟的新兴宗教,恐怕我也会很快接受的,只不过为此需要有丝毫不容置疑的完整的科学证明罢了。”“这一点,我有同感!”“但是,我这么说,渡边可又要反驳啦!”“为什么呢?”“因为我认为所谓‘科学证明’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个令人捉摸不定的说法。因此用既成的自然科学来证明超自然——超科学的现象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嗯。那么瓜生君仍然认为刚才的招魂会是没有假的啰?”“我可不能毫无保留地相信啊!如果有人批评我疑心过重的话,我甘愿承认。”“我们和渡边、小梢不同。我们入会是受了那个的嘛,所以不能不有所怀疑!”河原崎插话说。“你们碰到什么情况啦?”河原崎摸着他那向上翘的下巴,回答说:“受骗进来的呀!”“受骗?”“说起来简直是笑话!”瓜生接着河原崎的话回答说,“开学典礼之后,我们四个人,我、润一,还有樫早纪子和福西在校园内散布。于是和往常一样,各类研究团体小组,便对我们进行宣传劝说工作。其中之一就是这个研究会,他们声称是‘推理研’,我们最初以为这一定是推理小说俱乐部。今天没来的福西是个头号推理小说迷,他说想去看看,于是我们就陪他去了那伙人的小房间。在那儿……”据说瓜生他们一到那儿便知道了该研究会和推理小说毫无关系。但是四个人在当场却看到了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有个会员说表演意念功给他们看,就向瓜生借了一张千圆的票子,当着众人的面,让那张票子漂浮在空中不动。“大家万分惊讶,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太棒了、简直不敢相信等等。他们非常狡猾,就趁着这个时候,让我们在名单上签了名。”“搞得我们毫无办法!”河原崎苦笑着说。瓜生也很不自在地笑着说道:“入会一个月之后,他们才告诉我们,那是一种巧妙的魔术,叫作‘空中飘纸带’。他们死皮赖脸地拉人入会,我们完全上了圈套。好在我们四人原本对超常现象感兴趣,所以也就没有赌气退出。”“我想请教一下,刚才在招魂会上附体到光明寺女士身上的幽灵所说的话。”瓜生突然满脸涨红,对江南说。“古峨伦典先生的女儿是说自己的名字叫‘永远’吧?他女儿真叫这个名字吗?”“好像是的!”江南回答说,“说是写‘永远’两个汉字,即古峨永远。我只听说她死在伦典先生之前,伊波女士今天在大厅里说死于十年前来着。”“噢,十年前?”瓜生若有所思地慢慢眨着眼睛,说:“小早川先生刚问了死因吧?回答既不是病死,也不是因为事故而亡,那么——”“只有两种可能性啦,或者自杀,或者是他杀。然后,对拉,她说什么‘十六岁’怎样,‘漆黑的洞穴’如何,听到这么些话。”“漆黑的洞穴……”瓜生越来越担心,说道,“这事真叫人不安哪!”“难道真是……”早纪子小声嘀咕,她的视线转移向桌子中央,转移到正在转动的指针的中心处,她缓缓地摇摇头,说:“那小姑娘不可能自杀!”瓜生的表情极为惊诧,河原崎的神色也同样。这一切,江南看在眼里,于是问道:“樫小姐,刚才提到的那个小姑娘,你们认识她吗?”樫早纪子微微点头,眼神依旧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回答说:“我觉得认识她。”“你的意思是说见过她?啊,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在出租汽车里,你好像说以前曾来过这一带。就是那时见到的吗?”“嗯,可能是在森林里玩的时候见到的。”“瓜生君他们也和你们在一起吗?”“这我可不记得了。”河原崎用手搔着下巴,说:“如果民佐男和早纪子这么说,那就肯定是有这么回事!”“我也记得不很清楚呀!”瓜生说,“反正那是在十年前,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当时的事,就像一张没有对准焦距,照得一片模糊的相片一样。不过,那儿确实有个小姑娘来的!”“我也一样,并不是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真糟糕!”河原崎用力耸了一下肩膀,说,“我脑子可能不好用啦,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只记得见到过这所房子。”