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瞑目,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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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庆春上班时在机关门口碰上了处长。处长也是刚来,他的老式奥迪从她身边缓缓开过,停在办公楼前。处长从车里下来,没有进楼,站在台阶下等她。她紧走了几步,打招呼说早上好。处长没答,只是问:“昨天你去了吗?”她知道处长在问肖童的事,于是答道:“去了。”“工作做得怎么样,他同意不同意?”庆春摇摇头,她跟着处长走进办公楼,一时不知该怎样描述昨晚在燕京大学湖边的那场无功而返的谈话。处长反倒见怪不怪地说:“我早就料到了。现在不少年轻人,包括一些大学生,爱国主义教育不知忘到哪里去了,和自身的利益无关的,一律不感兴趣。一点献身精神都没有。过去五六十年代,公安机关要是让谁协助完成个任务,那都是争先恐后啊,那是对自己政治上的信任啊。真是时代不同了。”处长感慨万千似的,然后说:“你再耐心做做。工作吧,实在不想十也不能强迫。你告诉他,如果他提供的情况对破案有价值的话,当然啦,得是那种直接的有决定意义的价值,我们可以给些适当的经济奖励,或者叫补贴吧。现在真是没办法,有些人不给钱就不干。”庆春低头听着,最后表示一定抓紧再做做工作,“不过我估计希望不大,他要真的不愿意,这案子就只能另想主意了。”处长说:“你们抓紧,外线再挂一阵我看必须停了,不能总是这么硬盯着。盯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你们总的出路还是要把内线侦察搞起来,不能长期依赖外线。”处长话里的不满当然是清楚无误的。这个案子进展艰难,主要是没有内线。庆春也明白,涉毒案缺了内线,仅靠外线跟踪和一般查控是很难取得胜果的,这也是一条规律。所以当他们意外地发现肖童居然和欧阳天的家庭有一点交往之后,她和李春强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楔入的良机。肖童的拒绝倒并不像处长感叹的那样简单。在庆春的感觉上,这小伙子显然不是那种单纯图财的俗人,看上去他也并不缺钱花。那么是不爱国吗?是缺乏社会责任感吗?似乎也不完全如此。昨晚肖童突然发作的原因,庆春内心可知,只是不想向处长说出来而已。她知道肖童气愤的,是她去看他时那个实用主义的目的。李春强的态度比处长还要激烈一些,他似乎对肖童有一种天生的敌意。他面目严肃地听完庆春的报告,马上表示这事没那么简单算完。“下次再谈的时候你可以给他几句硬的。这不是我们求他,协助公安机关打击犯罪,维护社会治安是一个公民起码应尽的义务。社会需要你尽这个义务的时候,你躲可不行!你往哪儿躲呀!你要硬不干,我们也可以到你学校去向组织上反映,也臭臭你。起码品德分就不能及格。将来毕业分配也得考虑考虑。”庆春没有和他共鸣,只是表示:“这种事,还是得说服人家自愿,不自愿也干不好。”李春强抬杠说:“没有点压力能自愿吗。你回头把他找来,我跟他谈。你们女的嘴太软,不论什么事都是掰开揉碎了讲道理,有时候不一定管用。对有些人就得来横的,连哄带吓唬。”欧庆春还是劝李春强先别急,再让她继续做做工作以观后效。她现在也多少了解一点肖童的个性,她相信,李春强要是自己赤膊上阵冲上去和他谈,那就非谈夹生了不可。这一整天欧庆春忙忙碌碌,那些协助他们秘密调查大业公司分支机构的外地公安机关近日已纷纷有信息反馈过来,需要一一分析汇总。偶有空闲她还是反复琢磨下步如何继续争取肖童。她想要不要去燕京大学找找学校领导说明情况,请学校的党团组织出面晓之以理?细一想又觉得不行,这种事必须高度机密,一找学校等于把肖童暴露了。