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与关爱,张老头的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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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方的这座城市,在一条老街的街角,有一间俄式小房子。它从前曾是美观的。也许,还曾有白色的或绿色的栅栏围着的吧?夏季,栅栏上曾攀缠过紫色的喇叭花吗?小院儿里曾有黄色的夜来香和粉色的扫帚梅赏心悦目吗?当栅栏被霏雨淋湿的时候,窗内曾有少女因怜花而捧腮凝睇吗?冬季,曾有孩子在小院儿里堆雪人吗?……是的。它从前确曾是美观的。但是现在它像人一样地老了。从前中国人承认自己老了,常说这样一句话:“土埋半截了。”这一间俄式小房子,几乎也被“土埋半截了”。沉陷至窗台那儿了。从前的铁瓦差不多快锈透了,这儿那儿打了许多处“补丁”。那些“补丁”是用亮锃锃的新铁皮“补”上去的。或圆形,或方形,或三角形和菱形,使房顶成为小房子现在最美观的部分,一种童话意味的美观。房檐下的接雨沿儿,也是用亮锃锃的新铁皮打做的。相对于未经镀亮的铁皮,那叫“白铁皮”。还叫“熟铁皮”。亮锃锃的接雨沿儿,仿佛那“土埋半截了”的“老”了的小房子扎在额上的一条银缎带。一年又一年的雨季,使小房子一侧的地面变成了赭红色。房顶的雨水通过接雨沿儿再通过垂直的流水管儿引向那儿的地面,是雨水带下来的铁锈将那儿的地面染成赭红色了……小房子门口有一棵树。树已经死了多年了。像一支长长的手臂从地底下伸出来,叉着短而粗的“五指”。其中一“指”上,挂着一串亮锃锃的铁皮葫芦。风吹即动,发出悦耳的响声。风铃的响声似的。那小房子是一间黑白铁匠铺。那一串亮锃锃的铁皮葫芦是它的标志。也是铁匠手艺的广告。铁匠年近五十了。按从前的说法,他正是一个“土埋半截了”的人。按现在的说法,已走在通往火葬场的半路上。一个年近五十的人,无论男女,无论贫富,无论身高低,无论健康与否,无论是仍充满着种种野心雄心还是与世无争守穷认命地活着——有一点是完全相同的,都是“土埋半截了”的人。这铁匠却并不守穷认命。当然他也没什么野心和雄心了。不过他仍有一个热切的、可以理解的愿望——在那条老街被推平之前,能凑足一笔钱,在别的街上租一间面积稍微大一点儿的房子。继续以铁匠手艺养家糊口,度日维生。铁匠明白,这条老街总有一天是要被推平的。或两年后,或三年后,也可能一年后。那条老街已老得如同城市的一道丑陋的疤。铁匠歇手吸烟时,便从小房子里出来,靠着枯树,以忧郁的目光望向街的另一端。他并不眷恋这条街。但这条老街倘被推平了,自己可怎么办呢?小房子的产权是别人的。确切地说,它不是一幢俄式小房子本身,而只不过是背阴的一小间。朝阳的三间住着人家,门开在另一条街上……现在城市里少见铁匠铺了。正如已少见游走木匠一样。这铁匠的另一个老同行不久前一觉不醒地死了。他是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没竞争对手的铁匠了。他的生意谈不上怎样的兴隆,终日做一些小锉子、小铲子、小桶、喷壶之类而已。在塑料品比比皆是的今天,这座城市的不少人家,居然以一种怀旧似的心情青睐起他做的那些寻常东西来。他的生意的前景,很有一天好过一天的可能。但他的目光却是更加忧郁了。因为总有消息传来,说这条老街就要被推平了,就要被推平了……他却至今还没积蓄。要想在这座城市里租一间门面房,手中没几万元根本别做打算……某日,又有人出现在他的铁匠铺门前,是位七十多岁的老者。“老人家,您做什么?”铁匠自然是一向主动问的。因那样一位老者来他的铁匠铺前而奇怪。“桶。”老者西服革履。头发皆已银白。精神矍铄,气质儒雅。说时,伸手轻轻拨动了一下那串铁皮葫芦,于是铁皮葫芦发出一阵悦耳的响声。“多大的呢?”老者默默用手比量出了他所要的规格。“得先交十元钱押金。”“不。我得先看看你的手艺如何。”“您不是已经看见了这几件样品吗?还说明不了我的手艺吗?”“样品是样品,不能代表你没给我做出来的桶。”“要是我做出来了,您又不要了,我不白做了吗?”“那还有机会卖给别人。可你要做得不合我意,又不退押金给我,我能把你怎么样呢?”铁匠不禁笑了。他自信地说:“好吧。那我就破一回例,依您老人家。”是的,铁匠很自信。不过就是一只桶嘛。他怎么会打做出使顾主觉得不合意的桶呢?望着老者离去的背影,铁匠困惑地想——他要我为他做一只白铁皮的桶干什么用呢?