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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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厂夏天的澡堂长廊似的,水泥墙,上面凉棚式的简易房顶,两排淋浴喷头,冷水,中间拦腰一道隔墙把长廊一分为二:东边是男澡堂,西边是女澡堂。隔墙虽不低,但和人字形顶棚间有偌大一个三角形空缺,因此只隔断了视觉,却没有隔断听觉。轰轰隆隆,叽叽喳喳,男女两边的声音相互都能听见,加上哄嗡嗡的回音,这便产生了奇特的心理效应。童伟一边洗着澡,一边和刘言、杜正光、智彬、肖建等人聊着天。他们讲话需用很大的声音,甚至要用手捂在嘴上做喇叭筒。小伙子们一边在激人的冷水中嗖嗖地跳着,哆嗦着,搓洗着,一边撒欢地大声喊叫着。喊叫声发自年轻男性身体的野性冲动,在四壁水泥墙轰轰隆隆回响着。这喊声势必传到女澡堂那边了,她们势必在笑。他们喊一阵就从冷水的淋浴中跳出来,停顿一会儿,果然听见那边女性们格格格的笑声。“你们听见了没有,我们这男声大合唱?”有个小伙子高声嚷道。那边只有女性们压低的笑声——她们人人怕暴露自己。小伙子们立刻哄堂大笑,你们装聋。你们不敢回答。哥们儿再来一次。他们更大声地嗥嗥叫起来。我们的声音你们都听见了吧,我们中间都有谁你们也都能分辨出来了吧。我们赤裸的身体,我们发亮的肌肉,我们男人可爱的宝贝,你们都想见了吧。嗥嗥嗥,让你们听听,我们多么有劲儿。我们像野马一样在狂奔。我们要冲破铁网,冲破水泥高墙,用我们的铁蹄踏过嫩绿的草地,柔软的沙滩;我们冲入一堆堆柔软的草垛,把它们都挑起来;冲入一堆堆雪白的棉花,把它们都顶起来;一堆堆山一样的白云,我们冲过去,践踏,拥抱;我们要冲入一个个碧蓝幽静的湖泊,在里面横冲直撞,把它们搅个稀烂。然后,我们冲上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疯跑。疯狂的野马群在沙砾滚烫、无边无垠的戈壁滩上奔腾着,蹄声震天动地,沙尘滚滚蔽日。我们奔跑,我们不知疲倦地奔跑,直到累死,渴死,一头头一群群倒下来。太阳晒着沙海,晒着成千上万野马的尸体,它们的血流得多么美丽。姑娘们,你们听见了吗?感受到我们火热的拥抱了吗?“这是电影厂的澡堂交响曲。”童伟笑着,高声对着刚来没几天的杜正光介绍道。“这是小伙子们抽疯呢。”刘言洗着他那惟有腹部有些腆起的难看的身体,在一旁文绉绉地揶揄道。“这场面拍在电影里,可够艺术的。”杜正光在激得人直哆嗦的冷水中也跳着,用力搓洗着。他明显受到了年轻人的感染。喊叫声和冷水的刺激与拚命搓洗的节奏非常一致。嗥嗥嗥,他也半开玩笑地小声跟着喊了两声,便感到一种发泄的快感。“刘言,别来这套假正经。”肖建一边双手拉着毛巾洗着又长又窄的脊背,一边凑过来说道,“没有比这抽疯更伟大的了,这是原始的生命力。我给你们来个远山的呼唤。”他一边飞快地在脊背上拉着毛巾,一边仰头扯起脖子,用比任何人都更高更响的嗓音长声喊叫起来:嗥——。足有半分钟。智彬也跟着喊叫起来。杜正光终于跟着满澡堂内震响的嗥嗥声快活地喊叫起来,他体会到一种儿童调皮时的快感,一种一丝不挂裸体才有的放荡不羁。“都抽开疯了。”刘言带着对年轻人的宽厚对童伟说。童伟淡淡地笑了笑,他一边搓洗着自己结实的身体,一边看了看刘言的侧影。装什么文雅,你不过是没有那嗥嗥喊叫的性活力罢了。但他自己也不愿喊叫——虽然他常常止不住在内心跟着嗥嗥喊,体会着那种使整个身心震撼的快感——他要保持自己的形象,不愿那边有哪位女性听出自己,也不愿和小伙子们沦为一格。他有他的身份。眼前是一群男人裸浴的图画,他克制住不愿观看同性裸体的心理,观看起来。杜正光是粗壮的——上下一般粗,肚腹已被脂肪胀起,胸上有一小片浅浅的黑毛,像可爱的狗熊。智彬一切都很匀称,中等的身高,中等的肥瘦,没什么特征,皮肤不好,是不是从小营养不良?肖建瘦高,皮肤黑,四肢细长,胸上排出肋巴骨,腰背有些弓,要说不好看,可是他紧绷的皮肉,快速的动作和嗥嗥的喊叫,让你感到他的生命力——他才二十多岁。小伙子整日被性饥渴灼烧着吧,要不这么瘦?对刘言,他只是克制住生理上的厌恶扫了一眼,正好扫过他下半身。他闭上眼不想看,恶心,眼前隐约晃动着一只黑色的大蜘蛛。他目光恍惚地观看着整个澡堂,那成群喊叫的小伙子在眼前展开了一幅生气勃勃的画面。水像雨一样飞溅着,有力的胳膊,健美的腿,闪闪发亮的胸脯和脊背。他眼前浮现出原始人在火堆旁披着遮羞的兽皮群舞的场面,火光中闪动着长矛弓箭。他的意念一闪:隔墙那边是幅什么样的图画呢?“嗳,你那位石英呢?”他用胳膊碰了碰嗥嗥叫的杜正光。“也在那边洗澡呢。”“那我来对你进行个心理测验。当你想到她在隔墙那边时,还会像这样喊叫吗?”“这是什么测验?我试试。”杜正光又跳入喷头下面,在冷水中一边用力搓洗着,嗥嗥叫着,一边想像着。石英在那边女人群中洗浴着,她苗条挺拔的身体,她有力的手臂,她饱满结实的Rx房,Rx房中间的一颗痣,她的腰,她的……他还想像到其他女人洗浴的情景,嗥嗥叫得更加兴奋。但他“终于”看到了澡堂中喊叫的男人们。这画面与石英洗浴的画面叠印了一下,他感到了什么,嗥嗥叫的兴奋略有些受挫。“我没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感觉。”他从冷水中跳出来,笑着说道。童伟看了他一眼:“那你不会和她结婚。”“为什么?”“慢慢再给你讲。”他不讲。杜正光的自省能力太差。他不止一次发现一个现象:凡是隔墙那边有对象的小伙子,都不太愿意加入野牛般的嗥叫,他能体会到这种奥妙心理。那边有自己心爱的女人,他会觉得这群赤裸裸的男人的喊叫在调戏玷污她。那是他不能容忍的。西边,女澡堂。林虹一边在冷水下淋浴着,一边和罗莎、陈美霞、石英聊着。这些天她已经和这些人混得很熟。电影厂内明争暗斗,妒嫉丛生,有不少人反对她担任主角。她明白。现在要少招惹是非,尽量和人们搞好关系。电影拍出来了,自己在事业上就站住脚了。那边男人们的喊叫声震响着,她们谁也躲不过,千军万马的碾压。女人的本能,听出这声音的真正含义,能感觉到发出这声音的身体的精、气、血。“讨厌死了。”陈美霞说道。“小伙子们抽疯呢。”罗莎说道,她的话和隔墙刘言的话既同时又同样。“他们每天洗澡都这样嗥嗥喊吗?”石英在身上用力打着肥皂,兴奋地问道,“咱们一起唱个歌压住他们。”没人响应。林虹微笑着听她们议论,这嗥嗥的喊叫让人感到澡堂很热闹,很有生气,水似乎也不那么冰冷了。没有比沐浴中的女人更美的了。她突然想到这样一句话,不禁用善意目光观察起来。老年的,中年的,青年的,少年的女性裸体在雨一样的淋浴中闪动着。老年的,线条呆板,皮肉耷拉,或胖或瘦,都不好看。中年的,有的丰腴白嫩,曲线起伏,显得比平时更美丽,但大多数都没有她们打扮起来好看,几个平时很漂亮的人,现在一没衣服、腰带和高跟鞋,腰没了,个儿矮了,人肿了。二十来岁的姑娘们一裸体,几乎个个生动美丽。特别是十六七的少女,那苗条的身态,那肌肤,那精致的Rx房,都在淋浴下闪闪发亮。可爱极了。她一下发现了许多真理:真正年轻的女性不需装扮,她们越真实的裸露越美。女性乔装打扮主要是为了遮掩年龄。女人生理上的青春是很短暂的。面对着十六七岁的少女的裸体,她再审视一下自己的身体,就不得不承认,她的青春已大部分逝去了。但她不想惆怅。“石英,杜正光爱人知道你们的情况吗?”她同旁边的石英继续交谈着。“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出了澡堂,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女人跟着林虹一起到了宿舍。她叫向晔云,是个抽疯般跑来跑去的女人。据说在文工团里写过几个小舞台戏,现在要搞电影剧本了。谁也搞不清她是以什么理由住进电影厂招待所的,电影厂从未正式邀请过她,但她似乎和电影厂每个领导都很熟。据她自己说,她可以随便踏进任何文艺单位,她总有办法受到接待。“我在你这儿梳梳头,顺便和你聊聊,我发现和你特别对劲。”她拿过林虹的梳子对着镜子梳起头来。林虹有些洁癖,不喜欢别人用她的东西,但她只是含笑看着对方,听着她喋喋不休的讲话,她在自觉地表演宽和。“你有情人吗?没有?那你太纯了。你现在进了电影界,不出半年准有情人,不信到时咱们看。你丈夫是干什么的?你离婚了?”向晔云惊愕了一瞬,然后一甩头,继续对镜梳理,“那更好,我就独身一人。我觉得独身最好,自由自在,特别是搞艺术的,结婚是女艺术家的最大不幸。”她乒乒乓乓梳完头,抹好油,一阵风似的走了。和林虹同室居住的卞洁琼回来了,金项链在脖子上闪闪发光。她挺做作地冲林虹一笑:“你没出去?”然后又对着门外叫道:“没关系,你进来吧。”进来一个矮瘦的中年人,看见林虹,他有些拘束地笑笑,打了招呼。“这是我先生,倪殿安。他在香港做事,是宝德公司的经理。”卞洁琼似乎很随便,其实不无炫耀地对林虹介绍道。林虹礼貌地笑笑。这位经理连连点头哈腰,似乎有些驼背。人这东西很奇怪,常常互不了解。香港公司的经理,在卞洁琼看来,是个很打得出来的牌子,会使林虹肃然起敬。但情况相反,倒是倪殿安在林虹面前显得局促不安,自惭形秽。卞洁琼不了解电影明星在倪殿安眼里的地位,也不了解只有自己这位电影明星在他心目中是贬了值的。林虹对这位经理只有淡淡的礼貌。她对卞洁琼甚至有些怜悯:为了金钱,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岁的男人。由于倪殿安不愿在电影厂多露面,卞洁琼换了件衣服,就又和他一块出去过夜生活了。林虹刚要收拾一下,有人敲门,推门出现在面前的是范丹林,肩又宽又平。两个人在电影厂外的农村散步。太阳已沉入西山,西边天空还一片红亮,神秘地燃烧着欲望。山呈黛色,深深浅浅。田野绿茵茵的,从山脚下平展过来。纱一样的蓝色雾霭浮动着,里面溶解着霞光的桔红色。不远是一片小树林,一条小河懒懒散散地延伸向前方。河水很绿,河岸是青草。青草中一条细细的小路。“美吗?”杜正光挽住石英的腰,感觉着女性腰与臀之间的诱人曲线(这曲线随着石英的步子生动地起伏着),“这比在房间里好多了。”“你太色儿了。”石英把头往杜正光肩上一靠,说道。这顿时激发了杜正光,他前后看了看,一下搂住石英吻起来。石英闭上眼。她几乎与杜正光一样高,杜正光为了俯着脸吻她——这是男人应有的高度和姿势——不得不踮起脚。他使劲把石英的身体向下压着,石英的双膝在压力下弯曲了,身子矮了下去,他才更得劲地将整个身子也倾压在上面。石英为了支撑住,紧张的肌肉打起抖来,这颤抖更让杜正光感到刺激。他把整个身子都融进了深吻中。石英终于支撑不住了,她一下挣脱了他:“别在这儿了。”两人来到小树林里坐下。天空中的红光已经黯淡熄灭,山的黛色加深了,田野的绿色变浓了,远近村庄笼罩着绿荫和烟雾。一头老牛在河边慢慢走着,啃着草,赤着背的村童挥着柳枝慢悠悠走在后面。“你到底跟你爱人说了没有?”石英低头用树枝拨拉着草。年轻姑娘晕晕糊糊地委身于一个比自己大十多岁的男人已经快一年了,现在才开始萌发出一点明确的考虑。“最近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杜正光回答。“怎么老没机会啊……”石英头更低了。“早晚要说的,这你放心。”杜正光伸手搂住她。石英没有把身体靠过去,她用小树枝用力划拉着一株小草周围的泥土,左一下,右一下,上一下,下一下。一个囗字包围着这株小草。她一下下反复划着,囗字形的小沟加深着。