“你能从头说给我听听吗?”江南对早纪子说,“十年前的夏天,你们学校不是举行了一次夏令营活动吗?并且你们在这附近的森林里玩的时候,碰到过一个小女孩。然后又怎样了?你怎么知道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叫永远呢?”“因为那个小姑娘就是这一家的孩子嘛!”早纪子以追忆的语气回答说。往事逐渐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当时宅院里还没有那座钟塔,只有这边的房子,我们领着在森林中碰到的小孩,来到这宅院里。”“你是说你们几个人一块儿到这儿来了?”“嗯!”“然后呢?”“好像还见到了他们家里的人。但我们没有进屋。”“见到谁了?是她父亲古峨伦典吧?”“或许是他。不过,在脑子里留下印象的是那个男孩子。”“男孩?啊——”江南回想起当少年古峨由季弥出现在“新馆”大厅之后,早纪子和瓜生之间的一段对话——“你是说那小男孩就是这个叫由季弥的少年?”“我觉得象他。”早纪子也不太肯定,不住用手抚弄着长发。“把小女孩送到这个宅院的时候,好像在前院还是什么地方,看到一个小男孩,特别可爱,所以——”“你说的有道理。”“嗯——,江南先生!”渡边一直默默地听着他们的。这时颇为客气地插话说:“依我看,我们不妨先把回忆暂时放一边,现在主要问题是那个女孩怎么死的。如果出没在这所房子的幽魂,确实是十年前死去的女孩,那么她到底是为什么死的?干嘛要化作冤魂而出现呢?”“这个问题和那少年也有关系,”瓜生说,“江南,还记得当时那少年对伊波女士讲的话吧?”“啊——,记得。”江南对此也一直迷惑不解。瓜生微微皱着眉头说:“那少年当时问:‘姐姐在哪儿?’他所说的姐姐就是指永远吧?他姐姐老早已死去,可是照他说话的口气,仿佛姐姐还或者似的,而伊波女士似乎也附和着他的说法。”“从当时小早川先生的表现看,他可能多少了解一些有关情况。”小早川回到大厅,是在室内钟表纷纷敲完十一点钟之后。当时小梢应瓜生的要求,又去沏了一杯红茶,一直默不做声地擦拭照相机的内海,不知从哪儿弄出一瓶威士忌,正要开盖的时候,小早川张开大嘴巴,打着呵欠,从北门走了进来。“哎哟,什么时候把这玩意带进来了!”他发现酒瓶后说道。内海有点尴尬,摸着胡须说:“放在器材袋里。这——”“好滑头呀!规定不准带‘不洁之物’的嘛!”“是。”“算了。只要不被光明寺女士发现,少喝点没关系。”“太好啦!小早川先生也喝点吗?”“当然啰!”小早川哈哈大笑起来,说,“老实说,在食品箱里还藏着三瓶呢!还有易拉罐啤酒咧!”嗜酒如命的男人们,气味相投。他们掺完水后便喝起来。不用说,江南也被拉了进去。这时,江南向小早川询问了他刚才和瓜生议论的问题。“噢,那个少年啊。”他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就把酒一饮而尽,接着说道,“那孩子好像这儿有点问题!”“您说这儿?”江南吃惊地反问道,“是神经有毛病吗?”“嗯,是这么回事!”喝得满脸通红的小早川点着头说,“你们没有看出来?”“嗯。不过听您这么一说,他的眼神确实好像不是看着现实世界。那么,请问他当时喊‘姐姐’是怎么回事呢?”“听说他总是认为死去的姐姐至今还活着,他对此一直深信不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胎里带来的?”“详细情况,我也不太了解,好像不是弱智之类。听说他原是古峨伦典的堂弟的儿子,生下后不久,父母双亡,后来由古峨家收养。”“这么说是养子啦?”“好像似的。问题还得回到十年前去。他姐姐永远死后第二年,古峨伦典也死了。好像从那时开始,他的精神变得不正常起来了。”“还听说他家曾连续死过数人,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是这样——”“喂,喂,别再谈这些问题啦!”内海半路插了进来。他“啊!”的一声打了个大呵欠,又倒了杯掺水酒,说道:“大家马上就得各自回屋睡觉,如此毫无顾忌地谈论这些问题,幽灵会找上门的呀!”虽然酒精已开始起作用,但他的面孔仍然现出胆怯的样子。小早川面带苦笑,说道:“说得对!有没有什么助酒兴的话题呀?”“对呀!这才好哪!”内海啜了一小口酒说道,“要不,咱们在这儿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吧!”