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火海沿岸,大海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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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潮退,螺贝在海滩上裸露无遗。五个孩子在拾掇螺贝,其中还有个女孩儿。他们都光着脚。男孩子们穿着肮脏的棉毛衫和打了补丁的棉布衫,把裤筒卷到膝盖上。那女孩子穿了件红色薄毛呢旧和服,膝盖处已经磨破,露出了衬里。她也撩起了下襟,掖在细得像根绳子似的布腰带上。这是个膝盖白皙的孩子,因为瘦弱,踝骨凸凸着。舒缓的波浪不断拍打着这群晒得黝黑的孩子的腿肚子。他们手里拿着旧罐子或四角磨圆的圆饭盒。比那是一种像田螺一样的三角形小贝。孩子们正在把它往空罐子或饭盒里捡。拿回家去,母亲用开水把它一焯,便当作晚饭。4月初的海风略带暖意,海水虽还很凉,但岩石间、沙滩上的积水已经是温乎乎的了。一个男孩儿独自爬到苔藓青青的岩石上,突然,他弯着腰冲岸上喊了起来。“梅子,你怎么啦?”这么一喊,站在水中的孩子们一齐朝沙滩望去,正看见方才一直在水边的那个女孩儿,两腿交叉栽倒在沙滩上。“梅子,怎么啦?”岩石上的孩子又喊了一声。女孩儿没有回答。她趴在沙子上,只是摇了一两下散乱的头发,头发上沾着水珠和沙粒,闪闪发光。在倒地的瞬间,她打翻了氧化铝饭盒,比那洒了一地。“直哆嗦哪!”另一个男孩子脚下溅起一片水花,跑上沙滩。他瞅了一眼倒在那里的女孩子的脸,立刻回过头喊叫。“像猫那样哆嗦……”岩石上那个孩子和附近的孩子们把装着海螺的罐子抱在胸前,都跑到女孩儿跟前来。“到底怎么啦?梅子!”一个个子高些的大孩子伸头看了看梅子的面容。小姑娘的膝盖陷进沙子里,脚心朝上,微微颤抖着。她嘴唇发紫,剧烈地抽动了好几次,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后来她伸开了弯曲的小手,跪伏在地,腿继续哆嗦着。嘴里好像说了些什么,但含混不清。她扭曲着上身,头耷拉着;手脚抖个不停。“是肚子疼吗?”这么问着,大孩子又瞥了一眼梅子的面孔。陡然他大惊失色,只见长长的口水从梅子歪咧的下唇淌了下来,像白色的糖稀一样。梅子呆滞的眸子盯着沙滩,视力已经丧失了。她呜、呜、呜地轻轻呻吟着,想把洒落的比那摁进沙子里,但手指却不听使唤。突然,她拖着口水爬起来。大孩子那双眍进去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忽地转过身,哭叽叽向山崖上的村子跑去。缓缓倾斜的山崖上,黑色的柑橘树到处可见。乳白色的雾霭中,一栋矮小的房屋若隐若现,铁皮屋顶闪着光亮。从海滩通往山崖的坡道曲曲弯弯,掩映在石墙和青草中,顶上砌成了阶梯。那个孩子飞登而上,身影越来越小。空罐子在他腰间荡来荡去,远远地还在叮当作响。快到铁皮屋顶的房前时,男孩子一口气跑上茶色石台阶,喊道:“爸爸!妈妈!梅子得了狂猫病啦……”母亲在厨房里。父亲在正房旁边装鱼网的仓房里修补拖网,他只是拿着竹梭于朝孩子望了望。母亲早已跑了出来,脸色大变。“妈妈,梅子不好啦!”母亲慌忙跟在孩子后面一溜儿小跑。当她来到看得见海滩的地方,远远望见聚成一堆的孩子们时,枯瘦的面颊刷地抽搐了。梅子眯缝着眼睛,手脚一个劲儿地震颤,已经不能说话了。“梅子!梅子!梅子……”母亲披头散发,用饱经风浪的手紧紧抓住小姑娘的肩头。一阵剧烈的痉挛传到母亲身上,她赶紧把趴倒的梅子搂在怀里。口水垂下的长丝,落在母亲的手上。“梅子!梅子……”母亲大声呼唤着,满是泪水的脸变得铁青。蓦地,她抱起小姑娘,向山崖跑去。母亲的红色内裙敞开了,露出膝盖,但她全然不顾,愈跑愈远。“他爹!他爹……得了狂猫病了,他爹!”父亲从仓房里跑出来,接过梅子。母亲伏在门槛旁,死死搂住丈夫的腿,放声大哭。“我去找派出所!”父亲把梅子放倒在屋里草席上。一转眼,梅子打起滚来,露出了沾满沙子的屁股。一会儿又咕咚咕咚地翻筋斗。小姑娘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里射出吓人的光芒。母亲那仿佛要撕破村庄静谧的空气的号啕声,从阴暗的屋子里传出来。彻夜未息。这个未满9岁的小姑娘,就是原因不明的可怕疾病的第一个患者。这种病,后来被称为“水-怪病”。梅子发病后的第十五天,死在水-市立医院里。咽气前,小姑娘推开护士按她的手,又是向上蹦跳,又是满床翻滚,最后在痛苦中死去。梅子入院之后不久,医生的最初诊断是日本脑炎。她不吃不喝,而且手脚和腰颤抖不止,根本无法喂食,结果很快就出现极度的营养失调。梅子像蝌蚪一样枯瘦,脑袋显得很大,勺子似的双脚哆嗦着,一直卧床不起。