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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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爆炸般的闹腾结束了,嗡嗡的余波也消失了,夜又寂静无声了。卞洁琼回来了。她似乎很疲惫,拖着步子侧着摆了进来。大概是有些醉意,带着很浓的酒气。她撂下一个鼓鼓囊囊的棕色“马桶袋”,扶着床档一屁股在床上坐下。“这么晚你为什么还赶回来?”林虹刚准备躺下,坐在床上问。“明天一早不要去外景地吗,我就赶回来了。我先生本来已经开了房间留我。”卞洁琼说道。“他送你回来的?”“那当然,他叫了‘的士’送我回来的。”“玩得好吗?”林虹问。“好——”卞洁琼双手搓着脸,拖长声音答道,目光有些恍惚。她猛然把头放下,变得清醒,“玩得很好。”多么辉煌豪华的大饭店;多么令人眩目的舞会;女人们珠光宝气,奢华无比;多么高级的酒吧,灯红酒绿;多么舒适的咖啡厅;多么昂贵的收费;多么殷勤周到的服务;男女侍者垂手恭立,目光一招就立刻赶来……卞洁琼撑起精神炫耀地说着。疲惫退走了,越来越眉飞色舞了。那儿的房间都是一晚上上百块的,上千块的都有。你没去过吧?没去过就不能想像。这个世界上真有想都想不出来的高级享受。这辈子要是没享受过这些,可真是白活了。你看看我先生送我的东西吗?你困吗?来,我拿给你看。她打开了“马桶袋”。这件衣服漂亮吗?——是一件粉红色的纱绸上衣。这件裙子怎么样?——一件拖地花长裙。这双皮凉鞋精致吧?香港出的,香港的鞋世界有名的。你再看这个皮夹子漂亮吗?牛蛙皮的。这个黑皮夹更漂亮吧?是鳄鱼皮的。这条金项链,漂亮吗?卞洁琼拿出一个小首饰盒,取出一条金项链,双手捏着,提起来,金光闪闪。林虹微微一笑,表示看见了。卞洁琼又贴到自己脖颈上比试着。我戴好看吗?这是18K的。24K是纯金,那太软,太红,不好看,18K最好。成色再低了,不值钱,也不好看。你戴过金项链吗?没有?女人一生没有几条好项链,实在太亏了。我先生已经答应我了,给我买一条真正的钻石项链,那要戴上才漂亮呢。……她戴上钻石项链,脖颈上群星闪耀,穿一件黄色的,不,是黑色的,不,是绿色的,不,是红色的拖地长裙,出现在香港上流社会。她被丈夫挽着款款步入辉煌的舞厅,上千人站起来为她鼓掌。所有的照相机都对着她,闪光灯一片耀眼,燃起一百个太阳。她是香港最受欢迎的女影星,她回眸一笑就值千金。香港到处是她的巨大画像,她在对每一个香港人含情脉脉地微笑……我很快就会移居香港了,我要到那儿打天下。我嫁给我先生,并不图他的钱。他是有钱,而且爱我爱得发疯。结婚在我只是跳板。我要到香港演电影。我觉得我适合在那个世界发展。咱们这儿太僵化,我根本施展不开。你再看我这个戒指,做工特别精致,美国货,你不感兴趣?林虹表示感兴趣地看着她。卞洁琼在灯光下转来转去欣赏着金戒指,恍惚的目光充满着贪婪的欲望和痴迷的想像。“林虹,要不要我给你也介绍一个香港的先生?”林虹摇了摇头。“为什么?”“我不愿意。”卞洁琼看着林虹,愣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她满脸敌意地问。“不是。”“你是看不起我吧?”“不是。”林虹在对面床上静静地坐着,眼里含着真诚的微笑。真会演戏。幸运儿。又美,又安静,一动不动,像个小观音。小观音在自己眼前模糊了,一壁又一壁的石佛、石菩萨在眼前浮动,一张张慈祥宁静的脸,群鬼在他们坐骑下挣扎,又都化成人群,他们都不和她照面,冰冷的目光钉在她脊背上。……食堂里熙熙攘攘。排队打饭的,就座吃饭的,说说笑笑一团一伙地围坐成一桌。卞洁琼也不断和人打着招呼,但坐下吃饭时她常常是冷冷的一人一桌,没人和她坐在一起。在食堂吃饭据说是对人缘的最明显检验,在这一天中最愉快的时候,人人愿意和亲近的人坐在一起。她独自坐着,慢慢喝着汤,感到周围的热闹及自己的冷落。眼前的桌面像荒凉的大漠。一只蚂蚁在踽踽独行。她不愿受这种审判,端起饭碗一个人回宿舍去吃,脊背感到人们对她的冷蔑和议论。她不理睬,咯噔咯噔昂首往外走。“哼,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是。”林虹解释道。“别装大善人了,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我是破鞋,我从十五岁起就和男人胡搞,我一生都要背着黑锅。人人可以在背后唾我,我的耻辱是洗不掉了。以后孩子长大了,也会看不起我。我倒霉,人们糟蹋我;我出人头地,人们更拿我当闲谈的资料。我知道,你们人人肚里一把刀。”看着歇斯底里的卞洁琼,林虹不知说什么好。这两天她已多少知道一些卞洁琼的悲惨身世。卞洁琼喷着酒气,感到自己身体的抖动。——她什么罪?—个文工团员,工人家庭出来的女孩子,十五岁被文工团团长强xx了,以后又被他长期霸占了。“文化大革命”她成了作风败坏的女流氓,胸前挂着黑底白字的牌子,手里举着根竹竿,挑着一只破鞋游街。千百双手,千百样脏东西从人群中飞来,黑红黄绿都砸在她脸上身上。她变成了妖怪。——她站在黑烟滚滚、恶臭熏天的沥青锅旁烧着火,用木棍搅拌着浓稠的沥青。火烤着她,烈日晒着她,黑烟熏着她。她的脸是黑的,头发是蓬乱的,帆布工作服是黑污的。她早已被文工团开除了,到了建筑工程队,干最脏最累的活儿。她熬着沥青,也熬着自己。她发誓这辈子要熬个出人头地。——天黑了,她疲惫不堪地拖着步子回家,丈夫醉醺醺地在街口拦住她,伸出手:给点钱。南方小镇,晚饭后的街边店铺都在亮灯敞门营业。她说没有。她不能给他钱去喝,去赌,她还要顾家,她还有刚满周岁的孩子。没有?丈夫眼睛血红。他是工人,托人介绍要娶她。她以为他忠厚,不计较她过去的耻辱,嫁了他。但一结婚他就不原谅她的过去了,忠厚变成了粗野。他毒打她,打完她便打自己,打完自己便两眼发直地出去喝酒,醉在外面。不给钱?你这破鞋,你这烂女人。他左摇右晃地当街指着她大骂,惹得人们围上来。——她终于和丈夫离了婚,终于在法院上争到了孩子,终于熬来了机会,在几年前考上了电影学院,终于出人头地了,终于又嫁给了一个香港商人,终于又……“洁琼,喝点水吧,你是不是有点醉了?”林虹倒了一杯水,送到她面前。她伸手把它搪开了:“我不喝。”她似乎稍稍平静了一些,“林虹,你看过我演的电影吗?”“前两天刚看过一部《枫叶红了》。”“我演得怎么样,你客观说?”“挺好的,挺成功的。”林虹眼前不禁浮现出卞洁琼在银幕上的形象:一个年轻女医生,穿着黄色的短袖弹力衫坐在那儿微笑着想一件幸福的事情,目光纯洁动人。“纯洁善良?哼,这就是我的天才。我一点都不纯洁,一点都不善良。我也不相信这些,可我却能演出来。人活一辈子就是演戏。谁不演戏?不在银幕上演,就在银幕下演,无非是演得高明不高明而已。连小孩哭闹都是演给大人看的。怎么样,我说的这一套动听吗?”卞洁琼冷冷地瞥视着林虹。林虹不置可否地笑笑。“你觉得你能像我演得这么好吗?”卞洁琼含着敌意问道。“我现在还一点经验都没有。”林虹温和地说。“我看你挺自信的。你不用摇头,我能看出来。”林虹又不置可否地笑笑。“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自鸣清高,对吧?你是幸运儿,一上来就是主角。有人捧你,一步登天,把别人一脚踩在下面。好不得意吧?”你不承认?踩着别人肩膀往上走,该有多得劲,多舒服。瘦肩膀,肥肩膀,宽肩膀,窄肩膀,老肩膀,嫩肩膀,一脚踩一个往前走,蹬得他们往后倒,往下瘫,肉陷骨塌,自己借着反作用力往前窜。“你累了,早点洗洗睡吧。”林虹说。“我不累。”卞洁琼歇斯底里的发狠被打断了。她直愣愣地凝视着眼前,沉默了一会儿,“林虹,我挺嫉恨你的。你知道吗?”她目光恍惚地说道。林虹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不能说。卞洁琼猛然抬起头:“你听见没有,我嫉恨你。你不聋吧?”“睡吧,你太累了。”语气平静。她喝多了,失态了,脸肯定扭歪了,头发肯定蓬乱了,不成人样了。可林虹还平平静静坐在那儿。她更恼怒了。“你别觉得自己了不起,春风得意。”她冷笑着。“我没有……”“你以为别人不了解你的底儿,都拿你当天使一样?”卞洁琼从牙齿缝里冷冷地往外说着,她在紧咬的牙关中感到着自己的狠毒。林虹看着她。“你的身世不也和我差不多吗?这两天在电影厂谁不背后议论你?顾——晓——鹰——,对吧?我看你还不如我呢。我马上可以去香港、去外国打天下,那个世界不在乎这些。你呢?”林虹用冷静的目光打量着对方。卞洁琼的脸部掠过微微的抽搐。歇斯底里发作了一通,她显得比平时难看了。她像受了惊恐跑回洞穴的小动物微微地喘着气。受过侮辱而要去侮辱与自己同命运的人,自己发疯了,也要让别人跟着发疯,这真是人生的悲剧。寂静此时显得很残酷。它使时间停顿,使刚才的全部言行举动都冻结了,灵魂曝晒了,受别人的审视也受自己的宰割。寂静生出无数把锋利的刀,亮晃晃的一起过来剖析着她的皮肉。她真希望再有几杯酒,添点醉意。“我是喝多了……”卞洁琼站了起来,半摇半晃地走到桌旁,端起林虹刚才倒的那杯水仰起头一饮而尽。她沉重地放下杯子,手在杯子上半天没离开,目光凝视一点,矇眬起来。好一会儿寂静,她慢慢走到椅边坐下。“我是发疯了吧?”她侧对着林虹说。林虹沉默不语。“你恨我吗?”仍然不须言语。卞洁琼也不说话了。她对着镜子慢慢摘着发卡,发卡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她向后掠了掠头发,仰起脸神情恍惚地抚摸着眼角的皱纹。“真是人生如梦啊……”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人有几年好活的?年轻的时候一过去就全完了。想享受也享受不了了。”喃喃低语梦幻般在空气中飘悠着,渐渐消逝了,“听见我说话了吗?”依然是寂静。“你不愿理我了?”没有回答。“你为什么不说话?”卞洁琼突然转过身,对着林虹,“我受不了这安静,我耳朵有毛病,我要爆炸了。”她双手捂住耳朵。耳鸣声像尖厉的汽笛震得她耳膜撕裂般剧痛,头颅要炸开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放下手,目光恍惚地呆坐着。