他望见老者在街尽头上了一辆分明是等在那儿的黑色轿车……几天后,老者又来了。铁匠指着已做好的桶让老者看。不料老者说:“小了。”“小了?”——铁匠顿时一急。他强调,自己是按老者当时双手比量出的大小做的。“反正是小了。”——老者的双手比量在桶的外周说:“我要的是这么大的。”“可……”“别急,你用的铁皮,费的工时,我一总付给你钱就是了。”“那,先付一半吧老人家……”老者摇头,表情很固执。看上去显然没有商讨的余地。但也显然是一言九鼎,值得信任的态度。铁匠又依了老者。老者再来时,对第二只桶频频点头。“这儿,要有个洞。”“为什么?老人家。”“你别管,按我的要求做就是。”铁匠吸取了教训,塞给老人一截白粉笔。老者在桶的底部画了一个圆,没说什么就走了。老者第四次来时,“指示”铁匠为那捅了一个洞的桶做上拎手和盖和水嘴儿。铁匠这才明白,老者要他做的是一只大壶,他心里纳闷儿,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得了吗?如果一开始说清楚,那洞可以直接在铁皮上就捅出来呀,那不是省事儿多了吗?但他已不问什么了。他想这件事儿非要这样不可,对那老者来说,是一定有其理由的。铁匠错了。老者最终要他做的,也不是一只大壶,而是一只喷壶。喷壶做成以后,老者很久没来。而铁匠常一边吸烟,一边望着那只大喷壶发呆发愣。往日,铁匠每每手里敲打着,口中哼唱着。自从他做成那只大喷壶以后,铁匠铺里再也没传出过他的哼唱声。却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替老者来过一次。她将那只大喷壶仔仔细细验看了一遍。分明的,想要有所挑剔。但那大喷壶做得确实无可挑剔。姑娘最后不得不说了两个字——“还行”。“还要做九只一模一样的,一只比一只小,你肯做吗?”铁匠目光定定地望着姑娘的脸,似乎在辨认从前的熟人,他知道那样望着对方有失礼貌,但他不由得不那样。“你肯做?还是不肯做?”姑娘并不回避他的目光。恰恰相反,她迎视着他的目光,仿佛要和他进行一番目光与目光的较量。“你说话呀!”姑娘皱起眉,表情显得不耐烦了。“我……肯做。当然肯……”铁匠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一年后来取,你承诺一只也不卖给别人吗?”姑娘的口吻冷冷的。“我……承诺……”铁匠回答时,似乎自感卑贱地低下了他的头,一副目光不知望向哪里的样子……“钱,也要一年以后才付。”“行,怎么都行。怎么我都愿意。”“那么,记住今天吧。我们一年以后的今天见。”姑娘说完,转身就走。铁匠跟出了门……他的脚步声使姑娘回头看他。她发现他是个瘸子。她想说什么,却只张了一下嘴,什么话都没说,一扭头快步而去。铁匠的目光,也一直将姑娘的背影送至街的那一端。他也看见她坐进了轿车里,对那辆黑色的轿车他已熟悉。铁匠的目光不但忧郁,而且,竟很有些伤感了。他转身时,碰了那串铁皮葫芦,悦耳的声音刚一响,他便用双手轻轻捂住最下面的一个,仿佛捂住一只蜻蜓或一只蝴蝶,于是整串葫芦被稳住了,悦耳的声音也就停止了……铁匠并不放开双手。他仰起脸,望向天空。斯时正值中午,五月的太阳光芒柔和,并不耀眼。他的样子,看上去像在祈雨……后来,这铁匠就开始打做另外九只喷壶。他是那么的认真,仿佛工艺家在进行工艺创造。为此他婉拒了不少主动上门的活儿。世上有些人没结过婚,但世上每一个人都是爱过的。铁匠由于自己是瘸子至今没结婚,但在他是一名初二男生时就爱过了。那时的他眉清目秀。他爱上了同班一名沉默寡言、性情特别内向的女生。其实她的容貌算不上出众,也许她吸引他的美点,只不过是她那红润的双唇,像樱桃那么红润。主观的老师曾在班上不点名地批评过她才是初二女生不该涂口红,她委屈得哭了。而事实证明她没涂过口红。但从此她更沉默寡言了。因为几乎全班的男生都开始注意她了,由于她像樱桃那么红润的唇。初二下学期他和她分在了同桌。起初他连看都不敢看她,他觉得她的红唇对自己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并且开始以审美的眼光暗自评价她的眼睛,认为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其实大多数少女的眼睛都会说话,她们眼睛的这一种“功能”要等到恋爱几次以后才渐渐“退化”,初二的男生不懂得这一点罢了。不久他又被她那双白皙的小手所诱惑,那倒的确是一双秀美的小手,白皙得近乎透明,唯有十个迷人的指尖儿微微泛着粉红……某一天,他终于鼓起一百二十分的勇气塞给了她一张纸条,上面写满了他“少年维特之烦恼”。