第15天的早晨,在茫然无措的医生和护士面前,她猝然爬起来,像极严重的癫痫病一般,持续发作了一个多小时,疯狂而死。这情形和猫的死亡很相似。在这个地方,多年来一种被叫作狂猫病的莫名其妙的疾病袭击着猫类。猫吃了鱼或贝的腐烂部分,患上病立刻就四肢痉挛,两三天的时间便瘦得戗毛戗刺,满地打滚翻筋斗,发狂死掉。无论哪只猫,将死的时候都是半睁着眼睛,从嘴里流出大量口水。梅子的父母平素见女儿的气色不好,便天天让她吃鲍鱼内脏——当地有把鲍鱼内脏入药的习俗。即使家里吃比那或小鱼,父亲也唯独让女儿吃鲍鱼。大约在发病的前三天,梅子吃早饭时掉了饭碗,重新端好,马上又掉了。因为洒了麦米饭,父亲申斥了她一顿。那天临上学时,梅子在门口曾说过草鞋不好穿,但不知什么时候她走了,所以父母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据说,那天在学校里,她一整天都蜷缩在操场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但回家以后,梅子什么也没有告诉父母。小姑娘在医院里发狂身死的事,被添枝加叶,变成了一种极其可怕的病症,在整个村落里流传着。“鱼和贝里有毒,猫吃了就死,现在人也开始遭殃了。”在这个星浦村,一下子谁都不吃鲍鱼了。与此同时,渔村也不再打捞鲍鱼,因为没有人买。然而,哪里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只有鲍鱼有毒,说不定鲻鱼、黑鲷鱼、伊势虾里也都有毒呢。这种担忧,不久就由于患者接连出现而得以证实。这给渔民们带来沉重的打击。离星浦大约一公里远的海湾边上,有一个叫泷堂的渔村。5月24日早晨,那里出现了成年患者,是个32岁的主妇。罹病一个月,她瘦得像只螳螂,在市立医院里死去时的情形与梅子相同,也是像猫那样疯狂而死。消息越传越厉害。“一吃鱼就死人!”“鱼里有毒!”这个主妇经常食用的那种鲻鱼生鱼片马上从村民的餐桌上消失了。患者开始不断增加。从泷堂的主妇死后到8月初,才两个来月的时间里,星浦有两名渔民、一名木匠,泷堂村有两名妇女,米浦村有一名男人、两名小学生,都出现类似病状,被送进医院。鱼毒只传染猫的看法非改变不可了。使人患狂猫病的毒素潜藏在鱼腹内。渔民不仅卖不出去鱼,而且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发病、发狂致死。恐怖的消息不只是在农村里流传,而且流传到医院所在地水-市了。这是1956年晚秋的事。水-市在靠近熊本县和鹿儿岛县交界的海边。这里所说的海,就是以奇异的渔火而广为人知的八代。城市正处于从县界山系流过来的水谓川的河口处,附近有大大小小的岬角伸进海里,在海面上形成道道梳痕。凹人陆地的几片小海湾宛如湖泊般平静,不见惊涛骇浪,蔚蓝的水面上总是倒映着静穆的山影。水-是工业城市,但引人注目的工厂却只有一家,那就是东洋化工厂。工厂在火车站前面的椭圆形广场进去一百来米的地方,是座军舰样式的巨大建筑。它先是以生产硫酸铵、聚氯乙烯、醋酸、可塑剂为主,后来氯乙烯成为主要产品。由于透明包袱皮和耐脏台布革了纤维的命,于是作为原料的聚氯乙烯便成了该厂发展的动力。水-这个小小的渔业镇升格为五万人口的市,合并了周围的渔村,也不能不算是一场革命。事件发生的那一年,这个城市的五万市民中约有半数在该厂做工。工厂大门威风凛凛地冲着车站,几根高大的烟囱喷着黑烟,将天空染得灰蒙蒙的。和萧条的渔村相反,这里的景象充满勃勃生机。城市里到处弥漫着从工厂放出的化学药品和电石废渣的臭气,像发霉变馊的食品一样酸溜溜的。像花粉一样飘落的石灰粉尘,给家家户户的屋顶涂盖了一层铅灰色。那臭气随风钻进各家的厨房里。在城市背后,山峦如屏风一般三面围绕。墨绿色的阔叶树和针叶树郁郁葱葱。山岬上也长着黑压压的林木。那些山岬环抱着山间的小海湾,形成陡峭的断崖。在山脚一带散布着渔村。渔民住的是铁皮或松树皮葺顶的简陋的小房,横一栋竖一栋,式样各异。怪病患者就发生在这些渔村。出现第一个患者的星浦,也属于水-市范围。熊本南九州大学医学部自发地成立“水-怪病研究班”,是半年以后的事了。他们把从星浦村蔓延开来的患者收入附属医院,开始进行临床和病理学调查,逐渐弄明白,病因似乎在于东洋化工厂排水口附近的海湾里沉积了三米厚的底泥,其中含有汞,栖息在这种底泥所污染的海水中的鱼贝被毒化了。怪病患者吃鱼仅次于猫。从只有排水口一带的渔民中发生怪病这一点,也可以证明。大吃一惊的是东洋化工厂方面,他们反驳:岂有此理!在日本其它地方也有生产聚氯乙烯的工厂,为什么偏偏水-市出现怪病?更何况从10年前就开始往海湾里排放废水,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发生病患?大概是别的什么原因吧?两种对立的看法,由于病因未查清,至今仍争论不休。而病人一直在增加,到了四年后的1959年秋,八十名患者中已死亡三十名。至于酿成社会问题,则是星浦小姑娘梅子死了三年以后的事。

