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马赖义,四万人的目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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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矢后想悄悄地抽回被阿伊子枕着的手腕时,阿伊子仍睁着眼说:“不行!”“我的手腕发麻了。”“不行。”阿伊子再次说道,“这手腕是属于我的。所以,在我入睡之前都得这样。”矢后没有力量抵抗。当阿伊子将枕着的手扳曲到胸前时,矢后将脸埋进阿伊于散发芬芳的头发之中。于是他感受到阵阵亢奋涌来包围着他。对于矢后来说,阿伊子身上没有丝毫多余的东西。所有的东西都妙极了,都是他正需要的。“我信赖这只手。”“我开始绝望了。”矢后答道。他的心一下子很空虚,因为他突然感到不知何时才能得到阿伊子。“棒球并不仅仅靠胳膊。”“你想得到什么?”“阿伊子的心。”“阿伊子不是你的么?”“你为什么不说‘我要结婚’呢?”“如果这次签合同得到了三倍的工资的话。”“你是将爱情换算成金钱。”“并非如此,”阿伊子说道,“结婚是终身大事呀。不能看不见前景便盲目决定。这和没有爱情是两回事嘛。”“是因为你见识过新海先生体面豪华的生活吧。”“并非如此。我呀,即使过穷日子也是不妨的。不过,白白地过穷日子并没有意义嘛。你是棒球手,也有野心的吧!抓住它不放既是我的责任,也可以叫做是爱情吧。”“要是我身体坏了,打不了棒球了,那怎么办?”“你怎么会——”阿伊子捂着矢后的嘴巴,其余的话就都在她激烈摇头中表达出来了。矢后没有力量抵抗。直至阿伊子开始发出平静的睡眠中的呼吸声,他才得到解放。矢后注视着灯光照射下的阿伊子的侧脸。阿伊子朱唇微启,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肩头。四下无声。此时,矢后突然想起应当在同一屋檐下睡着的检察官。于是,他心中浮现了一个办法。一时之间,他感到只有这个方法,可将自己和新海的事件分割开。有人进入过公寓中自己的房间是令人不快的。不过,可能那是自己和阿伊子之间的问题,与新海清之死没有关系。矢后判断,应当让检察官知道这些。矢后不发出声响地取来便筹和铅笔,证实阿仔子睡着之后,写了起来。但是,将自己曾经写过的文字回忆起来再写一次,是相当困难的事。写的过程中曾好几次想搁笔了,但终于在3O分钟之后完成。我担心起合同的事来了。我已经失去下个赛季接新海先生的班的自信。也就是说,失去了你。失去你之后我还剩下什么呢?我感到你身上还有另一个支配的人。没有理由。不知从何时起,我逐渐感到那个支配者在你肉体上的存在。但是,我不能抽身而退。你是个魔女。但你已知我正被打垮吧。我想独自想个明白。请你不要想得太严重。也请你不必找寻我的行踪。我会很快回来的。原想给你打个电话,但感到一听见你的声音会改变主意,所以就将锁钥存在收银处离去。让我一个人呆着吧。矢后将便笺装入信封,决定早上交给检察官。他将信封塞进立柜中自己西服的口袋里。做完这些事,他望望阿伊子。看来她正在睡梦之中。2矢后在新桥和阿伊子分了手。对于菊江和岚铁平,就由阿伊子好好向他们说明了。矢后不想见岚铁平。为此他就与阿伊子在新桥分手了,但凡人有不愿见之人时,必反射性地产生想见愿见之人的情绪。自从把信交到检察官手里之后,他连见阿伊子都觉得不好受了。他想到球队办事处露露面,在银座大道上走,遇上了N报体育记者坪井。矢后与坪井说不上关系亲密,但评并倒是往矢后那里跑得勤。在报纸上赞扬矢后七郎的大多就是坪井。“巧啦!”坪井说着,邀矢后来到后巷的饮食店。这里到了晚上就是酒馆。因是上午,店子刚刚开门。一个像是新雇的女孩子在清洗入口的铁平石。“你上哪里去啦?”坪井问道。“去了一趟旅行。”’“是么。我有新闻哩。”评并说道。“上院队录用了A大学的森山啦!”“外野手?”“是的。据传闻要让他直接打四号。我还没有见过加治屋先生,但好像茂木先生是这样打算。”“哦哦。”“刚出大学校门岂能打得了四号?不知他们奖金球员的实际作用是如何了。弄得不好,教练可能就得面临是靠23人抑或4个人去对付赛季的问题了。”矢后不知道这些事情。但就他听闻的范围,明白所谓“奖金球员”制度,是为抑制近年疯狂上窜的签约金的势头的。花大钱得到的大学或高中的球员,派不上用场的比比皆是。但是,作为球队来说,如此这般打错算盘,不过是压住了一笔钱而已。用不上的球员退到二队训练便了事。所以,只要手中有钱,但签无妨。这种做法完全是赌博。但是,所谓奖金球员的做法,是签约者最初两年必须作为一队球员经常出场。对于球员来说,这是不必担心被刷到二队的好条件。然而从教练的角度来看,便不能说该球员用不上,将其安排到二队,提拔其他球员了。在球队25名定编球员之中,如果有3名用不上的奖金球员,平时就不得不以22名球员应战了。“进了多少人?”“上院队的奖金球员是森山一人。但直接打四号是荒唐的。因为球迷都在期待矢后你打四号。”矢后心想,假如森山坐镇四号,自己改打五号,也无不可。但是,如果森山进入外野,就会有人上来。这名上来的球员转到内野之时,矢后和森山之间就发生直接关系了。这种情况会不会出现,应当在公司对矢后的签约提示金额上显示出来。矢后又历历在目地回想起今年赛季的最后一天。惨不忍睹的三振出局和轻击抢分失败!球队经经营者和加治屋领队如何看待这一现实是问题所在。“还没有签约吧?”坪井问道。“还没有。”“我给你一个忠告,如果公司对你不好,你就应该另谋高就。你考虑过这事吗?”“我想过。我考虑过好几次啦。曾经想,还是尽早离开好吧?不过,我既尊敬新海先生,也喜欢加治屋领队。”“你的想法太单纯啦。你必须将自己作为商品,给予更高评价。你拥有球迷的呀。这话你知我知就行:如果你有心的话,我替你出力。因为想要你的球队有的是。如果公司方面有话说,就给他们一点暗示好了。跟他们磨一磨才好。最终会提高你的价值的。”“我只要能打棒球就行。”矢后说道,“而我毕竟是上院队培养出来的。”他呀,让新海清的亡灵附体啦。”坪井说道。3十二月份过半之后,矢后七郎签了下个年度的合同。不过,合同内容却未必是矢后所满足的。工资也没有提升三倍。合同虽然是从法律上约束矢后一整年的,但决不是为了将矢后出售的。阿伊子也好,坪井也好,如果听过这份合同的内容,会对矢后说些什么话尚未可知。但是,矢后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所左右,无奈接受了这些条件。当他认了那些条件时,他面前的球队董事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他把手搭在矢后肩上说:“拜托啦,矢后君。我们明年对你的期望很大呀。只是公司还穷,给你的东西还不够充分。你给面子签了这个约,公司不会忘记的。”矢后默然欠身致意。这情形似乎迄今为止已延续一年又一年了。而可悲的是,矢后不是通过道理,而是通过签约,开始感受作为棒球手的斗志,开始感受到必须将自己所有能力投入到下个赛季之中的无限大的责任,、而不是仅仅相当于工资的责任。那就是应当称之为青春的东西么?如果就是青春的话,那是完全无偿的青春。矢后七郎从签约的翌日起便开始训练。虽说是没有下雪的冬天,但早晚的空气寒冷。明治神官的表参道两旁的树木,一片叶子都没有了。为此天空和大地都显得广阔。矢后呼着白色的气在缓缓的坡道上跑上跑下。矢后心想,亏得我在一个好地方找了公寓。这一来,他觉察到是头一次独自在赛季之外的时间进行训练。去年为止,新海清仍然在。他总是到新海家附近去,和新海二人一起跑步。再往前一年之前,每当日本锦标赛结束,一定有外国球队来访,如新海参赛,矢后也跟去的。没有这种赛事安排的年头,二人便会一道远征,前去温暖的地方。“完全是一个人了!”矢后边跑边想。自己的身体状况必须由自己来调节好。这样的要强心理,大概对于矢后这个年龄的青年来说会使之忘却工资的问题。实际上,一跑起来之后,头脑里就不再冒出各种问题了。来到桥边,他这次是反方向过桥,返回来。道路缓缓向下,然后又上坡。通向青山的坡道似乎挺长的。辛苦。但是,这种辛苦应当每天减少一点,而当它减轻之后,就会成为对自己有益的营养。东京被空袭的时候,人们曾争先恐后地逃到表参道。可能是认为这里广阔所以安全吧。他觉得时至今日,如果发生地震或火灾,他自己恐怕也会这样做吧。但是,结果正好相反。有一个区域投下了一定数量的燃烧弹,木造房屋开始燃烧起来时,地表便成白热状态。起风之时,火舌便沿着地面往外窜,远达一二千米。那个夜晚,不是风,而是火焰舔过了表参道。当火焰将这宽阔的大道舔过一遍,表参道便成了死人川。原先站着跑的众人在那一瞬之间,重重叠叠地倒下了——这样的叙述矢后是听过的。整洁的柏油路上曾发生过那样的事,就像虚构的一样。路上已结了冻。到了春天路树会萌芽,而到了秋天,会铺上一层黄色的落叶。矢后的公寓在大道往里一点的地方。离开大道之后,他开始走起来。返回房间擦擦身子,还得再睡一觉。不过,矢后的计划在他走到自己房前时崩溃了一个男人在等着他。这个人是高山检察官。