三十几年前中学生的早恋方式与今天没什么不同,也都是以相互塞纸条开始的。但结果却往往与今天很不一样。他首先被与自己的同桌分开了。接着纸条被在全校大会上宣读了。再接着是找家长谈话。他的父亲——三十几年前的铁匠从学校回到家里,怒冲冲地将他毒打了一顿。而后是写检查和保证书……这初二男生的耻辱,直至“文革”开始以后方得以雪洗。他第一个冲上批斗台抡起皮带抽校长;他亲自操剪刀将女班主任老师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他对他的同桌的报复最为“文明”——在“文革”第一年的冬季,他命她拎着一只大喷壶,在校园中浇出一片滑冰场来!已经没哪个学生还有心思滑冰了,在那一个“革命风暴”凛冽的冬季。但那么多红卫兵成为他的拥护者。人性的恶被以“革命”的名义调动得天经地义理直气壮。那个冬季真是特别的寒冷啊,而他不许她戴着手套拎那把校工用来浇花的大喷壶。看着她那双秀美的白皙的小手怎样一触碰到水湿了的喷壶即被冻住,他觉得为报复而狂热地表现“革命”是多么的值得。谁叫她的父亲在国外,而且是资本家呢!“红五类”对“黑五类”冷酷无情是被公认的“革命”原则啊……整个冬季她也没浇出一片足以滑冰的冰场来。春风吹化了她浇出的那一片冰的时候,她从学校里也从他的注意力中消失了。再狂热“革命”的红卫兵也逃避不了“上山下乡”的命运。艰苦的劳动绝不像“革命”那么痛快,他永远明白了这一点,代价是成了瘸子。返城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中,一名女同学忏悔地告诉他,其实当年不是他的同桌“出卖”了他。是那名和她特别亲密无间的女同学。他听了并不觉得内疚。他认为都是“文革”的过错。但是当他又听说,三十几年前,为了浇出一片滑冰场她严重冻伤的双手被齐腕锯掉了,他没法再认为都是“文革”的过错了。他的忏悔远远大于那名当年“出卖”了她也“出卖”了他的女同学。他顶怕的事就是有一天,一个没了双手的女人来到他的铁匠铺,欣赏着他的手艺说:“有一双手多好哇!”、“请给我打做一只喷壶,我要用它在冬季浇出一片滑冰场。”……现在,他知道,他顶怕的事终于发生了。尽管不是一个没了双手的女人亲自来……每一只喷壶的打做过程,都是人心的审判过程。而在打做第十只,也就是最小的那一只喷壶时,铁锤和木槌几次敲砸在他手上。他那颗心的疤疤瘌瘌的数层外壳,也终于一层层地被彻底敲砸开了。他看到了他不愿承认更不愿看到的景观。自己灵魂之核的内容,人性丑陋而又邪恶的实证干瘪着,像一具打开了石棺盖因而呈现着的木乃伊。他自己最清楚,它并非来自于外界,而是在自己灵魂里自生出的东西。原因是他的灵魂里自幼便缺少一种美好的养分——人性教育的养分。虽忏悔并不能抵消他所感到的颤栗……他非常想把那一只最小的喷壶打做得最美观,但是他的愿望没达到。曾有人要买走那十只喷壶中的某几只,他不卖。他一天天等待着他的“赎罪日”的到来……那条老街却在年底就被提前推平了。他十分幸运地得到了一处门面房,而且是里外两间,而且是在一条市场街上。动迁部门告知他,因为有“贵人”关照着他。否则,他凭什么呢?休想。他几回回暗问自己——我的命中也配有“贵人”吗?猜不出个结果,就不猜了。这铁匠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专执一念等待着被羞辱、被报复。最后,竟连这一种惴惴不安的等待着的心理,也渐渐地趋于平静了。一切事情总有个了结。他想。不至于也斩掉我的双手吧?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未免庸人自扰。他所等待的日子终于等到了。那老者却没来,那姑娘也没来。一个认识他的孩子将一封信送给了他,是他当年的同桌写给他的。她在信中这样写着:我的老父亲一直盼望有机会见到你这个使他的女儿失去了双手的人!我的女儿懂事后也一直有同样的想法。他们的目的都达到了。他们都曾打算替女儿和母亲惩罚你。他们有报复你的足够的能力。但我们这一家人都是反对报复的人,所以他们反而在我的劝说之下帮助了你。因为,对我在少女时期爱过的那个少年,我怎么也狠不下心来……信封中还有一样东西——她当年看过他塞给她的纸条后,本打算塞给他的“复信”。两页作文本上扯下来的纸,记载着一个少女当年被爱所唤起的种种惊喜和幸福感。那两页纸已发黄变脆……它们一下子被他的双手捂在了他脸上,片刻湿透了。在五月的阳光下,在五月的微风中,铁匠铺外那串亮锃锃的铁皮葫芦响声悦耳……