又一年过去了。1960年2月12日,东洋化合工业的宇佐见经理就寺井知事居中斡旋的渔业补偿问题,在熊本县东洋事务所表明了态度:首先拿出一亿日元,作为保障苇北、天草两海区三千户渔民生活和恢复生产的资金。全国各报的角落里都登载了签署经过。当天,宇见佐经理对记者团发表谈话,说“水-病问题尚处于政府各省厅正在研究的阶段,但工厂方面考虑到,与渔民们对立会导致暴动事件,使民众及工厂职工也忧心忡忡,所以最根本的问题是要及早清除社会不安,为此才作出了这次决定。然而,厚生省先前发表的‘某种有机汞化合物’,究竟是‘哪种’呢?本公司一如既往,‘怪病原因不在工厂’的观点并未改变。根据有关法律,同意站在公正立场上的调解,因此签了字……”在此前后,农林省农地局计划部主张疏浚水-湾、填埋污泥量最大的袋湾,宣布为探讨技术上的可能性,正式开始实地考查,以期在清理海域的同时,将大约四百九十五公顷的袋湾填造成新农田。这是在水-病问题上明确提出的根本对策之一。另外,海上保安厅向第七管区本部下达了调查海流的指示。自2月下旬起始的二十天时间里,对水-湾工厂沿岸至古木岛的海域用精密的检流器进行了调查。进而,原先设在厚生省的食品卫生调查会水-中毒会议以“由某种有机汞化合物所引起的病因说”作为最终咨询答复,之后该会解散。由此,水-病对策的主要机构移到水产厅,实现了体制一体化。新年伊始,政府终于将水-病问题提上了日程。2月12日宇佐见经理发布的一亿日元振兴资金,若分给三千户渔民,每户还摊不上三万B无。但也有的报纸说,在病因不明的现阶段,工厂方面所持的态度是有诚意的,渔业补偿问题已暂告一段落。然而实际上,这个问题的解决,和病因不明的问题一样,仍十分渺茫。其证据是,时隔三天的2月15日,鹿儿岛县出水海区渔业保障对策委员会又向东洋化工厂提出九千万日元振兴资金的要求,工厂尚未作出回答。一片灰茫茫的大海开始皱起鳞鳞白波,涌上岸边岩石的浪头一天比一天温和起来。从泷堂村的山崖边走下曲曲弯弯的碎石路,再沿着海岸往南走一百来米,有一块巨大的磐石遮断视野。它的脚下,东一块西一块地横着昂首而立的岩石。穿过磊磊乱石,绕过这块磐石,就到了一块向阳的小沙滩。沙滩边上有许多卵石。在这里,人们发现了死去的母亲和孩子。尸体脸朝下,叠压在一起。时间是4月7日午前11时。这是鹈藤金和安次。精神错乱的母亲阿金是怎么把双腿不能站立的安次弄到这里来的呢?人们想象不出。沙滩只有十来米宽,旁边,断崖巍然耸立。莫非阿金背着安次,在岩石间转来转去,走到此处的吗?村民们和警察都百思不得其解。据说,阿金逢人就说:“想上治作呆的那个世界去。”阿金选择这片春日和煦的沙滩作死地,把安次的身体折弯,盖上缝着补钉的黑色田间劳动服,自己趴在上面,枯瘦的手插进沙子里。安次的眼睛半睁半闭,望着悬崖。母亲那烟熏火燎的面孔变成深绿色。现出死斑的脚前堆着海螺,被涌上来的波浪打湿了。木田民平接到紧急通知,匆忙赶去检验尸体。这时,警察和村民搬开阿金的尸首,只见劳动服底下,安次紧握着那个消炎膏空盒。阳光照在山崖上,没有一丝风。天空苍莽如壁。这时,从背后的山崖上飞起一群乌鸦,像黑炭块儿似地向天草上空散去。不知火海荡起涟漪,亮光闪烁,宛如撒下一片玻璃粉屑。

国会调查团在11月2日上午9时30分抵达水-站。团长是革新党的米村喜作,团员有国民党的北大路介造、三田秀古,革新党的英和吉、木村千代,参议院的龙造寺市大,随行人员有六名秘书官,还有县卫生、水产两部的部、科长,达二十六人之多。调查团一行受到水-市议会议员、市长、东洋化工厂厂长的迎接,随后便前往离站百米远的东洋化工厂。前一天,调查团在熊本市召集南九州大学、县当局、县渔联及其他代表开了意见听取会,已经了解了本地情况。他们不能不作出这样的结论:“对于水-怪病,县当局、县议会迄今为止未采取任何对策”;“东洋化工厂的废水处理,与其它工厂相比,也不能说是万无一失的”;“县当局对救济渔民也未施行任何措施”。在会议上,南九州大学的掘教授作了说明:“根据工厂发表的资料,该厂从1932年到现在总计向水-湾排放了六百六十吨汞,其中约半数流到湾外。由于海流的作用,结果,最北限是苇北郡津奈见村,南至水-市角道地区,都被汞污染了。”米村团长发言说:“据我所知,这样一塌糊涂的工厂,在全国也是少见的。”到水-之前,调查团认为问题不过是县当局和渔联干部对水-怪病处理不当而已。现在,渔民们被弃置不顾的印象强烈地震撼了调查团成员的心,他们执意要亲眼观察事实。参观了厂内、特别是古幡地区和百卷的排水路径及排水口之后,调查团同意在厂内会议室与工厂方面会谈。调查团首先提出如下质问:①南九州大学和工厂在怪病问题上互相对立是不适当的,病因的探明不是非双方共同努力不可吗?②现在急于装设的废水净化装置为什么不更早些办呢?