小草根须被划断着,根部从泥土中裸露出来:“你老说早晚……”“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杜正光不耐烦地推开石英,“你就不相信我?早晚是那个结果,你急什么?我现在最重要的是事业。这几年我一定要写出点真正像样的东西来,要不我就不活了。”说着,他一伸手把那株小草拔掉了,扔在一边。石英不说话了。她把杜正光拔掉的小草又埋入原位,用小树棍慢慢培着土。你的事业心太差。你对社会没有一点责任感。你要有为历史献身的崇高追求。文学是最神圣的事业。这一两年来,她满耳朵装的都是杜正光的这些话。她是懂得太少了。一讲到“事业”,杜正光神色严正起来,声音变得激昂慷慨。他一生最重要的是崇高的文学事业。他之所以爱她,是因为她对他的事业还有所理解。为了这崇高的事业,他愿意忍受人世间的千辛万苦和折磨。他要为人类留下不朽的作品。你别再给我添烦。你根本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大压力。……他背对着家中的嘈乱埋头写作。人需要脊背。它可以把一切混乱干扰,包括世界上一切恶劣的境遇都抵挡住。女儿失手把茶杯摔碎了;妻子忙着照顾:“烫着脚没有?”母亲一边做饭一边问花椒买了没有;窗外是篮球场,一片喧闹,一个篮球飞过来砸在窗边墙上,吓他一跳;可能是下班了,附近工厂的高音喇叭里放起音乐来;水缸没水,该去拎了;市委宣传部的头头儿们前天点名批判自己的小说,气势汹汹;母亲老是关节疼,该领她去看看了;住房条件要设法改善一下,求爷爷告奶奶,要找的地方太多……自己的脊背宽而且厚,有骨头,有肌肉,有脂肪,硬邦邦像座混凝土拱形大坝,把千山万壑来的洪水都挡在后面。他胸前是一块绿秧田,垫衬着绿绒布的玻璃板上漾着水光。他拼命在这儿耕作。玻璃板下压着他的座右铭,白纸上十个红绒布剪就的大字:“所求者甚大,所志者甚远。”写字台上,贴墙排列着一摞摞书。从左到右:第一摞,是司马迁的《史记》,十册,堂而皇之,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历史和文学巨著;第二摞,是中国四大古典文学名著:《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红楼梦》,宏伟辉煌;第三摞,是世界大文豪托尔斯泰的著作:《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第四摞是巴尔扎克的著作:《欧也妮·葛朗台》、《高老头》、《幻灭》……半人多高;第五摞是《莎士比亚全集》;第六摞是《鲁迅全集》,十六本,精装,高达半米;第七摞是《沫若文集》,又是高高的一摞。再往右,陡然跌落,只放着从刊物上撕下来的薄薄十几页,他的短篇小说《血染的黎明》。这是他目前发表的几篇小说中惟一有点价值的。在一座座高耸的文学巨峰面前,它薄得可怜,轻得可怜。排列的含义是明显的。这是对座右铭的注释。还有一个注释:玻璃板下还压着一份铅印的“历届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名单”。他要挺进,他要崛起,他要在世界文坛立起一座大山。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他要从一个个格子爬起。他有拼劲。他要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上,像攀泰山,几十里石阶一口气上去。他玩命地登着。他的腿部肌肉强健发达,一下下绷直着,他的肺活量很大,呼哧哧风箱一样喘着,他甩着一把把汗,赶过一个又一个攀登者,终于天宽地阔,一览众山小……“你别烦了,我不说了……”石英说道。杜正光激昂慷慨地发泄得差不多了,石英那驯服的样子又打动了他。林中已黑暗,林外的天空还蓝蓝地发着亮,衬得石英像一幅逆光照片一样柔和动人。他伸手揽过她来,她顺从地倒在他怀里。他知道:她现在又完全属于他了。他带着一种满足感慢慢用劲搂紧她,然后翻过身来从从容容压上去……“明天我们去拍外景了,到北京远郊区。”林虹说道。“那你多带点吃的,多带点书。要不肚子寂寞,脑子寂寞。”范丹林说道。“你今天送来的罐头和书还少啊?”两人都笑了。电影厂宿舍区的林荫路上都是晚饭后乘凉的人。他们并肩缓缓地散步,晒了一天的柏油路似乎还没完全变硬。天还不暗,一幢幢楼房,窗户亮灯的不多。两人非常随便地谈着。林虹越来越发现,范丹林是个体贴入微的人。她突然止不住笑起来。“你笑什么?”范丹林问。“我发现你挺善良的,一点都不施虐狂。”“我给过你施虐狂的印象?”范丹林故作惊奇地问。“我胡说呢。”林虹并不知道范丹林在装傻,她收住笑,朝后梳理了一下两鬓的头发。和范丹林一起走着很放松很悠闲,像是一家人晚饭后的例行散步。这让她有点动心,又让她不动心。这太没激情。她回想起和李向南在景山公园散步的情景。送走范丹林回到宿舍,童伟正等在屋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没锁门,所以,想你很快会回来。”“有事吗?”林虹笑笑说道。她没想到自己这样平和,好像两个人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有两本书,你看看或许有好处。”童伟递过两本书,《电影艺术论》、《表演的历史》。“谢谢。”“你们明天就去外景地了,我不去现场了,所以今天专门把书送来。”“那更得多谢你了。”林虹半开玩笑地说道。“你说话总带刺。”“那是你的感觉。喝水吗?”“不喝。我只想对你提一点建议。”“好的,我洗耳恭听。”“你应该争取成为下一届的最佳女演员。”“我并不太看重这个。”“嗯……你可以不看重得奖,但你应该争取塑造一个不朽的银幕形象。”“我感觉,剧本似乎还没提供不朽的基础。”林虹平静地看着童伟。童伟略有些语塞,他没有得分,而他渴望着得分。你应该在剧本已有的基础上发挥你的全部表演艺术——他原本想这样说,话到嘴边觉得太平庸,“那我希望以后能为你写个具备这种基础的剧本。”他说了这样一句。“如果那时我不再当演员了呢?”“那我从此以后就再也不看电影了。”童伟幽默地笑笑,说道。“我不希望听别人这样说话。”林虹说。童伟笑不起来了。“这是我对你表演《白色交响曲》的几点建议,给你留下吧。”他拿出一摞稿纸。“谢谢。”林虹接过来。“童伟,你在这儿?”弓晓艳出现在门口。灯光昏黄的招待所一楼门厅里,矢菊秀正在独自练功。她是外借的舞蹈演员,拍电影期间也没忘了练功。要不,几个月下来,腰腿硬了,人胖了,就完了。压腿,踢腿,弯腰,她做着各种基本动作,已经两颊飞红,汗水淋漓。她仍然不脱掉那身长袖长裤腿的红色尼龙衣。智彬和肖建并排抱肘蹲在上面楼梯拐弯处俯瞰着她练功,他们早就注意到这位出奇漂亮的姑娘了,但除了打打招呼,还没有和她多接触过,现在两人一起观看就显得坦然些。他们没话找话地提着舞蹈方面的问题,似乎使他们的旁观有了更多的理由。“给我们讲讲舞蹈的基本动作吧。”肖建说。“你们知道这些干啥呀?”矢菊秀认真练着她的动作。“我们写小说、写电影,如果写到舞蹈演员呢,总要懂点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着,到底显得有点不自然。“作家什么都要懂啊?”“那当然。”矢菊秀停住了动作,脸上绽开了纯真的笑容:“你们作家真了不起。”两人很快发现:这位漂亮的舞蹈演员不但不难接触,而且竟像初中生一样天真单纯。“天这么热,为什么不少穿点?”两人看着她那身不透气的尼龙服和满脸淋漓的汗水问。“好捂出汗,减体重啊。”“你还怕胖?够苗条了。”两位男性作家说话越来越随便,也敢于开玩笑了。男人的自信,还有作为作家的自信,多半都恢复了。同时,两人便隐隐感到了相互间的对立和排斥。“肖建。”楼上有个姑娘在叫。“肖建,海琳她们叫你呢。”智彬用胳膊肘碰了碰肖建,提醒道。“又是打扑克,我不想去。”肖建不耐烦地说,仍然抱着双肘,目不转睛地看着矢菊秀练功。她的汗流得太多了,只好把尼龙绸上衣脱掉,里面是一件贴身的短袖红运动衣。她擦了擦汗继续练动作,现在,她更显出苗条和美丽。她的手臂、脖颈放着白玉般的光泽,腰后弯时,身体在灯光下描出了动人的弧形曲线。她踮起脚用脚尖迅捷地跳着芭蕾舞。黑发波浪般甩动着,眼睛星月一般闪着光亮。肖建感到自己的渴望,身体一阵阵飘起来,像虚幻的影子一样飘到矢菊秀身边,然后化为乌有。他又感到一丝发酸的惆怅,直觉告诉他,他不可能得到她。这种惆怅常常分散淡化了他的冲动,使他陷入一瞬的神思恍惚。智彬没完没了地找话和矢菊秀聊,真令人厌恶。简直想唾他一口,然后一脚踹倒他,让他滚蛋。“肖建,你干吗呢?叫你也不应。”女演员海琳从二楼下来,后面还跟着两三个女演员和化妆师弓晓艳,“还有你智彬,看我们小秀跳舞看迷了?”两人连忙站起来,忙不迭地解释着。“来来,吃雪糕,都快化了。一人一根。”海琳打开一个毛巾包裹的饭盒,把雪糕递到他们手里。“我一根不够,再给一根吧。”肖建调皮地伸出另一只手讨。“不行,你太贪了。”海琳打开他的手。童伟正穿过门厅上楼来,一看这阵势就幽默地笑了:“嗬,少男少女,够情调的啊。”海琳一撇嘴,刀子一样的目光瞥了童伟一眼:“我们这是光明正大的友谊,不像你们那么暧昧。”弓晓艳顿时脸红了。童伟很有风度地笑着站住了,揶揄地问:“你们这是什么友谊啊?”“革命友谊。”海琳快嘴利舌不让人。“那我告诉你们一句著名的格言吧,男人和女人之间没有纯洁的友谊。”“你这什么意思?”“那就由你去理解了。”童伟笑了。海琳眨了眨眼,想到什么,脸一红:“你胡说八道。”“我从不胡说八道,你问他们。”智彬在海琳的注视下搔了搔头,诙谐地一笑:“这可能是真理吧。”“你们坏,以后别想吃雪糕了。”海琳一转身,登登登上楼去了。李向南一踏进林虹的房间就觉得一片花。床上、桌上堆着衣物,摊着各种电影画报,红红绿绿。一个个美女在明眸皓齿地微笑,甜美的,风骚的,羞怯的,大胆的。迎面墙上一张大彩照,是林虹,端庄地含着笑。林虹正把一件件款式新颖的衣裙折叠好放入箱内。她身上穿着一件斜纹的多色裙。不穿白的了?她扭头看见他,亲热地笑了:“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就收拾完,电影还有半小时才开映。”他在椅子上严谨地收着手脚坐下了。自己与这花哨而纷乱的房间不相适应,陌生人。“林虹,林虹,你看看,挑一张,签上名,我就拿去用了,争取登封面。”一个摄影记者兴冲冲推门进来,把一二十张林虹的彩照摊在她面前,又干脆一张张拿给她看:这张怎么样?这张呢?这张人照得相当不错吧?就是背景差一些。这张好吗?我对这张最满意。林虹看着:都不错,都挺好的,你照得真不错,就这张吧。她认准了一张。还要签名?好,那我签一个。摄影记者冲李向南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风一般刮走了。林虹看着李向南解释道:“没办法,他们一定要照,只好顺应他们。”他微微一笑,表示听明白了。林虹完全是另一个人了,很忙碌,很热闹,很善交际。自己越发觉得不很适应这纷乱的房间。钟小鲁进来了:“林虹,你现在有没有时间?有时间到我家去坐坐。影协来了一拨人,一块儿聊聊。你该和他们认识认识。”林虹说:“我今天没时间,有个同学来找我,我要陪他去看电影。”钟小鲁似乎这才看到李向南,他目光闪烁了一下,作了什么判断,然后冲这个陌生人友好地笑笑,接着和林虹说话,明天几点去外景地,几点出发,该带些什么东西,还有哪些要办的事,把门锁好,别忘了带蚊帐,农村蚊子多,等等。他热心地说着,林虹静静地听着。李向南被晾在一边,还要维持觉得很有意思的微笑,真觉得自己在这儿有些多余了。