4“很抱歉打扰你啦,我的确想单独和你谈一谈的。”检察官说道。“请进来。”矢后将检察官让到房间里,“请稍等一下,我要擦一下身子。”“没关系。挤点时间不致影响你的全天计划便可以了。”实际上计划已被打乱了。无论时间上、精神上都是如此。不过,矢后并不像在I温泉那时,对高山保持距离。矢后是为了使自己与事件脱钩而将那封信交给检察官,似乎就在交信的时候,他和检察官之间的距离便消失了。高山检察官等矢后擦完身体换好衣服,马上打开话头。“我又再提及那封信,可能会让你不快,但我认为,通过这件事,可知你是想说出真相的。”“是关于新海先生的事?”“是的。新海清是被杀的。”“……”“但遗憾的是,现在尚未能确证此事。”“可是,我那封信,”矢后说道,“与这件事没有关系吧?”“我还不清楚。但是,有一个人物已浮现在我的脑海。我所想的人物,和你感到的,在阿伊子背后的人物,大概是同一个人X。”“你明白我要单独见你的意思吗?”“明白。”“假定新海的太太、阿伊子小姐,你和那位作为X的人物四个人在这里吧。”检察官说着,摸出本子写上四人名字。高山的本子上木知为何并没有将那四个姓名并排列出。勉强点说,是四人中的二人留下了空位,似乎是为了不必通过其他二人的姓名之上而以直线连结,写得东一个西一个的。“现在我们在外边调查、观察这四人,一点进展也没有。所以我打算将其中的一人或二人变为盟友。在互温泉见面时,我曾打算向你和阿伊子小姐表明的。但我考虑了一个晚上。而你则交了一封信给我。于是我就决定单独来见你。”高山检察官用铅笔引出一条粗线。使四人的名字成了一人对三人。然后他只遮住矢后一人。“矢后君,你认为这个判断错了吗?”“我不这么认为。”矢后笑道。“我希望你提供协助。”检察官坦率地说道。“只要可能的话我会做的。”“我将你与其余三人分别对待,是考虑到见了那三人中的任一人,见面也好、谈的内容也好,都会被泄露给其他二人。我有事要请你帮助。”“请说吧。”“新海清记日记吗?”“这可拿不准了。”矢后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好像是有,也好像没有。“请你近期见菊江时打听这件事,如果有记日记,最好能借出来。估计你说是学习有关棒球的内容便可以了吧。看情况悄悄拿走也无妨。如果什么也没有,也想证实一下他实际上有没有记日记,或者因为什么原因日记本不在家里了。”“我明白了。”矢后答道。“如果是每年都记的,只取今年的部分即可。这就全靠你啦。”“新海先生为什么会死?”“还不清楚。有推测,但没有证据。我从菊江那里借了阿普罗命的瓶子和针鞋。”“噢,”矢后说道,“我这里有他的运动鞋。”“那个也借用啦。”检察官说道。矢后吃了一惊、望了望橱柜,应当塞在那里的报纸纸包没有了。“你什么时候来过?”“你们外出旅行之后。我在I温泉不是说过知道你字条的最后一页的内容么?就是那个时候。”矢后笑起来,检察官也笑了。矢后此时发现自己的心思非常单纯。“我也想过自己再去菊江那里一次。但是,我认为前次在那里借走了药和钉鞋,菊江会向其他人提一过的吧。往后行事得多加小心。日记的内容是想看的,但也有必要知道什么人对日记做了手脚。这就拜托你啦。”“请给我二三天时间。”当矢后这样说时,检察官已站了起来。高山走出房间时说:“你的比赛我几乎全都看了。”矢后不觉得这话是奉承他。坐在窗台上往外望,看见高山检察官走出公寓大门,走过空地,转向大路。在检察官曾经坐过之处遗留下“新海清是被杀害的”的话语。5五天之后,矢后在与那个早上的相同时间,相同地点将新海清所写的日记交了出来。检察官对此没有说什么。连在矢后面前翻一翻也没有。不过,矢后是看过日记内容的。新海清的日记非常事务性。正如检察官教给矢后的借口那样,日记的内容关于棒球的很多。是自我批评。矢后一点也不明白检察官为何需要尽是这些文字的日记。矢后明明白白地和菊江打了招呼,把它从新海的书房拿了出来。菊江很轻易地答应了。矢后照直对高山说了经过。检察官走后,矢后在榻榻米上辗转反恻。检察官在本子上划的线仍历历在目。那线条在矢后和阿伊子之间如巨大的鸿沟横卧着。事情本身并没不妥。矢后在I温泉将信交给检察官的瞬间,对阿伊子已是背叛。他已有思想准备。但孤独感这东西仍在矢后的心底萌生。正确点说,这孤独感其实是他在阿伊子的肉体上感觉到人物X之时,已经萌生了吧。愉快的疲惫感传遍了全身。他心想可不能感冒了,便开了电炉,放上水壶,重铺蒲团躺下。矢后动脑筋的时间并不长,他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几个小时,矢后感到一股芬芳的气味围裹着自己,他睁开眼。阿伊子盛装的脸儿就在他的眼前。“哎呀,是你么?!”“睡得好香呀。”阿伊于婉然一笑,“说是已经开始集训了?”“只是自己练练而已。”“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太失望呢。”“我不失望。我只盯着自己的路。”“没关系吧。赛季中间会给你涨工资的哩。”“你好像只注意到工资的事嘛。”“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谈谈别的事情吧。”“什么事?”“结婚的事。”“和谁结婚?”“你和我呀!”“工资还不到三倍呀!”“秋天就结婚吧。”阿伊子说道。这真可以说是突变了。“唔。”“你不相信?”“在实现之前,我不会相信。”“是么?那也没有关系。我下了决心啦。生活是应当由两个人来共同建设的。”阿伊子白皙的手指抚过矢后的短发。光是这样做她就很快乐了。至少矢后是这样看的。于是,迄今对阿伊子所感到的苦闷就好像减轻了。从俯身探视的阿伊子的领口,可以窥见她丰满的胸沟。“要来弄我一个三振出局么?”“对呀。”阿伊子笑道。矢后将她的手一拉,她已不能自持。一切都属于矢后。他毫不犹豫地压了上去。虽然觉得阿伊子的媚态中有些许夸张,但他不在乎。当然阿伊子也没有觉察矢后心底里决定性绝望。矢后明白在肉体经过劳动、出汗之后,会有一种无心的、新鲜的性兴奋到来。极为感性的、单纯的快感在他的血管里奔涌。完事之后,阿伊子一边补妆一边说话。下午的太阳正照射在窗子上。“那个检察官的事你觉得如何?”“和我没有关系。”矢后答道。“对啊。那种事情真是难以置信。即使姐夫是被人杀的也和我们没有关系。如果姐夫不是被杀的……”“……”“……你以后再也不要理睬那些人。只要不是我们杀害姐夫的,把我们卷入那事件实在是恶劣愚蠢。你有棒球,而我有义务为了你打扮漂亮。对吧?”“大概是吧。”矢后答道。阿伊子不作声地抽身出来。“要走了吗?”“今天一定要到店里去的。你稍后来喝咖啡吧。”阿伊子麻利地穿戴好。一片片布头上了阿伊子的身,一会儿便没有暴露之处了。脸面也隐没在化妆之下。矢后心想,有这一套东西,女人足可以耍耍花招了。当阿伊子的脚步声下楼远去时,矢后无意识地走到窗户处。那正是他目送检察官离去的位置。检察官步行离去的路,阿伊子也正在走着。当她走过这段路的时候,有一个男人悄无声息地横过空地,和阿伊子并肩离开。矢后屏住呼吸,注视着二人消失的街角。人物X!

1温泉町是大海包围的半岛南麓所形成,所以春天比东京要早两个月到来。但是,高空上还残留着冬的气息,风凉刺骨。这镇上有个五十米见方的温水室内泳池,游泳选手多在此进行冬季的集训。因为还会进行远征海外的准备、或亚洲运动会的冬训,所以镇上人对于体育运动颇为关心。过了元旦之后,镇上就稍有空闲了。旅馆老板、女服务员们也都挤在网子背后看新鲜。当打出高飞球的时候,人们的视野里便有了蜜柑林妆点一山青翠。各处升起着温泉的白烟。一片悠闲的景致。但是,在稍带几分柔软的运动场上奔跑的年轻球员心里,不见得像他们表面上那么轻松。他们用汗水来争夺场上的位置。正选球员和二队加起来有40人左右,在五月中要从中选出25人,给予参加正式比赛的机会。这就是选人的外出集训。虽属二队,但进入一队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二队之间也有比赛,如果显示出实力,二队的领队或教练也会将情况向加治屋领队或中崎教练报告。但是,年轻球员在加治屋或中崎面前打比赛的机会,实际上只有集训和进行公开赛的一至三月期间。而一旦闯入了一队,只要不出事故,就不必担心会被突然降回二队。对他们来说,现在是赌博的机会。是一场惨烈的赌博。即便是平时一起出入的伙伴,此时也只好成为竞争对手。虽说是竞争者,但却不是像相扑那样,在自己和对手之间直接决定胜负。一切都是间接的。有时到竞争者那里的滚球来得顺溜,而到自己处来的滚球则来得刁。也有时候竞争者打时的投手的球易打,而自己打时的投手的球特别难打。这就意味着,这场赌博并不是仅仅以自己的力量、技术或身体条件来进行。有时自己作打击练习时打出了很棒的球,但那时加治屋也好中崎也好,却在很远的地方观看投手的训练。在某种意义上说,投球和防守练习是谁看了都明白的。但是,说到击球,对年轻球员既是个很难的赌博,同样对于领队或教练而言,也是一种赌博。并非打出本垒打的球员就是好的。在实战中,有必要预备各种类型的击球手,与正规的防守位置、击球的设想有关。对于上院队来说,今年集训必须得出眉目的主题,极端地说只有一个。那就是新海的后继者的问题。球队对四号击球手后继者的要求较之对一垒手的后继者的要求更甚。