③公司方面是否缺乏道义感?对此,工厂方面由负责该方面事务的部、科长作了回答。首先分别说明了制造醋酸时和制造聚氯乙烯时废水中的汞含量。然后,举外国的同类工厂为例,提出反驳:东洋化工厂的汞含量反倒是低的。昨天,南九州大学掘教授在意见听取会上说流出了六百六十吨汞,这是多说了一位数。南九州大学的有机汞论点就是如此杜撰的,其证据、方法都值得怀疑。于是,在调查团中也被称为激进派的北大路介造对工厂特设怪病研究所所长大喝一声:掘教授发表的六百六十吨是依据工厂的资料逐年合算得出的数字。那么说,工厂提出的资料是弄虚作假的吗?所长没有回答,默默地坐在座位上。调查团以客观态度对待一切,提出:①希望工厂不要一味追求利润,非难大学。②南九州大学在预算不足的情况下,不计报酬,为探明病因而斗争,直至今日。工厂反而拒绝向他们提供资料,禁止进入排水路径,采取不合作态度。这一事实,也令人怀疑工厂对怪病是否认真抓了。③去年,因东京近郊发生的本庄造纸厂有毒废水事件而制定了“水质保护法”。由于相信企业家的道义感,同时照顾到不加重企业负担,所以规定得并不严,希望东洋化工厂也响应此法规的精神。④问题日益严重,而东洋化工厂的宇佐见经理却无意常驻水-市设法尽早解决问题,实属玩忽职守。⑤说排放的汞量较少,那么,对海洋环境做过与日本其它工厂的比较研究吗?水-湾是二重湾,与外海潮水交流较少,条件特殊。对这些质问,工厂方面再次解答。①工厂方面打算和南九州大学戮力协作,推进研究,但希望学术界不要因政治压力而带有偏向。②关于排水与海洋环境的关系,并没有说是调查了国内所有的二十一处同类工厂的结果。待全部调查后将报告其比较结果。这次答疑在午后1点钟结束。调查团一行吃完已经误了时间的午饭,便立即到水-医院探望怪病患者,并指定要视察角岛、星浦、泷堂三个患者村,因为那里患者人数最多,现在还有在家里疗养的。察看医院里的患者时,所有的议员都为那难以想象的惨状而变色。患者们被丢在一边,无人过问。例如,有一个三十七岁的理发店老板,罹病后,妻子卖掉了店铺,成天护理卧床不起的丈夫。这位妻子嚎叫说:“要是当家的死了,我也一块儿去死!”革新党的木村千代详细询问了她一家的情况。“我丈夫来水-市的古幡区开剃头铺已经六年了。他最喜欢鱼,经常吃生鱼片。我不吃,只让他吃。去年春天,他被怪病缠上了,手哆嗦起来。这样的理发师,谁敢让他剃头刮脸哪!店里一下子就冷清了,终千变卖起东西来,今年春上便盘出了。如今这医院的病床是我的家。恐怕他是治不好了,得怪病痊愈的人没有啊!我要在这里伺候到他死……。她说完,把手帕捂在眼睛上。她的丈夫在露出金属零件的病床上袒胸裸腹,枯瘦而熏黑。肋骨、膝盖、踝骨,都枯瘦如柴,已经没有人样,不禁令人联想到虫子,只有脑袋显得很大。他仰着黑里透绿的脸,直瞪瞪地望着天棚,下巴剧烈地抽搐着。调查团一行视察完角岛村和星浦村,由水-市渔联代表引导,走下泷堂村的坡道。大家目睹了患者村的贫困,脚步都沉甸甸的。木村千代沿着蜜橘树掩映的石墙走在前头,转过倾斜的道路时,她突然站住了。一个大约有十一二岁的男孩子正在地上到处乱爬。尘土干燥。他的长袖线衣很脏,在胳膊肘儿上补了块大补丁。那黑布补了也几乎破成碎片,忽扇忽扇的。孩子的膝头在地上蹭来蹭去,像涂了一层漆。严重浮肿的皮肤很苍白,看上去简直像大人一样。他眯缝着眼睛,朝脚步声方向扬起下巴。牛奶似的口水淌下来,在沙土上拖出一条长线。“是怪病孩子。”市卫生科人员取出文件,翻看着说:“鹈藤安次,十三岁。患病,1958年8月3日。”木村千代把手贴在下摆收窄的黑地裙褶上,茫然地站在那里。“为什么不入院呢?”“啊,因为他父亲有遗言。他硬说,入院也是死,还是在家的好,横竖一死。他前些日子刚刚在家里去世了。这孩子的姐姐也死于怪病。”“母亲不在吗?”患者互助会的代表从卫生科人员身后走到前面来,说:“啊,在家里吧。”顺石墙往上看,在架着煮猪食大锅的炉灶前,一个面孔乌黑、头发散乱的老太婆正朝这边探头探脑。她像鼬鼠似地瞪着眼睛,随后丢下抱着的劈柴,急忙跑进正房。砰然一声,传来关上拉门的响动。“治作的死使她精神错乱了。一见女人。就嚷嚷神官来偷麦子了,趴在门槛旁磕头作揖。”互助会的渔民在木村千代身旁说。这时,躺在地上的安次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路边向阳的角落里摆着十来个消炎膏盒子。午后3时左右,调查团总算结束了对怪病村的访问,而后,在水-市医院前倾听县渔联会长和其他人代表渔民的陈情。这天早晨,拢在百卷港的渔船多达四百只,上岸的渔民约有三千人。苇北、八代、天草等不知火海地区的渔民集结来一大半。午前10点多种,正当调查团与工厂方面争论不休时,这三千人在市内举行了示威游行。渔民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人还在头上缠着白地红道的布带子,尤其显眼。