又想可不可以去找找文燕,“让她从侧面做做工作动之以情?但想到肖童对文燕的态度,足以证明文燕的话对他来说无足轻重。思来想去无计可施。晚上下班的时候她还是决定再亲自去一趟燕大见一下肖童。下了班,她从楼前存车棚里取出自行车,推着刚要出门。传达室的同志喊她:“庆春,你弟弟找你。”她应声看见传达室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那人竟是肖童。“肖童,你怎么来啦?”庆春极其热情地大声招呼他。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默默地走出传达室,低着头并不说话:庆春想了一下,说:“走,到我办公室去坐一会儿。”肖童背着书包,很听话地跟庆春进了楼,到庆春的办公室里坐下。同事们都下班走了,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庆春一边问着些你刚放学吗,今天上什么课之类的无关紧要的问题,一边找杯子给他倒水。杯子找到了但暖壶是空的,她便让肖童稍坐一会儿自己出去找水。肖童就这么沉默地坐着,也不笑也不动也不言声。就在庆春出去找水的空当,李春强进了办公室。他本来是想看看庆春是否已经回家,没承想在这里见到了肖童。“咦,你怎么来啦?”李春强不无惊讶地挑起眉毛,问:“是不是想通了?”肖童见李春强进来和他打招呼,不甚礼貌地坐着没动J明知故问:“想通了什么?”“什么,昨天我们欧警官和你谈什么来着?”李春强在肖童对面骑着椅子坐下来,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想起问:“你抽吗?”肖童说不抽。李春强问:“你们现在大学里有没有禁毒教育啊,现在要求都要有的。”肖童说没有。李春强说:“全世界现在的刑事犯罪,三分之一都和贩毒吸毒有关,全世界每年毒品交易额高达八千亿美元,仅次于军火占世界贸易的第二位,这些数字你知道不知道啊?哥伦比亚,麦德林集团,这你听说过吧?光这个集团控制的毒贩在全世界就有两万多人。一个贩毒组织能跟欧美好多国家的政府都开了战,连美国在内,都搞得不得安宁,够猖狂的吧。你真没听说过还是跟我装傻充愣呢?当然咱们中国的毒品犯罪没那么严重,不过现在也是毒潮泛起,有的贩毒组织是把中国当成一个毒品通道,把缅甸。泰国那边的毒品从中国内地通过香港运到欧美国家去,美国有百分之二十的毒品,就是从香港这边走的。所以,咱们国家的反毒斗争也是世界反毒斗争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是个光荣事。别的我不了解你,我想不管怎么说你肯定得爱国吧,社会给了你上大学的机会你总得报效社会吧……”当庆春拎着一把暖壶回来的时候,李春强还在情词恳切,滔滔不绝地进行着他的反毒意识的正面教育。肖童则面目冷淡,无动于衷,坐在那里似听非听。庆春给肖童倒了水,问李春强:“你怎么还没走?”李春强说:“这不正帮你做工作呢。”庆春说:“是吗。”她转脸问肖童:“你们谈得好吗?我们李队长说话可直。”肖童这才开口,他说:“庆春,我只想和你谈。”庆春看看李春强,李春强气不打一处来地问道:“嘿,小伙子,我刚才口干舌燥地说了那么多,你听进去没有?”肖童斜着看一眼李春强:“你刚才说什么?”李春强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你说你这人,年纪轻轻的,四六不懂,你怎么这么混哪!”庆春连忙半笑着缓和着气氛,说:“算了春强,你先走吧,我和他谈谈。”李春强半是气恼半是威胁地说:“甭跟他谈了,跟他们学校谈去。这人一点道理听不进去,这学校是怎么教育的!”欧庆春面孔严肃起来:“春强!”她压着声音说:“让我来谈!”她怕李春强怒不择言把事情搞僵,那以后的工作就更没法做了。李春强住了嘴。说了句:“好,你谈!”