推荐人:培榕 来源:会员推荐 时间:2008-08-07 11:26 阅读:

  那小房子是一间黑白铁匠铺。

        上次去小城老街,张老头的铁锤还在角落处的破房子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老张,老六七十的人了,还不回家享清福啊?”偶尔有人从铁匠铺前经过问道。

在北方的这座城市,在一条老街的街脚,有一间俄式小房子,他从前是美观的,但是现在它像人一样老了。

  铁匠年近五十了,却并不守穷认命。他希望在老街被推平之前,能凑足一笔钱,在别的街上租一间面积稍微大一点儿的房子,继续以铁匠手艺度日维生。他至今还没有积蓄。要想在这座城市里租一间门面房,手中没几万元根本别作打算……

        张老头放下铁锤,随手擦过脸上的汗渍,满手的铁屑油墨都糊在那满经风霜的皱纹上,他却毫不在意。“糊口勒,不做事怎么办?”

小房子门口有一棵数,树已经死了多年了,像一只长长的手臂从地底下伸出来,张着短而粗的“五指”。其中一“指”上,挂着一串亮锃锃的铁皮葫芦。风吹即动,发出悦耳的响声。

  某日,又有人出现在他的铁匠铺门前,是位七十多岁的老者。

        路人不置可否,只当是笑话。张老头三个儿子,个个都在城里有房有车,小日子过得舒舒坦坦。三个儿子也颇有良心,多次要接张老头回城里,他却没答应,次数多了,儿子也就不再催他,任由张老头犟在这小铁匠铺里安稳度日。

那小房子是一间黑白铁匠铺。

  “老人家,您做什么?”

        其实几个儿子知道,张老头放不下的是他手头上的这份“事业”。从出道以来,张老头整整干了四十年的铁匠,手艺早已是炉火纯青,方圆十几里都知道他打的农具经久耐用。由此一来,张老头算是在小城里出了名,哪家铁具有点小问题都会找他捣鼓几下子。可张老头是有遗憾的,因为他老了,几个儿子却无一愿意继承他的衣钵,而他又没有徒弟,从前让他风生水起的看家本领如今就要面临失传的局面。

那一串亮锃锃的铁皮葫芦是它的标志,也是铁匠手艺的广告。

  “桶。”

        偶尔闲着跟别人闲聊到打铁,张老头都是自豪满满,“这块地还没比我打的结实的哩!”他说的在理,也没人反驳他,除了几个不会说话的小伙子“可是都没人来你这里了。”听到这话,张老头就像瞬间被霜打的茄子一样,整个人都殃下去,蜡黄的老脸更显苍老。“手艺不能断哩......”张老头低声嘟哝道。

铁匠年近五十了,却并不守穷人命。他仍有一个热切的、可以理解的愿望——在那条老街被推平之前,能凑足一笔钱,在别的街上租一间面积稍微大一点的房子,继续以铁匠手艺养家糊口,度日维生。

  老者西服革履,头发皆已银白,精神矍铄,气质儒雅。

        可毕竟他这手艺算是过时了,来他铺子里找他打铁的人越来越少,不说找徒弟,就连他自己的生计都成了问题。他又是个犟性子,拒不接受几个儿子的养老费,于是日子过的越发贫寒。于是儿子们也怒了,说话也冲起来,“你怕是要老死在这铺子里呢!”张老头依旧无动于衷,只是摇头看着儿子们气冲冲坐上车远去。

他却至今还积蓄。要想在这座城市里租一间门面房,手中没几万元根本别做打算……

  “多大的呢?”