去电影放映厅的路上,乘凉的人溜溜达达,蒲扇拍打着穿短裤的粗腿,毛茸茸的赤脚趿拉着拖鞋,旗袍两边的开衩一咧一咧地露着白胖丰腴的大腿,小花手帕在手里摆着……看电影的人都和林虹打招呼,叫林虹的,叫小林的,亲热的,随便的,林虹不停地回话。你们看电影去?我也去看,陪我同学。她不断地站住,应酬着,同时用目光指着李向南,做着最简单的介绍:这是我同学。有些男人(脸上长疙瘩的,眼睛色迷迷的,仰着肚腹,自以为天下第一的)那样令人讨厌,可她照样又谦虚又平和地交际着,和谁似乎都是最亲近的关系,那言谈笑语是会赢得每个男人喜欢的。你得帮助我。谢谢你。太好了。你想得真周到。还有什么意见,及时告诉我呀。那本书你帮我去借?——太感谢了。我什么都没谱呢,你帮我参谋参谋。……她终于能和他并肩走到一起了,还和一个人结束着招呼话,脸上还有着对那个人的微笑。等她好不容易收回目光看了看李向南,马上发现了他冷淡的表情,便又一笑:“我一来就演主角,得特别注意上下左右的关系,不能让别人觉得我清高。”李向南笑了笑,表示听明白了。周围喧嚣的环境与他无关。电影厅不大不小,可容几百人,人们流水般分散到座位上,打招呼说话更显热闹了。林虹和李向南找到座位坐下。她又隔着一排排人头,翘首往回望了望,看见了什么,却又瞥见李向南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把一本画报塞到他手里:“你先看看画报,我去买两根雪糕。”她走了。他随意翻了几页画报,抬起头观察起电影厅来。对于电影界他很陌生,也有些好奇,但今天这样,他很有些不耐烦。有个黑脸男人站在第一排大声嚷着:车库的钥匙不在我这儿,在小姚那儿呢。整个放映厅人们都在嘈轰轰地加着自己的声音。电影放映前的聚会,使人们如喝了酒一般。你看那个女的,在座位上回过头来,半站半坐的,冲后面远远的摆着手:我明天去外景地,一早就走。真是奇怪,他们在一个厂,平时见不了面?都要到这儿来“团拜”?他把目光略往后转了一下,停住了。林虹正和一个奶油小生般的中年男性站在甬道里谈笑着,对方额头不宽,眼睛漂亮,手势很文雅,正很从容地讲着什么。林虹尊敬地听着。好一会儿,铃声响了,厅里的灯灭了,她连声说着对不起,从人们的膝盖前挤了过来:“给你雪糕,快化了,你接好。”雪糕早已化软流汁,一接,就从棍上脱落了。“林虹,电影我不看了,我还有点事。”他说道。“那……”林虹在黑暗中看着他。“你看吧,我先走了。”李向南说着离了座,一个人走出了电影厅。林虹跟了出来。“我刚才和一个导演说了会儿话,他过两个月可能要上一部电影,等我拍完《白色交响曲》,他准备让我上他那部片子。”她不安地解释道。“你去看电影吧,我确实是因为有事。”李向南边走边说。“你是不是对我有看法了?”“没什么。”“我……”林虹想说很多话。有的说出来了:她为什么这样,她不得不这样,她想等看完电影再和他好好谈;有的没说出来。这些天被喧嚣的生活裹着往前走,她一直有一种身不由己的被动感,有一种来不及仔细审视的对自己的不满。天有些黑了,散步乘凉的人来回晃动。李向南终于有些克制不住了:“我不喜欢你那样。”“我怎样了?”她笑着看他,希望化解他的火气。“一下变得那样世俗。看见你那样和人们说话,还有那样笑,我觉得不舒服。”他将心中的积火像快刀砍杀一样狠狠地发泄出来。两人一下沉默了。天显得更黑了,电影厂大门两个球形柱头灯发着乳黄的朦胧光晕,出了它稀薄的笼罩,面前的马路田野就空旷黑暗了。村落远近闪着稀稀拉拉的灯光。林虹站住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到了北京变得追名逐利,太庸俗了?……难道还要我像在古陵那样清心寡欲,那样更高尚些?”他不言语。“我是在为自己活着,不是在为别人活着。这就是我现在弄明白的真理。”她又说道。李向南在黑暗中沉默不语。林虹突然想到了李向南目前的厄运,自己怎么没把这放在心上呢?也突然如白光掠过一般看清了今晚他所受到的冷落和刺激。她的心一下温柔了:“原谅我,我……你还有什么火,就接着发吧……”

www.4166.com,林虹,你在想什么?你凝望着远山,天空一抹晚霞,脸上露着似是而非的微笑。你的脸比骆驼一样起伏的山高一些,眼睛映着晚霞的红光迷迷茫茫。那一杈树像一扇横展的鹰翅伸在你头上。你总想清理自己的思想,可总理不清。到这山村拍外景已几十天,像被闹熙熙的人流裹挟着涌出剧场,身不由己。只有人散路宽之后你才能立住,冷静选择自己的方向,对吗?人为什么活着?古老而崭新的问题。为幸福,幸福了还会感到不满足?为光荣,实现了还要感到空虚?为财富,鸟不为食亡?为痛苦?人人却在为摆脱痛苦挣扎;为殉教?一群群教徒争趴在神车下希望被碾死;为报复?一生的仇恨一生报,女皇的疯狂;为爱人活着,自古多少风情泪,鸳鸯蝴蝶翩翩飞;为敌人活着?冷峻的目光,一生掷出成千上万把匕首,至死不宽恕也不求被宽恕;为自己活着?说到底人人都是在为自己活着,为自己对爱人的爱情,为自己对仇敌的仇恨;为过去活着?没有人能完全忘记过去,可又没有人完全记住过去;为现在活着,有人纵欲享乐,可又有人自我限制,吃苦地去奋斗;为明天活着?不过是为明天的现在活着;为死活着?人最终要死亡,可人人不想死;为活着而活着?因为你生命着……你突然清醒过来,轻轻抖了一下头发,抖断了恍然的思绪,然后,你沿着小河缓缓地朝前走。山是青色的,山下村庄有青砖房,红砖房,土坯房,灰渣房。炊烟像浓浓淡淡的儿童画摇晃着上升。傍晚的空气中有什么腥香?牛粪?羊粪?这不是,路边的青草上撒着蓖麻籽似的黑粒,一丛荆棘上挂着一绺灰污的羊毛。一朵极鲜艳的花在草丛中闪耀,走近看是个蘑菇。“漂亮的蘑菇都有毒,漂亮的女人都惹事。”草没着脚面,赤脚穿着拖鞋真舒服。“林虹,”副导演钟小鲁不知何时跟来了,温厚地笑着,“你又独自想什么?”“我想我自己。”你倦淡一笑,听任钟小鲁与自己并上肩走。山是想自己,要立得高。水是想自己,要流得远。谁不想自己?“别在意今天的事,哪个摄制组都免不了闹纠纷。”钟小鲁劝慰道。上山,下山,掠着山野霞光,卷着滚滚黄尘,贴车窗的脸由好奇到疲倦,打扑克的喊声由喧嚣刺耳到没了气力,前面终于开阔了,车喇叭响得频繁了,路上的人、马车、挑子稠了,摄制组的车队终于到了目的地。刘庄在大山的北麓,靠山是一派不宽不窄的川地,留着秃黄的麦茬,漫着秋庄稼的浓绿,蜿蜒着一条下雨滔滔、无雨见沙石的河道。刘庄左右都是村子:张庄,赵庄,郭庄,钱庄,高低起伏,联络成东西一脉,横在山下。两个小村蘑菇似地散落在山头。摄制组一到就把山村惊动了,男女老少涌堵在村口看热闹,看一辆辆大小汽车,看从车上下来的红男绿女。村里的大队部,一个坐北朝南的大四合院预先被租借下来,成了摄制组总部,导演,副导演,摄影师,制片,剧务,场记,化妆师,服装师,还有伙房都在这里。又在农民家拣干净方便的租借了二十来处房子,摄制组三两人一间住下了。满村都有电影厂的人了。都看过电影,可谁见过拍电影?谁见过活生生的演员?村里如过大年一般着实红火稀罕了几天。稀罕见多了就不稀罕,红火过了也便不红火。但村里总是多了看的,说的。清晨,井边相遇了,辘轳哗哗响,下着,嘎吱嘎吱响,上着,水桶一对对在井边排成队,爷们儿就聊开了:我家住的那俩小伙儿昨晚酒喝多了,又是哭又是笑,吐了一地。我家住的三个妞儿今儿早晨吵起来了,两个吵一个劝,骂人比咱们还邪乎哪。上午,供销社里,一个男演员和一个女演员买完东西说说笑笑走了,娘们儿看着他们背影倚着柜台议论开了:他们不管夫妻不夫妻的,想亲嘴就亲嘴,想睡觉就睡觉,全不吝。摄制组对山村的新鲜感也慢慢过去了。刚到的第二天,天一亮,年轻人吆喝着相约去爬山,唱啊,喊啊,手拉手攀啊,摆上姿势照相啊,四处采野花啊。这会儿就怕拍上山的戏,妈妈的。为拍一段在山顶上的戏,林虹接连上了几天山,脸也憔悴了。导演胡正强吃晚饭时看了看她,说:明天停你的戏。你好好睡一天。他要她漂亮。林虹,你不在意吗?虽然你一直在微笑,可四面来的尖棱锐角太多,裸身不能靠。前几天童伟从城里来,顾问来顾问去,一半时间是和你谈了。你不拒绝他的殷勤,也不反感他的魅力,可你对他说了:不要光在这儿坐,别人会有看法的。一听这话,童伟立刻眼睛亮了:听你这句话,我受宠若惊。你淡淡地一笑:谁宠你呀。那分寸恰到好处,既亲热又不容狎昵。童伟一摊双手:是我自作多情了。你说:我不喜欢听别人这样讲话。已经半夜了。你将他送出小院。房东一家早已熄灯,院门吱嘎嘎在静夜中响着。他站住又说了两句,然后转身,你看到他走到街心站住了,那里立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然后你听到一声脆响。你便关了院门。然后,在这么多天里,化妆师弓晓艳就给你一张冷脸,每次给你化妆,你都要被尴尬的沉默折磨。你想用微笑打破窘局,没用,你想坦率说明,说不成。电影厂的那位导演也从城里来了,严嘉靖,上海人,精明热情,话语连篇。他见了胡正强,很坦率:不算挖你墙角吧,我要找林虹上我的片子,当然,是等《白色交响曲》拍完以后。胡正强和他诚挚握手,特意让伙房搞了次“百鸡宴”,没有一百只鸡,也有几十只,哥们儿嘛。结果呢,严嘉靖和你谈了个通宵,几乎把整个剧本念了一遍,讲了许多宏伟设想。你很疲劳,但你始终很有兴味地微笑着,你不讨厌他,你需要他。你知道要利用女人的魅力,就像他在利用男人的魅力一样。但你也冷静地保持着距离。他还讲了他的艺术追求,不被人理解的苦恼及寂寞。那你妻子呢?你有意问。他只是叹了口气。这是个会演戏的导演。天亮了,他和你久久地握手,一晚上你对他表示了足够的理解和同情,你知道,是你征服了他,而不是他征服了你。后来呢?就有各种议论小风般刮来刮去。你不在意。可今天,严嘉靖的妻子从城里上百里路赶来,说要找你谈。整个摄制组都窃窃低语,气氛紧张:要闹一场了。你也感到来者不善。两个女人面对面坐下了,对方从黑皮包里拿出一封信,放到你面前,抬起冰冷死板的一张白脸。严嘉靖写给你的没来得及发出的信。“那彻夜的长谈,是我永生难忘的。我从未得到过这样深的理解和信任,我感谢你。你的形象几天来一直占据着我的脑海,那一夜发生的一切都那么美好……”你能解释清吗?我没什么可解释的,他是导演,我是演员,谈电影,当然也谈相互理解,要不怎么合作?你看见这位妻子的手居然在颤抖,她越来越歇斯底里,直闹到胡导演亲自劝架,哄慰担保,她总算红肿着眼走了。胡导演站在你面前,不自然地笑笑,说:你以后该接受教训。此刻,你听任钟小鲁在一旁温和地讲着什么。你们的脚步渐渐踏黑了村边的小路。光亮在山顶逐渐熄灭,黑色弥漫出来,透着铁青。你们突然停住步,眼前的图画十分恐怖。山云连成一体,像巨大的铁砧遮天盖地,又像一个阴森的古堡,劈面立着。太黑了,太高了,太静了,太阴险了。你们站在这须仰视的巨大黑城面前,像两只小蚂蚁,随时可能粉身碎骨。你想到一本恐怖小说,一个侦探和一群女孩在草地上玩耍,忽然看见下面一条阴森的山谷,都呆呆地不动了,听见一个声音在自言自语:这真是个杀人的好地方。你挽起钟小鲁的胳膊:别看了,咱们走吧。摄制组成员有如火车上的旅客,临时的组合使人更无拘无束。最有政治风险的话平时不能谈,在火车上则可以谈,到了站,挥挥手散了,谁也不管谁。远离城市、远离家庭,和农民又处于绝缘状态,简直是孤岛上一群旅客了,一切人性的能量都释放出来。男人一起谈女人;女人一起谈男人;男人女人一起打逗调情。吃饭了,热气腾腾的伙房门口,端着碗凑堆,男的故意探着头,在女人碗里乱夹乱抢,女的乘机便骂,便捶,便笑。哟,这块肥肉我不吃,给你吧。女的铝勺往男的碗边一磕,给了他。“你咬过没有?”男的舀起肉端详着。“没有。”“你没咬过的,我不吃。”“那我给你咬上一口。”男的伸过勺,女的在肉上咬一小口,男的才往自己嘴里送,咱俩等于接吻了啊。