“我是发神经呢,”她自言自语似地慢慢说道,“我今天心里不痛快。”林虹抬眼看了看她,仍然没有说话。“你成心不理我,你心就这么狠?我痛苦,我痛苦。”卞洁琼又有些歇斯底里。林虹依然那样冷静,这是此时她唯一合适的态度。卞洁琼垂下头,目光黯然地盯在了地上:“我刚才说的都是假的。”她的声音变得沙哑,“我根本去不了香港,我先生根本没有爱得我发疯。他是骗子,他没有钱,他的钱都在他太太手里,都是他太太的钱。”林虹惊愕不解地看着卞洁琼。“他早已有了太太。他花钱在香港开了个未婚的假证明,每年来大陆一两个月,我不过是他的姘头,我今天才知道。”卞洁琼垂着目光说道。宾馆的房间里。卞洁琼怒气冲冲地追问过了,嚷过了,骂过了,打过了。她呆呆地坐在床上。他跪在她面前。床上摊放着几封信。有一封是新华社香港分社的朋友写给卞洁琼的,对她先生的情况作了详细介绍:他在香港有太太,有两个孩子,他没有什么财产,财产都是他太太的,太太是他的老板。“洁琼,饶了我吧,我因为爱你才不得不这样做。我不爱我太太。她比你差多了,又老又难看。她身体不好,糖尿病,活不长了。我只盼她早死。她一死,我就接你去香港。你千万别告我;你要告我,我就完了。我钱是不太多,可每年总可以给你一两千块。我以后钱多了,就和我太太离婚,一定接你去香港。你饶了我吧。你打我吧,狠狠地打我吧。”他抓着她的手使劲朝自己脸上打着。她两眼呆滞,慢慢抽回手站了起来,往外走。“洁琼,这么晚还回去?你——”他提起马桶袋跌跌撞撞地跟了出来,“等一等,我送你回去。”……“你打算告他吗?”静默了许久,林虹问。此时她一方面真的同情卞洁琼,同时也感到心中有一股强大的抗拒力:她根本不愿意承认自己与卞洁琼有任何一致性,她绝不和卞洁琼等同起来,她不断压制着自己不愉快的回忆。卞洁琼呆滞了好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怎么告他?告了,我又能怎么样?不过叫别人更笑话我。”“这些,别人知道吗?”卞洁琼冷冷一笑:“人们早晚会知道的,说不定已经知道了。这辈子,我算完了……”“那你和他离婚算了。”卞洁琼半天没动一下,许久,又慢慢摇了摇头。“为什么不离?”“我需要钱……”林虹说不出什么来了。她看了看卞洁琼桌上的项链、戒指和床上一摊从马桶袋里掏出来的衣服。“我完了……”“别这么说,你还有你的事业。”“事业?我还能搞到哪儿?我已经三十六了。”“你不是才三十二岁吗?”“那是我不愿说出我的真实年龄。”“……”“我原想去香港打天下,现在没门儿了。”“那你打算……”“还谈什么打算,混呗……”“你看,这本电影杂志上还刊登了一封读者来信,看了你演的电影很感动,说你表现出了真善美。”林虹把一本电影画报递给她。“真善美?我真可怜这些观众,可怜这些给我写信的人,他们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卞洁琼没接画报,“我活不了几年了。有人对我说过,我只有两种前途:一个是自杀,一个是得精神病。”“不会的,你应该多想想孩子。”林虹说道。卞洁琼有个十岁的儿子,寄养在她母亲那里。她很爱儿子,常和林虹谈起他。卞洁琼低下头,玻璃板下儿子的照片迎面看着她,那么清秀,那么聪明,眼里蕴含着一点成年人一样的沉郁:“所以,我更没必要活太长了……”明明,你好吗?来来,站到门框边,妈妈看看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上次量身高划的印呢?噢,在这儿,又长高了半公分。妈妈又给你买了两身衣服。这是白衬衣,蓝裤子。你不是要少先队队服吗?这是一身运动衣,喜欢吗?妈妈记得你要这种镶白道的。试一试,正合适,真漂亮。来,再试试这双球鞋。那双破了,不要穿了,换这双新的。腿上的疤好了没有?把裤腿卷起来让妈妈看看。还没长好。以后当心点,不要再乱爬高了。这疤不要揭它,让它慢慢长出新皮来。这是又给你买的新书包。原来那个带儿不是断了?姥姥缝上了?缝上也不要用了。上学用新的。这是奶粉,以后早饭还是喝牛奶,吃鸡蛋。牛奶有营养,啊?听话,还是喝牛奶。每次见到儿子,她总是手忙脚乱地疼不够。儿子的头发是黑亮光滑的,儿子的脸皮是白白净净的,儿子的个子是瘦瘦直直的,儿子身上还带着小时候的奶香。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抚摸儿子的头发,儿子的肩膀,她愿意给儿子脱衣裳,穿衣裳,系扣子,结领巾,渴望接触儿子的身体,闻到儿子的气味。只有和儿子在一起,她才感到自己的善良,感到自己是一个母亲,同时又觉得自己单纯快活,爱说爱笑,像个和儿子一样大的小孩。好了,妈妈要走了,妈妈还要去外景地。你送送妈妈吧?送妈妈到胡同口汽车站。送到大杂院门口,儿子就停住了。怎么不送妈妈了?儿子看了看她,垂下眼沉默不语。怎么了?洁琼,你走吧,别让明明送了。母亲蹒跚地过来了。怎么了,妈妈,有谁欺负明明了?胡同里的小孩胡说八道他。胡说你什么?告诉妈妈。上次开完家长会……算了,洁琼,别多打听了。卞洁琼明白了……我现在常常做噩梦。有时候看见我自杀,有时候看见儿子大了,不愿见我……——她冷冷地笑着,穿过嘲笑她的千万双眼睛,穿过蔑视她的世界,径直朝蓝光荡漾的海水走去。金碧辉煌的楼厦在海对面影影绰绰闪耀着。她一步步走入海中,水淹没了她,在她眼前一脉脉蓝晃晃波动着,身子轻飘飘地浮起来……——她站在一壁黑色峭立的孤崖上,冷冷地看着下面——圆形的地平线下没有一丝光亮。地平线上的天空灰亮惨淡。她朝前一步,身子便向无底深渊坠落。数不清的黑色山峰,利剑般扎穿她的身体……——儿子大了,很高大,很潇洒,双手插在裤袋中,站在一台大型电子计算机旁和一个女孩谈话。背后是宽大明亮的玻璃窗,他的神态高雅,偶尔还幽默地耸耸肩,一脸光辉。他转过头来看见她了,光辉顿时熄灭了,垂下眼默然不语……可我知道,我马上还不会自杀。我在梦里怕死。梦里怕死的人不会自杀。我喜欢钱,喜欢享受,喜欢漂亮的首饰,喜欢男人奉承。看见照相馆橱窗里陈列着我的大彩照我就得意,立住脚端详半天,左顾右盼,希望行人认出我。他们围上来了,让我签名留念。我就高高兴兴给他们签。人围得越多我越高兴,恨不能制造一起交通堵塞。最后人们挥着手走了,剩下我一个人,我一路笑着走,还哼着歌。看见两边商店橱窗里的衣服,我就眼花,左右看不过来。看到别的女人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穿得好,我就嫉妒。有时候人迎面走过了,我还要转身瞄着她背影哼一声。……“我知道我最后总是不得好死的。”卞洁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窗边走,“今天说多了,如果你不往别人耳朵里翻话,我就拿你当好朋友。如果你翻出去,我就恨你,拿你当仇敌。”她突然面露恐惧地在窗前站住了,“你看,林虹,那是什么?”林虹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啊。”卞洁琼闭着眼在床边坐下了。……汽车在漆黑的郊区公路上疾驰,突然,车灯照见公路当中有团黑魆魆的东西,急刹住了,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女人。她看了看车里走出来的人:我是想死。你们不让我死。我没家。儿女都不认我。你们走吧,别管我。我是自己作孽自己受,就该不得好活。她突然抬头盯了卞洁琼一眼,卞洁琼吓得连连倒退。汽车绕开走了……这么多年来,这个老女人总在我梦里出现。我已分不清是梦见的,还是遇见的了。老女人头发很长,额头很秃,皱纹很深,眼窝很大,看人的时候,眼白阴森森的。好了,不说了。快三点了,我吃安眠药睡了。你看这瓶没有?里面装一百片。她转着药瓶目光恍惚地说道。想死,很容易。一次都吞下去,就再也醒不来了。现代人真好,永远能为自己保留死的权利。你也睡吧。你和我不一样,你命好,你比我顺风。你肯定会飞黄腾达……这一夜,林虹彻底地失眠了。

范丹妮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她两眼呆滞地凝视着林虹脚上穿的那双白凉鞋,浓烟一口口喷出来,在房间里弥漫缭绕着,画出她思绪的茫然和缭乱。林虹坐在她对面的折叠床上,隔着一米多的近距离静静地望着她,好像在等待她醒来一般。“你睡吧。”过了很久,范丹妮说道。“我等你一块儿睡。”林虹礼貌地笑了笑。外间屋早已熄了灯,没有一点声响,范书鸿、范丹林可能已经入睡。门厅里,保姆大概早已睡着了。只有里间屋还亮着灯。吴凤珠疲劳过度地瘫在床上,响着轻微的鼾声。她们俩却这样坐着。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看着对方抽烟。夜是安静的,甚至能听见香烟燃烧时发出的声音。安静总要孕育着什么。林虹看着范丹妮,感到她内心正积聚着某种冲突。她的烟一口口抽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狠,已经被熏黄半截的纤细手指在神经质地颤抖。颤抖逐渐牵动她的嘴唇,她的面部肌肉在那里发生同步的颤动。她的目光越来越凝固,透着一丝凶狠。浓烟呛得林虹轻轻咳了两声。范丹妮微微抬起了头:“你抽吗?学会抽烟,就到哪儿都不怕烟了。”她把床上的烟盒伸手递了过来。林虹摇摇头。范丹妮的手还没放下来,自己却被烟呛得咳嗽起来,她用手背挡住嘴,咳得弯下腰,眼泪都迸了出来。“别抽了。”林虹劝道。“不要紧。”范丹妮又咳了一阵,缓过气来。她朝后抖了一下头发,紧接着又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引起她整个身体的剧烈震荡。从声音中能听出她身体的单薄干瘦。“别抽了吧,这样对身体不好。”林虹又说。“不好就不好,要那么好干什么?”“身体总是你自己的。”“我早就身体不好了,想好也好不了啦。”范丹妮一下激动起来。“小心烟,别烧着裙子。”林虹用手指点着。范丹妮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米黄色镶边的连衣裙,顿时激怒起来。就是这条裙子,过去胡正强说他最喜欢,今天却遭到他那样冷蔑的目光。想到那目光,一种备受凌辱的悲愤呼地涌上来。