因此而加入球队的是A大学的森山。然而森山是个外野手。球队高层并没有让森山转为一垒手。这么一来,一垒手就是矢后和此次集训被安排练习一垒的梅岛二人。梅岛人队三年了,但在高中曾打一垒手。其击球在入队后即受赏识,转为外野手。为此,他正式参赛的次数较之在新海阴影里的矢后还多。矢后在上个赛季,只除了最后一周,已处于被梅岛紧追的地步。然而矢后对于这种事是不太在意的。防守不下于梅岛,自己又是左边挥棒,这一点对矢后似乎是颇有利的。他稍为在乎的,是森山突然由大学队转来打职业赛,能够立即胜任四号么?当然,这一点不仅是矢后在考虑,恐怕上院队的所有人都有同感。只不过此事之所以与矢后有直接关系,就是如果森山不被用在四号击球手的时候,梅岛要回到外野。这样一来,不论是谁都认为矢后七郎的一垒是确定的了。来到这里之后,矢后立即感到自己独自从12月起开始在表参道锻炼是非常有用的。身体活动起来轻快。不过,球棒就稍有沉重之感。于是,他试图将重量由975克降到937.5克,然而也有毛病,击球速度的确下降了。矢后心想,尽早用回975克的吧。“矢后,怎么样?”他倚着栅木拭汗的时候,体育记者坪井来到他的身边。2“感觉如何?”坪井问道。“一般吧。”“你对森山怎么看?”“噢噢。”“你们每天的练习都看得见的,你觉得他怎么样?”“这个由我来说就不好说了。”“我不是为了写报道而问你的。哎、哎,等一下。那是为了完成任务嘛,就是说,不会用矢后七郎这样说之类的写法。我只是想让我的想法得到作为专家、同行、竞争者的您的赞同而已。怎样,“森山胜任四号吗?”“今年里格队有七名奖金球员,全都是大学队或非职业队的著名球员。但如果他们来到职业队全都打起了三号或者四号,我觉得有点不妙。且不说受欢迎的程度或者价钱,光说作为棒球手,像你们这样长期辛苦过来的人岂不可怜?与其说是可怜,倒不如说十年苦练不知为了什么!”“但是我并不希望被那样同情。无论如何,这种情况也不单是职业棒球才有的。电影也好流行曲也好,即使小说家也好,这阵子都有这个倾向,即便说森山,他打棒球的年数与我们并无多大差别嘛。只不过不在职业队里泡着而已。”“这正是问题所在呀。一般的人就会因此而轻率地下判断:学生棒球也好,非职业队也好,职业队也好,他们之间的水准没有多大差别。对我们这样长期搞职业棒球的人来说,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报道可真得情绪化才行吧。”“要反击我啦!”坪井笑起来。“这个么,”矢后说道,“我只是转述新海先生的说法:学生棒球或非职业队中特别优秀的球员到职业队来也能发挥作用是言之成理的。这正如日本棒球手特别杰出的几个人到美国打联赛也能发挥作用一样。举例来说。假如大学队与上院队进行比赛,如果是一场定胜负,则谁能获胜是难说的。我们也可能会输。但是,如果一周打五天比赛,一个月连续20场打下去。我认为就会出现十九比一之类的结果,棒球这玩意儿就是这样的呀!”“很有道理。”“找些街头投手来投给唯一的职业击球手,为了不三振出局,可能连新海先生也得打地滚球。”“新海清可被街头投手弄倒么?”“我长期坐板凳,有时出来打替补,记得也有一年只打过十次的。这种状态之下,打率是差不到哪里去的。如果全部比赛都上场,即使可平均打出二成五的人,在这样的使用方法之下,当然就降到一成以内了。但相反,因替补而出点名的人也有。偶然被派出场,九次中打一个反败为胜的满垒本垒打。这么一来,一下子成了热门人物了。他本人也情绪高昂,下一次机会又打成了。不过,要这人出场打满所有赛事,能否打出二成,不试一试谁知道!”“你,”坪井突然严肃起来,“你认为自己是个不走运的人?”“或许吧。”矢后看见森山被记者们包围起来开始拍照,便把坪井丢下自己走了。挥棒在击球位置作好准备时,矢后心如止水。既无新海清的存在,也没有和坪井说的那番话。矢后没有加力。他只考虑着水平地挥棒,充分坤转动腰肢。他想起了新海的话:不要想着用球棒去打。从右肩抡出去,球棒只不过是手的一部分,当球捧在挥动的感觉消失时,身体的血液一直流通到球棒的末端。新海清就是这样说的。认为一打即飞的高球全部放弃。练习时的高球要打是击中的,但到了比赛的时候,高度会提升。不能养成打高球的坏习惯。新海清还这样说过。矢后打的球是贴地的。他想起来了。新海清去世后,他第一次上场打出平球的手感在身上复苏了。当矢后绕球场跑了一圈要上场时,有一个男人在等着他。矢后刚才与坪井在栅木处谈话时,和这个人打过照面。“我是工警署的刑警,”那个男人说道,“根据东京地方检察官的命令,对你进行保卫。”“保卫什么?!”“命令是这样说的。你回住处更衣之后,请不要声张地出来一下。我将详情告诉你。”“……”自称刑警的男人若无其事地走开了。3当天晚上,矢后在镇上的粘糕小豆汤店和刑警匆匆见了一面。“是高山先生的命令吧。”矢后叮问一句。“对。我其实不太了解这件事,说是与加害新沟先生相同的东西——也就是方法吧,有加害于您的危险。”“具体地说呢?”“简言之,不是用枪打,或者带往别处,而是要留意入口的东西,接触皮肤的东西。还有女人——这您是明白的啦。”“……”“总之,我会一直盯着你。因为命令上是这样说的。”矢后只和刑警谈了这些内容。一个人待着时,他想想这事,怎么分析都不能产生自己可能被用杀害新海清的相同方法杀死的实感。为什么,且是谁,要来杀自己呢?这一切只是高山检察官过虑了吧?矢后自己对于已故的新海清,确曾起过杀心之类的感觉。杀意与敬意并存是不奇怪的。那种感觉是完全不能脱离棒球来看待的。与一般的犯罪是没有关连的。矢后还确切地通过阿伊子意识到一个不祥的人物的存在。但是,那是所谓的感情问题,与一般的犯罪没有关系。矢后是这样认为的。矢后想,是不是对检察官说了不必说的事,与检察官太过接近了呢?矢后心想,不必把这些事看得太重。说什么注意接触皮肤的东西,在住地,自己的东西全部由自己来管理。只要本队球员不下手,向自己的一垒手手套涂毒之类的事是干不成的。但是,从翌日起,他就时不时看见那刑警的身影。刑警的打扮一点不起眼,混杂在观看的人堆里,但矢后一开始在意,无论刑警置身何处,他都能够辨认出来。那简直等于自己是个犯人了。这种状态持续一周之后,矢后便觉得刑警的工作真是没完没了,他开始感到高山检察官的决心。矢后感到困惑。当他开始不知所措时,他的彷徨影响了打球。“好好打啊!”中崎教练时不时对矢后说。被人这么一说,矢后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常常陷于松弛的状态。做防守练习的时候,出过将投二垒的球扔到三垒之类的错。击球也缺乏妙手。要不打在握棒部位,要不就打飞了。于是人便焦躁起来。新海的教导也在他身上消失了。“你打累啦。”坪井过来说道。矢后感到一种要向评井和盘托出的诱惑,但他知道不能这样做。集训完成了基础训练之后,很快进入了两队对抗赛。红队的四号由森山来打,一垒由梅岛顶上打五号。矢后打白队的四号。这对于失后七郎来说,是相当残酷的考验。假定小手指头有一个针扎程度的伤口。这个伤口并不直接妨碍投球、捕球、奔跑、击球,但意识上该处有个伤口的念头是无法抹去的。当存在这样的意识时,力量的均衡便被破坏了。所谓破坏力量均衡,就是在某个方面用力过大。血液不再流通到球棒的末端,而是陷入了一个人在挥舞木棍的状态。投球会偏高,球棒不能水平挥动——这样的状态从精神上出现了。矢后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心想,最好刑警那道目光消失掉吧。似乎那已不是保护夫后的人的眼睛,而是使矢后堕落的人的眼睛。“矢后在打算着什么?”中崎不得其解。梅岛有二安打,森山和矢后是无安打。“我的确在打算。”矢后答道,“不过,我现在不能说出原因。请稍等一会儿,我会超出的。”“一定要做到呀。你也看见了,森山的击球太粗率。虽然有力量,但对于变化球就应付不了了。如果你上不了场,球队就实在困难了。”“你放心吧。”矢后说道。当天晚上,当年轻球员在下将棋时,矢后有客人来访。走到大门口去一看,身着春装的长冈阿伊子站在那里。“阵前劳军来啦。”阿伊子嫣然一笑。4不可能带阿伊子到集训宿舍的自己的房间。即使带妻子的人也不被允许。没有办法,矢后只好带阿伊子外出。“突如其来,不好办哩。”矢后说道。“我想见你了嘛。反正我是打算另租房子的。这样就没有关系了吧?”温泉在路沟里流着。春天的夜雾沉沉,整个镇都飘荡着温泉的气味。沟里有热气升起来。矢后一边走着,突然想起了刑警那回事。即使在夜晚,那刑警也在盯着自己吗?因为天刚黑,还有行人。是否有人在跟踪,矢后就不知道了。在接近镇中心部时,行人多起来了。矢后不喜欢看一大堆男男女女都裹着旅馆的棉袍在街上走动的样子。但是,正正规规穿了裤子的矢后,和刚从东京来到的阿伊子的靓丽,在人群中颇惹人注目。“那个就是上院队的矢后呀!”擦身而过的年轻女子的说话声,飘进了矢后的耳朵。“找个地方进去吧!”矢后把阿伊子带到了没有几个人的西餐店。他已经来过好几次。这间店在I町来说是太高档了,所以顾客甚少。咖啡味道很好。尽管如此,阿伊子在店里的单间落座,似乎仍是太给这间店挣面子了。“你怎么突然想起要来的?”“就是想见你。”阿伊子直直地盯着矢后的脸说道。矢后觉得这样小的阿伊子令他无法抵抗。