人们起哄大笑。到了夜晚成双成对,小路上,田埂上,树影下,房间里,到处都有低语和娇嗔的笑声。林虹理解这个,可她不随大流。别人能对她开开低档的玩笑:林虹,今天那段戏你演得够多情的。她便笑笑,认真地问:给我提提意见吧。够可以的,我们男人看了都醉了。她一瞥眼:那你可别摔倒啊。漂亮女人要经得住打逗玩笑,要不人就得罪完了;可又要掌握得住界限,这才是聪明。她踏进钟小鲁的房间,一惊,迎面墙上贴着一张大裸体照,是钟小鲁的背影,站在山顶上,高举双手成V形,两脚分立成大字,下半身白亮,上半身黑暗,正对着远山大声呼喊。她转过身要走,见床上摊着几本外国画报,一个个裸体女人。不可思议,不能与钟小鲁平日敦厚的形象统一起来。刚要迈步,钟小鲁迎面进来,他看到了,不自然地笑了笑,过去把照片摘下来,画报收起来。那天跑上山去,人们起哄着,打赌着,自己不知怎么一下来了冲动,丢了平时的稳重,一个人跑上最高处,撒欢似地脱下衬衫,在头顶抡舞几圈,然后一扔,又脱背心,双手用劲往上脱,像扒一层皮那样痛快。左一下,右一下,踢飞了鞋,美丽的抛物线。下面喊着:最关键的,最关键的。他一转身把裤子脱了,顶天立地,浑身发劲,张成一个“X”。照哇,你们照啊,看看我这荒野的呼唤。一连下了几天雨,不能拍摄,人们都憋坏了,天天开舞会。林虹不参加,就有人来拉她:当演员不会跳舞哪行?以后拍跳舞的角色呢?就是不跳,看看总可以嘛。真够热闹,一进总部大门,扑面而来咚嗒咚嗒的激烈舞曲,狂呼狂笑。淅淅沥沥的小雨听不见也几乎看不见了。院门插得很紧,外面的农民只能闻声不能眼见。“好好,小林来了,热烈欢迎。”摄影师张宝琨发现了她,立刻高举双手嚷道,人们也都跟着嗥嗥乱叫。她很随和地笑笑,心中却诧异至极:黑瘦精干的小个子张宝琨怎么变了一个人?往日总一脸奉承人的笑容,这会儿手舞足蹈,喝醉了酒一般。“林虹,我代表人性压抑扭曲舒展有限公司董事会,热烈欢迎你加入本公司。”张宝琨大弯腰行了个绅士礼,人们便欢呼,吹口哨。“什么公司?”她笑着问。“人——性——压——抑——扭——曲——舒——展——有——限——公——司——。”张宝琨拖长调大声念道,又一片欢笑,“平时人性被压抑了,被扭曲了,加入本公司,就给你舒展开。”“给她个什么见面礼啊?”张宝琨搔着后脖颈问。来个热烈拥抱吧。人堆中两个小伙子嚷道,把张宝琨用力一推,和林虹撞个满怀。林虹一下红了脸:“你们……”张宝琨忙用力顶着往后退:“不行,别拿我起哄,我是董事长,你们得听我的,我们让胡导和小林跳段双人舞,要有托举的,好不好?”“好——”人们狂热地鼓掌。胡正强正抱肘站在一边,他并不参与这胡闹,可为了笼住大家,他也便在一旁观看,尽量不惹人注意。这时他看出了林虹的窘困,便略挥了挥:“小林初次来,毫无思想准备,你们先表演一段,让她见习见习嘛。”对,咱们来一段。该谁出节目了?要不,干脆再狂欢一次。录音机又摁响了,舞曲又震耳欲聋地咚嗒开了,满屋男女你挤我,我挤你,罐头里的沙丁鱼都活了。眼前晃动着密集的人体,轰轰的噪音,地面和墙都在震动,林虹觉得透不过气来,所有的人她都不敢认了。影片的男主角常家不是个文绉绉的人吗?怎么变得这么狂荡?满脸汗水,抓过化妆师弓晓艳搂着跳了一会儿,又转身抓过一个女演员来跳,身子全贴一块儿了。那个女演员不正是海琳吗?平时哪个男人敢挑逗她一句,她当下就会翻脸,怎么兴奋成这样,从一个男人怀里撞到另一个男人怀里?见她用力捶了常家两下,嫌他搂得太紧?常家嬉皮笑脸地仍搂着她,又转身抓住另一个人——这是男的,两人跳了两下,互相骂着推开了:没油水。“来个精彩点的,要拍特写了。”一个小伙儿站在屋角桌子上举着照相机嚷道。人们嗥嗥地把一男一女推到一起,摁着头贴了下脸,闪光灯嚓地一片雪亮。一张完了,再换角色,又一张。刘言在跳,他是知名作家,是风度文雅的文人,每时都在注意自己的仪表。现在,在这狂欢中,什么都听不清,看不清,只知道自己是个男人了。这个女人老点,难看点,尽量和她少跳两下;这个年轻漂亮,就搂着多跳两下。没关系,前后左右就这样挤,你和对舞的女演员贴在一起,没有任何需解释的。身子贴着,摩擦着,分得清对方的肥瘦与凉热。跳吧,老婆不在这儿,要不,真不知会怎样泼口骂人呢。这是陈美霞,皮肤黑,头发黑,南国风韵,很有吸引力。两人跳到一块儿了。他装作没听见对方的问话(“刘老师,您这样跳累吗?”),他不累,他还年轻,他只是在全心全意跳舞。陈美霞也便忘了这是她要敬重的老师。制片主任尧光明,白胖光润的脸已涨红,水汪汪像女人的眼睛放着小灯泡一样的光,光亮的油头上下颠着。他社交很油,可作风拘谨,可这是怎么了,真是人性压抑扭曲舒展了?自己是好父亲,每日对上小学的女儿又严肃又和蔼:要好好学习,要认真努力。每到假日手拉手领着女儿去公园,去少年宫,一路谆谆教导。他是好丈夫,在家脾气温和,对妻子体贴,你说什么我都不恼,里里外外都收拾到。他是好干部,工作认真,一丝不苟。他对人从不失礼,从不乱开玩笑,被称为不穿燕尾服的绅士。可现在他被拉下水了,被“人性压抑扭曲舒展有限公司”裹入疯狂的旋涡中了。他装模作样地扭了两下,准备退出了,就有一个女演员来搂住,你很局促地应付着,我不会跳。你说着,可没人听,这个女的走了,又一个女演员抓住你,没人知道你不会跳,没人知道你作风拘谨,没人知道你是绅士,一个木楔插在了一堆活蹦乱跳的鱼中,你觉得自己手脚僵硬,与环境不协调,不适应,可人人抓住你跳:尧主任,你跳得欢点。年轻女演员满脸扑红地说。尧光明,别像老夫子似的,跳起来。刘言捅了你一拳,摆出老资格的样子。你便夸张地、演戏似地乱跳两下,没想到,假跳带出了真情绪,你真的就这样跳开了。海琳上来抓住你:尧主任,你跳得挺来劲。像黑人歌星。你便和她跳起来,反正是恶作剧,分了手你觉得自己还应该恢复原状,你又拘束地踮动着脚,像是脚跟不离地的原地慢跑,可又有人抓住你跳了,你又穷开心似地乱跳两下,这次就一直狂跳下来。曲罢人们说说笑笑往四边靠时,你完全像换了个人。你看看林虹,用下巴指着她:“林虹,你可见习完了,该你来个节目了。”林虹,你和钟小鲁往村里走,稍稍加快了步伐,是因为怕那骇人的黑云倾倒下来?是不愿意和钟小鲁在过于僻静的地方再走下去?占满半边天的黑云险恶地俯视着小小的村落,暮色像铅液一样倾流下来。“其实这是很好的景,应该拍下来。”可能是快走进人丁稠密的村子了,钟小鲁又有了雅兴,仰头看着黑色的云。它的边界开始模糊,向整个天空缓缓推进,你却仍感到恐怖。如果这阴森恐怖的天地间只有你一个人,那太可怕了。立刻感到有人、有朋友、有伴侣的宝贵。如果这世界上只有自己和钟小鲁两个人,那自己肯定要和他生活在一起了。可有这么多男人呢?自己就要选择了。你这样想着,再次看到一个真理:人就是在挑挑拣拣中生活。爱情的忠贞,信仰的坚定,都比不上这“挑拣”原则的有力。人在每件事上不都挑拣最佳方案?是留在县里,还是到北京,你挑选了北京;是演电影还是干别的,你挑选了演电影;下一部电影是接受这个本子还是那个本子,又有挑选;对男人不也得挑选?买件衣服不也得挑选?万事挑选,人人这样,可人人不承认。人的差别只在于他能挑选的范围不一样,挑选的本事不一样。自己目前在这两方面都比较优越?钟小鲁对自己的殷勤是认真的,耐心的。和他一起生活会很舒服,可以任性。李向南呢?你否定了他。范丹林呢?还有许多男人在眼前晃动。你走进了摄制组大院,头顶墨黑的天空透出一道道闪电,隐隐的雷声。屋里灯光雪亮,已坐满了人。导演,摄影,制片,场记,剧务,化妆,及几个主要演员,每晚照例召开的艺术小结会。林虹,就等你了。还有你,钟小鲁。人们招呼着。你立刻便把一切思悟自省丢到一边,随和地笑了笑。因为弓晓艳在角落里用冷冷的目光瞟着你;因为白天和导演严嘉靖的妻子有过一场“谈话”,人们都在注视你;因为钟小鲁陪你一起进来,会有某些窃窃议论;因为你一上来就走红,那么多人在嫉妒你。你立刻也变得明快起来。对每个人都亲切,都是好朋友。大多数人因为你来而气氛热烈起来。你怎么来晚了,对小结会不感兴趣?刘言开着玩笑。你立刻指着刘言笑道:你们看他多恶毒,上来就挑拨咱们摄制组不和。大家哄堂大笑。我们是一家,跟你不是一家。你继续和刘言斗嘴。刘言也便得了满足,呵呵呵地笑了。你是主角。谈艺术,就谈到你。你含笑凝神地听着,不时在本上记两笔。有人谈的意见纯粹不着边,四座都不耐烦了,要嗤之以鼻了,要伸手打断他了,你认真听取并记录的态度却鼓励着他。其实一晚上的话,百分之九十九都没用,对你没用,对影片没用,对导演没用,可人们还在拼命讲着。人人有表现欲?你一晚上的任务就是表演对人们讲话的兴趣,这是你的幸福,也是你的疲劳——支出很大。脸上管笑的肌肉就很累。以后有地位了,不需要赔这么多笑的时候再少笑点。多笑,也会增加皱纹变老的。你在影片中,生活中,都忙于扮演角色了。你不是一个最能反省的人吗?你只来得及这样一闪念,便又断了,你的角色又需要对一个讲话者微笑。忙时无暇自省。雷声开始震撼,电闪也一道道照亮,一方墨变成一方耀眼。谈得热闹时看不见,谈得累了,都发现雷电了。便散会,便纷纷往外走。男的送女的,你让常家送你,你并不想给钟小鲁过多献殷勤的机会,你要尽可能合群。漆黑的风顶人刮着,惨白的闪电一道道弥漫下来,照出可怕的乌云。在街上拐了两拐,风一阵阵紧,冷,透人,便有零星的大雨滴砸下来,地上噗噗地响着。你缩着头侧身快步走,手挽住了常家,他也顺手搂住了你的肩,为你遮挡着狂风。你不一直很讨厌常家吗?可这情景下一切很自然。再见。再见。“你看上常家了?”卞洁琼打开院门,关好。她又和你搬到一起住了。“看上他?”你走进屋,正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水滴,“没有。”“我呀,现在觉得男人就那么回事。”卞洁琼趿拉着拖鞋,懒洋洋地几步往床上一靠,咔嚓,打火机点着烟,“想了,拣一个自己喜欢的,亲热一阵,不喜欢了,一腿踢开。”“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看怎么说,结婚,我喜欢有钱的;不是结婚,我喜欢有才的。你有情人吗,林虹?”“没有,你问过多少次了。”“那你找几个吧,玩玩。我建议你,找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你别笑,看着他们笨手笨脚的窘样,挺有意思的。”你由着她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话,你一边洗涮一边想自己的事情。那天下雨,胡正强说:林虹,常家,今天你们俩的任务:在家里做三个小品,男女主角最初如何表达爱情。你们在屋里练了一天,外面哗哗哗下着雨,常家像中学生一样认真,你也很认真。就在那天,你却认准了一个真理:倘若和一个不爱的人生活一辈子,是天下最大的不幸。该给李向南写信了,你在桌前坐下:“向南,你好。来外景地转眼二十来天,一直没顾上给你写信,请原谅……”开了几次头,往下写什么?拍电影的情况,李向南未必感兴趣,有兴趣做的事不一定有兴趣写。关心关心李向南?“你的近况如何,调查组有何结论?非常惦念。”还写什么?“我相信你的百折不挠,愈挫愈奋?”这话显得矫情。噢,写具体事,电影厂要调自己到北京来,古陵县那边放不放,请李向南帮忙。他目前的处境,麻烦他合适吗?可如果不抓紧办,如果李向南不当县委书记了,岂不就难了?自己怎么了?满脑子计算利害,一心一意要当明星,也有过厌倦感,不过闪一闪吧,该好好自省自省了。你停住笔,凝视眼前的灯光。桌上一把绿柄的钢丝梳子,白色的雪花膏瓶,瓶上粉红色回首媚笑的女子。各种罐头——其中还有范丹林送的咖啡,可可,麦乳精,蛋形镜映照出自己的一抹脖颈,咽唾沫,看到喉部的蠕动,皮肤不那么光润了,不算很年轻了,一切都朦胧起来,梳子像青蛙,像鱼,雪花膏瓶像胖胖的小傻瓜,罐头们互相碰撞,眼前又是呼噜呼噜的物体流,磕碰着,拥挤着涌流。