她颤抖着摁灭烟头,站起来,双手抓住裙子的下摆,一咬牙,哧喇一声把裙子撕裂开来。林虹惊愕地望着她。她并不知道范丹妮今天晚上遇到了什么事,但凭着女人的直觉,她能感到范丹妮这种歇斯底里发作中所包含的屈辱。范丹妮再次抓住裙子下摆,要撕第二下,虽然用了很大力气,却没能撕动。积聚的情绪经过一次发泄,已降落了一些。她坐下来,又点着一支烟。她一动不动抽完这支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对林虹说:“咱们睡吧。”“好。”林虹准备起身铺床。范丹妮却坐在那儿不动,目光又恍惚起来,手在床上摸索着拿起烟盒。“不睡吗?”林虹问。范丹妮目光呆滞,过了一会儿,把烟慢慢叼到嘴里,拿出火柴要划,手又停在那儿不动了。她抬眼瞧了瞧林虹:“我今晚是不是有点歇斯底里?”林虹笑了笑。“我今晚见到了我的丈夫——就是你刚才见到的孟立才。因为我不爱他了,所以他来惩罚了我。”范丹妮发出自嘲的冷笑,“在这之前,还见到了我的……”她略停顿了一下,“见到了我的情人——就这样说吧。因为他不爱我了,所以他也惩罚了我。”说到最后这句话,她有点咬牙切齿。林虹沉默了一会儿,察看着范丹妮的表情:“他结婚了吗?”“他已经有两个孩子了,有个很完整的家庭。”沉默。这种沉默中包含着为范丹妮处境所感到的难堪。“他是导演,叫胡正强。你看过他拍的电影吧?”林虹摇了摇头,她在县里,看电影并不多。“你愿意听听我的身世吗?我的身世简直可以写一部小说。你困吗?”林虹看着范丹妮,又摇了摇头。范丹妮点着了烟。(她说什么呢?香烟在手指间燃烧,烟雾袅袅升起,弥漫开,和空气中已经浮动的烟气混淆缭绕在一起。盯住它,目光矇眬再矇眬,烟气逐渐模糊,摇曳晃动起来,在灯光中幻变出一个扑朔迷离的世界,一个自己以往的天地……)哼,(这是她自己能听见的无声的冷笑,用以对自己的话预先解嘲。)我其实就写了一部自传体小说,刚写完不久。题目叫做“我的爱情交响曲”。(爱情这个词怎么这样肉麻?写的时候没觉着,现在说它,怎么这样别嘴,这么耻于出口?)这个题目俗气吗?我还没想到更好的题目。还想了一个题目,叫“大海中没有我的停泊点”。这也不好吧?“港湾在哪儿”这个题目呢?先不说题目了。小说是根据我的经历写的。共分四章,也就是我生活的四个乐章。(又一声自嘲的冷笑,这次略有一些声音。)这就是我的命运交响曲吧。第一乐章,“青春的理想是玫瑰色的”。(怎么也有些拗嘴?眼前闪过一片淡淡的玫瑰色,她站在中学的操场上,看着西山上空展现的玫瑰色晚霞,山色如黛。这幅玫瑰色的画面是黯淡的,景象也是模糊的。稍一凝视它,它便消逝了,眼前迅速闪动出其他色彩的模糊画面,只感到嘴角留有一丝冷蔑。自己早已变得冷酷。看到自己写下这种矫情的题目,就恶心,肉麻,脸红,生理上反感。)一个人总特别喜欢某一种颜色,我发现,有的人一生喜欢一种颜色,有的人一个时期喜欢一种颜色。一个人某个时期喜欢的那种颜色,基本上是他这个时期生活乐章的主色调。一个人一辈子喜欢的颜色,一种,或有一个序列就构成了他一生交响乐的色调,起伏跌宕。我说的有道理吧?你喜欢什么颜色,林虹?(林虹:“我?……”她停顿了一会儿,“白色。”)白色?你过去呢,学生时代呢?红色和白色?过去你喜欢红色和白色,现在变得只喜欢白色了?(一个她敏感而似乎熟悉的变化。林虹是什么经历?她隔着灯光下缭绕的烟雾注视着林虹。)(她又抽了一口烟,接着说自己的身世。)我在中学,到后来上大学,都喜欢玫瑰色。我喜欢看玫瑰色的画面,喜欢玫瑰色的霞光。我那时做的梦也常常是玫瑰色的,梦的内容忘了,颜色却留下了印象。(她叙述着,不再有拗嘴和恶心的感觉了。)我崇拜约翰·克利斯朵夫,常常为他流泪。我的爱情追求也是理想主义的,要找一个对人类有贡献的天才,终身做他的伴侣。我很自信。觉得我漂亮,学习好,又有天赋。很受男同学注意,大学里女同学本来就少,不过,我在班里一个人也没爱过。我爱上了法律系一个比我高两届的男同学,叫杨海明,很英俊的。我向他借过一本书,还书时,在里面夹了一首小诗。可他没什么特别反应。他毕业后去衡阳了,从此再也没见到他……这玫瑰色的一章算是永远过去了……第二章,题目是“生活是铁青色的”。说的是“文化大革命”这一段。前面就不用说了。1970年,我大学毕业分到怀柔县教中学。父亲被定成了“中统特务”。有了这样一个政治标签,我成了无人问津的“次品”。那时在北京,先后给我介绍过几个对象,都因为我的家庭问题吹了。我这个人虚荣心强,要面子,明明是对方不要我,我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和别人说是自己不愿意,对对方不满意。闹来闹去,人们说我眼高。我有什么眼高的?几次谈对象,我的尊严几乎完全被粉碎了。女人有时候是很软弱的,特别在她丧失自信的时候。当时,随便给我介绍一个什么人,我都会愿意的。我迫不及待地要嫁人,好像再不结婚,就永远没人要了一样,急着推销自己,简直是一种恐慌症。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四十五岁的干部,比我大了近二十岁,这样大的年龄差别,都没伤我自尊心,我咬了咬牙和他见面。一个胖子。(温和的胖脸闪过,肥胖绵软的手。)结果,还是他不要我。他倒是喜欢我,可他要出国当参赞……(她目光眯成的一线,透出一丝冷酷。)我在怀柔县和孟立才结了婚。他是个体育老师,比我大十岁,因为到砖瓦厂偷砖曾被判过两年刑,是个刑满释放犯。我的父母坚决反对这门婚事,我和他们大吵了一场——……范书鸿冒火地站在房间里,用手指着女儿:“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你找谁不行,非要找这样一个人?”“我找谁?谁要我?”范丹妮哭了。“过去介绍的哪个不比孟立才好?你都看不上。”“你怎么知道我看不上?”范丹妮歇斯底里地喊道,泪流满面,“如果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肯要我,我早就愿意了。”范书鸿惊愕地说不出话来。“是他们不要我,知道吗?可我有自尊。只好说我不满意他们。你知道你的女儿没人要吗?”范书鸿如五雷轰顶,脸痛苦地搐动着,良久,才困难地说:“那你也不要找孟立才,我不能让女儿嫁给一个刑满释放犯。”“可你自己呢?有谁要你这个中统特务的女儿?”……——我从北京回到怀柔,就和孟立才结婚了。他在那种事上太野蛮,我怕他怕得不行。除此以外,他还是不错的,对我很体贴——……范丹妮裹着被子朝里躺着,在抽泣。孟立才裹着棉大衣背对着她坐在床边。他回过头给她掖了掖被子,想哄慰她。“滚开。我不要你,流氓。不许你碰我。”孟立才缩回了手。“你滚远点。我不要你坐在这儿,你滚。”孟立才站起来,到火炉边坐下。天亮了,范丹妮醒来,发现孟立才的大衣也盖在自己身上。窗外西北风呼啸着,孟立才坐在炉边,缩着头打瞌睡。火炉上咕嘟着什么。炉火一闪一闪映红着他那张粗黑的脸。“你醒了,想起吗?”孟立才回过头。“不起。”“天冷,不起就睡吧,反正今天是礼拜天。”他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大碗鸡蛋羹走到床边,“就在床上喝吧,坐起来,围上被子。”“不喝。”“喝吧。你太瘦了,”他的声音中含着由衷的体贴,“像个小孩。”……——可我不爱他,一想起他就恨他。是他毁了我的青春。我知道这样怪他毫无道理,是我心甘情愿嫁给他的。可我还是恨,想起来嫁给这样一个人,我就浑身哆嗦。我糊里糊涂地把自己的青春廉价拍卖了。(她又用力一口一口抽着烟,她那纤细苍白的手指又开始神经质地颤抖。她把半截烟狠狠地一口抽完,低头喷出浓烟,被呛得轻轻咳嗽着。她侧转过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咳嗽过去了,她抬起头。)说小说的第三章吧,“霓虹灯是缤纷杂色的”。写的是我调回北京以后的生活。父亲的政策早落实了。我调到电影界的一个编辑部。开始到处跳舞,广泛交际,学会了喝酒抽烟,学会了打桥牌、吃西餐、熬夜坐沙龙。我就好像一直在舞场上旋转着,周围一片五彩缤纷。我有钱就花,及时行乐,什么衣服好看买什么衣服,过时了就送人。我要弥补我青春年华的损失。这一章是幸福的,也是疯狂的。我争风吃醋、嫉妒失眠,绞尽脑汁,大吵大闹。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颜色。一闭眼,总觉得一个霓虹灯的繁闹夜市在眼前晃动。我爱了不止一个人,也被不止一个人爱,可最后,我爱上了他。(她一口气说到这儿,猛然间,目光变得呆滞失神。)(“胡正强?”半晌,林虹问。)是。(她叹了口长气,说话的节奏开始变慢了。)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的爱。我也真正感到了什么是爱的痛苦。有时候,为了等他一个电话,我能在电话机前苦苦地守候一天。那一阵,我在编辑部有间单人宿舍。他来看我一次,我事先要忙上一整天,花半个月工资买酒买菜,用煤油炉给他做一餐像样的饭菜。为他,我什么牺牲都做了。可他还是抛弃了我,为了他正人君子的虚伪形象。可他越这样,我越离不开他,我到处等他,想尽办法见他一面。他却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他看不起我,冷落我,厌恶我。我简直像疯了一样——……寒风刺骨的夜晚,树上的积雪纷纷扬扬落下来,路上行人寥落。范丹妮紧裹着呢子大衣,头缩在围巾里,踏着结了一层薄冰的积雪,瑟瑟缩缩地在一幢楼前来回走着。她望着二楼的一个灯窗,那是胡正强的家。她写了信约他,可他不出来。看见灯窗上晃动的身影,她甚至像能听到他那放怀的、富有感染力的笑声。夜深了。一排排灯窗熄灭了。胡正强家的灯窗也黑了。范丹妮还在刺骨的寒风中来回走着,显得孤零零的……——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他。……好了,不说了,再说我又要发疯了。咱们睡吧。第四章,我告诉你题目:“未来应该是蓝色的?”问号。我希望是蓝色的,可谁又能知道会是什么颜色?也许是黑色的,是死亡。不说了,睡觉。林虹脱下自己的白色连衣裙,左右看了看拥挤不堪的房间,把裙子搭在椅背上。