他悻悻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对庆春又说:“我在我屋里等你。”屋里平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庆春靠在桌子上,想这场谈话该从哪儿入手,肖童却先开了口:“我想知道,这件事,是你想让我干,还是你们领导想让我干?”庆春感到奇怪地笑一下,说:“这有什么不同吗?我去找你是和我们领导请示过的,是我们共同研究决定的。”肖童盯住她说:“我只想知道,你希望我怎么样?”庆春说:“我?我当然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肖童依然盯着她,说:“那好吧,我干,我为你干!”庆春笑笑,说:“不,你不是为我,你是为国家做工作,是为社会做贡献。”肖童说:“为国家为社会我可以去做别的,报效国家服务社会不一定非干间谍不可。你们别把爱国不爱国的帽子扣给我。我去干就是为了你,如果你不需要,那就算了。那就让你那位李队长另请他人吧。我不干这个也一样爱国!”庆春愣愣地听着。肖童口口声声为她才干这事,她心里不知是感动还是不安。但她还是点点头,表示领情。“好,那我就谢谢你了。”肖童站起来,背起书包,像是要告辞的样子,却又突然问道:“这件事我答应了你,你能也答应我一件事吗?”庆春想,这是要提交换条件了,她不清楚肖童会开出一个什么“价”来。但她脸上十分冷静,问:“你说吧,你要什么?”“我要你以后别把我当小弟弟。小孩子。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庆春心里完全清楚肖童要的是什么,但她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本来就比我小嘛。”“你那么不能接受比你小的人吗?”“我说过了,我很高兴认你做我的小弟弟。”“我也说过了,我不想做你的小弟弟。”“那你要做什么?”“我要你拿我当个平起平坐的朋友,当你最信任最要好的朋友!”两人都沉默了,少顷,庆春说:“平起平坐可以,但你要和我做最信任最要好的朋友,这要看以后我们相处得怎么样。这可不是用嘴巴就可以指定的。”肖童想了想,似乎这道理无懈可击。他点头说:“好,那我会努力的。但你得保证,你和我交朋友不是为了要完成你的那个任务。”庆春想,现在的大学生就喜欢搞这种形而上的东西,随他怎么说法吧,只要案子破得能顺利,怎么个说法都行。于是她承诺:“当然,我们交朋友是为了纯洁的友谊。但既是朋友,就应该认认真真地共同来完成这个任务。而且有一条你必须记住,在工作方面你不能任性。一切都听我指挥,否则你会坏了事情。”肖童看上去已经轻松下来,态度不像刚才那么严肃了,他说:“没问题,我听你指挥!”庆春笑了。肖童也笑了,笑得有些腼腆。庆春说:“咱们一言为定。”肖童答:“一言为定。”两人一齐走出了办公室。告别的时候,庆春说:“上次你送我的那水晶相框,我得还给你,我可受不起这么重的礼。”肖童说:“绵轻礼重无所谓,关键是心意,哪有把人家的一片心意退回来的。”庆春说:“我们公安人员有‘八大纪律十项注意’,你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肖童说:“你要退回来我就不给你们干了,你们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庆春愣了一下,说:“好吧,我不退给你。”见肖童笑了,又说:“再给你提个要求,以后不许老拿这个威胁我,再这样可就俗了。”肖童咧嘴笑:“知道。”这一天晚上庆春睡得非常安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踏踏实实地睡过觉了,以致第二天早上在向处里汇报的时候,她一进门马处长就心明眼亮地笑道:“准有好消息了,不然庆春的脸色怎么这么红润!”庆春和李春强向马处长汇报了她昨天和肖童“谈判”的结果。