你被夹在其中,被冲着走,要防止被挤伤,要插在巨石撞挤的缝隙中。一道电光照亮了黑色的巨石流,自己举着一把伞,像个可怜的小蘑菇,雨倾泻下来,狂暴地浇着,一切都看不见了……又一道闪电照亮了窗外。你醒了醒,卞洁琼正望着房顶发呆。你凝望窗外,雨在黑暗中发着钢一样的寒光,闪电在乌云上冬冬地擂鼓,那震动在你胸中发疼。你又恍惚了。大雨狂怒地扫荡着漆黑的田野,小路被泡在汪洋中了,你和钟小鲁落汤鸡般拔着脚。绿草被水淹没,那朵美丽的小蘑菇无影无踪。铁砧般骇人的云山早已化成满天黑暗,往哪儿走都一样,无所谓恐怖了,只有荒凉。远处的山在电光中隐隐露出铁青面孔。雷电大雨笼罩着山川。刘庄畏畏缩缩地抖着,一片黄树叶般萎在山脚下。摄制组总部呢?黄叶上的一点褐斑,更看不见了。自己呢?微生物。如果现在有只萤火虫,狂风暴雨和黑暗,连感觉都丝毫没有,就把它毁灭一千次。可它还想第一千零一次发亮?……你更恍惚了,看见一个神秘而恐怖的世界,像走进一片枯黄的落叶。叶子上所有的脉络全化为街道,主干道两侧射线般伸出许多斜直的街来,像一支鹅毛。人很少,到处空空荡荡,树木不动,风凝固在空中,像一条条黄色的纱巾。你看见自己的童年,看见了父母,他们离你很远,听不见你的喊声。你看见他们在迎接一个客人,那是一个病恹恹的妇女,你看清了,正是范丹林的母亲吴凤珠。他们都在一个玻璃罩着的美丽的庭院内,这时,你听见他们说:时间到了。一个令你恐怖的景象发生了:世界的颜色突然亮了,变成青白色,然后又恢复了黄褐色,人们都抬头看一个大钟,钟停了,是十点三十分,你看自己的手表,也停了,十点三十分。人们互相看着,神情古怪,在等什么,你不寒而栗,树上的叶子全掉光了。树死了。你低下头,枯叶在地上铺着……

夏日晚饭后是热闹的,电影厂的招待所更不例外。一幢三层的红砖楼房,楼门正中,左右走廊,一个个单间。一楼住着本厂单身的演员和职工,二楼住着外借来的演员,三楼稍稍静些,住着各地请来的作者。此刻房门大多敞开着。男人们站在各自门口,一边撩起背心扇着汗淋淋的前胸后背,一边与邻近门口的人说笑着;女人们叽叽喳喳地商议着结伙去哪儿散步;盥洗间里,最后吃完饭的人哼着小调叮叮当当地敲着碗筷勺;不知是哪个男高音在走廊里引吭高歌,楼上楼下都回荡着歌声,及至高不上去了,变一个尖细的假嗓音,又跌八度落下来,引起一片哄笑。一层楼的门厅里哄哄笑笑地围着一群人,你想演电影?你能演吗?你叫什么名字?你知道现在是冬天还是夏天?你爸爸是男的还是女的?人圈中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很白净的脸上始终露着痴迷的微笑。她转来转去看着周围的人,一本正经地回答着人们的问题。我从小就想演电影,当演员多光荣啊。我想得课也上不下去了,所以老师就不让我上课了。我要当大明星。我知道现在是夏天,不是冬天。你们骗不了我。我爸爸是男的,我知道。我不找你们,我要找导演。我叫胡芳芳……胡芳芳是个有点精神病的姑娘,半年多来,她几乎每天都要来电影厂,最初人们怜悯她,后来也便拿她取笑逗乐。“我就是张导演。”一个脸上疙疙瘩瘩的汉子恶作剧地忍住笑,双手交叉抱着肚腹,故作正经地说道,“不信你可以问大家。你唱个歌给我听,再跳个舞,看看你能不能当演员。”“你真是导演?”胡芳芳睁大眼看着他,“你要选个会唱歌跳舞的演员?”“是,我要拍个音乐舞蹈片。”“你骗我……电影叫什么名字?”姑娘将信将疑。“这个……嗯,要保密。不过,你既然很有诚意,可以告诉你,叫《白色交响曲》。这个片子现在就缺一个女主角,要能歌善舞的。”姑娘疑惑地看看周围人群,人们都忍俊不禁地要笑,她摇头了:“你骗我……”“那就算了。”那位“张导演”佯装生气地一挥手,“我再到别处去挑选。”“张导演,你别走,我唱。”姑娘着急了。“你唱吧。”“张导演”转过身,稍带不耐烦地说。“我光唱就行了吧?”姑娘小心地央求道。“唱完再跳。”冷酷的回答。“在这儿跳?”姑娘为难地看了看围观的杂乱人群。“对,在这儿跳。”更为冷酷的回答。人群水泄不通地围拢了。女人们头挨头,用一种兴奋又多少有些不安的目光看着姑娘,这样参与对一个姑娘的玩耍,她们终有些不安。男人的目光扫描着姑娘白嫩的手臂,裙子下的小腿。对这样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姑娘,尽可以放肆地打量。这姑娘像没筋骨的嫩豆腐,出奇的白。有人被挤在圈中,心含愤懑,这样戏弄一个姑娘,太下作了,真该把人群赶散。起码自己该挤出人群,表示一点抗议,他的身体已经有这动作了,而且感到左右人们的身体立刻配合着准备填补自己的空间了,然而,他到底没动,还是在人群中观看着。“那我唱了?”姑娘说道。罗莎对化妆总是不满意,化妆师弓晓艳在她身旁转来转去地忙碌着,她坐在镜子前一百次地摇着头。这是怎么化的妆?脸上贴来贴去贴了半天,还没显出点光润来。给我化妆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把脸化得光润点?我的身材、脸型轮廓,样样都还是一流的。她不耐烦了,自己也上着手,同时始终滔滔不绝地和身后的人说着话。你们年轻演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年轻。可除了这一条,其他就都是劣势。你们要谦虚,要努力学习,要有自知之明。你们各方面的修养都还差得远。当电影明星不是那么容易的。表演艺术是门最深奥的艺术。懂吗?……她总算基本满意了,总算说了声“OK”。总算用手轻轻按着脸,大声笑着转过了头。怎么样,还可以吧?再把灯光打上,完全像个三十岁的人吧?像二十多岁?那不需要。这个角色就是三十岁,我不敢化妆得更年轻了,那样就不符合角色了。哈哈哈,好了,弓晓艳,你可以给小秀整发型了。要是化妆技术再高明些,我还要和你们争争角色呢。这是青年女演员矢菊秀的单人房间,林虹正坐在床上看罗莎化妆。矢菊秀——一个十八岁的舞蹈演员正坐在桌前对着镜子卷头发。今天晚上摄影棚有罗莎和矢菊秀的戏,一部已快拍完的片子:《青春》。林虹脸上浮着淡淡的微笑。这位昔日的电影明星真才是没自知之明呢。这就像三十岁的人了?自吹身段好,是减了肥,体重下来了,可老架子还在,整个一个松松垮垮的腰身,毫无年轻女人的柔美线条了。那张脸就像戴了假面具,笑起来粉几乎要一斑斑往下掉。头发上了不少油,表面很黑亮,可内里显出枯老。手才难看呢,皱皱的全是老皮了,能拍特写吗?女人的年轻,就在身段,在脸,在头发,在手。这四样,你哪样像呢?整个是用油、用粉、用薄膜、用服装,再用灯光、用摄影技巧、用各种手段包起来的。艺术搞成这样,有些令人作呕了……弓晓艳在罗莎身边左转右旋,时进时退。她能感到天气的热,自己身体的热,罗莎身体的热。罗莎周身散着一股子五十岁妇人的汗味,还有香水的幽香。她的额头眼角都皱皱的,耳朵也皱了,让人想到一片枯叶,一件老朽的雕刻。不过,耳朵就顾不上化妆了。人是从额头、眼角、耳轮开始老,还有就是脖颈正面。人恰恰是从那些最惹人注目的部位开始老。看她的后脖颈倒还显得平滑。还有,脸也太长了,这无法化妆。她实实在在感到罗莎的老,并不在于她的多皱,而在于她的“干燥”。一挨近这位老明星,就感到她身体的干燥。她对比感到的是自己的滋润:自己灵巧的手指是汗津滋润的,抹一把脸上的汗,自己的脸是汗津滋润的,自己的身体上上下下也是汗津滋润的。噢,对罗莎衰老的感觉,还在于“松弛”。自己是绷紧的。给矢菊秀整发型了,一下子便感到小矢的年轻。她周身散溢着青春的气息,像朝阳下灿烂的花圃:潮湿的芬芳蒸发上来,浓郁醉人。她的头发少有的油黑滋润,披在肩上波浪起伏,不用加工就是美发。她的皮肤润泽光洁。眼角、耳轮、额头、脖颈正面,这一切最易衰老的部位都经得住细看和抚摸。她的手指玉脂般闪闪发光,这样的手指向你戳点,能使你迷得发颤;戳点一下黑夜,黑夜会融化;戳点一下多刺的仙人掌,仙人掌会开花;摘一片绿叶,绿叶会晶莹闪亮。从她领口可以看见乳罩上方一抹羊脂般的胸脯,使你禁不住想用手轻轻摸一下。如果自己是男人,真会动情呢。她又注意到了她的耳朵,晶莹的,娇嫩的,在灯光下半透明的,含着生命的汁液和光泽。她止不住又扭头看了看罗莎的耳朵,真丑陋。没有比年轻的耳朵更表现年轻的,也没有比年老的耳朵更表现年老的。耳朵是生命之树的一片独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转向林虹。来,林虹,我看看你的耳朵。她索性走上去。我不干什么,我善于看耳相,算命。林虹的耳朵恰如她二十八岁的年龄,而且还恰如她的体型、外貌——耳朵还缩影着外貌,这又是自己的一个发现——白皙,冷静,美丽,但没有小矢那鲜嫩了。它有点苍白,有点平淡,还有点严肃——一个奇怪的感觉。自己的耳朵呢?自己以后可以研究研究各种人的耳相……矢菊秀端坐在镜前端详着自己,既高兴又不好意思。她冲自己眨眨眼,打量着自己有些调皮的样子,便愈加调皮地挤眼。她对着镜子暗自羞赧,便愈加羞赧。她垂下眼不看自己,凝视着眼前。化妆师正很舒服地梳理着她的头发。她感到镜中的自己也在垂着眼微笑。她微微摇了摇头,严肃地抬起脸,便迎面看到了一个严肃的自己。她凝视着自己。她发现不能同时注视自己的两只眼睛。她只能使目光矇眬散射,才能整个地凝视自己。她知道自己漂亮,为此,她幸福,她骄傲,她也不好意思——好像在人群中穿着太出众一样。楼道里闹嚷什么呢?叫好声,鼓掌声。“好,菊秀,该去摄影棚了。林虹,你也去看我们拍戏吧?应该增加点经验。”罗莎哗哗啦啦,拉椅子,拍打衣裳,双手按脸,站了起来。胡芳芳接连跳了几个舞,已经面红气喘了。“行了吗,张导演?”她擦着汗问。“算了吧,别耍人家了。”几个女性声音不高地说着。“不行,再让她跳一个,来个窝腰的。”一个小伙子大声嚷道。“对,你再跳一个最好的。”“张导演”端着架子神情严厉地说道,“刚才那几个还不能最后确定你的水平。你要加点柔软的形体动作,对,比如窝腰,要往后窝到地,啊?”“我歇会儿再跳,行吗?”“不行,这点苦都吃不了哪成?”“让我先喝点水吧?”“跳完再喝。”“我窝腰……”“咋这么啰唆?”她接着跳。有人叫好,起哄;有人眼睛发红,身子发热;姑娘们有些不安地窃窃低语着。她仰起脸,一点点往后窝腰,两手向后探着地。她没有舞蹈演员身体的弹性,她身子绵软,没筋骨似的,一点点软下去。手撑着地了。“张导演”命令她继续下腰。她的裙子花一样张开,花蕊般露出她的大腿,她的短短的上衣翘起来,滑下去,露出一抹白净的肚皮。发红的目光也开始有些尴尬闪烁了。她眼里的世界颠倒了。人们头朝下,脚朝上,各种各样的眼睛,密麻麻的,闪闪发亮,像水族馆里隔着玻璃看到的鱼群,都是小鱼。鱼群倏溜溜地游动着,变成无数短短的横线,天旋地转。她头碰地,扑通,瘫倒了。人们纷纷嚷着:算了,算了,别耍人家了。摔坏没有?头碰破了,出血了,快上点药。我不要紧。张导演,我行吗?你这还不行,回去再锻炼锻炼,以后再争取。呼呼啦啦,鱼群都游散了,一楼门厅里没几秒钟就变得清静。你们别走啊,我到底行不行?……面前只剩下四个人,都是女人。“你回家吧。”林虹关心地对她说。“不,我要演电影。”“……他们骗你呢。”“你们才骗我。”“她神经病,别理她了。”罗莎在一旁不耐烦了。“你才神经病呢。”让我回家?我不回家。我要找导演。电影厂里我熟悉。我自己就能找着。直筒筒的楼道,她呆呆地、迟疑地往里走。上边,一个细长的长方形;下边,也是一个细长的长方形;左边墙是长方形;右边墙也是长方形。一洞洞门紧闭着。四条长方形延伸到尽头,对面,远远的是一个正方形。她一步步朝那正方形走过去,每次走到那儿就算到了头。然后再上二层楼,三层楼。