她的衣服不多,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要爱惜。坐了一天火车,该洗了,可住在这里,如此杂乱,明天能不能洗衣服还是个问题。她无意中看了看范丹妮,目光不由得愣住了。范丹妮脱掉了那件漂亮的被撕裂的连衣裙,揉成一团,往地下一扔,然后站起来,开始摘乳罩,可那竟然不是乳罩,是……林虹这才知道,范丹妮那隆起的胸部是戴了假胸。假胸被扔在椅子上,还有弹性地颠了颠。那个苗条而丰满的范丹妮不见了,面前是一个胸部干瘪、瘦骨伶仃的女子。能看见她胸部的肋条骨。她心中不禁涌上对范丹妮的怜悯。她每天把自己装扮起来不知要花多少心思?而一旦卸了妆,竟像变成另一个人,这实在有点可悲。范丹妮正自怜自爱地瞧着自己的身体,一抬头看见了林虹的目光。“我瘦吧?”她自我解嘲道,同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狭窄白皙的胸部,瘦凸的膝盖骨,脚面上裸露的青筋。林虹笑笑:“瘦点好,好多人想瘦还瘦不下来呢。”“你没看出我戴的是假胸吧?”范丹妮有些得意地笑了。林虹摇了摇头。“这是托人从香港带来的进口货,质量好。”范丹妮说着从椅子上拿起假胸,用手捏了捏,摸着两个富有弹性的假Rx房,“你看,它的弹性、柔软度和发育最好的真Rx房一样。不要说看,就是隔着衣服都摸不出是假的。”林虹不自然地、敷衍地笑了笑。看着范丹妮这样摸弄假Rx房,她在心理上有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你是不是看不惯假胸?”范丹妮问。“我?……没见过。”“这都没见过,你们古陵县真不开化啊。这在现代社会很普遍。外国不光有假胸,还有假臀呢。只要像真的就行。人要打扮自己,就得用这些假的东西,假眉,假发,假睫毛。擦胭脂抹粉,不都是为了使皮肤蒙上假的颜色?光靠本色,女人哪有那么漂亮?会打扮也是一种艺术。你擦胭脂吗?”“不。”林虹摇摇头。范丹妮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一下停住了,发亮了,像是第一次发现什么,禁不住赞叹:“你真美。”林虹不好意思地微微笑了。她穿着小背心短裤衩在灯光下坐着,头发乌黑,脖颈胳膊洁白而润泽。她胸部丰满,但并非刺激性地过度隆起,是柔和、质朴的。她的长长的手臂自然下垂扶着床边,显得十分动人。“你站一站。”范丹妮说。林虹迟疑不解地站起来,掉头看了看自己坐的地方,以为压着了什么东西:“怎么了?”范丹妮迅速地上下打量着她。她的线条很美。只是腰部略显松弛(现在站起来,似乎胸部也有些松弛),不那么收束和纤细。“你如果再把腰勒紧些,胸部就会更隆起来,那你就更美了。”范丹妮说。林虹一笑,又坐下去,转身安放枕头。“你保养得好,这辈子没受什么大罪吧?”范丹妮仍在打量着她,同时感到一丝嫉妒,不由得看了看自己干瘪的胸部。林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这些年都是什么经历,你结婚了吗?”“结过,离了。”范丹妮一下愣了,她没想到。“什么人?”“一个干部子弟。”“他父亲是什么官?”“那时什么也不是。现在我们省当省委书记。”“谁,他叫什么?”范丹妮正拿起背心往头上套,一下停住了。“你问他还是他父亲?他?告诉你,你也不知道,他叫顾晓鹰。”“顾晓鹰?”范丹妮一下睁大了眼睛。“你认识?”“嗯……认识。”“你怎么认识的?”林虹注视着范丹妮。直觉告诉她:顾晓鹰与范丹妮的关系不太寻常。“一般认识。今天晚上我在周末俱乐部还遇见过他。”范丹妮只好搪塞。自己过去的情人,竟是林虹以前的丈夫。知道这一层关系,使她对林虹既产生一种同命相怜感,又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淡淡的敌视,还模模糊糊地漾起一种生理上的不舒服。“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为了掩饰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她随便又添了一句。林虹侧身在折叠床上躺下了,用手臂在枕上支起头,目光若有所思,像是自言自语:“女人应该总结自己。”“你今年多大了?”范丹妮问。“二十八。”“你打算今后怎么生活?”“我先看看能不能调回北京。你呢?”“我?现在准备开始写小说。再奋斗上三四年。到四十岁,如果还在事业和爱情上一无所成,我就结婚,随便找个什么人,有点钱和地位的,老老实实过日子。”范丹妮也在对面的床上躺下。林虹抬起眼,范丹妮也抬起眼,都下意识地想看一下对方的身姿,目光相遇了。都不自然地笑了笑,又把目光躲开了。她们各自垂下眼浏览着自己的身体,同时又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林虹依然撑着头侧躺着,从上到下看着自己,想在自己身体上寻到美,来“证明”刚才范丹妮对自己的赞叹。一个人往往对自己最愿意相信的事情,又是最容易产生“怀疑”的,生怕那不是事实。自己的身体还是年轻的。透过背心的领口能看见自己的胸脯,她不由自主地轻轻抚摸了它一下,虽然不像二十岁时那样晶莹光泽,但还是年轻的,有弹性的;腿上的肌肉还没有松弛,皮肤也还光润;这样躺着,身体的各部分曲线还富有女性的青春感。她只是在生理上,心理上,感到有那么一点松弛倦淡,缺乏对爱情的渴望和激动。一瞬间,她极力想回忆一下自己这些年有过的渴望男性拥抱的冲动,来“证明”自己身心的年轻,但立刻觉得很好笑地赶走了这个意识,只把一丝隐隐的笑意留在脸上。女人如此审视自己的身体,从上面看着青春的消逝,是最能直接真切地在身心深处引起人生之感触的。范丹妮也在细细地观察着自己的身体。她也希望在上面寻到对自己有利的印象和证明。现代人就讲究瘦削纤细之美,这么想着,她得到了安慰和支撑。然而,她感到了对面床上林虹那苗条而丰满的身体。这一瞬间形成的对比,使她立刻又透过背心领口发现自己胸部的干瘪。她一下坐起来,找出一件绿绸长睡衣穿在身上再躺下来,并下意识地从椅子上拿起假胸按在胸前比试着,抚摸着,目光矇眬起来,想像着自己当真有这样一个胸。“你觉得我这假胸好吗?”她有些走神地问。“我不喜欢它。”“为什么?”范丹妮认真地抬起头。她有点夸张这种认真,为的是转移刚才相视时所产生的不自然。“我不喜欢假胸。”范丹妮一下愣了,心中猛然被触动了什么,脸色变了,一丝痉挛从脸上可怕地斜着掠过。她突然双手抓住假胸用力一扯,把两个假Rx房的联接部分扯断了。“你怎么啦?”林虹惊愕地看着她。“我不要它了。”范丹妮咬牙切齿地发着狠。“为什么?”“不为什么。”范丹妮眯着眼,用裙子盖着身体在床上仰卧着。胡正强背靠着床头,双手抱膝挨着她在抽烟。“你不理我了?”范丹妮娇嗔道,伸手去拉胡正强。“让我抽会儿烟。”胡正强拨挡开她的手臂,动作虽然很轻,却含着一种冷淡。这个动作中的心理信息,范丹妮通过手臂的接触一下就感到了。胡正强沉默地抽了两口烟,朝范丹妮那露出在裙子外的半截干瘪的胸脯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向着床外,在床帮上慢慢蹭着烟灰。过了好一会儿,又垂眼瞧着自己的脚面:“你和几个男人这样过?”“这是什么意思?我结过婚。”“我是说除了你丈夫。”“你没权力管。”范丹妮一下被激怒了。胡正强又沉默地抽着烟。范丹妮目不转睛地仰视着他,察看他的表情。胡正强扭过头看了看范丹妮枕边扔的假胸。随着他冷冷的目光,范丹妮也看到了自己放的假胸,感到莫大的羞辱。“我不喜欢女人戴假胸。”胡正强说。“我只是随便说说……”林虹不安地解释道。“这和你无关。我又想到别的事了。不说了,关灯睡吧。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范丹妮把撕断的假胸一扔,下床趿拉上拖鞋准备去拉灯,“你原来那位顾晓鹰也不是好东西。”“是。”“他还有一个妹妹吧?今天我见到她了,她和你在一个县吧?”“是。”“我看她是个骚货,在舞场上大出风头。她哥哥更坏,心毒手辣。今天他和一群人就在商议怎么整人。对了,他们要整的就是你们古陵县的县委书记,也是个北京知青。”“是李向南?”林虹欠起了身。“好像是。你认识他吗?”范丹妮转过头。“认识。”“好像你和他还有点关系。”范丹妮注意地看着林虹的表情,她发现对方的反应有些特殊。“他过去是我同学。他们准备怎么整他?”林虹的心思一下集中到李向南身上。“没注意听,反正他们有的是手腕。”范丹妮说着拉灭了灯。“别关灯。”吴凤珠的声音。灯又亮了。“怎么了,妈?”“我做梦想起来了……”吴凤珠吃力地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什么?”“我想起我在干校时的思想笔记本放在哪儿了。”范丹妮和林虹目瞪口呆,相视了一下。“阿姨,您天亮再找吧,您身体……”林虹劝道。“不,不,我必须找到我过去的思想笔记,我要写入党思想汇报。”吴凤珠下了床,“我这会儿想起来了,一下就可以拿到。”她颤颤巍巍地爬到椅子上,又要上桌子,林虹和范丹妮连忙上前扶住她。吴凤珠从书柜顶上一捆捆的杂志堆中抽出一个灰蒙蒙的牛皮纸袋:“总算找着了,就在这儿呢。”她像寻得宝物一样,打开纸袋,拿出两个红色硬皮笔记本,上面印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字样,坐到床上,瑟瑟地打开看着。范丹妮和林虹各自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她。屋里很静,只有吴凤珠一页页翻本的声音。翻完一本又翻第二本,越到后面翻得越快。好一会儿翻完了,她疲倦地出了口气,放下本,盘腿坐在床上,两眼直愣愣发起呆来。“妈,怎么了,不是?”范丹妮问。吴凤珠一动不动。“妈,你怎么了?”范丹妮有些担心。吴凤珠还是直愣着不动。“妈,这是不是啊?”吴凤珠似乎没听见,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都是斗私批修,批‘5·16’的笔记,现在没用了,都过时了。”她坐在那儿目光又恍恍然呆滞起来。范丹妮熄了灯。吴凤珠还在黑暗中木雕一样坐着。