当然她省略了肖童最后提出的“附加条件”。对肖童这么快就端正了思想,同意做公安的“特情”,处长感到意外和满意,并且表示了对这个特情的关切和重视。“你们今后准备由谁来负责和他的日常联系?”庆春看一眼李春强,说:“还是我联系吧,我对他有一定的了解。”李春强马上接话:“由杜长发联系也行,或者由我亲自联系。我看这小子脾气太生,还是找个男同志对付他。”庆春说:“对这种人只能以柔克刚,男同志处理矛盾容易生硬。而且……”她本想说“同性相斥”,但话到嘴边又觉不妥,于是没有说出来。马处长点头,算是认同了庆春的意见,又问:“他和欧阳兰兰,是不是肯定没在谈恋爱?如果他们之间有感情关系的话,那就绝对不能用他了。”庆春说:“没有,我都了解过了,绝对没有。”李春强问:“你怎么这么肯定?”庆春说:“我和他侧面谈过这个问题。我都工作多少年了,他不过是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学生,他喜欢谁不喜欢谁我还看不出来。”处长没再纠缠这个问题,接着问:“你怎么和他联络?”庆春说:“我把BP机。手持电话。办公室的直线电话的号码都给他了,我家里的电话号码也给他了。我也有他的BP机号码。万一他发现什么情况要紧急找我随时可以。”马处长提醒道:“做这种情报工作的基本技巧和基本规矩,你们之间联络的注意事项和保密要求,都要教给他。别工作还没做就先把自己暴露了。对他本人,你们也不要露太多的底,他掌握太多了,弄不好反而把事情搞坏。开始给他的任务,可以具体点,但尽量不要太复杂。”向处长的汇报持续了一个小时,基本上把这个案子下步的路数和要注意的问题,一一议定了。从处长的屋里出来以后,李春强反常地沉默。他们顺着楼道往刑警队办公室走,步履显得有些沉闷。庆春侧目看他,几次目光相碰,见李春强欲言又止,庆春索性自己开口问:“怎么啦,你觉得有什么不放心吗?”李春强先是摇摇头,既而却问:“对这个肖童,你怎么看呢?”庆春不知他指什么,只能正面地答道:“这案子现在没什么更好的出路了,只能让肖童杀进去试试。死马当做活马医吧。你是不是怕他和欧阳兰兰接触长了,少男少女控制不了感情发展,突破了普通朋友的关系?”李春强说:“你不是说肖童对她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吗。我不是担心他们俩,我倒是担心他对你……怎么说呢,这点你清楚不清楚?”庆春看着李春强,她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问:“他对我怎么了,我清楚什么?”李春强移开视线,说:“他对你,我觉得倒有点那方面的兴趣。”“哪方面?”李春强正视着庆春:“他可能喜欢你!”“是吗,”庆春平静地面对着李春强的注视,说:“所以让你担心了。”庆春说完这话,转身径自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李春强皱着眉,在她身后说道:“庆春,我是在谈工作!”庆春停下来,转过身,在楼道的昏暗中能看到她的两只眼睛异常透明。她的声音在周围的空寂中仿佛是一种遥远的回声:“好,那我告诉你,我欧庆春这一生中看得最重的,就是工作。没有任何事,比工作更能吸引我。所以在这个刑警队里,我永远会是最好的。你尽可放心吧,队长!”庆春说。

www.4166.com,从桂林回来的这些天,是李春强当刑警以来最得意的日子他领导的6.16案侦破组,一举截获价值两千多万元的巨额毒品,震惊了全国,更是全局全处上上下下一连多日的中心话题。昨天他又获得了自己从警后的最大荣誉——一个个人一等功和一个集体一等功。这是他事业上最光辉的一页,他成了名副其实的侦察英雄。在事业迈向颠峰,荣誉赞誉如潮的人生快意之时,他心里唯一的缺憾,就是庆春并没有答复他的求婚。也唯独此事,他不知该不该拥有自信。庆春作为这个专案组的副组长,虽然没有个人记功,但她无疑也是富宁大捷的最大受益者,因为在昨天的会议上,处长当众宣布了她的刑警队副队长的任职命令。