上下左右的长方形在变短,前面的正方形在变大。一个可怕的东西立在门口,它狰狞地晃动着,像条大章鱼——银幕上,一条巨大的章鱼遮天盖地迎面扑来,一条条蛇形腕足向她盘旋伸来。她恐惧了。她要转身。她不能转,她要当演员。林虹被刚进楼的钟小鲁叫住,他给她送煤油炉来了。不想吃食堂就自己做,楼里的厨房只有两个煤气灶,很难挤上用——他笑着说。我先领你在厂里各处转转,熟悉熟悉。摄影棚待会儿再去。去了也一时开拍不了呢,还要准备一阵。那个精神病——林虹担心地看着那个叫胡芳芳的小姑娘怯疑疑的背影——不用管她。对精神病的过分关心只会给他们造成痛苦。他们有他们的思维方式,让他们按他们的追求行动就是给他们幸福。就像让咱们按咱们的方式自由行动一样。不同思维方式的人不要互相干涉。要是精神病患者硬性干涉你,你受得了吗?你干涉她也一样,她也受不了。“你这算什么哲学?不干涉可以,可不该捉弄人家啊。”林虹说。刚才那一幕实在太丑恶了。“我这是自由哲学。”钟小鲁搭讪地笑笑,把煤油炉放在桌子上。这是二层楼上林虹和卞洁琼合住的房间,两床,两桌,两椅。“钟小鲁。”走廊里有人喊。“好,来了。”钟小鲁应声出去,一会儿便呼噜噜领进一帮子扛着相机、闪光灯的人。“他们都是摄影记者。这位是《大众电影》的,这位是《中外银幕》的,这位是《电影晚报》的,这位是咱们厂的。我把他们联系来的,给你照相。”钟小鲁介绍完,又解释地一笑,“我们总要为我们的明星宣扬一下。”林虹并不窘促,但稍感猝然。被这么雪亮的灯光照着,被这么多镜头注视着,这就是她现在也是今后的地位。她既感到兴奋,又隐隐的厌恶。她生性不喜欢被人窥视,而现在,众目睽睽,她的一切都将被公开展览,这和在古陵农村的清寂生活反差太强烈了。耀眼的镁光灯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暗红的印象,刚刚拉上房门,楼道里的大声喧闹又把钟小鲁引了过去。三个四川作者,一个年长,两个年轻,合作改编一个电影剧本,因为一个细节上的争论闹得面红耳赤。年轻的,三十来岁的一个叫智彬,二十多岁的一个叫肖建,两人一条战线,指着年长的:“你这纯粹是小家子气。女人气。”年长的,五十来岁,叫曲哲夫,胖胖的戴个眼镜。平时绵善温和,敦厚长者,现在也涨红了脖筋:“让我执笔,我就是这样写。你们根本就不懂电影。”钟小鲁最善于劝架,他温乎乎地说道:“又开内战了,有意见不会从容点谈?这么热的天,也不怕中暑?”又敦厚地笑笑,“老曲还没吃饭吧?行了,智彬,肖建,你们先到外面凉快凉快,让老曲吃饭吧。饭早打回来了吧?”“劝散是劝架的最好办法,散了也便不吵了,不散再劝也没用。”钟小鲁对跟着他一块儿下楼的林虹解说着。“钟小鲁。”随着后面很急很重的脚步声,又有人在追着叫。钟小鲁停住,转身招呼:“洪军,今天就走?”他愿意更多的人喊他,找他——在他陪伴林虹时。追上来的是位个子不高的军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他满身负重,前背后扛,一脸愤怒。我今天不走怎么着?你们厂通知我,再不走,明天开始收住宿费,一天十块。赶我走,给新来的作者腾房间。电影厂真不是东西,诓人来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又是信邀,又是电催,最后是人请。我放下小说来改剧本。改了第一稿,不行,又改第二稿,还不行,还要我改。我想了想,已经耗三个月了,不要前功尽弃,又改第三稿。导演还是通不过。我为它花了四个月时间了,总不能丢掉吧,行,咬咬牙再改。可改来改去,导演也不来了,找都找不见了。他又去外地抓别的本子了。一个导演手里同时抓四五个本子。我们这些小作者任他们扒拉,任他们涮。我出来六个月,什么也没搞成,回去怎么交待?连老婆都没脸见。她左一封信祝我成功,右一封信相信我成功,见了面我说什么?我本想另写一个本子,无论如何搞成一个再回部队。可这儿撵开我了,真他妈无情无义。(让他马上走,厂里通知的?看着招待所的小服务员,他愣了。你总不能老住在我们这儿啊,我们这里是专为改剧本的作者留的房间。他难道不是被请来改剧本的吗?谁让你们通知的?这你就不用问了,你自己不自觉,厂领导又不好当面和你说,只好我们说了。他立在那儿,嘴唇都气麻了。一辈子没受过这种侮辱。……)“你别在意这些。电影厂乱哄哄的,处理事情难免不周到。”钟小鲁息事宁人地笑笑,“你现在去哪儿,机场?厂里派车了吗?让你在办公楼门口等?我送你过去,来,我帮你提两件。林虹,咱们先送送洪军。”一出招待所,大门外两株大梧桐树,树下几条长椅,聚着一群乘凉的人。两条相对的长椅,一条上坐的全是男的,十几双拖鞋排在地上,十几双赤脚抱膝抱腿地踏在椅上,唾沫星子满天飞,争说着北京城里一件车祸。另一条椅子上全是女的,大睁着眼惊惊乍乍地听着男人们讲述,时而还叽喳两句。还一条长椅,斜着伸向一边,坐的有男有女,正听一位头发银白的长者讲述明清宫廷史。一个一脸络腮胡的俊伟男子正在一旁嗨嗨呵呵地练着拳,旁边戳着两个小伙子,搭着肩膀指点评说。“这是招待所的露天沙龙,每天晚上都一群人。你要和大家合群,晚上没事也在这儿坐坐。”钟小鲁对林虹介绍道。林虹只感到经过人群时受到的打量。又是各种颜色的目光,像节日夜空的无数道探照灯,密集交叉,千变万化地出现着数不清的三角形。人类世界中的空间,大概都要被交叉的目光所占满。——哟,《白色交响曲》就是她主演?也不怎么漂亮嘛。是呀,她人不怎么漂亮,可她上镜头,你就没办法,占便宜。你还没看过她试镜头的样片?女演员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林阴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大人摇着扇子,小孩吃着冰棍,笑语喧哗地流向一个大厅门口。“这是小放映厅,今天在这儿放一部样片。你要感兴趣,咱们一会儿可以去看看。”钟小鲁说。林虹摇了摇头,她现在顾不上这些。办公楼到了,钟小鲁放下行李,掏出手绢擦汗。见办公楼前空荡无人,钟小鲁问:“车呢?”“他们让我到这儿等。”洪军答。左张右望。又左张右望。一辆上海牌小轿车急驰而来。前门下来一个健壮的中年女导演,赫赫有名:彦均。她从后门接下来一男一女,连同箱子,行李袋。男的三十来岁,个儿不高,很壮,发际很高,戴着眼镜,很有些男人魅力。女的二十多一点,挺挺拔拔,兴奋又略有些拘谨。几问几答就明白了:是又接来的两个作者,共同为彦均改一个电影本子。就是这辆车负责再把洪军送去机场。“那你辛苦了。”钟小鲁笑着递过烟。“‘心’苦命不苦。”司机开了个玩笑。洪军和刚来的青年作家居然认识。他叫杜正光。“杜正光,你们来改什么剧本?”“名字还没定呢。她叫石英,是我大学同学。和我一块儿改。你怎么,今天走?剧本通过了?”杜正光满面春风介绍着同来的姑娘。“我?”洪军脸上抽搐了一下,“再也不和电影厂打交道了。祝你们交好运吧,别让我的晦气冲了你们。”轿车开走了。彦均领着新来的两位作者去见厂长。钟小鲁准备领着林虹继续转转。智彬和肖建又找来了,钟小鲁刚才还为他们劝过架。“钟小鲁,我们找你有重要事。”两个人决定甩掉曲哲夫,另外干。三人合搞的剧本,越看越没成功的可能,让曲哲夫一人去磨吧,他们挂着合作的名,随便提点意见就行了。他们暗里要另开新的天地。智彬有想像力,有辩才,有鼓动力,滔滔不绝地一说,肖建便立刻响应——他年轻,有热气,是横竖都不顾的胆子,总追随着智彬。这两天他们早已想出七八个电影构思,准备在电影厂八面出击,遍地开花:和所有的导演联系,兜售他们的构思。谁要哪个构思就给他搞哪个,几个人要几个,就同时搞几个,几个人同要一个,就脚踏几只船。电影厂的行情他们吃透了。上不上哪部电影,关键在导演。而一个导演手里总是同时抓着几个作者,几个本子,他们也反其道行之,手里同时抓几个导演。他们先找钟小鲁。知道他拍完《白色交响曲》就可能独立执导,知道他在厂里上下通达,把一个最对他口味的构思抛了出来。知青题材,情节洗练,深刻别致。钟小鲁听着,很快眼睛亮了,他看了看站在稍远处等他的林虹,说道:“今晚我要陪林虹在厂里转转,明天咱们找个时间详细谈。”“这个题材拍出来肯定轰动。你靠这个片子打响,肯定能树起新一代导演的旗帜。”智彬接着鼓动。“你如果愿意拍,可以参加我们编剧,咱们三人合作搞。你又当导演,又当编剧。”肖建挥着细长的胳膊在一旁补充道。这是他们事先商定的方针:用联合编剧换取钟小鲁上这部片子的决心。第一步不错,钟小鲁已动心,再接再厉,捕捉第二个、第三个目标。两个人来到宿舍楼。这个单元住着两个导演。一个住三楼,一个住一楼。先找哪个?肖建问。先上三楼,智彬说。与各位导演要单线联系,找这位不要让那位知道。先找一楼的,谈完了,人家送出来,你再想上三楼,就太麻烦了,要到外面转一圈再悄悄回来。三楼是李导演家,一个目光炯炯的中年人,家里还有几位客人,厂内的编辑、摄影师,在云山雾罩地闲聊。他们不便亮出主题,只好陪着闲聊了一会儿便告辞了。李导演,你留步,留步。他们一再劝阻着送客出门又欲送客下楼的主人。“那你们走好,有空再来。”李导演站在楼梯口热情告别。“请回吧。”他们下到二楼,放慢步子,听见上面李导演关了门,这才下到一楼,敲开了一个门。导演彦均家。她不在,家里除了她的孩子外,坐着外来的一男一女。“这不是杜正光吗?”智彬一下认出来。“是你,智彬。还有你,肖建。哥们儿,你们怎么来的?”杜正光十分高兴地站起来。都是文学界的熟识,杜正光介绍了石英。“我们刚到,彦导演领我们来的。她刚出去接个电话。你们找彦导演啥事?”他们自然不露真话,只说是没事来这里闲坐坐。他们明显感到的是:杜正光是他们的对手。看来,今天和彦导演也暂不能兜售构思了,很难把杜正光等走。是否先去另一个导演家?你问电影厂的情况?我们来不到一个月,埋头改剧本,没认识几个人。他们一边敷衍着杜正光又提出的问题,一边说笑着告辞。杜正光这个人精得很,一上来就套咱们情况。他现在正红,电影厂买他的账。也未必,电影厂可不管这一套,本子不合他们需要,一样甩你。那个石英和杜正光什么关系?有一手吧?没问题,一眼就看出来了。杜正光凭自己那点名气,搞个姑娘有什么难的?两个人说着又敲响了一个门。对这位导演如何进攻,他们已商量好了。林虹一边转一边感到电影厂真是五光十色。不过,对这一切她都不很适应,甚至不很喜欢。但同时,她又很感兴趣。生活就是这样。摄影棚内正在拍摄罗莎的戏:她是个年轻的歌舞演员,刚演完节目到后台来,人们纷纷拥上来为她成功的表演祝贺,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捧着一束鲜花站在人群后面。她感激地和祝贺的人们纷纷握手,然后分开人群走向年轻人。她伸手接过那束鲜花,含情地凝视着他微笑。她感到自己年轻,自己美丽,自己多情,自己幸福,自己容光照人……林虹和钟小鲁站在旁观的人群中看着罗莎的表演,隔着两三个人头,林虹看到并肩站在一起的童伟和弓晓艳,还听到他们两人小声的对话。“太肉麻了,让人恶心。”童伟压低声说道。“那你为什么还来看?”“我是想看……”童伟看了看那边正准备上戏的矢菊秀,欲言又止地改了口,“你来的。”“谁知道你看谁?”弓晓艳感觉到什么,扭头扫了一眼,和林虹的目光对视了一下。童伟随着弓晓艳的目光也发现了林虹,他很含蓄地看了她一眼。罗莎的戏完了,休息片刻。摄影棚内顿时轻松热闹起来。“怎么样,诸位提提意见?”罗莎带着角色的光荣心理,满面春风地走向人群。演得相当好。肯定非常成功。时隔二十年,你将再一次征服观众。人们赞誉着她。她高兴得满脸放光。谢谢你们。太过奖了。你们对我鼓励太大了。“特别是你将再一次征服男性观众。”刘言一股子文人酸气地说道。“那我能征服你吗?”罗莎也风情流荡地开着玩笑。“已经征服了。”众人大笑。“来来。”罗莎一搂刘言肩膀,叫着摄影师,“给我们俩拍个情人照。”一片哄笑声中,罗莎又走到童伟跟前:“大批评家,我的表演在你这儿能通过吗?”“很不错,我很感动。”童伟煞有介事地点着头,一句一顿地说道。他只有这样绷着嘴,才能克制住对这个老女人的反感,她身上散发的浓烈粉香熏得他想吐。他感到有目光在注视自己,扭过头与林虹的目光对视了。胡芳芳走完一层走廊,走二层。走完二层又走三层。然后下楼。又来到另一个楼。她一个单元一个单元一层一层地慢慢走着。她对着每一个门立一会儿。她要找导演。她要当演员。