除单眼相机外,他还带来一架全自动小照相机。他说着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小照相机进行了拍照。另一方面——“你们知道这样一个故事吗?”在桌对面的坐位上,瓜生和两个低年级学生滔滔不绝地在说什么。“钟盘上有个很怪的罗马数字。这是因为什么呢?”“是指‘IIII’字吧?”渡边说。旁边的小梢不知其故,问道:“四又怎么啦,有什么怪的?”“那是个错字!”渡边说着,指了指桌面下的钟盘说,“瞧,这也一样,平常的罗马数字是不这样写的!”“噢,真的。”江南听到他们议论,也注意观看玻璃板下的钟盘。四点钟的为止上标着“IIII”。罗马字的四,一般写“IV”。这一点,他先前就已发现,但没当作问题提出来。因为他很自然地认为钟盘上为读起来方便才写成“IIII”的。渡边也是这种看法,他用手捏着自己那肿车牟本保问说:“不是这么回事吗?难道还有别的什么意思?”“一种说法是——我先用这么个附加语。”瓜生笑眯眯地开始了解释,“十四实际中叶,法国有个叫夏洛尔五世的国王,他让人在巴黎宫殿的高塔上安装钟表。当时正值欧洲各地兴起安装钟塔的初期阶段。那只钟盘上最初使用的是正确的罗马数字‘IV’,可是国王看到了这个字,大为光火。”“为什么呢?”“你想,罗马数字的‘IV’是以‘V’上减掉个‘I’字的意思吧。所以国王发脾气说,怎么能从五世的五上减下一个一来呢!于是硬把‘IV’字改成了‘IIII’字。”桌子对面的几个人,接着这个故事开始大谈有关钟表的各种知识来了。看来瓜生这个青年不仅在超自然现象方面,在其他各领域也具有很丰富的知识。江南心想好像在哪儿见过和他性格作风极为相象的人。他略经思考,终于想起这个人是谁。在大学时代,参加推理小学研究会的同学中,有这么一个男同学来的……随着醉意渐浓,他的思绪离开了现实,一股劲儿地飘向遥远的过去。接着在朦胧之中,他又记起发生在三年前的那椿从不愿提起的事件,这段回忆如同黑云笼罩在心头。他不觉浑身一阵颤栗。当所有钟一起敲响午夜零点的时候,他们离开大厅,回到各自的“寝室”。睡眠被惊扰的直接原因是墙壁上的钟于凌晨三点,当当当地响起来。他在一片漆黑中睁开眼睛,一瞬间由于无边的黑暗而不知所措朦胧的意识捕捉到响声的余韵,于是他记起了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时计宅院“旧馆”中的一间资料室,房门上标着“VIII”号。江南孝明拨开盖在身上的毛毯,懒洋洋地抬起上半身。下腹部憋着一股相当强烈的尿意。这也是他醒来的原因之一。他站起身,用手摸着墙壁,费了好大工夫才找到电灯开关。可能是睡前饮酒的关系,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脑子里好像罩了一层浓重的云雾。室内亮起灯光,他擦拭着模糊不清的眼睛,瞧了一下整个房间。这是个正方形的屋子。房门上镶嵌着一块椭圆形的暗玻璃,四面墙壁装饰着漂亮的伊斯兰风格的瓷砖马赛克。室内没有窗户。靠里边的墙根立着高大的书架,架上摆满文献资料,余下的空间排列着数行带玻璃门的陈列柜,也有直接固定在墙面上的挂柜,这是专为挂钟设计的。在左右两面墙壁的空余部分,设计了别致有趣的图案。使用不同颜色的马赛克组成了几个直径一公尺左右的钟盘。各个钟盘上一律安装着一根时针。但是钟盘内部似乎没有驱动装置。或许纯粹是一种装饰。这么说来,好像门厅和走廊的墙壁上,也有好多处装饰了瓷砖马赛克钟盘。室内走动的钟表只有一个,挂在门旁的墙上,刚才敲响的就是它。而收藏在陈列柜中的钟表,没有一只是转动的。而且这八号房间收藏的钟表,清一色是江户时代的和式钟表,所以即便转动,对现代人来说也毫无用处。当时的日本钟表,和现在的完全不同,那是为适应不同计时制度,按照“不定时法”制造出来的特殊玩意儿。江南晃动着沉重的头,拿起放在枕边的怀表。那是一块形状奇特的表,在正三角形的表壳上镶了一个三角形表盘。它和有名的“共济会三角表”表盘的天和地正好相反,就是说它是个倒三角形表盘。按照光明寺美琴的要求,他将自己最喜欢的怀表留在了“新馆”。但是一旦没有它,他总感到心中不安。尽管这所房子里到处是钟表,每当想知道时间,还是要先摸自己的口袋。由于总感到心中不踏实,他边在散会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大厅装饰柜里“借用”了这只怀表。