把心奉献给这个女子的心情消失了。但是,拒绝是根本不可能的。他感到,即使这个女子正如高山检察官担心的那样,是为谋害自己而来的,也无关紧要了。矢后心想,一定要超越此女子。我得让检察官看一看,这女子无奈我何。他又想,人可能是身在危险之中却懵然无觉的吧。二人出了店门,向河边走去。顺着水流声,有一条没有人迹的路。这水是从天城山中流出来的。手牵住了手。与球棒相比较,还是女人的身体易通血脉。二人在树下停住接起吻来。他吮吸着阿伊子的唇时,忽然感到一个念头掠过大脑:自己岂非已绝望了么?河边有一家小旅馆。矢后先走了进去。从二楼的房间也能听到流水声。矢后站在窗前点燃一支香烟时,认出稍远处河边的树下,有人划着了火。矢后关上拉门。不能让阿伊子感觉到的意识在起作用。不过,此时此刻并非意味着阿伊子是敌方的人。矢后心想,自己要被干掉了。他仿佛听见球场播音员的声音。“四号左场手森山。五号一垒手梅岛”。“今天你乖得很哩。”阿伊子边脱鞋边笑着说。“并非只有今天是这样吧。”“是么。不过我是花了车费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嘛。去年也想来的,——想起来,姐夫的存在真令人发怵哩。”“其实今年你来了也真不好办。不过,今天就算啦。”“一句‘算了’了事?”矢后想说“我有事要问你”,但还是把这话咽回肚子里。分手时再说也不迟。“一股汗酸味儿!”阿伊子说道,“洗过澡了么?”“洗啦。汗水、尘土和油的味儿都渗入皮肤了。”“和我一起之后再回集训宿舍,别人凭这味儿就全明白啦。”“明白就明白嘛。”“真没关系?”“没关系。”矢后想说“你身上有别的男人的味儿”,但话到嘴边也作罢了。他开始有了一种无所谓的感觉。当阿伊子长长的眼睫毛在矢后的胸口上闭合、红唇喃喃自语“我想见你”时,矢后已把外边站着个人的事忘掉了。5翌日,矢后在再次进行的红白比赛中打四号,他四次上场四个安打,全部得分。的确,这一天的矢后骁勇善战。每打一本,他就想起去年见过阿伊子后,翌日之振出局的奇妙经历,甚觉不解。比赛结束他才仿佛觉得这一天刑警没有出现。矢后当然没有把他和自己的成绩相联系,而是转念想,他大概去监视阿伊子了吧。阿伊于昨晚说过来看红白比赛。矢后制止了她,说是太惹眼了,不行。为此,阿伊子说要再住一个晚上。但那天白天,阿伊子在何处,如何消磨时间的,矢后就一无所知了。矢后吃过晚饭刚要出门,加治屋把他叫住了。“早点回来呀!”“好的。”“要小心啊!”“什么?”矢后反问道。明知他是去会女友,说这话就颇微妙了。“高山先生有信来。”加治屋快人快语,“我不好阻拦你,但也不想你在集训期间出事。”“我会小心。”矢后低低头致谢。领队说了这几句便匆匆返回房间。对于矢后来说,高山检察官致信加治屋领队一事颇出人意料之外。这件事使矢后更感到了事件的严重性。于是,他打算见那刑警一面,问问今天阿伊子的行动。矢后在昏暗的路上急急走着。到了旅馆附近,他寻找着那刑警的踪迹。但不知何故竟然没有那刑警的身影。也不像是在跟踪自己。矢后想象那刑警恐怕是白天了解阿伊子的动向,在她回旅馆之后便返回警署报告情况。矢后进了旅馆。正要穿过走廊到昨天的房间去,这时,老板从柜位走出来喊住了他。“先生,”老板说道,“昨晚那位女士已经退房走了。”“走了?”矢后吃了一惊,“什么时候?”“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吗?”“是的。她给您留下了一封信。”“给我吧。”“这就是。”老板取出一封信交给矢后。矢后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启封读信。我不辞而别了。不知怎么向您道歉才好。阿伊子是个糟糕的女人,她配不上您。当然,从爱情这种精神的角度而言我是无愧的。不过,阿伊子身上有致命的负债。大概您也感觉到了吧。这件事什么时候被说穿,今天抑或明天,一直令我苦恼。当这话从您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们之间便结束了。您昨天什么也没有说。今天晚上您一定要说出来的吧。阿伊子明白这一切。在您跟前完全消失——现在还做不到。因为我是新海菊江的妹妹。不过,请您从今天起,一定要把阿伊子忘掉。这样做既是为我好,也是为您好。您的情和爱我丝毫也不会忘记。阿伊子曾经是幸福的。恳请您今后只为棒球而生,成为杰出的新海清的后继者吧。我就为此而祈祷。不过,今后,我可能会在您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您意想不到的方式来见您。那时候请您装出不认识的样子。阿伊子曾经爱着您。有可能的话,我愿意即刻就结婚。但事到如今,我只能满足于已经将一切都奉献给您了吧。不要去寻找我的行踪。这是为了您好。我在这个难以忘怀的房间里给您写这封信。今后将每天从报纸上了解您的辉煌战绩。我会一边读报一边想,到此刻为止,那个人一直是我爱着的。没有时问了。请多多保重。恳请您直接返回宿舍去。阿伊子矢后读完信,默默走出旅馆,然后从听得见流水声的昏暗路上开始往回走。这事一定要向高山检察官报告,他心想。在男女感情的背后可能隐藏着不单单是男女感情的东西。阿伊子,她是回到人物X身边去了吗?6矢后年轻,但不以为自己所受的伤是多么创深痛巨。但他所受的伤如同被一把锋利的剃刀割伤一样,过后的痛楚,比起初时常常是有增无减。极端地说,可能矢后最初并不把它看作是自己的创伤吧。自从开始感觉到阿伊子背后的人物X时起,矢后就失去了对阿伊子的信任。所以,他把事情告诉了高山检察官。那似乎是决定性的举动。所以,第二天晚上,矢后曾想过要对她一脚踏两船的事讥刺一番。但到了旅馆一看,只有一封信留下等他。他稍有被人先下手为强之感。接下来,他理所当然地感到这一刻或迟或早要到来的。他想写封信把事情告诉检察官,在旅馆住处拿起了笔。此时矢后才头一次看见自己身上形成的空洞。那是阿伊子的体温曾经掩盖着的青春。痛楚就从那里渐次扩展到全身。矢后放弃了给检察官写信的念头。于是,他发觉,自己内心之中对于阿伊子的怀疑和不信任,远远比不上渴求她的肌肤和爱情的分量。红白两队的比赛每天持续。调整得早的球员也好,调整得迟的球员也好,都初露疲态了。加治屋领队给大家一天时间休息。那一天气温宜人,天气也好。有人急匆匆赶回东京,也有人在旅馆里睡懒觉。矢后在中午时走出旅馆,独自向海边走去。闹市区是鳞次栉比的土产商店和旅馆。走过那里的时候,道路两旁的水沟中生发出和热水汽一道飘散的温泉气味。矢后穿过镇子向西面走。他显然是漫无目的。他发觉走着走着,鱼腥味儿取代了温泉的气味。环顾四周已不再是繁华街区,而是脏兮兮的、歪歪斜斜的、黑乎乎的房子排列起来的渔村。家家的檐下都摆放了晒干货的网。还有些地方占用了几乎半边道路。多数是竹荚鱼和墨鱼,苍蝇成群。矢后的面前突然展现出大海。他走下路面,在狭窄的海边沙滩上行走。不久沙滩就被石垣截断,往后是一条堤坝。走到堤坝跟前,可见石垣的根部在波浪的冲刷之下。小孩子在大石头上垂钓。矢后一边看,一边点燃一支香烟。矢后把烟蒂扔进海水里的时候,才发现海面上漂满死鱼。死鱼分散漂浮在一片颇大的海面上。他并没有去想死了的鱼怎么会漂浮着。随后他看见一条小艇在峡湾处移动,艇上一个老人正用网兜打捞着死鱼。矢后久久地看看老人的举动。现在他仍然没有去想那老人为什么要收集死鱼。他在考虑阿伊子的事。白哲、有光泽的、生气勃勃的肌肤,它在矢后的手臂里面随心所欲地活动着。它在矢后的青春朝气面前数度死亡,然后又复活。“你想钓鱼么?”老人的小艇不知不觉靠近了堤坝,他向矢后搭话。“都是死了的鱼啊,没有用吧。”矢后笑道。“不,这是我的生意哩。我有工具,如果你想花两三个小时出海看看,我收你便宜的价钱。”“能钓上什么?”“哟,什么鱼会咬钩?不过海上的确有好鱼。”老人笑道。矢后轻轻一跃跳上小艇,于是老人默默地将船头调向海面。他只用一只左手摇橹。在近处一看,才知道原先认为是老人的印象是错的。出了峡湾背阴之处,开始有阳光照射。春天的海面看上去混浊得很,波浪的起伏使矢后浮想联翩。“想什么呀?”“女人的事。”矢后说道。“女人么?”那男人咕哝道。矢后当然不知道摇橹的男人是保原卓造。他没有心情钓鱼,便将狭窄的船头作枕头躺下,仰望着天空。那男人并没有勉强他钓鱼。出海稍远之后,他停了船,点了一支烟。矢后心想,何处有何物与自己没有关系,自己是把阿伊子看作一个单纯的女人来爱的。为什么会纠缠上各种事情呢?岚铁平操纵着长冈阿伊子——这可能是会的。但是,那些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所谓女人,是长冈阿伊子吧?”当那男人说出这话时,矢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你是谁?”“微不足道的人。”对手把烟头扔到海里,“我曾想过要见你一次。不、不,我不是你的敌人,是盟友。”矢后愕然地瞪视着这个男人。