单人宿舍房间内灯光不明不暗。两人面对面坐着,弓晓艳在床上,童伟在藤椅上。一台小电扇在桌上嗡嗡嗡地来来回回摇着头。“你是不是爱上她了,老实交待。”弓晓艳紧紧地盘问道。“我对林虹很感兴趣,只此而已吧。”童伟颠着二郎腿,垂眼看着脚尖说道。“不许你和她来往。”“我是这部片子的顾问,怎么能不来往?”童伟含笑看着弓晓艳。她很气愤,手神经质地抓着床单。可爱。“我不许你和她暧昧。”“那你放心,我这个人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的君子,磊磊落落的讲话。可她要是爱上我,我就没办法了。”“你就靠这一套勾引女人。”“好了,别生气了。”童伟站起来,走到脸盆架旁准备洗脸。“我哪有那么坏,又哪来那么大魔力?老实告诉你吧,林虹对我相当淡然。只有你才看我好价钱。”“别来这套好听的。”“我不对你说好听的,对谁呢?我要用你的毛巾了。”“不让你用,你愿意对谁说好话就对谁说去。”童伟拿起毛巾在脸盆里拧了一把,擦着脸走到弓晓艳面前,“我也给你擦擦脸吧?看你气急败坏,鼻尖上都冒汗了。”“谁要你黄鼠狼给鸡拜年。”弓晓艳夺过毛巾扔到桌上,“我问你以后还跟不跟她来往?”童伟笑了笑,慢慢走到藤椅旁坐下:“你没有权力这样干涉我呀,你又不是我妻子。”“我从第一天就和你说过:你对妻子好,我不嫉妒,也不管。如果你再和别的女人调情,我就不答应。我拿刀子杀了你。”童伟看着弓晓艳微笑着:“我百分之百相信你绝不会杀我。你厉害,可你又是顶顶善良的。你不知道我会看人?”……一年前的一个晚上,两个人也是这样,她在床上,他在藤椅上,面对面坐下。“都说你特别会判断人,有的人你见过几面就能掌握他,是吗?”她问。她早就听说过他:有才华,小说评论都写得漂亮,特别得女人青睐。“你相信还是不相信呢?”他含着一丝挑逗。“相信又不相信,你能看看我吗?”他凝视了她一眼,她勇敢地迎视了他。微妙而丰富的交流。两人都感到了对方的什么意思,房间里充满了温暖诱人的黄颜色,他们怀着期望等着往下的发展,那结果是朦朦胧胧可以感到的。“好,我可以判断判断你。你应该相信,我在此前对你一无所知吧?”“是,我们刚认识。”“最简单明显的就不用详细说了:你肯定是个非常有活力的女性:精力旺盛;不甘寂寞;爽朗热心;愿意在大群体中生活,在群体中充当一个忠诚勇敢的角色,为了群体的利益去和别人争斗,是你特别乐于的;不愿意独往独来;如果给你戴几顶高帽子,求你办什么事,你会玩命地为人奔波;……”“太对了。”弓晓艳惊叹了,“你怎么一下就看出来的?”“这些性格特点根据平常的言行举止就能感觉出来。你还想听我讲更深刻的吗?”“听。”童伟眯着眼打量着她,连同她整个房间的背景。她穿着件白底蓝点的连衣裙,鲜活动人地坐在那儿。床很干净却略显凌乱;桌上窗台上堆着各式化妆品;箱子半开着,拖露出几件揉皱的衣裙;床底下一溜鞋,最高档的皮鞋和过时的球鞋;墙角煤油炉上坐着一只铝锅,锅盖倒翻着;墙上一张她的大照片,想必是几年前照的,显得更年轻,但同时多了点现在没有的贫民气……童伟更深地眯上眼,目光恍惚了。在视觉的一片模糊中,他开始追踪着讲出自己的感觉:“我想说的第一个判断——这是一般熟悉你的人也不知道的——就是:你现在大概看不起你的家庭。”“什么家庭?”“就是你父母和你兄弟姐妹构成的家庭啊。”弓晓艳有些呆了:“你怎么看出来的?”她似乎想否认。“别管我怎么看出来的,但我相信肯定没错。你承认吗?”弓晓艳眨着眼看着童伟,没回答。“你不承认就算了,我就不往下讲了。”弓晓艳抿紧嘴唇,咽了一口唾沫:“我承认。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连我父母都不知道。”“要不说我是天才。”童伟点着头笑了笑,“我接着往下说,我要说的第二个判断,就是你的嫉妒心很强,报复性也很强。有时候为了急于报复,连第二天都等不及。”弓晓艳又震呆了:“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说对了没有吧?”弓晓艳咬了咬嘴唇,这些都是她最不愿承认的。“不愿承认?”“我承认。还有什么?”她故作镇静地问道。“我要说的第三点:你报复起人来,想得很毒,干起来却常常手软。你本性是非常善良的。”“我不善良……”“不,你很善良,我相信我没看错。”童伟非常诚挚地看着她,“而且,我猜测,你因为这善良肯定受过很多罪。”弓晓艳低下头,眼睛模糊了。都以为她厉害、凶,都以为她终日快活,可谁真正了解她呢?“我说得对吗?”童伟温和地问道。“你接着说吧。”弓晓艳低声说道。“我把窗帘拉上好吗?”她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不易觉察地点了一下头……“没有比你更坏的了。”弓晓艳说道。“好了,别生气了,允许我把窗帘拉上吗——像去年第一次一样?”“不允许。”童伟开心地笑了,站起来把窗帘一点点拉上了。他走过去把弓晓艳从床上拉起来,吻她。她左右躲闪着。“如果你真讨厌我,我就走了。”童伟说道。弓晓艳趴在他肩上不语。他停了停,温柔而坚决地扳过她的头,在她唇上栽下了吻。弓晓艳最初半推半就,含着微小的躲闪,但很快,被吻激发出的爱冲走了刚才的嗔恼,身体越来越酥软。一个天旋地转的吻。她娇小烫热的身体在他怀里冲动地起伏起来,双臂越来越紧地搂住他的脖颈,还发出几次痉挛似的抖动。童伟抱着她一点点向床上倒了下去。一切隔膜被逐层解除了。裸露的天地相合交融。云来了,即将化雨。有人敲门。两个人停住了。“别理他,等一会儿就走了。”弓晓艳低声说道,“把电扇关了。”电扇的嗡嗡声停了,敲门声还是不断。听见有人说话:我刚才看见童伟来这儿了呀。再敲敲。“怎么办?”童伟有些紧张。“没关系,别出声。”弓晓艳小声说。敲门声更响了:童伟,童伟。“还是先起来吧。”童伟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来了,小心翼翼地开始穿衣服。敲门声停了。一阵说话声,脚步声,人走远了。“他们走了。”弓晓艳仍裸身躺着,手伸向童伟。“别了,神经太紧张了。”童伟点着了烟,“穿上衣服起来吧,说说话。”他已失了兴致。当童伟拉门从房间出来时,正好碰见一群人说说笑笑从楼道那边过来。“好哇,童伟,干什么勾当呢,刚才他们半天找不见你。”被人群簇拥着的一个男人指着他笑道。隋耀国,现在很叫响的一位中年作家。送走李向南,林虹独自往回走。一个编辑正穿着短裤溜达,见到她,立刻很殷勤地上前搭话。林虹随便地与他边走边聊。迎面路灯下过来一个女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林虹立刻想到这八个字),身旁的这位编辑立刻有些不自然,对“徐娘”赔着笑:“我正等你呢。”便跟着她走了。看着他们的背影,林虹不禁笑了笑。她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两人的关系。天下事也真有意思。很多关系并无政治上、经济上、法律上或任何其他方面的明确规范,却含着某种不成文的契约在内。因为是朋友,就要有难相帮;因为是恩人,就要报答;因为是情人,就要有某种意义上的相互忠诚。社会生活的智慧是不是就表现在对各种隐蔽的契约的洞察和剖析呢?非常客气的敲门声,不像男人又不像女人,让人别扭。她看了看表,都快十一点了,电影厂的人一到晚上都抽疯。请进。她礼貌地说道。没有动静。她起身准备去拉门,门小心地被推开了。客气的笑脸——《白色交响曲》中的男主角,常家。“可以进吗?”他站在门口,礼貌地问道。脸上没有一根线条不在温和地笑,但没有一根线条不让人腻味。眼睛似乎神采奕奕,鼻梁似乎很高,眉毛似乎很浓,但都像万金油一样,给人甜腻腻的感觉。在电影中爱这样的人,真是对她演技的高难度要求。“这么晚还不休息?”她亲切地问,决定在生活中就克制住对他的反感,训练自己的表演。“这么早睡,岂不太玩物丧志了。”常家笑笑很认真地说道,在椅子上坐下了。这么热的天,也总是雪白的衬衫系在笔挺的裤子里,“你在看书?”他看了看床上的一大摞书。“我还没看呢,别人刚送来的。”“谁给你送的?”“那你别问了。”林虹说。范丹林和童伟都给她送书来,这真是男人对女人表示好意最有风度的方式。也是最磊落的方式。“噢,我问得唐突了,对不起。”常家典雅地点头道歉。和这种人相处真是难受死了。“你说话这么矫情,文绉绉的,像二百年前的绅士,我可受不了。”林虹说着笑起来,真正开心地笑起来。她发现:最艺术的演戏就是真实的演戏。因为把对他真实的看法说出来了,自己的心理、表情以及全身的肌肉、神经便都自然了。要不扭着劲,板着,很难演像。常家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惟有这一笑露出点真实劲儿,让林虹第一次不大反感,好像还是可以和他坦率谈点什么的。“你演过几部电影了?”她问。“三五部吧。不过,那些我都看不上,试试而已。”“这一部呢?”她指的是《白色交响曲》。“这一部仍应算尝试吧,既然他们一定要让我演。”“你打算尝试多少部?”林虹问,她知道为争取《白色交响曲》中的这个角色,他曾千方百计地活动。“托尔斯泰讲过,他《战争与和平》以前的小说都是试笔。”“你又不是作家,怎么和托尔斯泰比?”“道理是一样的。而且我过去也想过当作家,试了试,觉得还是搞表演更合适。”“你的小说发表过吗?”“……没有。”常家有些脸红,“我就没往编辑部寄,因为自己还不太满意。光发表有多大意思?”真不愿意和这样的人再谈下去,演戏还是到了拍电影时再说吧。林虹看了看对面的空床,快半夜了,卞洁琼怎么还不回来呢?隋耀国充分具有知名作家的人物感。下了飞机,他一手提着皮箱,一只手臂搭着件衣服,潇洒地走过活动甬道,含着微笑与空中小姐告别,就像每个大人物一样。他一到机场候机楼大厅,便受到电影厂导演、编辑四五个人的迎接。他们热情地涌上来。他挺着伟岸的身子一一握手。那是自信的、有风度的握手。行李早已被众人抢着提上了,臂弯里这件衣服还要自己搭着,这样甩开大步蹚着镜面般光洁的水磨石地面走出大厅时,显得气派潇洒。是豪华的进口小轿车,电影厂内第一号车,导演说明道。他只是淡然地笑笑:太没必要了。同时舒服地仰靠在座背上,放松了身体,感到满足与享受。只有高级小轿车这样舒适的座椅,这样清凉的冷气,这样隆重的接待规格,才能使他产生这种心态。冯厂长要亲自来的,临时有事没来。导演们这样解释道,他又感到一种受到尊敬的满足。太惊动电影厂了,这样我下次可不敢来给你们写剧本了。小轿车平稳地在夜晚的京郊公路上高速行驶。他颔首听着导演们争相介绍着情况。车窗外掠过着黑糊糊的田野,灯光闪烁的村落,一片片楼群,超过一辆又一辆大小轿车。一辆破旧的小轿车内亮着灯,很拥挤地坐着两位慈眉善眼的老干部和他们的陪同人员,看年龄外貌,级别不低。对方注意到了自己这辆豪华车,目光中闪露出什么。他心中不无冷意地微微笑了。为他们感到寒伧,既同情又蔑视。你们不过如此,你们被抛在后头了,难受吗?历史就是不断有人没落,有人兴起。