        旁人有的看不过去,也劝道:“老张,有清福享咋还不懂得受着呢?非得这么苦着自己。”张老头也不回答,扛着大铁锤朝着铁胚大力砸下去,“咣当...咣当...”似乎在做着无声的抗议。

某日,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出现在他的铁匠铺门前。

  老者默默用手比量出了他所要的规格。

        再次经过张老头铁匠铺的时候已是三四年之后,这时的铺子已是摇摇欲坠,门上的铁锁都生出锈来。一问才得知,张老头早已死了两年多,果真被他儿子不幸言中,张老头就死在铁匠铺里的床上,隔了几天才被发现,床前不远处就是他用来打铁的用具。听说三个儿子和孙子孙女全都哭的稀里哗啦,哭诉着“慈父、辛苦”之类的话,也算是让张老头不枉劳作一世。

“老人家,您做什么?”

  几天后,老者又来了。铁匠指着已做好的桶让他看。不料老者说:“小了。”

        据说几个儿子全都没管张老头留下的“遗产”,所有陪伴了张老头几十年的工具全被锁在破烂的铁匠铺里无人注意。于是,终于有一天,“轰......”的一声,本就摇摇欲坠的小铁匠铺不堪重负在深夜垮掉了。然后隔天几辆铲车开过来,和着铁具、砖土,全被铲除运走。

“桶”

  “小了?”铁匠顿时一急。他强调,自己是按老者当时双手比量出的大小做的。

        于是小镇上再没有了“咣啷咣当”的打铁声,没有了破烂的铁匠铺子,也没有了风烛残年打铁的老人。

老者西装革履,头发银白,气质儒雅。

  “反正是小了。”老者的双手比量在桶的外周说:“我要的是这么大的。”

“多大的呢?”

  “可……”

老者默默地用手比量出了他所要的规格。

  “别急,你用的铁皮,费的工时,我一总付给你钱就是了。”

望着老者离去的背影,铁匠困惑的想——他要我为他做一只白铁皮桶干什么用呢?他望见老者在街尽头上了一辆分明是等在那儿的黑色轿车……

  “那,先付一半吧,老人家……”

几天后老者又来了。

  老者摇头,表情很固执。看去显然没有商讨的余地。但也显然是一言九鼎,值得信任的态度。铁匠又依了老者。

铁匠指着已做好的桶让老者看。

  老者再来时,对第二只桶频频点头。

不料老者说:“小了。”

  “这儿,要有个洞。”

“小了?”铁匠顿时一急。他强调,自己是按老者当时双手比量出的大小做的。

  “为什么?老人家。”

“反正是小了。”老者的双手比量在桶的外周说:“我要的是这么大的。”

  “你别管,按我的要求做就是。”铁匠吸取了教训,塞给老人一截白粉笔。老者在桶的底部画了一个圆,没说什么就走了。

“可……”

  老者第四次来时,“指示”铁匠为那捅了一个洞的桶做上拎手和盖和水嘴儿。铁匠这才明白,老者最终要他做的是一只喷壶。

“别急,你用的铁皮,费得工时,我一并付给你钱就是了。”

  喷壶做成以后,老者很久没来。而铁匠常一边吸烟、一边望着那只大喷壶发呆发愣。往日,铁匠每每手里敲打着,口中哼唱着。自从他做成那只大喷壶以后,铁匠铺里再也没传出过他的哼唱声。

老者在来时对第二只桶频频点头。

  却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替老者来过一次。她将那只大喷壶仔仔细细验看了一遍。分明的,想要有所挑剔。但那大喷壶做得确实无可挑剔。姑娘最后不得不说了两个字——“还行。”“还要做九只一模一样的,一只比一只小,你肯做么?”