1星期一早上,东京地方检察院的高山正土检察官在他八叠①大的寝室的一角的床上醒来,就喊妻子把晨报全部取来。①指铺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要在床上看报纸么?”妻子显得很意外。检察官之妻平时就对丈夫边吃早餐边斜着眼读报一事有微辞,但高山检察官对她的牢骚置之不理。把报纸拿到床上读令妻子更难接受了。“起床再读报纸岂不……”“好啦,好啦,叫你拿来就拿来吧。”检察官稍微加重了语气。“哟,好吓人。我可不是罪犯哩。”检察官的妻子嘴上虽硬,还是照他说的办了。然后她又问:“早餐呢?”然而检察官此时已翻开报纸的体育版,埋首其中了。以为出事了,但看看又不是。高山检察官读的确实就是体育版。检察官之妻悄悄地走出房间。新海清的事情被大肆报道。“球界有史以来的意外事件”——这样的标题醒目得很。高山检察官拿起另一份报纸。上面又是“新海清比赛中一倒不起”。其他报纸则有“天才击球手戏剧性的最后一幕”之类。内容全都大同小异。与昨天检察官目睹的情形无异。但是,新海清最终在晚上十时许死亡。似乎死亡这结果是比他在比赛中倒地不起一事要迟很多才传到报社的,所以报道分作两块。标题上说是“戏剧性的最后一幕”的那家报纸看来是在后面的消息到了之后才编写的。有的报纸刊用了新海清倒在球场上的照片,有的没有登,但没有一份报纸使用了作为死者的他的照片,或者他的住宅的照片。虽有“十时许”这个时间,但它作为一条消息传到报社则似乎是更迟一些之后的事。关于死因,有说是心脏麻痹的,有说是心脏衰竭的,也有说是狭心症的。然而每一条消息都没有超出高山检察官在后半场所目睹的情景,也就是说,那些报道都以为发出新海清已死的消息便足矣。他不幸去世。日本棒球失去了一名优秀的球员,就是这样一个事实。老板的讲话、队友充满悲痛心情的追怀,对于高山检察官而言都无关紧要。上院队在事关争夺头名的终盘战上起用年轻的矢后七郎为一垒,就必须提拔某人作为新的四号击球手——这种消息也没有提起他多少兴趣。高山检察官盯着这些报纸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甩一下头起床了。“上院队的新海死了。”检察官对妻子说道。检察官在进食中向妻子搭话是很少有的。他还没有看其他版的新闻,但不知何故,那天早餐的时候他没有了翻阅报纸的心情。“昨天就在我眼前发生的。”“死于比赛进行之中么?”“死亡是在晚上。但是他是在比赛中倒下的。他打出了很大的三垒打,在还差一点就到三垒之处倒下了。”“很少见的嘛。”“少见。受伤是常有的事。死亡则是我看了二十年棒球头一次遇见过的。啊,不,有过一次。一个叫久慈的捕手死了。但是,我当时没有在现场目睹经过。”“运动员球员应当是由身体很棒的人来干的吧。”“那当然。”“尽管这样,竟然还出这种事。”“看样子他自己有些毛病吧。尤其是在心脏。虽然是有所节制的,但夏季赛事的过度疲劳反映出来了。而且新海也有一把年纪了。”早餐之后,检察官作上班的准备。因为是星期一,单位的工作肯定积存了不少。2新海清的事再次出现在高山脑海里,是他晚上干完工作深夜时回到大森的住宅的时候。“搞棒球葬礼是怎么个弄法呢?”检察官的妻子问道。“跟别的不会有什么不同。区别只在于谁来出钱吧。”“说是明天哩。据说是很受孩子们欢迎的球员。附近的孩子也都说明天要去参加那个人的葬礼。”“是这样么?”检察官点点头。之后的一整个晚上和翌日大半天,这件事都在检察官的脑海里漂来又隐去。这是高山正士作为二十年的老棒球迷的思绪,又是作为一名检察官的思考。高山检察官反思何以新海清的事会占据自己的脑袋挥之不去。理由似有实无。他思考自己是否对此亲眼目睹的事件的内幕的犯罪可能起了疑心,但却无任何凭据。那个晚上辗转不能入睡,烦恼得很。迷迷糊糊之间天已放亮,他觉得自己一夜未合眼,其实是有睡着过的。但是,新海清的事情仍然缠绕不去。于是他终于下了决心,要去访问新海清的遗属了解一下情况。尽管有可能是多此一举,但他觉得有说服自己的必要,且作为自新海清出道以来一直关注他的球迷来说,还不算太唐突。去新海清家不必向人打听,跟着孩子们走就来到了他家的门前。上学的时间,小孩子很多,一路上都是。检察官到传达室递上名片,说明想见新海太太。不过他没有忘记补充一句“只是作为球迷来悼念他的”。检察官被带到北面一间三叠大的房间。这里看样子平常是孩子的房间。检察官说过“节哀顺变”之后,说道:“我一直是新海先生的球迷。刚好星期天的比赛也在场观看。”“原来是这样。”菊江俯身致意。身着丧服的菊江显得楚楚动人。“此事太突然了——当然与我的工作是全无关系的,不过,我觉得他的健康是因某个方面受损害了吧。”“不是的。他出门时与往常一样精神很好。”“报上好像说他最近感到疲惫不堪之类的……”“夏末之时曾闹过肚子,他自己觉得因此不适应高温天气……”“去看过医生了吧?”“是的。他一直是我附近住的寺原先生看。”“总之太遗憾了。在您安排后事的百忙之中前来,实在打扰了。”“哪里。”“以后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情的话,请随时来找我。”“谢谢。”检察官收住话,在佛前上了香,走出了开始人多起来的新海家。出了马路之后,他想既然已来到这里,索性见见医生吧。医生之家一眼就看得出来。“检察官先生,什么风把您吹到这种地方来啦?”寺原医生一见面就这样说道。“别无深意,上香而已。”“那么,到我这里的意思是……?”“请允许我提几个问题。”“请吧。”寺原点点头。“死因据说是心脏死……”“是狭心症发作。”“您作为主治医生,认为这是有必然性的吗?”“有必然性。自夏天赛季以来过度疲劳。他也有点太肥胖了……”“我当时也在球场,见他在一日两场赛制的第一场上场,第二场比赛中还打出三本进行冲刺。”“据说是这样。”“关于他的心脏,是否用过特别的治疗,或者特别的药?”“没有特别的。虽说他过于肥胖,但作为运动员他只属普通程度。如果情况不妙,他应当来和我谈的。因为仅仅是容易疲倦,所以只要他服用成药的维生素片,似乎他一直在服用的。”“是哪一种药片?”“T制药厂的阿普罗命。”这是有名的药片,检察官的妻子也常服用。“谢谢,给您添麻烦了。”检察官站起身来。“我觉得自己的判断错不了。”寺原医生一边送检察官出来一边说道。“这是毫无疑问的吧。请不要介意。”检察官走到路上,因为到新海家的人很多,好几次差点就撞在检察官身上。他心想,检察官真是一份令人讨厌的职业。3到了单位,浏览一遍文件之后,高山检察官点上了一支香烟,此时,他发觉自己仍未能将新海清的事件忘怀。换了别人处于这种状态,得责骂自己太不痛快了吧。会有毫无道理的怀疑么?例如,对于总是呆在家里忙于家务、照顾孩子、忠实于自己的妻子,突然毫无来由地怀疑她红杏出墙——类似于这种状态的怀疑。如果这种情况是有可能的,必定是至少有某个暗示,或者自己的精神状态异常了吧。假定精神状态是正常的,那新海清事件有过某种不祥之兆么?早上生气勃勃地走出家门,两场比赛之间都可算是活跃的球员突然倒下了。只能认为他有病在身。然而,果真就没有犯罪潜入的空隙么?人类被危及性命的手法也是有数的。手枪、利刃、药物,否则就是殴击、扼颈或者长期地施加精神上的压力。“假定有这样六种方法,那么新海清事件没有发生过枪击、砍杀、殴打、扼颈这四种情况。检察官自己是目击者。其余两种之中,关于精神上的压力——例如即使有过要胁的事,应当不会以新海清即时毙命的方式呈现出来吧。于是只剩下药物一项,但若是药物,至少在他死亡24小时之前没有进行过注射。而从口入的东西,仅仅是妻子菊江的早餐、阿普罗命和球场方面供应的水而已。任何一种东西都不会导致那样的死法。检察官对于去新海家时没有看一看阿普罗命的药瓶子稍觉遗憾,然而,那药片是在上午进入新海清体内的。而死亡则是下午发生的——想到这里,检察官察觉到还没有人去确认过新海清的死亡时间。于是他拨电话找新海清家所在的世田谷警署的笛木时三郎,一位相识已久的刑警。“不是什么重要事,”检察官说道,“我想要你帮忙找一个叫寺原的医生问清楚新海清停止呼吸的正确时间。”“明白啦。”笛木刑警答道。20分钟之后,笛木有回音了。“据说是4点20分左右。”刑警说道。“是4点20分?”检察官吃了一惊,“报纸上写的是晚上10点啊!”“我核实过这一点。据说新海清是在球场死亡的,之所以推迟发布死亡消息,是球队负责人方面的意见。”“死亡诊断书上应当是写4点20分的吧?”“正是这样。”“谢谢。”检察官说道,“迟些恐怕还有事要拜托你帮忙。”但是,球队将死亡时间拖后发布,也可以理解,算不上犯法。纯粹是应付社会的做法。这一点弄清楚了,似乎对于死因仍无怀疑的余地。那么,有动机吗?尽管新海清多少有点神经质,却并非招人怨恨的人。与女人的关系也——虽然这个问题有待了解,似乎是没有的。作为球员,有竞争的对手。嫉妒者可能会有。但由此而引发犯罪的极少。有了那么多否定的材料,仍未能使高山检察官心甘情愿地割舍此事,为什么呢?检察官再次拨通了给笛木刑警的电话。“新海清有另外干点什么生意上的事情吗?”“我查一下。”刑警挂断电话。在检察官吃午饭的时候,他直接上门来了。“啊呀!”检察官连忙招呼。“好久没有见面啦。自当铺杀人案以来啦。”“的确是哩。哎,那事情如何?”“我对于棒球不感兴趣,不太明白其中情况。但据说新海清在涩谷开了间咖啡店,挺有名的。”“哦哦。他也出资了么?”“他出钱,但是由他妻子菊江的妹妹,名叫长冈阿伊子的姑娘来干。”“经营状况顺利吗?”“一个名叫岚铁平的人管理店子。”“是怎样的人?”