www.4166.com,六平米的小房间里放着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另外放着缝纫机和一个个蒙着尘土的纸箱子、一摞摞旧报刊等什物。这是胡正强开夜车的地方。他把孩子安顿在写字台上做作业,自己却头枕双手躺在行军床上,仰望着天花板发呆。“妈妈和阿姨谈得挺高兴吧?”过了好一会儿,他装做很随便地问道。孩子摇了摇头。从孩子的背影似乎能看到孩子的表情,继而又能想像到隔壁两位女性谈话的灰色气氛。完了,这个家是完了。文倩岚肯是不会原谅自己的。他眼前浮现出早晨的情景。……他从床上起来,听见响动,文倩岚理了一下头发,从写字台前站了起来。妻子脸色憔悴,她看了他一眼,声音低哑地问:“不睡了?”“不睡了。你……”看着妻子,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买早点去。”妻子转开目光,拉开抽屉翻寻着零钱和粮票。她的手似乎有些神经质的颤抖。“你躺会儿吧……身体会顶不住的。”他小心地说道。“我不像你想像的那样弱。”妻子拿起网兜、铝锅,下楼去了。看着妻子的背影,他真想狠揍自己一顿。太蠢了,太不应该了。在妻子面前,他一直是个忠诚的丈夫,现在……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恼。此刻他又一阵浑身发热。他受不了妻子的沉默。因为欺骗而产生的愧疚远没有因为欺骗行为的暴露带来的羞恼强烈。为了赶走羞恼,他倒换了枕在头下的手。范丹妮现在和妻子谈些什么呢?如果范丹妮真的如自己想像的只是随便聊聊,那他真是感恩不尽了。他再也不做任何对不起妻子的事情,永远做个好丈夫……但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倩岚什么都会知道的。她不会闹的。他了解她。她会背着他流许多眼泪,在某一天会在桌上留下一封长信,毅然离开这个家。她还会带走他们唯一的儿子。儿子正趴在桌上写作业,还欠起身往前拉一拉椅子。儿子长大了,肯定不会原谅父亲的。他眼前又浮现出昨夜躺在床上朦胧中出现的梦境。儿子拿着一把锋利的宝剑,像个古罗马角斗士一样魁梧地怒视着他,然后把剑一下插入地,横着一划,大地在他和儿子之间裂开了,一条黑色闪电般触目骇人的深堑。在儿子后面站着头发斑白的妻子,她用忧郁含怨的目光看着他。深堑那边是个光明的世界。深堑这边,脚下的大地在沉陷,他变得矮小衰朽,他伸手去扶身边的一棵芙蓉树,芙蓉树却变成黑色狞厉的荆棘……隔壁范丹妮与妻子谈话的房间砰的一声响,玻璃杯摔在地上的声音。怎么了,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林虹一张一张慢慢看着照片,看完了,又反过来一张一张重新审视比较着。对这七八个年轻的女演员作出评判,她并无丝毫为难,她对人的性格素质有洞察能力。然而,自己也是年轻女性,在评论其他年轻女性时的任何苛刻都是有失风度的,她的评论既要准确深刻,又要宽和。“这一个,”她笑了笑拿起一张照片,一个披着一头黑发的姑娘正转过头妩媚地微笑,轮廓柔和而有风韵,脸上洋溢着火热的海岛风光,“一看就知道她的性格很成熟,对人生有理解。肯定是不错的演员。但对于白洁这个角色,她好像……太健康、太妩媚了,或者怎么说呢?是太富有活力了。”她停住了。“你接着说下去。”钟小鲁说,他掌握着谈话方向。“这一个,”照片上是个恬静的姑娘,微偏着头,目光有些忧郁,“挺质朴的,也挺好的。惟一的感觉是,她好像缺点知识气。从她的气质看,她像是出身比较贫困。白洁出身于高知家庭。她能不能演好这个人物,没把握。”“讲得太对了。这个演员——不,我待会儿再讲,还是你接着说吧。”钟小鲁说道。林虹接着谈了对几个演员的看法,最后挑出一张照片,那上面的姑娘穿着件烟色羽绒服,在凋零的树下动人地笑着,“比较起来,她好像更合适一些。”她不能把照片上的人都否定。“你认为她完全合适吗?”钟小鲁不满足地追问道,“比如你当导演,你认为她理想吗?”“她稍稍给人以稚嫩的感觉,好像还不够成熟。”林虹想了想,委婉地说。“你认为谁更合适呢——在你所知道的影视演员中?”“我很少看电视,电影就看得更少了。”“请允许我这样提出问题:如果让你来扮演这个角色,你有信心吗?”钟小鲁终于提出了实质问题。“我没有想过。”林虹脸颊微微泛红,礼貌地答道。她如此平静,使钟小鲁感到意外。有谁不渴望当明星呢?“要是让你演,你愿意吗?”他仍然毫不放松地问道。“我还没想过。”林虹摇摇头,“大概不会吧。”“为什么?”“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啊。”林虹很大方地笑了笑。她不愿意谈到自己。“我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好。”过了好几秒钟,范丹妮说。文倩岚温和地笑了:“我不光相信你,也相信正强。他对你印象很好,愿意和你来往。”这话却一下使范丹妮有些恼恨了。然而,此时她恼恨的不光是胡正强,还包括赞誉她的文倩岚了。文倩岚的修养刚才还使自己惭愧,现在也转化为对她的恼恨。文倩岚说的不是真话。她厌恶这种虚伪。社会上的人会赞美文倩岚的贤淑善良,却会斥责她范丹妮的道德败坏。她不败坏。文倩岚站起来去倒水。范丹妮看着她在屋里走动。她显得比自己年纪大,容貌差多了。戴着副眼镜,好像挺秀气,可遮不住眼角细密的鱼尾纹。她的身材比自己高,可是上下瘦直,没有一点女性的妩媚。你有什么可优越的?你是讲师,你精通两国外语,听说你还会弹两下钢琴,范丹妮注意到房间一角放置的一架黑色钢琴,就这些吧?这些过去曾使我感到自卑,特别是我偷了你的丈夫,而对你更感到心虚,抬不起头。然而这会儿我一下想明白了:你那套修养纯粹是虚伪。我看不起你。我没有必要在你面前自惭形秽。她心中真的有了恶的情绪:“你觉得你了解胡正强吗?”“怎么了?”文倩岚问。“我觉得你不太了解他。”范丹妮似笑非笑。文倩岚拿着茶杯的手微颤了一下。范丹妮注意到了,这让她有了信心。她从刚才的拘束紧张中解脱出来,开始冷静观察对方:“他常常感到很苦恼。”“是,他在艺术上追求得很苦。他常常找不到适当的艺术形式来表达他的思想。”“他不光为这个苦恼,他主要苦恼于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能够理解他的人是很少。”文倩岚说。胡正强不止一次说过,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能真正理解他。“不,他和我说过,过去从没有人能真正地、完全地理解他。”范丹妮注视着文倩岚说道。这是胡正强和自己热恋时说过的话。不管是真话假话,她现在都要如实道出来。文倩岚的脸色惨白,暖壶在手中有些拿不稳。“他说他常常感到很孤独。”范丹妮继续说。“是……他在艺术上追求得越深入,越会有这种孤独感。”文倩岚垂着眼,声音低弱。“不,他不光是在艺术上,而且在感情上常常感觉很孤独,感到得不到满足。”范丹妮看着文倩岚,“他是个感情要求很丰富的人。”“喝水吧。”文倩岚端着茶杯走过来。“你都了解吗?这都是他对我说的原话。”范丹妮说。失手,茶杯落地,茶水、玻璃碎片溅洒一片。范丹妮看看地上的碎茶杯,又看看文倩岚,一时有些心软:自己似乎太残忍了。文倩岚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只一瞬间就露出一丝抱歉的微笑:“太烫了,没拿住,我再给你倒一杯。”说着,她又倒了一杯茶放在范丹妮面前,然后用扫帚、拖布收拾着玻璃碎片和水渍。文倩岚的态度反而使范丹妮愤怒了,她太受不了这种“贤惠”。她看着文倩岚,简单明确地说:“他不止一次对我说过,他离不开我。”文倩岚惨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抽搐。范丹妮冷静地注视着她:“我觉得他有时候太懦弱,没勇气……”“是,我很了解。”文倩岚却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大理石般的镇静。范丹妮有些吃惊地怔愣了。“他是有懦弱的地方,有时候做下感情冲动的事,可事后常常很后悔。”文倩岚在床上坐下,平静地说,“他又好面子、爱名誉,所以,有时候别人也会利用这个弱点折磨他。过去他喜欢过一个女演员,也没发生太过界限的事,可是他最后没能让那个女演员上成戏,那个女演员就老来纠缠讹诈他。”范丹妮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文倩岚的语调还很温和:“他确实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可他对感情的质量要求很高。一些没太大价值的感情,可能会一时迷惑他,可是他一旦看清了,很快会厌倦的。我了解他这些。”范丹妮感到自己的心在哆嗦,眼前闪现出胡正强嫌恶的目光。文倩岚的话像刀子一样剜她的心。看来,真的想要她来演电影了?这不光从钟小鲁的话中,也从钟小鲁的热切神情中看出来的。她喜欢这部《白色交响曲》。一半以上是女主人公的戏。戏很含蓄,很适合她演。甚至,她觉得就是为她写的。编剧刘言如果不是这样黑黄着脸,有那么点故作姿态的酸气,她会为他对女性的理解而倾倒。她心中掠过一丝微笑,她发现作家是最经不住见面的。许多作品在阅读时感到作者极有魅力,及至一见到作者的照片,顿时就失了一多半光彩。别胡思乱想这些。自己到底演不演呢?她从未想过当演员,演戏演电影,那是没有多少文化的人才愿意干的。画画,写作,搞学问,这些才是真正有意义的。然而,当演员的可能性一旦很现实地摆在面前,她发现自己的观念又有所变化。当一个女明星,其诱惑力是显而易见的。现代时尚,明星不是远比作家、学问家更受到崇拜吗?当演员,还画画吗?画。既画画又演电影,做个多方面的艺术家。可她现在的关系还在县里。那不要紧,成了明星,调动就轻而易举了吧?可她还要帮助整理父亲的遗稿啊。父亲去世了。做为他惟一的女儿,她应该把他的心血和劳动整理出来。她爱父亲。她有着做女儿的责任。她将怀着肃穆深沉的爱年复一年地进行这项艰巨的工作。一想到整理父亲的遗稿,她心中就升起一种圣洁的情感。