昨天的会既是6.16案前一段工作的总结会,又是下一步工作的部署会。会上决定了一些重大的事情。从这些决定上李春强不难揣摩出处长的“野心”,他还是处心积虑要把案于往大里搞,而并不想陶醉在这场惊人的胜利上。处长决定不抓欧阳天。理由有二:第一,毒品虽然截获了,但能认定关敬山和广州红发公司犯罪的证据,却并不齐全。这场毒品贩运案显然是被精心策划过的。只要没有在关键环节上人赃俱获,其结果就必然是抓到东西抓不到人,很容易使他们逃避打击。现在关敬山和红发公司的负责人都否认和这批毒品有关,而要在法律上认定他们的罪行,确实还比较麻烦。要再由此认定欧阳大和这批毒品的关系,就更困难。至少仅凭一张从电脑里调出来的含义晦涩的账单,是远远不够的。第二,即便能认定他们犯罪,这个案子也破得残缺不全。他们的毒品货源在哪里,钱付给了谁,毒品的目的地在哪里,货要交给谁,中间还有没有其他的中转站,这些问题都没有搞清。从胡大庆和红发前任经理的活动看,从这次截获的毒品数额看,这种操作精细而数额庞大的贩毒活动,只有那种规模很大的犯罪组织才能有此作为,而这个组织进出毒品的完整线路,还没有暴露出来。处长的判断,李春强从理论上是不陌生的。从无数个情报资料,敌情分析和一次次反毒培训班、研讨会上,他早就知道多年以来,国际刑警组织便认定中国内地是一个国际贩毒的运输通道。毒品从缅甸泰国经中国内地到香港,然后运往欧美,确实是一条被证实了的途径。美国现在有百分之二十的毒品是香港黑社会与意大利黑手党联手贩人的。处长认为,欧阳天贩毒的主干市场很可能并不在内陆各省,而是在国外,他充当了这个国际贩毒通道上的一个搬运夫的角色。因此这个案子应该带有国际性犯罪的性质。处长大家气魄的分析,让李春强尤其兴奋。这比在中关村当街扭住几个小毒贩过痛得多。而6.16案的下一步行动,就必然地分出了许多个战场。公安部也决定在近日召开一个联席会议,让广西、云南、广东、北京等几个主要战场上的指挥员坐到一起,协调动作,共商良策。而昨天的会是处长和6.16案专案组自己研究工作的一个务实会。会上决定了下一步他们自己要做什么,不做什么,要对其他战场上的工作提出什么建议和需求等等。当然,也包括决定奖励肖童一千元人民币并且继续让他在欧阳家卧底。今天上午庆春告诉李春强她约了肖童准备和他好好谈一谈,并且带去了那份不薄的奖金。中午她情绪反常地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她告诉李春强,肖童拒绝受奖,也拒绝再去卧底。李春强有点意外,又不意外,这小子太年轻就是没个长性。或者看见自己搞这两下子就能上千块钱地挣,意识到自我的价值了,现在经济大潮之下,人人都学会了谈生意。他笑着分析说:“他不是嫌钱少,哄抬身价吧?他知道自己立了个不小的功。”庆春反感地瞪了他一眼,说,肖童父母都在国外,他又不是没见过钱的主儿。口气中带着明显的烦躁。“那为什么不干了?你是怎么跟他谈的?”这话似乎又有点责备庆春没有谈好的味道,庆春突然发泄地说:“那你去谈,这个特情以后你自己管,我不管了。”李春强不免疑惑,欧庆春从中午回来便有些神态异样——焦躁,烦闷,怏怏不乐,若有所失。他用一种刺探的目光窥视着庆春的反应,说:“是不是那小子又冲你犯混了?咳,对这种年轻不懂事的人,你还真得有点耐心。除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有时候还得哄,有时候还得横。用什么方法你可以选择,可不能自己生气。他又不是经过训练受党教育多年的公安于部,对他的要求也不能太高。”庆春不说话,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李春强点了根烟,坐下来,又说:“要不,我去找他谈谈?”“甭谈了,”庆春头也没回地说:“他刚才让分局给拘了。”这倒让李春强愣了,烟也忘了抽,“哟,犯什么事了?”