“高山先生,这里面有文章吗?”“不,难说。只是难以释怀。”“彻底弄它一遍如何?”“请等一等吧。”检察官明白了。他在乎的仍是新海清无缘无故突然丧命这件事,不该死的人死掉了——如在医学以外推想,岂非重大事件么?4高山检察官拿定主意要去青山殡仪馆的时候,距离丧礼开始只有约30分钟时间了。不愧是当今走红的球员的丧礼,广场上张开了接待处的大帐幕,广场开的马路上挤满了市镇上的孩子。遗体已安放在祭坛上。“这一趟大概是徒劳无功的。”检察官对同行的笛木刑警说道,“请你在丧礼结束之前一直在这附近观察死者亲近的人,尤其是亲属和那间什么咖啡店的有关人士的动静。”高山检察官和笛木分开之后,便来要求见茂木老板一面。老板是当天的丧礼筹备委员长。他手持检察官的名片,用不可捉摸的神情一边看,一边朝检察官正在等待的食堂这边走来。这个食堂虽可供应饭食,但一般丧礼另外预备了午餐盒饭,所以只能发挥供应茶水的作用。关上玻璃窗,外面的嘈杂便如变戏法般消失了。“不知您有何责干呢?我真是脱不开身啊。”茂木老板老实不客气地说道。那意思就是说,在丧礼之日,对身为丧礼筹备委员长的自己谈些与丧礼无关的话题是不适宜的。说实在的,高山检察官到那时为止,对于自己将要询问、要做的事将是不合时宜、是对死者一家不敬是颇有自知之明的。但是,由于茂木老板摆出这种态度,反而使检察官轻松起来。“那就直截了当地说吧。原本是应当对遗属说的,但考虑到孩子还小,遗蠕又疲惫不堪了,所以决定和你谈一谈。”“是什么事?”“我必须再加一条前提,那就是现在我并不是以检察官身份来找你的。”“我明白了。请说出问题吧。”“是否可以征得遗属方面的谅解,在将新海清君的遗体运往火葬场之前,先作解剖呢?”“竟要解剖么?!”茂木老板大吃一惊,“难道死因方面有什么可疑之处么?”“刚才我说过现在我不是以检察官的身份说话。所以并不是非如此不可。我是一名目击者,仅仅如此而已,但仍有一点不解之处。那就是觉得像新海君这种事件的、运动员的健康的命题,对以后应当有用的吧——在运动医学方面。”“……”“将解剖和犯罪拉到一起就麻烦了。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解剖。因为是我的要求,或者可能就带有那种感觉了,但我刚才所说的‘不解之处’的意思,仅仅是指一个二三分钟前仍好端端的人突然死了这种事情。”“但是,已有两名医生看过,说是心脏麻痹致死。”“所谓心脏麻痹是一个总称,既非心脏的疾病,也不成为法律上的死因。死亡诊断书上应当写成狭心症发作,但为什么引起了狭心症发作,这原因尚未弄清楚。如果运动员出现这样的突然死亡,恐怕对于运动会产生不良影响吧。”“……”高山检察官的说明似乎有点儿打动了茂木老板的心。检察官在措辞上特意不使对方留下自己是在工作职业上对于新海清的死因起疑心的印象。但是,既然他是表明身份而来的,对手受此影响也是不可避免的。就因为这样,茂木老板的态度真的改变了。“我明白了。丧礼马上要开始了,请等候一个小时左右。丧礼之后有30分钟休息,就是告别仪式。因为遗蠕不一定整个告别仪式都在那里,所以那时我会带她过来这里。请您直接对她说明吧。不过,高山先生,”这时老板与检察官对视了一下,“如果新海太太无论如何不同意,该怎么办呢?”“我只是作私人谈话来说的,不是作为检察官。即使新海君就此入葬了事,我也没有过失之说。”“那么我先离开一下。”“请吧。”茂木老板一走出去,便见遗属们出了接待室,陆续向丧礼会场走去。从食堂出来的高山检察官从最后面挤入会场。5约一个小时之后,高山检察官和新海菊江开始面对面谈话,大体上如事前所料,也就是说,当服丧之人听见要解剖时,便哭泣起来。最初只是二人相对,但稍后茂木老板也走进来坐下了。似乎对于茂木老板而言,菊江不知所措的情形也是意料之中的。“如检察官先生所说,并不意味着犯罪,”老板对菊江说道,“所谓‘突然’,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不可解啊。”的确是这样。”检察官说道。他心里挺佩服茂木老板的妙语。“为了解开这个不可能,只有作解剖了。完全是针对疾病而来的——高山先生?”“正是如此。”“我最初也认为这位先生的要求毫无道理,但仔细想一下,作为负责50名球员的人,觉得自己对这样的问题也不能置身事外。但是,太太,此时此刻如果您不愿意,不妨直说您不愿意也可以。这要求不是一个命令——对吧,高山先生?”“的确是这样。”茂木老板的角色变化令人稍有怪异之感。似乎两个大男人正在逼迫一个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未亡人。高山检察官看不出茂木老板的内心。作为老板,他真的是那样认为的么?“提到解剖,听来是挺残酷的,”检察官说道,“其实呢,只是了解一下不能从外面观察得到的身体内部,仅仅是一部分,尤其是以心脏为主。如果您认为这样做也不适宜的话,只是采血好吗?”“时间大概要多长?”菊江第一次开口说话。“从这里去火葬场的中途,中间占用约一个小时就行。现代解剖学已进步了,事后是几乎辨认不出来的。我们不能干伤害佛祖名誉的事情。”菊江内心看来已动摇了。就在她要说出什么话的时候,突然玻璃门被打开,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漂亮女子进来了。她就是菊江的妹妹长冈阿伊子。二人长得很相像。但阿伊子的性格似乎与菊江正好相反。“我打扰一下,”阿伊子站在高山检察官身边,对菊江说道,“说是要进行解剖?姐姐,这种事您不会答应吧?!”“……”“茂木先生,大哥并不仅仅是我们的大哥,他是许许多多球迷的大哥啊。大哥是在他们面前死的呀。那时候球场上有四万人,为什么只有这位先生对大哥的死抱有疑心呢?”“阿伊子,”菊江说道,“他不是这个意思。是涉及运动医学的问题。”“什么运动医学?”“对医学有帮助。”“人即使死了之后也非得为他人作贡献不可么?大哥在生前已经为棒球、为球迷,以及为公司赚钱做得够多的啦!”“阿伊子小姐,你说的过分了。职业棒球与卖春是不同的。”“我看是一回事儿。至少您就让他死后得到清静吧。”检察官被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攫住了。新的对手将不断出现进行反对,与之相对,一度反对的人反而会劝服这些反对声音。这并不仅仅是自已搬出有助运动医学的策略的成功,这里面有些道理上说不清的东西,他觉得自己的想法里面确有某些可使人接受的内容。看到菊江的决心,阿伊子像是放弃了。“我知道您的想法了,”检察官说,“您所担心的问题也明白了。如果你们可以答允的话,我将使事情的处理不为外人所知。所以,也得请您也不要对其他人说。”“虽然我不说,但……”“目前知道我说话内容的人是谁?”“我,”茂木老板答道,“和新海太太、以及领队加治屋君和阿伊子……”“我刚才听茂木先生说这件事,”阿伊子说,“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好,茂木先生,请你叫加治屋先生不要对人说。尤其不要让记者知道。”“明白了。”茂木老板答道。6一个小时之后,由殡仪馆出发去火葬场的送葬行列是颇为奇异的。由最前头的灵枢车所运送的灵枢是空的。在送葬行列启程、人群散开之后,一辆车厢高得出奇、窗子甚小的怪车驶向监察医务院。里面载着装有新海清遗体的真正的灵枢、高山检察官以及作为遗属代理人的长冈阿伊子。阿伊子最初是激烈反对的,途中似乎开始对此事感到兴趣了。笛木刑警应当挤进了送葬车队最后的一辆小型交通车上。解剖预定要用一个小时,就要使火葬场方面拖延一个小时来配合。“解剖一定要看着进行吗?”阿伊子问道。“不,不必这样的。尤其是亲人更加看不下去了。这事很快就会完成,所以在旁边的房间里等着就行了。”“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我很怕见血的。不过,尸体也会出血么?”“会出的。”“我还是不看好了。看了也不懂的……”“不过,事后要请你确认的。”“只是面容吧?”“对。”“那倒可以。”阿伊子答道。一聊开,高山便觉得长冈阿伊子这女孩子挺有意思。或者是性格使然,新海清之死似乎对她没有多大影响。“那天,”检察官说道,“你也在球场吗?”“我不在。”“那么,一定很意外吧?”“是呀,我大吃一惊。我当时和朋友在银座。七点钟前后我到涩谷的店里去,得到通知便慌忙去了经堂。”高山检察官只是对笛木刑警收集来的信息的一部分加以确认。阿伊子到银座去要干什么,提及的朋友是谁,这些尚未弄明白。不过,他心想,即使搞清楚了,那些资料大多与新海清之死毫无关系。但是,没想到的是,解剖的结果竟没有任何超出两位医生所下诊断的东西。早知如此,既无必要费一番心机将尸体运来,更应早早地就把这事丢开。人一死,医生就必须填写死亡诊断书。但是,如遇上离奇的死亡或者是有此怀疑的,医生有义务将情况报告上来,检察官必须作尸检。尸检之外,如有解剖的必要就作解剖。这种情况在刑事诉讼法第129条、168条、225条有规定,这种解剖称之为司法解剖。除此之外,还有根据食品卫生法、检疫法、尸体解剖保存法进行的解剖,这些称之为行政解剖。对作为尸检对象的尸体的定义之中,自然死中又可分为发病、死亡时情况异常或者有可疑(例如第一印象是不该死亡的人死了的场合)。以新海清的情况,如两名医生提出要求,理所当然要作解剖。但是,如果没有来自医生的文件,便按常规办理。而在本例中,很偶然地,高山检察官是目击者之一。动用职权也是可以的。但是,既然两位医生没有提出要求,与茂木老板手下推后死亡时间来发表属同一理由,检察官没有从公的角度来对待这个问题。这样做对不对,连检察官也心中无数。但是,且不管对错,检察官预感到解剖的结果应得出某些非自然的结果。这是他一种职业上的毛病。如果毫无问题,责任就由自己来负好了,检察官心里想。一到达医院,检察官便将阿伊子带到二楼的接待室。“请等候一个小时。”他说完便下楼去了。监察医师原岛正在等他。“电话上不是很清楚。你说死者是上院队的新海?”“正是他。你可能已读过报纸,但上面报道的情况是假的,新海在球场上倒下不久,在星期天下午四时二十分死了。我认为心脏有问题是肯定的,但又想可能不单是心脏,或者有药品反应之类的,请来个彻底检查。据说他常服用的药只有阿普罗命而已。照理球场上的饮用水没有混入毒物的余地。或者是早餐吃的某种东西是……”此时,检察官回想起身着丧服痛哭不已的新海菊江的俊俏的脸孔,还有正在二楼等待的长冈阿伊子的脸孔。来到解剖室,一眼可见赤裸的新海清已被置于多孔的金属解剖台上。