然而,这和演电影显然是有矛盾的,起码要推迟对父亲遗稿的整理。一瞬间,她甚至闪过这样的念头:对遗稿的整理就一定那么急迫吗?她立刻又谴责了自己。不知为什么,在这种抉择中,她又体会到上午在美术馆看画展时涌上心头的内心冲突,这也是从昨晚她一踏进京都起就体会到的冲突。一边是超脱淡泊的宗教心境,一边是缤纷华丽、充满利欲色彩的现代生活。钟小鲁的目光很诚恳,他的络腮胡增加了他的敦厚感。刘言看上去有那么点做作和酸气,可是,第一眼就知道他心眼不坏。张宝琨像个小市民,对谁都不由自主地讨好赔笑,这种人可能心胸狭窄,但肯定办事热情。剩下的就是童伟了,他跷着二郎腿,双手抱肘靠在沙发背上,始终保持着潇洒持重的风度。他的形象轩昂,她能感到他内在的力度,感到他蓄含的思想锋芒,还感到着他那内含的对女人的欲望和征服女人的从容不迫的自信。另外,还感到他有那么一丝阴。她到底当不当演员呢?她就保持着这种淡淡的态度——“没有思想准备”、“大概不会吧”。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假如最后真的决定当演员,这也算留着很松的口子。这样既能从容抉择,也显得比较自重吧。当下一口答应,急不可待,那才会被人轻视呢。胡正强依然头枕着双手在行军床上仰躺着。隔壁没有再出现什么响动,不知道范丹妮和妻子谈什么,也不知结果是凶是吉。小屋里很静,听见儿子写作业铅笔划纸的声音,也听见那边隐隐传来的刘言的笑声。他感到自己的胸膛在很重地起伏呼吸着,也感到自己的双手在沉重的脑袋下有点发麻。他头脑中萦绕着各种思绪。他感到后悔。和妻子一起生活时,只感到平稳和谐,甚至还因为太平常而不太满足,他在电影界几乎天天都受到一些刺激和诱惑。乃至现在一想到可能和妻子分开,他立刻感到损失巨大了。他从此将失去妻子的理解,那种理解是和十几年共患难生活的宝贵回忆相联系的,他将失去感情的温存和依靠,他将失去妻子以巨大的牺牲精神为他做出的一切。此刻他才发现,妻子身上的美德是那么多,那么宝贵。他把眼前能够想到的女性都想了一遍,她们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这样。许多人比妻子年轻漂亮,但是没有一个人经得住放在终身伴侣这个位置上来衡量的。她们比文倩岚缺许多东西。自己怎么就和范丹妮发展到那一步呢?现在,他一想起和范丹妮的那段关系就充满嫌恶;而在最初,自己怎么会那样渴望得到她呢?真是太愚蠢了。不想范丹妮了。想她,并不能理清自己头脑中隐隐存在的一个矛盾。什么矛盾呢?他眼前浮现出一个女演员的笑脸,活泼而可爱的娇态。她正狂热地崇拜着他。就在昨天上午,他们还一起在颐和园划船。现在,耳边还响着她清脆的笑声。是的,作为导演,他有着得到漂亮女性的优越条件。这种条件能腐蚀人。他再正统,这些年也开始有些风流韵事了。只不过他还很克制,常常怀着不安。谁能抵挡住诱惑呢?自己脸上怎么漾出了微微的笑意?眼前又浮现出昨天划船时的情景了,那个女演员因为桨打高了,划了他一身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如此动人,她的脸蛋在阳光下如此光润。后来,在折叠伞的遮挡下,他吻了她。可是,现在他又怎么看这件使他心旌摇荡的事情呢?他应该这样吗?他知道自己头脑中的矛盾了。他不能够既获得接受诱惑的快乐,同时又长期保持家庭的和睦与自己的道德形象,获得一种完美(不是实质上的完美,而是名誉上的完美)的满足,二者必取其一。他舍哪一头呢?舍去现在的家庭,舍去社会对他的尊敬,舍去与这一切相联系的心理安宁和整个生活氛围的和谐幸福,他将没有一个入港停泊的地方。他将在社会舆论的非议和讥讽下低头匆忙地来来往往。然而,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女演员可爱的笑脸,她的吻是那样湿热迷人,他愿意失去这快乐吗?虽然他知道,这样的女演员并不适合当妻子……他此时不愿承认一个在心底潜伏的意识:他希望二者——家庭、道德形象与接受诱惑的快乐——兼而有之。他知道自己这个潜意识,可是他强制它不明显浮现出来。他不再往下想。他知道,现在只要能够挽回妻子的信任,保持家庭的和谐,保持自己的道德形象,他愿意做一切事情……别胡思乱想了,还是过去讨论剧本吧。他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小屋,突然他站住了。范丹妮和文倩岚大概是谈完了,正打开门从隔壁房间里走出来。他们相互对视着。童伟始终很宽和地听着钟小鲁与林虹的谈话。林虹对钟小鲁表现出的庄重,让他感到一种满足。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被当演员的许诺弄昏头的。别看钟小鲁挺质朴的样子,其实对女人很感兴趣。特别是钟小鲁刚刚离了婚,对女性自然会更多留意。这不是,他的谈话又绕到林虹的家庭情况了。钟小鲁:“你家在哪儿,是不是也在北京?”林虹:“我从小在北京长大,父母早已经去世了。”钟小鲁:“那你现在是……”林虹:“我现在是一个人。”钟小鲁:“你父母原来在哪个单位工作?”林虹:“都在北大。”钟小鲁:“干什么?”林虹:“……他们都是教授。”钟小鲁、刘言、张宝琨三个人的表情顿时起了变化,现出肃然起敬的神色。钟小鲁原以为一提出让林虹当演员就会使她惊喜呢,大概现在不会那样想了。看,张宝琨又不由自主地对林虹堆出更多的阿谀。张宝琨:“看着你就觉得你很有修养的。”这种拙劣的讨好只有张宝琨才能说得出来,聪明人和弱智者真是差距万里。钟小鲁又说开演电影的事了,他是利用副导演的身份在林虹身上得分。刘言呢,则是利用编剧的身份在得分,而且,他还有意无意地从《白色交响曲》联系讲起他别的电影剧本和小说。童伟不禁对刘言涌起一丝嫉妒,自己也许永远是“说得很多,写得很少,眼很高手很低”的作家吧。他思想深刻,学识渊博,谈锋锐利,加之生性不甘寂寞,所以,总是从一个沙龙走到另一个聚会,总是没有时间坐下来多写几篇小说。他在文学、电影、戏剧等各个领域都扮演着一个才华横溢的角色。他一天也不甘心沉默。他力图用一切方法来扩大自己的知名度。当他对哪位女演员或青年女作家感兴趣了,他绝不愚蠢地当面献殷勤,而是在某个严肃的讨论会上来个发言,或在报刊上写篇评论,以热忱的态度赞扬一番。当那位女演员或女作家正遭人贬低批判时,他会力排众议为她鼓吹。同时,也不忘记以中肯的论述,爱护地提出她需克服的不足之处。这样,他便自然而然得到对方的感激和敬慕。于是,他就能从一个很优越的起点开始和对方来往,直至完全占有对方的感情。现在,他正微笑着细细打量着林虹,他已经把她里里外外解剖了几遍。他决定采取特殊的手法征服林虹。他将轻而易举地击败刘言、钟小鲁。机会来了。“林虹,你刚才对那几个演员看得挺准的。你讲,这个演员的气质像是比较贫困的家庭出身,和她的实际情况完全一样。”钟小鲁说。“我只是一点直感。”林虹笑笑。“要说看人,咱们老童最有两下子。”张宝琨笑着一指童伟,似乎他童伟半天没多说话,需要他讨好一下似的,“他不论和谁稍稍一接触,就能把对方的性格和各方面情况差不多都揣摸出来。”“不要把我吹得太神了。”童伟笑着放下二郎腿,很从容地把话头接了过来。文倩岚温和地看着范丹妮,见对方的脸也失了血色,低下头喝水的嘴唇也在微微打抖,就知道这种折磨人的谈话该完了。她一下感到自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她勉强笑笑:“这两天我有点血压低,头晕。”说着,她摘下眼镜,用手慢慢搓摩着眼部。她真的头晕。身子也发飘。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她在凄清的台灯下留下一封长信,然后披上衣服,提上一只小皮箱,永远地离开这个家了。她的信写得很长。她在清冷的大街上走着,信中的话就在耳边响着。她永远不会忘记过去,然而,她也永远不会回来了。她没有力量在一个有着欺骗和谎言的家庭中生活。她只有朝前走。满地是流动的黄沙,满天是萧瑟的西风和斜飞的枯叶。她只穿着夏装,冻得发抖。她尽量裹紧了衣服朝前走着。胡正强在后面喊着,追赶着,她头也不回地踏着落叶朝前走。前面是条河,几欲坍塌的破木桥,她毅然踏了上去。她过了桥,桥在身后断裂开,她落进水中。听见胡正强的喊声。喊声越来越小……天上出太阳了,然而,像被咬了一口,最后完全被吞没了。黑色的圆形四周是明亮的火焰。全日食发生了。大地一片阴暗。一颗彗星在天空中掠过,大得可怕。大地开始震动,山在断裂,田在断裂,树在颤抖。地震了。她在倾斜摇晃的大地上踉踉跄跄地行走着……她突然发现,四周是不可逾越的高墙,是透明的气体墙。她一步也不能越过。稍一走近,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顶回来。高墙围着一块正方的地块。这就是她活动的范围?她过去似乎没有离开过这个范围,可也从未发现四周有墙啊。现在发现了,这限制就不能忍受了。她到处寻找走出去的缺口,都是徒劳。怎么,胡正强又满脸歉疚地站在面前?她走了半天,还在他旁边?……她清醒了一下,戴上眼镜,屋里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她和范丹妮默默对视着,两个女人都默然无语。她们都有些心力衰竭了。“咱们过去听听他们谈话吧。”文倩岚说。她们出了门,与从小屋出来的胡正强相遇。胡正强的脸上含着紧张和愧疚。文倩岚回头看了看范丹妮,勉强一笑:“我们随便聊了聊。”童伟开始了他的行动。他在任何场合一旦开始讲话,他切入话题的思想高度,他侃侃而谈的态度,都是摄照全场的,不容任何人转移他的谈话方向。“我认为,艺术家都应该培养深刻的感受力、洞察力。在这方面,艺术家应该有点天才。要不,你凭什么当艺术家呢?”他富有魅力地微微笑了,“林虹,我来考考你吧,你看,我们宝琨同志,”他用手一指,“你能对他的家庭、经历、个性作个全面描述吗?”林虹摇了摇头。“你可能出于客气不愿讲。宝琨,现在考考你,你现在对林虹的个性能作个全面描述吗?”“别难为我了,我可没这两下。”张宝琨赶忙摇了摇手。“刘言,小鲁,你们试试吧。”钟小鲁只是聪明地笑笑,他能看透童伟的用心。刘言则笑着讲开了,他指着林虹说道:“我一开始就感觉她是北京的。”“还有呢?”童伟问。“她对艺术很爱好,有研究。”