他们人人手里都举着标语牌或长条旗。议员先生,必须禁止排放有毒废水!议员先生,救救因可怕的疾病而面临死亡的渔民!议员先生,还我毁掉的大海!在市立医院前,向国会调查团陈情之后,渔民声势浩大地进行之字形示威游行。从午后2时开始,在水-站前举行总誓师大会。吼声震天,叫骂声此起彼伏。背着孩子的女人也混杂其间。水-站前广场并不怎么宽广,浩浩荡荡的人群一下子就站满了道路和工厂前面。“因为从工厂流出的毒,鱼死了!吃了这种鱼的渔民发了疯,正在死去!为什么工厂不停止放毒水?我们去工厂问问吧!上次游行示威,工厂告了八名渔民,它必须撤回对他们的起诉。大家去工厂吧!”不知是谁呼喊着。刹那间,队伍鸦雀无声了。排头走起来,先掉头转弯,再转身朝原来的方向。那队伍如同巨蟒爬行,骇浪起伏,向工厂涌来。大会突然结束了。工厂大门紧关着。里面,三百名头戴钢盔的警察机动队正待机行动。渔民一涌而上,奋力撞击大门。伴随嘿哟、嘿哟的吆喝声,人们不停地推挤。一个系着抹额的小伙子扑到十来米高的木头大门前,踩着别人的肩头攀登而上。跟着又一个系抹额的男子爬了上去。随后,又一个,又一个。五六个系抹额的人跳入大门里不见了,传出来“哎呀”一声惊叫。大门吱吱作响地敞开了,是小伙子们摘下了门栓。人们欢呼着蜂拥而入。警察早已无影无踪了。不管特殊研究室、守卫室、配电室、办公室,也不管电子计算机、电传打字机、打字机、电话机、文件柜,通通被手持棍棒、铁锤的渔民捣毁了。他们瞪着充血的眼睛疯狂地奔跑,异口同声地呼喊着“砸烂!”“砸烂!”不久,县警的支援机动部队赶到了。喇叭里呼叫着。怒吼的渔民们向吉普车投石头,顿时玻璃全碎了。“干到底吧!”这一声呼喊,渔民听见了,警察也听见了。冲突持续到下午6点钟。渔联会长去领回被警察逮捕的两名渔民,却一去不复返。这消息一传来,怒不可遏的渔民再次冲进工厂。电线断了,厂内一片黑暗。叫声四起,鲜血飞溅,玻璃破碎。浑身是血的警察和渔民被抬进吉普车里。“还我大海!还我大海!”被警察拖走的年轻人在吉普车里还一个劲儿地喊着。这场熊本县史上惨状空前的暴动,第二天就在全国见报了。这天,木田民平在诊疗室里给四名警察和三名渔民治疗。受伤的人几乎都伤在头部,大概只是挨了木棒或石头。其中,一个渔民右臂骨折,一个警察被砍掉了耳朵。他们在本田医院的候诊室里等候的时候,都默不作声。本田不时从投药口的圆窗看看候诊室。受伤的人在乖乖地接受静枝的紧急处置。他们都是慈眉善目,那股暴动的腾腾杀气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伤是怎么弄的?”木田不高兴地问年轻渔民。那个渔民没有回答。警察也默默不语。“真是混蛋透顶!”伤员们都走了之后,满腔愤慨的木田一遍遍翻来覆去地自言自谱:这是谁的罪过呢?工厂可恶吗?……工厂排放着可怕的汞废水,却不想承认。海里蓄积着无法疏浚的污泥。鱼不能捕捞了。吃了打上来的鱼,就会被绝症缠身。可是,工厂也不能封闭排水口。或许汞不是原因。这是尚未解决的问题。维持二万五千名职工、支撑水-市的庞大经济的工厂不能轻易关掉。如果工厂倒闭了,那么,这个城市大概就立刻会倒退,再变成荒凉的渔村。不,会更加凄惨吧。那就会成为一个靠着已经死掉的大海的荒村。工厂冒烟、制造氯乙烯、产量年年增加、城镇蒸蒸日上,这是五万市民所希望的……然而,如今在这繁荣的背后,却有八十名患者要被抛弃……渔民怎么办?不知火海的鱼卖不出去了。苇北、天草的渔民怒气冲天,这也是一个原因。只有水-湾渔民从工厂领到三百万日元。可是,境遇相同的天草、苇北的渔民却没有得到任何补偿。即使拿出一亿日元补偿金,又会怎样呢?三千户渔民,不是每户只能分到三万日元吗?为这点钱舍弃祖辈传下来的渔业,靠什么活下去呢……是政治的过失!是因为没有人充当连结工厂和渔民的桥梁。但谁也没有对这个问题置之不理。议员们来了,他们会满怀早日结束这不幸的热忱而归吧!将向国会控诉吧!要相信这一点。那样的话,县渔联、市议会、县议会也都会再接再厉吧……然而,这流淌的鲜血是怎么回事儿?砍掉了耳朵,打破了脑袋,折断了胳膊,是为了保护生命?是为了保卫工厂……是大海的罪过吗?那已经被毁掉的大海……木田合上眼睛,在他的头脑里浮现出沉积在深深的蓝紫色海底的污泥。他想象着垂死的贝、饵虫、鲍鱼、黑绸鱼,这些海中生物在污泥上东倒西歪地痛苦挣扎。是的,从这大海……从这幽暗的海底,有着人们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正瞅着僚牙逼来!