1“I町是柑桔产地又如何?”高山问道。“柑桔栽培要使用P。”“噢”““在I町农业会的仓库里有民卓造有可能将它弄到手。”“那么一来,香代且当别论,卓造和岚铁平肯定是从前便认识的了。”“想来应无不可。查一查就清楚了。如果我的想法是正确的,就可以理解阿伊子去见卓造的事情了。”“工警署的报告上说没有物品的接受,但若是药品,放在哪里都行。不过……”检察官注视着笛木刑警,“会是谁交给谁呢?”“最初应是由卓造将药品交给岚铁平吧。那些药就用在杀害新海……”“那么说,这次是将剩余的——假如有剩余的话,由岚铁平交还卓造——笛木君,交还药品是令人奇怪的。扔掉就完了嘛。”“应当考虑是卓造通过阿伊子又交给岚铁平另一种药物。”“这药物是干什么用的?”“为了杀某个人吧。”“杀谁?”“……”二人对视了好一会儿。高山的提问并不是要笛木的回答。二人的思路碰到一起了。检察官的话只是要确认自己的想法而已。“要是你的话,你要想干掉谁?在目前的情况下“我想说高山检察官的,但他们不至于干这种蠢事吧。”“那么,就只有矢后或者阿伊子、香代啦。”“不过,矢后对于岚铁平来说,并不是特别危险的人物吧。因为他并不是抓住了杀害新海证据的人。”“是香代?”“不会这么蠢的。而且她一无所知。”“那么,是阿伊子?”“有反戈一击的可能性。但是那样的话,他派阿伊子去取药物就奇怪了。”“也并非不可能吧。”“保原卓造就没有可能了么?”“是为了第一次的药物的事而封口的吧。卓造会提供了杀自己的药物?”“总之不对劲。这样看来,岚铁平的目标,应该还是你——高山先生。”“我?”检察官笑道,“的确是来过一次偷袭了。”“您必须小心谨慎啊!”“杀掉我,岚铁平便平安无事的推导是不合逻辑的。”“但是,如果逼急了,他们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呀!”“我认为岚铁平此人是用心良苦的。让自己有危险的事他恐怕不会干。”“总之,我跑一趟I町。应该确认一下药物是否由卓造经阿伊子交给岚铁平吧。”“那就拜托啦。你去I町的话,就让工警署解除关于保护矢后七郎的任务吧。舞台已经移往大阪了。”“明白了。无论如何,对他们的第二次杀人仍要防范于未然啊!”刑警说道。第二次杀人是否会发生不得而知。但是,此刻高山心想,这真是个阴森森的事件!岚铁平此人的性格令人感同身受。“犯罪看来也体现性格的哩。”高山检察官说道。“当然啦,连搜查的方式上也有性格因素呢!”笛木刑警答道。刑警走了之后,高山叫来松山事务官,请他通知有关方面对已赴大阪的矢后作好保护工作。检察官独自一人时,他想明白了笛木刑警的话——搜查的方式上也有性格因素,是另有所指。高山头一次去想这方面的事。一般警视厅行动时,其搜查性格就反映了搜查课长、组长的性格。当然,这是由长期的历史所形成的、广大警察的综合性的专业化性格的集合体。要自起诉之后,案件才开始实质性地转交到检察官手中。与这样的做法相比较,当地方检察厅的刑事部或特别搜查部单独查案时,检察官的性格便体现出来了。这样做好么?高山此时颇有点反省的味道。如果是警视厅,他们会怎样做?2笛木刑警出发去I町的翌日,检察官收到了失后的来信。高山看见办公桌上的矢后的信件时,猛地产生一个闪念:他要告诉我阿伊子留下的信的内容吧。阿伊子那封信总使他不能忘怀。因为动用工警署去了解该信的内容,对矢后会有不良的影响,所以检察官期待从矢后处直接了解这件事。然而,矢后写的完全是另一回事。明天要去大皈了。在I町的成绩实在惨不忍睹。进行红队白队比赛之后,完全没有准头。我试想一想为什么打不好,发觉那是自工警署的刑警出现在观众席开始的。也许说明了刑警和击球之间是什么关系了吧。我认为自己理解了检察官对我的好意,或者是职责所在派了刑警跟着我。但是,我之有意写此信给您,是因为您一向是上院队的球迷,且长期观看我们的比赛,然而我却不能将自己与杀人案有关、刑警在盯着自己这种事置之度外。究竟遭怀疑和受保护有些什么区别呢?与刑事警察发生纠葛毕竟是不愉快的事。这样的心理状态影响了我的击球。棒球手的所谓状态真是很微妙的。有些对打棒球完全无关的部分,例如左手指甲里有根刺、头顶上生了个小疖子之类,这些小毛病会使神经集中到那里去,球便打不好了。心里面有了个什么牵挂也会这样。投手在投球中可以全身心地投入比赛,忘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但击球就不行。在投手投出球、那个球到达自己身边为止的时间里,击球手不可思议地会为某些事走神的。我是单身汉,在结了婚的人而言,前一天晚上与老婆有点儿感情上的矛盾,也有可能影响到翌日的成绩。您记得我曾经因为观众席上的喝倒彩而一败涂地吗?与那次经历相同的事情发生在集训期间。由集训到公开赛的成绩,对我们来说将如何重要,您能理解吗?森山这名奖金球员引进球队,如果他确定为外野四号——遗憾的是即将成为事实了——那么一来,就要由我和梅岛来争夺一垒。而二人的竞争不在于防守能力,而是击球。我开头写过我在I町成绩凄凉,并非打率本身,而是本赛季一垒手的位置被梅岛夺走的可能性变大了。我很焦急,且已乱了方寸。您会说这是因为我不成熟,并非刑警之故吗?检察官先生,揭发罪案是您的使命。而我的使命,除了成为新海先生的后继者之外,别无其他。我的结论是,今后请千万将我忘掉。有任何人、为任何目的要来杀我,我都不在乎。不要管我吧。再有一个月就是棒球锦标赛。我必须在大阪的公开赛中确保自己的位置。我和长冈阿伊子已经分手了。理由是我们之间的个人的原因。关于此事我不想说什么了。而既然我和长冈阿伊子的存在再无关连,那么我已经和事件脱离关系了。我已讨厌再次和警方的人打交道。即使说是为了我的安全也好。实际上关于那个事件,我也再无可以提供帮助的了。对于过去我未能发挥作用,我的确很抱歉,但请体谅我的。心情吧。检察官先生和我的距离已太接近了,请分开一些吧。矢后七郎3高山将矢后的来信反复读了三次。读着读着,他对于使矢后七郎最终无谓地多受了那么些苦甚觉歉意。他将信笺装回信封里。此时,检察官发觉了一件重要的事:不知矢后是否无意之中写下的,他的信里隐藏着一个暗示。高山一发现此事,即走出单位前往上院队的事务所。事务所里正为一个月后即将开战的公开赛做开幕的准备工作,一片混乱,但检察官抓住了茂木老板。“好久不见啦。”茂木说道。他的话里有几分揶揄的味道。“关于球员体力极限方面,得到什么结论了吗?”“今天上门拜访并不是为那件事而来。”“噢噢。有什么要事呢?”“我想看一看新海清在五月以后的击球成绩。”“所谓击球成绩是……?”“只是要某月某日打了几次、几支安打就可以了。”“您总有些令人不解的要求。我找人查一查吧。”茂木老板随即叫来职员,命他从去年的比赛记录簿中只抄出新海清的打率一项。检察官交代了这么点事情便返回检察厅。去了I町的笛木刑警尚未回来。他心急火燎地一直等到傍晚。这时,球队将他要的资料送来了。高山早早地离开单位,回到家里。他急于证实自己的新念头,以至几乎把有人跟踪的事置诸脑后了。是否有用尚不得而知。但是,能做的都得做完。来自球队的报告如下:5月1日4-25月2日4-O5月3日3-15月5日5-25月6日4-34-25月8日4-05月9日3-15月10日6-35月12日4-05月13日5-04-O5月15日3-l5月16日4-15月17日5-25月19日3-15月20日3-14-25月22日5-05月23日5-05月24日4-l5月26日3-25月27日5-1这个表仍长长地延续下去。高山检察官看着这个表,发觉一支安打也没有出现的日子,时不时不定期地出现。那一天甚至还来个三振出局。一直看到头,是一个类似的反复。检察官此时又冒出了一个念头。表示罪案件数的第一张表,与此表之间没有关系吗?他将两个表一上一下摆好,将日期相比照。