“这儿,要有个洞。”

  铁匠目光定定地望着姑娘的脸,似乎在辨认从前的熟人。姑娘并不回避他的目光,恰恰相反,她迎视着他的目光,仿佛要和他进行一番目光与目光的较量。

“为什么?老人家。”

  “我……肯做。当然肯……”铁匠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

“你别管,按我的要求做就是。”

  “一年后来取,你能承诺也不卖给别人吗?”姑娘的口吻冷冷的。

铁匠吸取了教训,塞给老人一截白粉笔。老者在桶上画了一个园,没说什么就走了。

  “我……承诺……”铁匠回答时,似乎自感卑贱地低下了他的头,一副目光不知望向哪里的样子……

老者第四次来时,“指示”铁匠为那捅了一个洞的桶做上拎手、盖和水嘴儿。铁匠这才明白,老者要他做的是一只大壶,他心里纳闷儿,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得了吗?如果一开始说清楚,那洞可以直接在铁皮上就捅出来呀,那不是省事儿多了吗?

  “钱,也要一年以后才付。”

但他已不问什么了。他想这件事非要这样不可,对那老者来说,是一定有其理由的。

  “行,怎么都行。怎么我都愿意。”

铁匠错了。老者最终要他做的,也不是一只大壶,而是一只喷壶。

  “那么,记住今天吧。我们一年以后的今天见。”姑娘说完,转身就走。

喷壶做成以后,老者很久没来,却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替老者来过一次。她将那只大喷壶仔仔细细验了一遍,分明想要有所挑剔,但那大喷壶做得确实无可挑剔,姑娘最后不得不说了两个字——“还行”。

  铁匠跟出了门……

“还要做九只一模一样的,一只比一只小,你肯做吗?”

  他的脚步声使姑娘回头看他。她发现他是个瘸子。她想说什么,却只张了一下嘴,什么话都没说,一扭头快步而去……

铁匠目光定定地望着姑娘的脸,似乎在辨认从前的熟人,他知道那样望着对方有失礼貌,但他不由得那样,

  后来,铁匠就开始做另外九只喷壶。他是那么认真,仿佛工艺家在进行工艺创造。

“你肯做还是不肯做?”

  世上有些人没结过婚,但世上每一个人都是爱过的。

姑娘并不回避他的目光。恰恰相反,她迎视着他的目光,仿佛要和他进行一番目光与目光的较量。

  铁匠由于是瘸子,至今没结婚,但他在是一名初二男生时就爱过了。那时,他爱上了同班一名沉默寡言的女生。其实她的容貌算不上出众,只不过她的双唇,像樱桃那么红润。主观的老师曾在班上不点名地批评过她不该涂口红,她委屈得哭了。而事实证明她没涂过,但从此她更沉默寡言了。初二下学期他和她分在了同桌。起初他连看都不敢看她,他觉得她的红唇对自己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并且认为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不久他又被她那双白皙的小手所诱惑……

“你说话呀!”

  某一天,他终于鼓起一百二十分的勇气塞给了她一张纸条,上面写满了他“少年维特之烦恼”……

姑娘皱起眉,表情显得不耐烦了。

  他首先被与同桌分开了,接着纸条被在全校大会上宣读了,再接着是找家长谈话。他的父亲——三十几年前的铁匠从学校回到家里,怒冲冲将他毒打了一顿。而后是写检查和保证书……

“我……肯做。当然肯……”

  这初二男生的耻辱,直至“文革”开始以后方得以雪洗。他第一个冲上批斗台抡起皮带抽校长;他亲自操剪刀将女班主任老师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他对同桌的报复最为“文明”——在“文革”第一年的冬季,他命她拎着一只大喷壶,在校园中浇出一片滑冰场来!那个冬季真是特别的寒冷啊,而他不许她戴着手套拎那把校工用来浇花的大喷壶。看着她那双秀美的白皙的小手怎样一触碰到水湿了的喷壶即被冻住,他觉得为报复而狂热地表现“革命”是多么地值得。谁叫她的父亲在国外,而且是资本家呢!

铁匠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整个冬季,她也没浇出一片足以滑冰的冰场来。

“一年后来取,你承诺一只也不卖给别人吗?”