“还有呢?”“性格挺沉静的。”林虹眼里露出感到很有趣的笑意。“还有呢?”“更多的,就不一定说得准了。”刘言笑了。“你说说呢。”张宝琨对童伟说。“又让我说?”童伟一摊双手,好像被人哄着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似地摇了一下头,“允许我来说说对你的感觉吗?”他含有深意地凝视着林虹问道。“你说吧。”林虹停顿一下,大方地说。面对童伟的目光,林虹感到自己身体有些弱,骨骼也有些脆嫩。她稍稍垂下眼帘,用微凉的目光把自己罩了起来。她有着一点什么预感,也有着一点什么准备。童伟含笑看着林虹。他现在有理由正大光明地仔细观察林虹。他调动着他丰富生动的感受能力感觉着林虹。他微眯着眼,使自己的目光变得黏稠。在这几秒钟的感觉过程中,大量的直感闪过脑海,他把握住林虹了。他笑了笑,抓住感觉中此时最清晰、最凸现在眼前的一点说了出来:“你是个有经历的人。”他解释道,“经历当然谁都有,我是说你是有过许多挫折的人。对吧?”林虹微微合了一下眼。既不需要承认,也用不着否认。钟小鲁、刘言都注视着林虹的表情。“你小时候肯定是在一个幸福的环境中生活。你原来的性格是属于活泼大方一类的,对吧?”林虹依然微微合了一下眼。“但是,你现在却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对吧?”童伟眼里含着关切。林虹不能不承认对方很有魅力。“你很聪明,而且对自己的聪明很自信,表面上你可能对所有的人都表现出亲热,满不在乎,而在内心却对人与人的关系很敏感。你对人看得很清楚。而且,不属于那种宽容型的。对吧?”林虹心中感到震动了。他怎么看出的?还从未有人能这样看透她。一瞬间,她想到李向南,同时感到他的形象有些黯然。这位童伟确有非凡之处。但她只是稍稍露出一丝真实的心理反应。童伟立刻敏感到了,这鼓励了他。而林虹基本还保持的平静的态度,则刺激他继续加强自己讲话的力度:“就你性格而言,你是个天才的演员。我的意思是:你的外部言行神态与你的心理差距很大。你好像很无所谓,其实你一切都在意;你好像很倔强,其实你感情很细敏,很容易受打击;你好像很坦率,其实你对人很注意策略;你好像对什么都挺超脱的,实际上,你最不容易超脱。总之,你每天都是在生活中演戏。当然,我这话并无贬意。”林虹感到自己的灵魂在被暴晒。她还隐约感到了:童伟这样剖析她,有着强者宰割弱者以得到满足的不善。她心中升起一丝敌对情绪。她不能用诚恳来为他人的精神满足做铺垫。她异样地、似乎觉得很好玩地笑了笑,表示这一切是无稽之谈。这一笑,给了钟小鲁——他一直以有些紧张的心情看着这场谈话——以宽心,而给了童伟以刺激。他在心中冷冷一笑,说道:“我这样剖析,你可能会抵制的,人都不愿意展露自己的真实心理。”林虹又异样地笑了笑。“你不承认是吧?但是,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正是从你的表情反应中可以看出——我不但说对了,而且还说到了关键。”胡正强和文倩岚、范丹妮不怎么自然地进来了,他们各自坐下,在一旁静听这场特殊的谈话。童伟讲到这里,开始涌上来一种涨满全身的冲动。他是经常这样剖析人的。为了表现自己的天才,他是绝不心软的。在这种无情的剖析中,他能得到一丝冷酷的快感。他凝视着林虹,像刀一样锋利的目光把林虹又整个解剖了一遍:“我再说得具体点,凭着我的感觉,你现在是独身生活;但是,我又能肯定,你必有过非独身的阶段。可以断言,那个阶段是以你的屈辱而结束的。”林虹垂下眼睑,脸上微微掠过一丝颤动。胡正强,范丹妮,文倩岚一时都有些震惊了。钟小鲁斜着眼冷冷盯视了童伟一眼。“童伟,你怎么这样说话呀。”文倩岚不安地说,她是主妇。“其实我这样讲话是最诚恳的。”童伟笑了一下,“这个世界上,人人相互间都把真实包起来,维持表面的一套相亲相敬,那是最虚伪的。”胡正强、文倩岚、范丹妮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不自然。“你接着说吧。”林虹看着童伟,冷静地说。“你有很屈辱的经历,满身伤疤,但你要撑住自己,要把自己装扮成遍体光洁的人。你看来很自信,可实际上很容易遭受环境打击。你带着如此矛盾的个性,又是个女性,就很难在种种挫折中开辟出一条理想的道路,结果总处在悲剧之中。”人们都震惊了。童伟说到这儿也停住了。话一过界限,他自己也有了感觉。“所以,我就应该依靠像你这样的人来指引帮助吗?”林虹冷冷地问道。童伟一时竟有些怔了。这话竟揭穿了他这一大套话后面的真正的潜台词。这潜台词,这目的,他此刻才一下自省到。“弱者应该崇拜强者,把一切都交给强者支配,是吗?女人——你不是说女人是弱者吗——应该永远受男人支配,是吗?”林虹接着问。“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认为:人与人之间应该坦率。每个人都应该敢于承认自己的真实。”童伟笑道。“真实?你怎么不愿意承认你讲了这一大篇话的真实心理?……你不敢坦率,我敢坦率。我承认,你讲的都对。我就是带着这些矛盾。可然后,你说,我该怎么办?”童伟目光闪烁了一下,不知说什么。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冻住了。“要靠你这样的强者开辟道路,是吗?”“林虹,请不要误解……”“我可以告诉你,我也是从你现在的表情中看到:我说对了,而且说到了你的关键。”“……”“弱者只有依靠强者,结果他们永远是弱者。女人要依靠男人,特别要依靠像你这样强有力的男人,结果,她们永远软弱。这是她们命运的悲剧。是不是?”“这种悲剧是可以改变的。”“可我恰恰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本质上是希望保持这种悲剧的,那样才有你们的优越和特权。对吧?”童伟一下说不上话来。“林虹,你可真挺有个性的。”刘言在一旁哈哈着打圆场。林虹直起腰,做出要准备走的姿态:“胡导演,钟导演,如果你们确实认为我合适,我愿意演《白色交响曲》。”“你决定了?”钟小鲁兴奋地问。“我刚决定。而且,我觉得刚才这场戏也可以写到剧本里。”

全家的聚会散了,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李海山在自己房间里来回踱着,时时站住,叉着腰看看窗外暗黑的院子。快半夜了。整个北京城的灯火大概都稀落了,天空中那种被灯火映照的灰白微亮被冥冥深碧的黑暗淹没了。能看见对面院角屋檐上一块三角形的夜空中有几颗青亮的星,还有一颗暗红的星。青亮的星,是正在以几亿度以上高温燃烧的年轻的恒星吧。它们在夜空中耀眼地闪烁着,自信而又骄傲。暗红的星,大概是已经燃到后期的恒星了,进入老年了,衰落了,只剩下几百万度的温度了。它在夜空中显得孤寂朦胧。闪烁着青光的几颗恒星竞相辉映着,各自夺取着它们照耀的空间,它们似乎并不理会那颗年老的恒星,它们的青光在相争中融成一片。暗红的老星在这片弥漫的青光后面孤零零的,它终有一天会熄灭的。李海山垂下眼帘,微微叹了口气。他感到孤独。子女们房间的灯窗把一方一方的光亮投射在院子里。他们也都没睡。他心中很有一种想和子女们亲近的愿望。可是,他们中间似乎总隔着什么。这或许是自己的脾气造成的吧?他对子女从来都保持着威严的距离感。或许,是子女们对和他谈话不感兴趣吧?他们并不关心他在想什么。这是他住在这个有儿有女的院子里却仍然觉得孤寂的又一个原因吧?老年人需要子女们的礼貌,但最需要的却不是礼貌。他又踱起来了。“爸爸,我可以进来吗?”门帘外李向南的声音。“进来吧。”李海山站住了。“爸爸,我看见您还没睡。”李向南走进来。“年纪大了,觉少了。你坐吧。”李海山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他很想让儿子坐一会儿。“我不坐了,我这儿有个稿子,想送给您看看。”李向南说。李海山顺手从写字台上拿起老花镜戴上,看了稿子的封皮一眼:“《古老而贫困的土地的灵魂》,”他慢慢念了一下标题,抬起眼,“写谁的?”“爸爸,您还记得我去古陵前,您交代给我的一件事吗?”“我让你帮我找一个人,赵小闷。他四十多年前救过我。”“这篇稿子中写的闷大爷就是他。”“他还在?”“他已经死了。”李向南说。“因为什么,病吗?”“不是。闷大爷几十年来一直在凤凰岭种树,最近在一次哄砍森林的混乱中,为了阻拦闹事的人,摔死在石头上了。爸爸,您看了以后就知道了。”李海山把稿子往写字台里面推了推,摘下老花镜放在稿子上面:“那我仔细看看。”他在屋里神情恍惚地慢慢踱起来。“爸爸,您早点休息吧。”李向南轻声说道。“不不,我还不睡,你坐会儿吧。”李海山招呼儿子和他隔着茶几在沙发上坐下。“抽烟吧。”李海山抽出一支香烟递给儿子。李向南连忙接过来。父亲从来没有对他让过烟,他有点诚惶诚恐。夜很深,也很静,父子相对而坐。李向南看到父亲鬓角明显增多的白发。房间里笼罩上一种深沉安谧的气氛。院子里传来向东开关屋门的声音,听见他站在台阶上对着院子刷牙,很响地漱着口。“向东明天一早要和同学们去爬香山。”李海山打破沉静,“你去吗?”“我不去。”“爸爸的脾气太大了吧?”李海山温和地问。“您一贯就是这个性格。”“不。”李海山微微摇了摇头,“文敏说得对,我最近的脾气是有点不好。”“可能是您累了。”“不是。我最近看到一本杂志,上面有句话:‘脾气暴躁,是身体失去健康、心理失去自信的表现。’这句话有道理。”李海山感叹道。“什么道理都是相对的。”“不,老年人常常不理解年轻人,年轻人也不一定理解老年人。”李海山慢慢站起来,在屋里缓缓走了两步,在窗前站住了。“爸爸,我理解您。”李向南望着父亲的背影说道。“你理解什么?”“您有点寂寞。”李海山微微抖动一下。“爸爸。”“太晚了,你刚下火车,我还要看你拿来的这篇稿子,你去吧。”李向南慢慢站了起来。“我让你离开古陵的想法并没有变。”李海山依然背对着李向南。“爸爸,我这几天还要和您好好谈的。”“你要有思想准备,我还会教训你的。”李海山转身挥了一下手,说道。房间里很静。李文静坐在靠窗的二屉桌前,在灯下翻着一部长篇小说稿。夏夜似温又凉的微风习习吹来,轻拂着她松散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感到自己的头发麻一样干燥,尽管在温热的夏季,仍无一丝润泽。