昨天是囚徒(他眼前浮现出东北劳改农场的号房),今天成新贵。这就是历史。他此刻并无多少感慨。除了写作时,他从不多回忆过去。过去的便过去了,他非常快地适应了自己的现状。他乘坐的豪华轿车射着雪亮的灯柱平稳地急驰着。它一辆又一辆迅速地超越着其他汽车,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他的全部优越感。每一次超车时,他都体会到这种优越感。他的身体和小轿车溶合为一,急速地追近一辆又一辆车,很有力地(他感到自己身体的马力)从它们身旁超过去,车尾,车身,车头,把它们迅速甩到后面去了。他畅通无阻地高速行驶着。两边的杨树在雪亮的车灯中群魔般迎面扑来,在暗夜中刷刷刷向后掠去。到电影厂了。和厂长们见过面了,握过手了,热情过了,寒暄过了。到了招待所。里外套间,有卫生间,铺着红地毯。这样的房子厂里仅有两套,一套给他了,另一套为可能来的首长备用。他在所有来改剧本的作家中头一份待遇。这又让他要开玩笑了:这不是要让我为难吗,分裂我和作家朋友们的关系?随即他便拉开藤椅坐下,又起身和一个个、一群群闻风而来的作家们热情握手,说胖谈瘦。他知道他们在,他不用去登门拜访,他们会来的,他的房间成了热闹的中心。好了,大家坐吧,这外间有大沙发、小沙发,很宽敞,很气派,我可要坐在这写字台旁的藤椅上,很舒服地伸开腿,很舒服地向后靠,可以很从容地俯视你们,又处在中心位置。和文学界的朋友们相会是愉快的,处在中心位置尤其是愉快的。他笑着环顾左右。刘言,你在电影厂干什么呢?又搞了一个剧本?怎么,开拍了,还在这儿坐阵,是不是被女演员迷住眼了?哈哈哈。我可是被他们硬绑架来的。我从来没搞过电影,这次非要让我改编自己的小说《茫茫林海》。没办法,试一下。我的方针是写一稿就告终,行不行我不再改二遍了。你们要改你们接着改去,我是不管了。时间赔不起。刘言踏进这间房时左张右望,颇有些酸溜溜:“他们还从来没让我住过这个房间呢。”那你只好难受,我只好装不知道。人的待遇应该有差别。小杜——杜正光,你也来改剧本?和谁一块儿合作?和你,叫什么?石英?你很年轻嘛,多大年纪?二十三岁?噢,杜正光和这位姑娘是不是有一手?不管。自己对石英很感兴趣。他对年轻漂亮的女性都感兴趣。几十年的厄难剥夺了他性爱的权利,现在他要在一切能够弥补的地方弥补回来。他不再和石英多说话了,他已经感到了她羞怯目光中对自己的崇拜。他现在需要海阔天空地谈文艺,他的光芒应该笼罩整个房间,使所有的人都黯然失色。童伟也在电影厂?刚才没找见?钻到姑娘房间去了?他架子很大?来,我们一起去找找他。我不用去?没关系,我还有一封急信要给他,别人托我捎的。走,你们几个坐一会儿,我和他们转一转。童伟,坐吧。好容易找到你。你刚从外面回来?没在那姑娘屋里?你们说什么?那姑娘是搞化妆的?和童伟那个着哪?叫什么?弓晓艳?刚才看到一眼,是个非常性感的、娇嫩的、火辣辣的小妞。童伟,别解释了。什么,攻击开我了?我在全国十几个城市都有情人?那是造谣。石英,你笑什么?他们向来会造我谣,以攻击我为乐趣。我在骂声中成长。来来,大家抽烟,我发烟。说我是大户,我就算大户。他站起身,踏着地毯在屋里转圈发烟。你们别又攻击我,我算什么大作家?一个个给你们送烟到手,低头哈腰跟孙子似的。看给我的房间?可能没别的房间了,只好让我住这间吧。好好,咱们聊聊文艺吧。怎么样,现在北京文艺界有什么动态?人们都在写什么呢?问我?我不急。我不赶数量。一年两部中篇就行了。每篇惹点事,让评论界忙一阵。他走走停停,转完一圈回到写字台旁,要坐未坐地站着,在桌上蹾着烟,这样转着头说话很得劲。没有比这要坐未坐、要点烟还未点烟时的谈话更有张力、更有节奏、更从容潇洒的了。屋里越发热闹了。又有些演员闻讯凑来,有大方的,有忸怩的。他隋耀国是有知名度的,在很多人眼里是有传奇色彩的。1957年的右派,几十年的劳改,一旦拿起笔便才华横溢,名震文坛。又有各种风流轶闻给他套上五彩光轮。你们看过我的小说吗?看过哪篇,有什么意见?他很亲热地问着几个年轻女演员。你没看过?那也不用脸红,脸红的应该是我。一个作家写了东西没人看不该脸红?不过,你们也应该增加点文学修养,是吧?你叫什么?矢菊秀?这位姑娘真是出奇的漂亮。你们怎么又攻击我?说我对小姐献殷勤?让小姐们对我保持警惕?喂,你们这几位小姐,相信他们的话吗?我告诉你们,我在男作家中间老受攻击。原因很简单,就是女性们往往更偏爱我。说我对年轻漂亮的女性特别大方?对,我承认。你们这几位美丽的小姐,一共几位?六位?明天我请你们去全聚德吃烤鸭,好不好?你们敢去吗?敢去,那我就敢请。好了,一言为定。只请你们。我大大方方地请,你们大大方方地去。半夜了,热闹完了,大多数人都走了,少数几个人又接着聊。又聊完了,只剩满屋浓浓的烟气。他在红地毯上踌躇满志又是不甘寂寞地来回走了走。不会再有人来了,大房间里很空落。拉开卫生间,凝视着白瓷浴缸,点着头,幽默地笑了笑(其实脑子里想到的是刚才那几位漂亮的女演员),好了,洗洗澡吧。他仰躺在浴缸里,水不冷不热,很舒服地浸泡着身体。头露出水面枕在浴缸边。从下飞机开始受到的隆重接待、簇拥热闹,都五光十色地过去了。夜已经静了,满楼没有什么声响。他略有些失落,略有些惆怅,略感寂寥,但随即眼里漾出微笑。筵席总要散,热闹总有完,一天总会结束,人生也总有终结。他想到《红楼梦》。他移动了一下身体,躺得更舒适些。全身的肌肉骨骼都被温乎乎的水泡得松开了。紧张、疲劳、兴奋都从汗毛孔里、关节缝里一丝丝散逸出来,溶在了水里。身体变得很轻,很通畅。没有负荷的肉体生出了一个遐想联翩的灵魂。他凝视着房顶恍惚微笑,数不清的画面在他眼前叠印着,有黑色的、铁青的,如狞厉的石雕;有辉煌的、神秘的、圣洁的,如大雄宝殿中壁画上佛的故事;有小轿车雪亮的车灯,划破着无际的黑夜;有刷刷刷在两边掠过的黑糊糊的杨树,飞机下灯海般的京都;有各种各样晃动的面孔,数不清的手,干瘦的,肥厚的,粗糙的,细腻的,潮湿的,干燥的;有一双特别可爱的叫石英的手,还有一双特别光嫩的手——那光嫩的手感现在还在手中——是那个叫矢菊秀的女演员的。他此刻惟一渴望的是身边能有个年轻可爱的女人。楼道里突然爆炸似的人声喧闹起来。快凌晨一点了,怎么了?整个楼里寂静无声。刘言和陈美霞坐着谈话。这是他的房间。已经谈了一个多钟头了。刘言一从隋耀国那儿回来,她就来了:刘老师,请您帮我安排个读书计划,我想提高一下自己的文学修养。他满脸堆笑非常热情,给她开好了要读的书单。她请教了许多问题。这方面的话似乎已经说够,谈话出现了说一两句就间隔一会儿的不自然气氛。可两人都还要谈下去。“刘老师,希望你以后多帮助我。”陈美霞又找出一句话,这是一句重复了几遍的话。她找不到话,她是个教师家出来的女孩子,到电影界六七年了,演来演去是些不惹人注意的小角色。她苦恼,二十七八岁了,再不打响,艺术青春就完了。可怎么才能跨出第一步呢?要有人重视她,要有重要点的角色分配给她。可一直没人赏识。她应该找到依靠。她目睹了电影界光怪陆离的事情,模模糊糊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可她不去想具体怎么办,她不敢把自己的计划想清楚,她知道那是很龌龊的。她终于下定决心找刘言。他是有名的作家,和导演们关系密切。她带着一种模模糊糊的决心来了。可她不会来事儿,只是老师长老师短地说些没用的话。“啊,咱们互相帮助吧。”刘言说着笑起来,而且笑得很长,为了把空白的时间填补起来。已夜深人静,这位女演员仍无告辞之意,他隐约感到一点什么,但又不敢确信自己的判断。陈美霞的表情太单纯,他不敢往那儿想。他一直想试探性地突破点界限,最终却没突破,还言不由衷地扮演着一个老师的尊严角色。两人都被这样言不由衷的谈话折磨着,两人都多少感到了对方是言不由衷的,因此有着判断,增加着决心;但是,恰恰是双方言不由衷的讲话又把他们都挡住了。“你不要总叫我老师了,啊?”“不叫老师叫什么呀,论哪方面你都是我的老师。”又是几秒钟停顿。刘言止不住扭头看了看房门,陈美霞也跟着看了一眼。房门从一开始就半掩着留着一条缝,足可以把他们的说话声传到楼道里去。这原是一个中年男人和年轻女人单独谈话最适当的关门方式,今晚却成为折磨刘言的一个存在。他肩膀的一侧始终感到着那条门缝,他后悔当时没关住它。两人对房门的同时观望,转回的目光又正好对视了一下,极大地增加了不自然。双方的心理意味是明显的。都感到了对方的什么,又都不能确定什么。刘言没有足够的心理力量站起来,笑着来回踱踱,显得很自然地顺手把门关上。后半夜了,这关门的意思太明确,倘若陈美霞一下站起来,说:“刘老师我走了。”整个结果将是糟糕透了。“快一点了吧?”陈美霞又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啊,快一点了。”刘言看了一下手表。两人都后悔说错了话。此时,他们更无理由这样谈下去了。几秒钟难堪的静默之后,陈美霞站起来了:“刘老师,那我走了。你休息吧。”说完这话,她倒一下自然了。“好好,咱们找时间再谈。”刘言只能站起来,虽然他很不甘心这样,但说这话时,也一下子显得自然了。他很亲热地送她往门口走。闻着她那发香,她那南国女子的火热气息,那刺激人的汗味,他感到自己的冲动,这冲动似乎可以在一两秒钟内使他生出一个决心,采取一个果断的行动。——美霞,你先站住,我还要和你说句话,我很喜欢你,你知道吗?她站住了。真的,他说。我愿意今后尽全力帮助你,你愿意吗?她很有感情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慢慢伸手揽过她。她投入他的怀抱了——但他并没有生出决心,这段距离太短了,他只来得及在门口长者似地轻轻拍了拍陈美霞的肩:“你不要悲观,会有机会打响的。”他感到了她肩膀的柔顺和身体的微微停顿,那是她想站住的意思。但是,她的手已经把门拉开了。“刘老师,耽误您时间了,谢谢您。”她只能这样尊敬地说了一句。“没关系,应该的。”他也只能这样和蔼地说了一句。陈美霞要转身的一刹那,楼道里突然爆炸似地喧闹起来。怎么了?是一群刚在郊区拍完夜景的演员回来了。他们嚷着,议论着,上着楼,开着门,乒乒乓乓,丁丁当当,今儿累坏了。还有吃的没有,哥们儿?哎哎哎,你们谁拿我书包了?我这有俩面包谁要?我这有苹果。哎,暖壶里还有水吗?把录音机开开,放段音乐。冬冬冬,开门呀。睡死啦?是我。爷们儿回来了。哥们儿,我这儿有瓶二锅头。乌拉。他那儿还有半只烧鸡呢。整个楼里像个轰响的大鼓。三楼,二楼,一楼,都有人打开房门,伸出睡眼惺忪的头怒冲冲嚷道:“能不能安静点,让不让别人睡了?”吵闹声终于小下来,变成嗡嗡声。嗡嗡声也小下去。又有了一阵关门开门声。厕所的门嘎吱嘎吱响了一阵,便都静下来了。刘言仰躺在床上,回想着刚才和陈美霞谈话的情景,皱起的眉头在思索,凝望的眼睛在黑夜中发光。陈美霞还坐在桌前手撑着头呆呆地想着。隋耀国又调整了一下姿势,更舒服地躺在浴盆里。他在水中搓着身体。夜很静,水很多情。他眼前无声地飘闪过幻觉。大海起伏着。阳光是明亮的。海水伸出温柔的手抚摸着金色的沙滩。沙滩上有岩石。一个男人孤独地向远方走去。远处白帆点点,驶过来,成为巨大的影子,一直驶上沙滩,扑面而过。男人还在走,看不清他的脸。他低着头,戴着破旧的大草帽,穿着件灰夹克,黑而皱的裤子。他手臂很长,手很大。他前倾着身子,脸在帽檐下埋着,又转身朝这边一步步吃力走来,好像是在用肩推着一辆平车,又好像是在拉纤。他一步步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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