  春风吹化了她浇出的那一片冰的时候,她从学校里也从他的注意力中消失了。

姑娘的口吻冷冷的。

  再狂热“革命”的红卫兵也逃避不了“上山下乡”的命运。艰苦的劳动绝不像“革命”那么痛快,他永远明白了这一点,代价是成了瘸子。

“我……承诺……”

  返城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中,一名女同学忏悔地告诉他,其实当年不是他的同桌“出卖”了他,是那名和她特别亲密无间的女同学。他听了并不觉得内疚。他认为都是“文革”的过错。但是当他又听说,三十几年前,为了浇出一片滑冰场,她严重冻伤的双手被齐腕锯掉了,他没法再认为都是“文革”的过错了。

铁匠回答时,似乎自感卑贱地低下了头,一副目光不知望向哪里的样子……

  每一只喷壶的打做过程,都是人心的审判过程。而在打做第十只喷壶时,铁锤和木锤几次敲砸在他手上。他那颗心的疤疤瘌瘌的数层外壳,也终于一层层地被彻底敲砸开了。他看到了自己灵魂之核的内容,人性丑陋而又邪恶的实证干瘪着,像一具打开了石棺盖因而呈现着的木乃伊,虽忏悔并不能抵消他所感到的颤栗……他非常想把那一只最小的喷壶打做得最美观,但是他的愿望没达到。曾有人要买走那十只喷壶中的某几只,他不卖。他一天天等待着“赎罪日”的到来……

“钱也要一年以后才付。”

  那条老街却在年底就被提前推平了。

“行,怎么都行,怎么我都愿意。”

  他十分幸运地得到了一处门面房。动迁部门告知他,因为有“贵人”关照着。否则,他休想。他不知道是谁——我的命中也配有“贵人”么?铁匠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专执一念等待着被羞辱、被报复。

“那么,记住今天吧,我们一年以后的今天见。”

  他所等待的日子。那老者却没来,那姑娘也没来。一个认识他的孩子将一封信给了他,是他当年的同桌写给他的。她在信中这样写着:

姑娘说完,转身就走。

  我的老父亲一直盼望有机会见到你这个使他的女儿失去了双手的人!我的女儿懂事后也一直有同样的想法。他们的目的都达到了。他们都曾打算替女儿和母亲惩罚你。他们有报复你的足够的能力。但我们这一家人都是反对报复的人,所以他们反而在我的劝说之下帮助了你。因为,对我在少女时期爱过的那个少年,我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铁匠跟出了门……

  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她当年看过他塞给她的纸条后,本打算塞给他的“复信”。两页作文本上扯下来的纸,记载着一个少女当年被爱所唤起的种种惊喜和幸福感。

他的脚步声使姑娘回头看他。她发现他是个瘸子。她想说什么,却只张了一下嘴,什么画都没说,一扭头快步而去。铁匠的目光,也一直将姑娘的背影送至街的那一端。他看见她做进了轿车里,对那辆轿车他已很熟悉。

  那两页纸已发黄变脆……它们一下子被他的双手捂在了脸上,片刻湿透了。

后来,这铁匠就开始打做另外九只喷壶。他是那么认真,仿佛工艺家在进行工艺创造。为此他婉拒了不少主动上门的活儿。

  意林札记

世上有些人没结果婚,但世上每个人都是爱过的。

  铁匠的一生碰到了两只壶,一只是喷壶,另一只还是喷壶。这样毫无由头的篡改,不知道鲁迅先生的在天之灵会不会原谅。几乎一模一样的喷壶,善良的人用一只去浇灌鲜花,罪恶的人用另一只让孽之根如蔓草生长。

铁匠由于自己是瘸子至今没结婚,但他还是一名初二男生时就爱过了。那时的他眉清目秀。他爱上了同班一名沉默寡言、性情特别内向的女生。其实她的容貌算不上出众,也许她吸引他的只不过是她那红润的双唇,像樱桃那么红润。主观的老师曾在班上不点名地批评过她,说才上初二不该涂口红。她委屈得哭了,而事实证明她没涂过口红。但从此她更沉默寡言了,因为几乎全班的男生都开始注意她了,由于她像樱桃那么红润的唇。初二下学期他和她成为同桌。起初他连看都不敢看她,他觉得她的红唇对自己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并且开始以审美的眼光暗自评价她的眼睛,认为她有双会说话的眼睛。不久他又被她那双白皙的的小手所诱惑,那到的确是一双秀美的小手,白皙的近乎透明,唯有十个迷人的指尖儿微微泛着粉红……

  幸运的是,善良的人让罪恶的喷壶一只比一只小,而他,终究还是哭了。这两者的联合算不算是一次自我检讨?算不算是对业已垢迹斑斑的心灵的一次洗涤?(何敦文)