她又习惯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肉也是干燥的,松弛的,感不到什么弹性。她心中照例漾上一种近似麻木的惆怅。她扶了扶眼镜,眯着眼恍惚了一瞬,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她的身心都发干了吧。她用意念把周身都“想”了一遍,能感到整个身体都是那样麻木疲乏。作为一个女人,她已感觉不到自己有什么性的活力与冲动。她才三十九岁,但似乎已不再企望男性的拥抱了。她麻木的肉体与感情甚至厌恶文艺作品中任何这方面的描写。然而,她却常常渴望着能和一个相互理解的男性说说话。人有时候的最大苦闷是没有一个能相互说话的朋友。她低下头随便翻看了两页稿纸,这部小说尤其加深着她的郁闷。小说描写了几个单身的知识女性生活。在写女人的苦闷上,这部小说表现了前所未有的现实主义。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随便写上了“前所未有的现实主义”一行字。她通常一边看稿,一边就这样简单做着札记。既为着看完和作者谈,也为着写稿签时有个大概要点。身后,传来女儿红红的响动,不知她在做什么。接着又出去了一趟,是到院子里上厕所去了。回来后又打开箱子拿衣服,像要铺床睡了。“红红,你干什么呢?”李文静回过头。红红坐在床上低着头,神情有些慌乱。“红红,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了,脸怎么这么红?”李文静站了起来。红红把头埋得更低:“妈妈,我是不是来了……”“来了什么?”李文静看着女儿的模样,感到有些蹊跷。她发现被子下压着什么,翻开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里面是条换下来的裤衩。“你来例假了?”她面对着女儿在床上坐下。“不知道。”女儿声音很低,她抬头看了看母亲,“妈妈,别人会不会说我?”“当然不会。这是人人会有的。”“我有点害怕。我该不是小孩儿了,是吗?”“是这样。你慢慢就长大了,该成青年了。”“当大人可不好了,还要结婚、生小孩,可麻烦了。”“傻丫头。”“我以后就不结婚。”“为什么?”“结婚不好。”“怎么不好?”“就是不好。”女儿又抬起头看了看母亲。那目光使李文静沉默了。女儿是从母亲那儿得到的教训。“妈妈,我不愿意当大人。我大了,你就该老了。”红红把头轻轻抵在李文静怀里。李文静抚摸着红红的头发。女儿的头发是润泽柔软的。她心中既充满母爱的温情,又漾起女人的怅惘。女儿很快睡着了。她背靠桌子坐着,久久端详着女儿,竟没有注意到李向南走了进来。“我刚从爸爸屋里出来,看见你这儿亮着灯。姐姐,你想什么呢?”李向南问。“没想什么。”李文静勉强笑了笑,“你跟爸爸又谈了谈?”“我给他送去一篇文章。”李向南坐下来,“姐姐,你还是每天忙着看稿?”“我还能忙什么?”“生活有什么变化吗?”“没有。”李向南把屋里扫视了一下,一切照旧。还是两张一样的单人床相对放着;还是两张一样的二屉桌,李文静的一张靠窗,红红的一张靠墙;还是那两个一样的书柜,母女俩一人一个。老房子了,墙壁也显得有些灰暗。所有的家具连地方都没移动过。“姐姐,你的生活应该有点变化。”“有什么可变的?”李文静淡然一笑。“总应该更积极些。”“又来给我说教?”李文静又笑了。在这个家里,她惟有和这个大弟弟能推心置腹地谈些话。“你也说我说教?”“什么叫‘也’啊,还有谁说你说教?”李向南脸微微一热,他想到林虹了:“我在古陵的时候,有人说过我。”“是那个林虹吗?”“你怎么猜到她那儿了?”“很容易想到那儿。你对别人说教,别人又说你说教,这里有特定的人物关系。农民总不会说你说教吧。我猜得对吗?”“对。”“你和她关系到底怎么样?”“我也很难说清楚。”“她性格有变态吗?”“有一点吧。”李文静看了弟弟一眼:“那你要慎重。”“姐姐,照理说你应该比较同情这样的女性。”“我站在我的立场上可能是这样。可我站在你的立场上,考虑又不一样了。”李文静略一停顿,“你觉得矛盾吗?”“人考虑问题本来就有多种角度嘛。”“你搞政治,别人就用生活上的事情攻击你。什么事一和政治搅到一块儿就复杂了,也令人厌恶了。”“还不光是和政治呢。”“还和什么?”李向南一笑,没回答。“有什么不好说吗?”“倒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李向南把乱糟糟堆满桌子的书籍、稿件往里略推了推,把胳膊肘放在了桌上,“省委书记的女儿也在县里,她对我好像也很感兴趣。”“多大年纪,干什么的?”“二十二三岁,大学毕业,搞文学的。”“人怎么样?”“聪明,可有时候又很可怕。”“可怕?”“嫉妒心、报复心都极强,还是个小权术家。”“她见过林虹吗?”“岂止见过,林虹过去的丈夫就是她哥哥。”“这可更复杂了。你和林虹来往,她很受不了,是吗?”“比这严重多了。”“那你这次来北京,可以摆脱这个三角关系的纠缠了。”“她们两个人都来北京了。”“省委书记的女儿叫什么?”“顾小莉。”“顾小莉?大小的小,茉莉的莉?写小说的?”“是。我刚才告诉你了呀。”“万事怎么这么巧。她有部稿子送到我这儿了。”“稿子?”“一部十七万字的小长篇,通过别人推荐到我这儿的。内容是山村里父子两辈人对土地的不同态度和冲突。我翻了翻,还不错呢。”李文静说着在稿件堆里翻寻起来,“我可能没带回来,在办公室放着呢。她很有点才气。”“是。”“那你更该赶快抉择一下,无非是三个方案。”“嗯?”“一个是选择林虹,一个是选择小莉,还有一个是谁都不选择。”“还有第四个方案呢。”李文敏突然站在他们后面说道。两人吓了一跳。“死丫头,不声不响就来了。”李文静道。“我早就站在这儿了,你们目中无人呗。我补充一下,还有第四个方案呢。”“哪儿来的第四个?”“两人都选择。”“胡说。”“一个当妻子,一个当情人。”“越说越没边了。”“姐姐,你那是旧观念。”“要是秦飞越在外面找情人呢?”“他愿找就找。”“你心甘情愿?”“我就和他离婚。”“闹了半天,你的新观念都是用来对付别人的。”“姐,我不跟你说了。我找哥来了。你们俩聊半天了,该让哥和我说会儿话了吧?”“谁抢你哥了?”李文静笑了。“哥,快到我屋里去吧。”李文敏说着拉起李向南就走。“哥,快拿扇子给我扇扇。热死了。”李文敏靠着被子舒服地半躺着,懒在床上。“又要耍赖。”李向南笑道。“你对我不像过去好了。过去一到夏天你总给我扇扇子。冬天你坐在那儿和别人说话,我还把脚伸到你棉袄里暖呢。”李文敏撅起嘴。“那时候你还小呢。”“我那时候也不小了,都十六七了,反正你现在对我不好了。”“好好,我给你扇。”李向南说着拿过一把扇子,坐在李文敏身边扇起来。“好了,不要这么大风。”李文敏一把夺过扇子来,“你真阴险,不想扇,就使劲扇。”“物极必反嘛。”“讨厌。”李文敏撒着娇,“哥,我来帮你抉择一下吧?”“抉择什么?”“抉择林虹和顾小莉啊。我去找找她们,看看这两个人怎么样。”“不要你胡来。”“你不相信我的判断力?我最能判断人了。”“你?”“我是家庭社会学专家啊。”“这种抉择你可替不了我。咱俩标准不一样。你喜欢的,保不住我最不喜欢呢。”“哥,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哥,你把耳朵凑过来,我告诉你。”“你说吧。”“你凑过来呀。”李文敏把李向南硬拉过来,在他耳朵边上低声说,“因为我喜欢你。”她调皮地笑了。“那我也不让你瞎帮忙。”“哥,这事我要管,帮助我的哥哥建设一个幸福的家庭,这是我的职责。”“管好你自己吧。把人家秦飞越也气走了。”“我又没让他走。”“这是对你这个家庭学专家的最大讽刺。”“那你才不懂呢,这是对我的最大证明。中国现在需要的不是强化家庭,而是要淡化家庭。这是生产力和现代文明发展的需要。”“那你和秦飞越就这样淡着?”“哥,你帮我把他叫回来吧。”李向南摇了摇头:“我不帮你强化家庭,只帮你淡化。”“你最会气人了。嗳,哥,你在县里当县太爷,摆谱大吗?”“有点吧。”“各种场面能镇住吗?”“镇不住还行?”“在大会上讲话,也是不拿稿?”“当然。站那儿就讲。”“底下人爱听吗?”“反正我往台上一站,会场就都静了。古陵县开会,从来没有像我讲话时那样秩序好的。”“你还挺得意。”“有点。”“哥,报上吹你的那篇文章写得还不错,把你写得特有魅力。怪不得顾小莉要追你呢。姑娘都爱慕强者。哥,你是有点强者性格。”“不算窝囊吧。”“给你竿你就爬。我看你在爸爸面前够窝囊的,讲起话来怯巴巴的,一点光彩都没有。”李向南从妹妹屋里出来,已经十二点多了。王妈妈过来劝他早点睡,又唠叨开了她的老话题:三十多的人了,该结婚了。李向南笑笑没说什么。他走到院子里,想冷静一下,理理回到北京这一晚上的头绪。父亲的房间里还亮着灯,窗帘也没拉上。父亲正在屋里慢慢踱着。过一会儿,他也来到院子里。“还没睡?”李海山发现了儿子。“我就睡。”李海山沉默地走了走,站住问道:“闷大爷临死前,你见到他了?”“是。”“老人真了不起。”“他一辈子做了那么多好事。临死前还念念不忘用他攒的三千多块钱在山上盖几间房子,给以后的看林人住。”李海山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你和他提到我没有?”“提到了。”“你告诉他没有,我这些年还一直记着他。”“告诉他了。”“他说什么?”“他……没说什么。”“没说什么?”李海山站住了。李向南看了父亲一眼:“爸爸,他已经记不得您了。”“不能吧?我在他那儿养过两个月伤呢。”“确实是。”“他当时是不是已经神智不清了?”“没有。他对其他事记得很清楚,可他确实记不起您。”李海山呆呆地看着儿子,半天说不上话来。站了好一会儿,低着头在院子里慢慢踱起来。“你这两天在北京是怎么安排的?”半晌,李海山又问。“我要去找找我们的省委书记顾恒同志。”“还有呢?”“我还要去看看林虹。”“她也在北京?”李海山又站住了。“是。”李海山看着儿子,儿子也迎视着父亲。黑暗中无言的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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