木田民平在水市内沿河边的古幡开了一所外科医院。那年他41岁,行医已有11个年头。木田经常骑一辆220CC型的摩托车出诊。他那副眼睛凹陷、鼻翼膨大的相貌很讨人喜欢,而且性格豪爽,甚至是有些粗鲁,所以颇受患者欢迎。水-市还是个小镇的时候,他就受聘兼任了法医,并且和学校也有关系。木田的名声好,人们都说他对得病人如骨肉。然而,不论名声怎么好,毕竟是小镇医生,收入是可想而知的。等到市里建起市立医院,工厂设立附属医院,其他各种医疗设施应有尽有时,本田的生活也就不能那么阔绰了。木田一家四口人,妻子静枝,还有两个孩子。正门旁边的候诊室里摆着电视机,大约20平方米的诊疗室里四壁雪白,设了一张洁净的诊床。窗户朝南,室内一切都亮堂堂的。写着“木田外科医院”的白底黑字的铁牌子,高高地竖在水-川沿岸的房顶上,从古幡堤坝的对岸也能看见。这块牌子,从奔驰在铁路干线上的车窗里、从横跨水-川的大桥上都能望得见。这天,木田民平到泷堂村渔民鹤藤治作的家里看病。治作和他的儿子身患怪病。女儿也因得了怪病,于前年春天死在医院里。对于这种怪病,既不清楚病因,又不知道治疗方法,一旦得病,只有等死。对他们来说,既然是非死不可,那么,与其死在医院,还不如死在自己家里。所以,女儿一死,鹈藤治作就改变了主意,和儿子安次两个人不顾周围人们的劝阻,横下心出了医院。这是治作对前所未闻的病魔的反抗。可是,作为渔民,他的田地很少,而渔业又处于停顿状态,收入就只有从工厂领来的第一次补偿金和慰问金了。妻子阿金种植的甘薯成了全家人的主食。田间劳作的空隙,她还要护理病人。儿子的手脚功能已完全丧失。治作虽然也残废了,但多少还能说话,尽管踉踉跄跄,也还能走上几步。正因为走路东倒西歪,所以才又受了伤。10月初的一天,治作在庭院里想要去摘蜜橘,不料脚踩空了,从石墙上跌落下来,造成右肘骨折。木田接到从派出所打来的电话,答应给治作诊治;此后,定期出诊,从未间断。这固然是出于对怪病患者治作的怜悯,不过,木田另外还抱有某种兴趣。那就是他很关心那些来访问怪病患者的人。最近,连电视也报道了这种怪病的实况,报纸杂志更是大书特书。这么一来,治作的家里来访者络绎不绝。治作虽然发生了言语障碍,但多少还能唠唠,而且他也有代表怪病患者说话的骨气。有一次,木田给治作治疗的时候,一位从关西来的40岁左右的男人说:“为了水-怪病,我三年来躲在深山里栽培成功了一种特殊的草,从它的球根上发现了灵药。请早晚把它撒在米饭上吃下去,一定会痊愈的。”他留下了叫什么仙丹草的中药。木田看着,心里很不痛快。似乎这些访问者以为渔民早晚都是吃米饭的。在这种山洼洼里的坡地上,哪能种稻子呢,只有甘薯!麦子的产量也很低。食物一大半是甘薯和鱼,而且鱼是主食。这天来的一位客人有些与众不同,颇有大城市人的风度,身穿茶色西服,大约有30岁上下。木田走进院子时,他正坐在檐廊边上,一边向治作的妻子阿金问着什么,一边在笔记本上做记录。一看见木田,立刻停下来,拘谨地点点头,便告辞而去。这是个瘦削的男子。木田看着他的背影想:大概是报社的吧。不过,木田并没说什么,马上就动手治疗。“他是谁?”等那个男子走远之后,木田问治作。“从东京来的大夫。”“哦?”木田收住要消毒的手,回头望了望外边的路。男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说是来搞怪病研究的。”“怪病研究?”本田看完病便往回走。当他出了村子、在公路上疾驰时,又瞥见了乘坐在公共汽车上的穿茶色西服的人。木田脑海里闪出那人的形象。在治作家的檐廊边,男子注视自己的眼神是忧郁的,但却是一双炯炯发亮的眼睛。翌日,木田在山崖上又遇见那个男子。那人听见摩托车的声音,便回过头来看,好像是在等公共汽车。木田从摩托车上瞥见了男子的眼睛。仍然是那样忧郁的目光,面色憔悴,比昨天更显得疲惫。他似乎跟木田打了一下招呼。“今天在泷堂又碰见那个医生了。”吃晚饭的时候木田对妻子说。“他好像是独自一个人从东京来研究怪病的。如今这种病也相当出名了。”“是大学的吗?”“听治作说,是在东京的保健所工作。”“还年轻吗?”妻子问。“不像呆着没事做的财主。大概住在汤王寺的温泉一带,来这里像是在调查怪病村的情况。听说住的是奈良屋。”“你也说过想去洗温泉呀。”“说起来也真想去趟汤王寺啊。”木田这么说了一句,便躺下来打开报纸。突然,他瞪大了眼睛。水-再次出现紧张气氛,传出20日渔民大会将用炸药炸毁工厂之说!“又闹起来了……”木田把视线从标题移到正文上。2日,不知火海沿岸渔民代表300人,为申诉因水-怪病引起的沿岸渔业危机,提出同东洋化工厂进行团体交涉,遭到拒绝。他们怒不可遏,在该厂正门前与警察队发生冲突,二十余人受伤,造成了不幸事件、接着,今天午后1时,县警察本部又收到渔民将发动第二次攻势的令人不安的传闻。据可靠的消息灵通人士说,县渔联将于20日在水-市公会堂召开敦促东洋化工厂停止排水大会,然后举行示威游行。届时还将派出渔民代表,迫使工厂对保障渔业和停止排水作出答复。万一工厂方面仍如2日那样采取单方面强硬态度,就由天草、苇北、八代等地渔民组成三千只的船从在水-市登岸。据传,在渔民当中有许多过激分子,他们准备了炸药,万不得已就炸掉工厂排水口。县警察本部得知这一情报,甚为紧张,4日午后在署长办公室召集紧急会议。