发生罪案日期地点比赛的日期打率5月1日上马5月1日4-25月2日5月2日4-05月3日代代木5月3日3-15月4日5月4日5月5日5月5日5-25月6日5月6日4-34-25月7日外苑5月7日5月8日5月8日4-05月9日5月9日3-15月10日5月10日6-35月11日涩谷5月11日5月12日三轩茶屋5月12日4-05月13日5月13日5-04-05月14日5月14日5月15日5月15日3-15月16日5月16日4-15月17日5月17日5-25月18日5月18日5月19日5月19日3-l5月20日下目黑5月20日3-14-25月21日5月21日5月22日上原5月22日4-15月23日5月23日5-05月24日5月24日4-1比较两张表,可知矢后所说的新海清出现惨败成绩的,都是在有罪案的翌日。所谓“翌日”又意味着什么呢?检察官拿出这个回答是极简单的。新海如果因精神上的动摇而导致惨败的话,不是因为他看见了罪案本身,而是因为他读到了报道该罪案的报纸。5月20日在下目黑发生罪案,事件应在翌日早报上有报道,但那天没有比赛。5月3日的代代木案件也是如此。除此之外,有罪案的翌日,新海精神不振这种因果关系似乎一直持续下去。但是,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吗?检察官再次想道。假如不是偶然的,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深夜,笛木刑警从I町返回来了。4“保原卓造此人真不简单!”笛木刚在检察官家里的客厅落座,便这样说道,“幸亏跑到那里去看了一看。”“噢噢。说说这‘不简单’的内容吧。”高山说道,“从上次说的那件事开始吧。”“这个么,还没有确切证据。不过,这‘不简单’里面,既有他可弄到P的可能性,又有他可分给他人的可能性。”“好吧,还是从‘不简单’说起。”笛木慢悠悠地品尝过检察官妻子送来的红茶之后才说:“这家伙捞起死鱼让其腐烂,我们此前已看见过。但这家伙的生意并非仅此而已。他看来还从镇上的牛肉店、西餐店、旅馆收购猪和牛的骨头。”“要骨头干什么?”“在他的小屋子里有一口大锅,放在里面煮。”“熬汤么?”“不,作肥料。骨头全部用锤子砸碎。据说是将碎骨熬透,变成糊糊,晾干使用的。”“制成肥料出售到哪里?”“农户嘛。我不知他的烂鱼和煮成的肥料有何不同,但这家伙为此与很支范围的农户发生关系。因为农户之中栽培柑桔类的很多,因此他想弄点P到到手根本不成问题。”“与保原卓造见面了吗?”“见过了。”刑警说罢,稍为思索了一下,“这个思路不知是否要当——似乎卓造此人与直接犯罪无关。从人品来看。但是,从结果上看,可以说是岚铁平利用了他。”“那么说,问题在于阜造和岚铁平的交往了。保原香代谈过二人是互不相识的……”“恐怕香代并不知情。卓造本人对我也没有说认识岚铁平。但是,香代逃来东京时,卓造也追来了。恐怕是那时候见过岚铁平吧。”“你为什么这样认为?”“因为最近的阿伊子见过卓造是事实嘛。既然与阿伊子相识,与岚铁平有某种关系是很自然的。我曾想过是否以违反P处理条例的嫌疑搜查其住宅,但又觉得如果拿不出东西反倒坏事——这是我在回来的车上想的。”“噢。”“骗骗人将东西弄到手可做一次。如果再来第二次,不是抓住什么把柄就难成功了。”“你说谁和谁的事情?”“卓造认为新海带走了香代,窝一肚子火赶到东京。岚铁平安抚了他,让他回家。其实那时新海和香代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后来岚铁平撒了谎,从阜造处弄到了药物。新海死了。岚铁平对卓造说,那是用你的药来杀的。卓造一下子被抓住了把柄。所以第二次便不难弄到手——我是随意想想的。保原卓造的角色,与我的想像倒是挺适合的。”“噢。”“您和我上次去见卓造时,我们说,据说你憎恨新海清,他马上说,新海被人杀掉了吗?其实,在球场上目睹新海死亡瞬间的四万目击者——正确地说,是除您一人之外的四万目击者,都没有想过是杀人案,而身在I町的卓造竟然问‘被人杀掉了吗?’,绝非玩笑那么简单。”“你的记忆力很好呀。”高山说道,“但是,I町的收获,仅仅是那个想象么?”“很抱歉,就是这样了。不过,检察官先生,我们警方人员见过当事人之后所产生的想象——”“恐怕,”高山说道,“你的想法是正确的。在你去I町期间,我弄了这么个东西。”高山检察官将三份表和新海清的击球成绩一览表摆在笛木刑警面前。“松山君制作的表此前见过的吧。这边是新的。这里还有矢后的来信。”“我看看。”笛木将这些资料一一仔细读过。5笛木似乎已明白了检察官的意图。刑警的手停在表上的8月之处。B月20日8月20日5-38月21日8月21日4-18月22日富谷8月22日3-28月23日千驮谷8月23日3-08月24日8月24日4-08月25日8月25日3-08月26日8月26日8月27日8月27日2-08月28日8月28日5-18月29日原宿8月29日4-08月30日8月30日8月31日8月31日5-0“新海清日记被扯去的,是8月23日和24日。”刑警自言自语道。“这里。”检察官说道,“出现与前面不同的特点,前面是案发翌日都打不好,而到了这里,是一直都打不好。刺激太大。或者说,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冲击袭向了新海——可以这样看吧。”“前面只是些许印象,在这个8月23、24日以后,新海便抓到某些确切的证据了,是不是这样呢?”“日记上写过些什么呢?”“岚铁平与案件有关,或者在这两天里,新海和岚铁平之间明白地交换过意见了——二人争吵过“问题就在这里。三振出局突然急增。新海的严重失衡竟然一直持续到他的死亡。”“新海日记上一般只写棒球的事。这两页被撕去恐怕是因为写了棒球之外的事吧。很有可能的。”“笛木君,”高山说道,“我们的想法充其量只是想象而已,但即使想象也好,我们不妨从岚铁平方面来依时间排一排事件如何?”“值得一试。”笛木答道。高山检察官和笛木刑警当晚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啃着铅笔杆将想象图列了出来,情况如下:一、战时新海与岚认识,在某次战斗中,岚有恩于新海。二、战后二人偶然再遇,新海请岚做皇冠滴流的负责人。三、岚与某个集团(岚在其中的位置不明)有关。四、新海让保原香代做收银员。五、保原卓造来东京见岚。六、新海清察觉岚背后的关系。七、新海与岚之间为此事有过争执,但因战时的遭遇及香代的事,新海硬不起来。八、岚从阜造处获得P。九、因为新海的态度变得强硬,岚指使阿伊子将伪造成片剂的毒物放入阿普罗命瓶内。十、新海清死亡。十一、岚暂时断绝与集团的联系,清除留在自己周围的证据(皇冠滴流的后门。新海的日记)。十二、因为阿伊子钟情于矢后,岚便威胁阿伊子与矢后分手,第二次从阜造处弄到P。(岚和阿伊子的关系不明)。十三、因为检察官有所行动,便派人跟踪他,静观事态。十四、第二次弄到手的P使用目的不明。“就是这些了吧。这里面我们确认了的,是第一、二、四、十、十二的一半,以及十三,仅此而已。”高山检察官说道。“问题仍在于:究竟与岚铁平有关系的集团是怎么回事?”“这个表的确有用。从明天起彻查每个旧案的档案和被害者!”“这样看来,长冈阿伊子这女人有名堂哩。”“阿伊子掌握着问题的关键。也可以说,阿伊子的处境是很危险的。”“我从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我好几次想把她带来。如果阿伊子就这么成了具死尸,那可就一无所获了。”“变成死尸?”检察官嘟哝道。一点不错。阿伊子紧跟岚铁平还好。但如果阿伊子违背岚铁平的命令,岚铁平就得杀人灭口了。“很抱歉我要这么说,”笛木刑警难听的话也说了出来,“这种情况之下,阿伊子的命可比您的命重要啦。”6高山检察官手上的第三个表之中,作为事件列举的,总共有23件。他把与这些事件有关的警方记录或案卷全部提取出来。里面有杀人案四件、抢劫伤害案九件,其余的是恐吓。四件杀人案之中,竟有三件如入迷宫,只有一件起诉了嫌疑人,但因没有杀人的证据,一审判为无罪,正由检察厅上诉。高山决定就此案与区检的起诉检察官翌日见面谈一谈。在九宗抢劫伤害案中,五件没有嫌疑人,四件虽有几个嫌疑者,但都证据不充分。恐吓方面则全无线索。被害人都没有看见过罪犯的睑,只有用于恐吓的凶器像是手枪的说法。所有案件之中共通的,是被害者均被抢去相当多的钱,以及虽有弹痕,手枪则遍寻不获。而在这些事件之中使用的手枪,也不仅一种型号。有哥尔特式、霍普金斯式、十四年式,甚至有自制品。多数是外国产的。高山检察官寄望于这许多事件之中,唯一可达到起诉的、8月23日发生于千驮谷的杀人案嫌疑人复查,可了解岚铁平与集团勾结的事。男子竖起风衣的领子,帽子压得低低,再戴上个口罩。虽然也有几分像是感冒患者,但明显是个跟踪者。高山一阵冲动,想要抓住这个跟踪者。有一个证据在手也好啊!这跟踪者的背后一定有岚铁乎其人。当检察官下了车,在昏暗的路上迈开脚步时,跟踪者便隐没在昏暗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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