毫无疑问,他清楚地记得纱世子的话——不要乱动馆内的钟表。但是他觉得只要不乱弄乱拨是不会轻易损坏的。同时,这表本来就是这里的东西,即使被美琴发现,恐怕也不能说是“不洁之物”吧。他认定这个道理之后,加上酒后的蛮劲儿,便毅然采取了这一行动。江南看了一下时间,正好是三点五分,便∫』位走出房间。走廊里灯光昏暗。他在褐色地毯上走着,但睡意未消,脑海里依旧一片朦胧,两腿每走一步都要打晃。他一只手扶着墙壁,沿着弯弯曲曲的走廊一步一步地前行。不一会儿来到一条宽大笔直的走廊,由此一直走去,便是中央大厅。大厅的彩色吊灯已熄灭。他借着从走廊照进的灯光,从屋子中间横穿过去。桌上杯盘狼藉,在一片昏黑和静寂中,只有那些钟表不停地转动,发出轻轻的声音。厕所是在穿过大厅,进入北侧通道,然后向右拐的地方。江南上完厕所,依旧踏着轻飘飘的步子来到走廊。这时,他突然停住脚步。他听到一种物体的轻微摩擦声,这声音显然和各处传来的钟表机器声不同。顿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收缩。他觉得自己并非那种胆小如鼠的人,但现在情况不同,正当深更半夜,突然听到这般声音,不可能心静如常。“幽灵”二字从他心头掠过。间隔一个短时间,又听到同样的声响,像是开门声。他没有回大厅,直接向左边走去。因为他觉得那声音好像来自和大厅相反的方向。可是要说房间,那儿似乎只有光明寺美琴“卧室”呀!江南来到她房间前边的拐角处,偷偷地往那儿窥视片刻。在昏黑的灯光下,突然闪出一个漆黑的影子。是人的背影。他刚想到可能是她,那黑影便消失在通道尽头折向左斜方向的走廊里了。江南跟随人影走去。此刻他并没有明确地抱着“跟踪”的目的。他依然非常困倦,两腿打晃,不仅如此,他甚至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仿佛处于麻痹状态的意识领域,大部分已被其他什么人占去似的。走廊斜着拐过去之后,一直通向黑沉沉的前方。刚才的人影隐隐约约出现在暗处。那人并不去点灯,轻手轻脚径直往尽头走去。一种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很明显,这是光明寺美琴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这种时候,她一个人去那儿干嘛呢?走廊尽头只有“钟摆轩”,而且上着锁……此时,他突然醒悟到——招魂会结束时,从大厅装饰柜后找到的那把钥匙,说不定就是“钟摆轩”的备用钥匙。那人影消逝在黑暗中。当江南刚要跨进走廊时,从挂在两边墙上的钟表滴答声中,传来轻轻的金属响声。接着“吱——”地响起了开门声。江南心想:那把钥匙果然是……。于是他加快了步伐,好几次踩到拖在地面上的“灵袍”长摆,每次都差一点绊倒。前面一片漆黑,突然出现一道亮光,好像从“钟摆轩”的门缝泻出的。江南来到屋前的小门厅,将身体靠近门,一边探听里边的动静,同时轻轻转动把手。但是转不动。可能从里边又将门锁上。就在这时,门里传来说话声。像是美琴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些什么。江南把耳朵紧贴在门上。“……为什么……”仍然听不清楚。只能捕捉到两三个词儿。听那语气像是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你说什么?……”突然话声中断,随即响起像是东西被打碎的巨大响声。紧接着连续发出似乎是什么人倒地的沉重声音。这一情况使得江南惊慌不已。“光明寺女士!”江南仿佛为驱散突然袭上心头的恐怖似的,不顾一切地呼唤她的名字。“光明寺女士,出了什么事?”这时从他身后的黑暗处,“当——”的一声,突如其来地响起钟的报时声,江南吓得几乎跳起来。时间正是凌晨三点半钟。接着摆放在走廊的所有钟都纷纷报起时来。屋内也传出同样的响声。有飞泉鸣玉般的钟铃声,还有音乐盒的玲玲悦耳的异国旋律……。困惑、疑虑以及无法摆脱的恐惧,同这些响声交织在一起,在他迷濛的心中起伏回转。同时,另一种思绪也在他心中涌起,他觉得眼前的一切也许并非现实,而是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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