署长非正式地邀请渔民出身的县议会议员,恳切希望说服渔民在20日大会上绝不要惹起严重事态。同时宣称,将与东洋化工厂厂长水木、水-市市长博见、水-警察署署长刘谷取得联系,届时令三百名警察随时待命,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以防骚乱,云云。“看来又要闹事了。”“真不得了啊!”妻子说。前天10月2日出事的时候,木田的诊疗室曾收容过八个满身是血的负伤者。其中有打破脑袋的渔民,也有折断手臂的警察。木田在狭小的诊疗室里,为双方的伤员医治。“古幡的排水口一挨炸,我们的房子不会飞上天吗?”“尽说傻话!就跟石灰堆上点炮眼似的,炸的口子不会大,根本炸不到这儿,顶多打碎三四块玻璃。你还是给我看看有没有双氧水吧。”次日,木田又遇见那个东京的瘦削男子。是在泷堂村。看样子这位热心于调查的人已经是接连三天来治作家了。木田边缠绷带边问治作:“东京的客人还没调查完吗?”“今天呀,给我们送糖球儿来啦。”“糖?东京的糖吗?”“是啊!”木田擦净了从治作右肘的油纸底下挤出来的鱼石脂,这时,他看见那个糖盒子放在檐廊边上。“真的,是荣次郎糖吗?”木田想看看打开的包装纸上印的字,便拿了起来。顿时,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儿扑鼻而来。是伽南香的气味。木田抬头望望石墙夹护的坡道,只见墙头露出那男子的脑袋,他正朝上登去。木田急忙追上去。男子驻足站在海岬尖端的拐角上,也许是在等候木田。“了解了怪病的真实情况,您想干什么呢?”木田从他身后鼓起勇气开了口。“是啊……”男子微笑着回过头来看看木田。不知火海、大大小小的岬角、水-的街市,宛如图画般展现在眼底,真是极目远眺的好地点。他侧过脸去,鼻梁高高的,目不转睛地俯视着街市。在木田眼里,他似乎比昨天更憔悴了些。“米浦、星浦也去过吗?”木田问。“嗯,住在自己家里的患者大体上都访问过了。”他的谈吐,给人的印象非常好。“严重吧?”“严重啊,出乎我在东京时的意料。市立医院的专用病房要什么时候才能建成呢?”“好像还要过一段时间。”木田取出香烟,随后,开始打量起眼前这个男子。今天他穿了件藏青色上衣,而昨天穿的是一套浅茶色西服。似乎医院的情况他也调查过了。“怎么样,吸一支吧?”木田把香烟递过去。“我不吸烟。”男子拒绝了。“先生,怪病的原因果真是在工厂吗?”男子唐突地问。那双凹陷的眼睛熠熠闪光。木田被这么一问,惹起了话头儿,喘了口气,便拉开了话匣子。“我来告诉你从南边起逐个海湾的名字吧。那是百卷,角岛,古幡,汤王寺,津奈见。你看,最边上的海湾是百卷,喏,现在能看清那座卡车来往的大桥吧?”木田在男子眼前指指点点地说。于是,他望见了小得像白蚁似的奔驰而去的卡车。本田又接着说:“那里,桥下就有一个排水口。十年来,工厂一直往那里排放废水,在百卷湾的海底沉积着三米多厚的底泥。”“你说的底泥……”“是电石和矿石的废渣。聚氯乙烯的原料各种各样,但主要是排放的电石渣在海底积存下来。海水的污染程度可严重哪!吃这儿的鱼,猫或人必然得怪病。”“要是靠近排水口的话,似乎原因就已经被证明了。”男子精神一振,看了看木田。“排水口附近的村子里出现患者,这是事实。星浦最先出现的,而且唯独沿海湾的出月、泷堂、祖道的渔民染病。”“听说到现在为止已死亡29人,是真的吗?”“昭和初年,诉讼曾发生过蛤仔中毒事件,比起它来,这次的死亡率也算是高的,简直赶上霍乱了。确实死了29个人。”“听说百卷以北也发生了,是潮流的作用吗?”男子满有兴致地注视着木田。“那是因为工厂迁移了排水口。喏,现在顺着输电线能看见那条河从山上流入不知火海的地方吧?就是三角形的河口附近,那里叫古幡。从今年8月开始,一到夜间,工厂就偷偷摸摸地往那里排水。因为光往百卷排放,怪病村闹得沸反盈天啦。这样一来,新排水口附近的古幡和船浦也出现了患者,同样是手脚末端异常和脑功能障碍。其中一人很快就死了,是最严重的,临死前完全像猫一样发狂……”“要是因为转移排水口,患者的分布发生了变化,那不就说明是工厂完全在犯罪了吗?”“但是,也许您知道,有‘不在现场证明’哩。尽管有‘目击者’,这个犯人也有‘不在现场证明’。就是说,工厂排出的是无机汞,不知为什么在鱼体内却变成有机汞了。既然弄不清病因,就不能承担全部罪责,这是工厂态度强硬的理由。”“我非常理解渔民愤怒的理由。”“是啊,我也一样。如今因为鱼卖不出去,沿岸渔业濒于破产啦。”说完,木田才发觉自己由于异乎寻常的兴奋竟喋喋不休,不免隐隐有一种懊悔的心情。然而,他也体味到了讲出自己对怪病原因的看法之后所产生的快慰。蜜橘林的尽头驶来一辆公共汽车。“我讨厌吃灰,先走一步啦。”木田露出期望再会的神情,加大了油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子正要跳上公共汽车,似乎朝他轻轻点了点头。