某一天,他终于鼓起一百二十分的勇气塞给她一张字条,上面写满了他“少年维特之烦恼”。

结果,他首先被安排与自己的同桌分开了。

接着字条被在全校大会上宣读了。再接着是找家长谈话。他的父亲——三十几年前的铁匠从学校回到家里,怒气冲冲地将他毒打了一顿。而后是写检查和保证书……

这是初二男生的耻辱,直至“文革”开始以后方得以洗雪。他第一个冲上批斗台抡起皮带抽校长;他亲自操剪刀将女班主任老师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他对他同桌的报复最为“文明”——在“文革”第一年的冬季,他命她拎着一只大喷壶,在校园中浇出一片滑冰场来!已经没哪个学生还有心思滑冰了,在那一个“革命风暴”凛冽的冬季。但那么多红卫兵成为他的拥护者。人性的恶被以“革命”的名义调动得天经地义理直气壮。那个冬季真是特别寒冷啊,而他不许她戴着手套拎那把校工用来浇花的大喷壶。看着她那双秀美白皙的小手怎样一触碰到喷壶即被粘住,他觉得为报复而狂热地表现“革命”是多么值得。谁叫她的父亲在国外,而且是资本家呢!“红五类”对“黑五类”冷酷无情是被公认的“革命”原则啊……整个冬季她也没浇出一片足以滑冰的冰场来。

春风吹化她浇出的那一片冰的时候,她从学校里也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在狂热“革命”的红卫兵也逃避不了“上山下乡”的命运。艰苦的劳动绝不像“革命”那么痛快,他永远明白了这一点,代价是成了瘸子。

返城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中,一名女同学告诉他,其实当年不是他的同桌“出卖”了他,而是那名和她特别亲密无间的女同学。他听了并不觉得内疚,他认为都是“文革”的过错。

但是当他有听说,三十几年前,为了浇出一片滑冰场,她严重冻伤的双手被齐婉拒掉了,他没法再认为都是“文革”的过错了。他的忏悔远远大于那名当年“出卖”了他的女同学。

他顶怕的事就是有一天,一个没了双手的女人来到他的铁匠铺,欣赏着他的手艺说:“有一双手多好哇!”或者说:“请给我打做一只喷壶,我要用它在冬季浇出一片滑冰场……”

现在,他知道,他顶怕的事终于发生了,尽管不是一个没了双手的女人亲自来……

每一只喷壶的打做过程,都是人心的审判过程。

而在打做第十只,也就是最小的那只喷壶时,铁锤和木槌几次敲砸在他手上。他那颗心的疤疤瘌瘌的数层外壳,也终于一层层地被彻底敲砸开了。他看到了他不愿意承认更不愿意看到的景观——自己灵魂之壳的内容,人性丑陋而又邪恶的实证干瘪着,像一具打开了石棺盖因而呈现着的木乃伊。他自己最清楚,它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己灵魂里自幼便缺少一种美好的养分——人性教育的养分。虽忏悔并不能抵消他所感到的战栗……

他非常想把那一只最小的喷壶打造的最美观,但是他的愿望没达到。

曾有人要买走那十只喷壶中的某几只,他不卖。

他一天天等待着他的“赎罪日”的到来……

那条老街却在年底就被提前推平看。

他十分幸运地得到了一处门面房,里外两间,而且是在一条市场街上。动迁部门告知他,因为有“贵人”关照着他。否则,他凭什么呢?休想。

他一回回暗问自己——我的命中也配有“贵人”吗?

猜不出个结果,就不猜了。

这铁匠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专执一念等待着被羞辱、被报复。最后,竟连这一种惴惴不安的等待着的心理,也渐渐地趋于平静了。

一切事情总要有个了结,他想,不至于也斩掉我的双手吧?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未免庸人自扰。

他所等待的日子终于到了。那老者却没来,那姑娘也没来。一个认识他的孩子将一封信送给了他,是他当年的同桌写给他的。她在信中这样写着:

我的老父亲一直盼望着有机会见到你这个使他女儿失去了双手的人!我的女儿懂事后也一直有同样的想法。他们的目的都达到了。他们都曾打算替女儿和母亲惩罚你,他们有报复你的足够的能力。但我们一家人都是反对报复的人,所以他们反而在我的劝说之下帮助了你。因为,对我在少女时期爱爱过的那个少年,我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信封中还有一样东西——她当年看过他塞给她的字条后,本大算塞给他的“复信”。两页作文本上扯下来的纸,记载着一个少女当年被爱所唤起的种种惊喜和幸福感。

那两页纸已发黄便脆……

它们一下子被他的双手捂在了他脸上,片刻湿透了。

在五月的阳光下,在五月的微风中,铁匠铺外那串亮锃锃的铁皮葫芦响声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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