木田提高速度奔驰在山路上。5日这天与那男子的相逢竟成了最后一面。木田有一位既是围棋对手又是谈天对象的朋友势良富太郎,是水-警察署的刑警主任。虽说是主任,但因为是小地方的警察,所以也得像刑警一样干些跑腿儿的工作,弄得势良东奔西忙,更何况眼下可以说是建市以来水-警察署最繁忙的时期。二日的渔民骚动,造成二十余人受伤。事态像报纸上说的那样,仍孕育着动乱,也许哪一天工厂会受到炸药袭击。工厂方面不想接受谈判,而渔民的愤怒眼看就要达到顶点。发生骚扰以后,与势良不常来往了。这位刑警主任也忙得不可开交吧,木田想。15日的傍晚,势良却突然登门来访了。“你是忙里偷闲吧?好久没来了,玩一盘吗?我让你两个子儿,咱们该决一决胜负啦。”木田拿出了棋盘。“岂止如此,还要告诉你点事哩。”势良那张下颔方正的面孔晒得黝黑,眼睛里总是露出刑警所特有的严厉,今天更显得寒光咄咄。他说:“有一件奇怪的函询令人迷惑不解哟。”“函询?怎么回事啊?”“有个从东京来的男人,说是来了解怪病的实际情况的,这个人去向不明啦。”木田民平大吃一惊。“详细讲讲吧!我遇见过那个男人,是保健所的吧?”势良愕然,注视着木田。“你是在哪里遇见的……”东京给水-警察署的来信,是一位住在东京都文京区富坂町二段十七号的妇女结城郁子提出的询问。内容大致如下:结城郁子的丈夫名叫宗市,是位31岁的医生。他的专业是神经科,在东京的江户山保健所工作。结城宗市于10月1日从东京出发去水-市,目的是考察水-市附近渔村发生的怪病实况,预定10天时间。他打算直接会见怪病患者,记录其病状,亲眼看看由于病因说而轰动一时的东洋化工厂排水线路及其它情况。在此之前,宗市曾剪辑了南九州大学研究班发表的文章和报刊上登载的报道。但有些问题非亲眼一睹则无法明白,而他又天生爱探索,于是从10月1日起向保健所请假,要利用10天假期前往水。宗市可能是在2日下午4点以后乘雾岛号抵达的。宗市乘公共汽车去附近的汤王寺温泉,住进奈良屋旅馆,以那里为落脚点,每天去村子访问。宗市到达以后往东京寄过三张明信片,当晚还拍过电报。然而音信在4日就中断了。预定的10天已到,却消息沓然,一直未返回东京。今天是14日,已经过去两周了。可以想得出,他携带的二万五千日元早已告罄,正处于旅费不足之中。可是,保健所和家里都没有接到宗市的丝毫信息,令人越来越担心。她希望警察调查一下。倘若发生了什么事故,则打算即刻出发去贵地。“问过奈良屋旅馆吗?”木田先问道。“用电话查问过了。是老板接的,他说,叫结城宗市的人确实在2日投宿,住到7日。7日傍晚7点来钟离开旅馆之后,就一直没回来。贵重物品仍寄存着,日常生活用品都放在房间里。估计他是去熊本了,可能过于专心研究怪病,不知不觉地耽搁了时间。说什么正打算今天向警察报案哩。”“说的可真妙!”“我申斥了老板一顿,不过,在电话里也无可奈何。他一个劲儿地赔礼道歉。”木田听着,心里很清楚那个人就是在泷堂的鹈藤治作家里遇见的男子。屈指一算,曾有3天看见过他,就是3日、4日、5日这3天都和那个结城宗市见过面。结城宗市对木田说过,米浦和星浦有怪病患者的家家户户都访问了,所以这3天中间,不只泷堂,大概他还转悠了别的地方。看东京那位妻子的意思,到4日为止收到过宗市的明信片,那么,只能假设宗市由4日到7日这3天没有写明信片。宗市在7日傍晚离开旅馆到哪里去了呢?日常用品和贵重东西都没有动,恐。情是不会走远的。照奈良屋老板的话说,是不是去熊本了?最远也不过是福冈或鹿儿岛吧?可是,看不出为了研究怪病有去福冈或鹿儿岛的必要。要说有,像熊本的县渔联本部、水产厅、南九州大学等单位才是重点。不过,即使宗市去那些地方调查,两周的时间也未免太长了。莫非出了什么事吗?但木田最近没听到过水-市附近有旅行者发生事故死亡或意外事件的传闻。不用说,势良也同样是心中无数。“那么,你想怎么办呢?”木田用充满好奇的眼神瞅着势良厚厚的嘴唇。“我已经报告给署长了。渔民闹事以来,署长大为头痛,对这种一两个旅行者失踪的事件是不怎么关心的。不过,我可不一样,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汤王寺温泉看看。”势良回去以后,木田的眼前渐渐浮现出在泷堂村相遇的男子的面容。从谈吐来看,他像是个有正义感的汉子,非常热忱。木田自己就曾被他吸引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谈出心里话。凭这种印象,自杀是不可想象的。然而不能忽视的是,在那明媚的山道上,男子背海而立的神情,也给初次见面的木田一种忧心忡忡的感觉。那清澈的、冷漠而郁闷的目光使人难以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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