“我去分局问了一下,说是前天在帝都夜总会把一个客人给打了,伤得不轻。受害人和帝都夜总会昨天一块儿告到分局去了。”“因为什么呀?”庆春半晌没吭声,李春强又问了一遍,她才闷闷地说:“喝醉了,为争一个女的。”李春强不知是恨是恼:“这个小子,我早说过,档次不高。”停了一下,击掌一笑,叫道:“这倒更好,他有案在身,咱们要用他还方便呢,至少咱们手里有这个把柄拿着他,也省得他老是那么嚣张!”这本来是典型的坏事变好事,但庆春的反应确实离了常规,她不但没有随声附和,反而心生厌恶:“你干吗这么热衷乘人之危……”李春强不无奇怪地说:“这是正常的工作手段,他打人犯事又不是咱们设计好的。他咎由自取,咱们乘势而人,这和乘人之危是两个性质的问题。”庆春固执地说:“对他不合适。”李春强笑了,有点搞不懂地说:“你立场出问题了吧?”庆春沉闷不答。李春强想找点幽默来挑起她的情绪,胡乱说道:“你是不是和他接触长了,有感情了,真把他当成你弟弟啦?”庆春不但没笑,反而被此话激怒,一推门走出屋子。李春强在后边几乎来不及解释:“咳,我开玩笑!”但是李春强还是认为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他决定下午亲自去一趟分局的拘留所找一下肖童,趁热打铁,迫其就范。他既然犯了事,肯定也需要得到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下午临走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征求了庆春的意见,问她愿不愿意同去。庆春想了一下,居然答应了。他们一同到了分局,先找分局的同志问了问“帝都”夜总会伤害案的大致案情。然后就叫分局的同志领着,到后面的看守所来了。看守所分为前后两个套院。前院是分局预审科办公的地方,后院是看守所的监房。前后院间隔了一排预审室,围墙电网、警卫塔楼,一应俱全。地方虽然不大,布局却正规。李春强和欧庆春进到后院,在一个四面用房子围起来的口字形的天井里,预审科的民警正在给新进来的嫌疑犯拍档案照片。因此让他们稍等一等。相机支在三角架上,每次从房子里叫出一个“嫌疑犯”让他们双手把写有自己名字的纸牌端在胸前,正面一张,侧面两张,照完后再换下一个人。拍的速度倒是挺快。李春强和庆春没等一会儿便轮到了肖童。他从屋子里被带出来时面容呆板,无精打采如行尸走内一样。忽见李春强和欧庆春在侧,眼睛便直了,死死地盯住欧庆春不动。欧庆春冲他笑了一下,他激动得全身发抖。预审干部把一张纸牌给他叫他端在胸前,上面白纸黑字笔画难看地写着肖童二字。他动作机械地端着自己的名字,看着庆春,脸上的肌肉僵着,目光里什么都有。拍照的预审干部喝令:“看镜头!”他像没听见一样,仍对着庆春毫无遮掩地逼视。预审干部喝道:“嘿,看什么哪你,眼睛规矩点好不好,这是什么地方,嘿?看这边!”肖重把头正了。咋喳一张照完,又照左右两个侧相。全照完了,又让他在一张专门的纸上留了指纹和掌印,然后押他回屋。他没有再看庆春,低头进去了。预审干部对李春强和庆春笑笑,摇头无奈地说:“这种人,你算没辙,这才刚刚进来没几个小时,见来个女的眼就直了。这要是关的时间长了,咳,那就不知道怎么着了。这些人关键是一点廉耻心也没有,跟个动物差不多了……”李春强随声笑了笑,庆春低头不语。他们被预审干部领进了一间预审室。不多时,肖童被带来了,手上还带着铐子,庆春对预审干部说:“铐子摘了吧。”李春强也说:“摘了吧,没事。”铐子摘了,预审民警让肖童在一只方凳上坐好,便出去了。李春强点上根烟,故意做出很随便的样子,问肖童:“抽吗,来一支?”肖童说不抽。李春强笑着问:“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折这儿来了。”肖童歪着头不说话。李春强说:“就为一个女的,值得吗。你一个大学生,本来前途无量。这下好了,故意伤害,你知道刑法规定犯故意伤害罪要判多少年吗?”肖童一动不动,眼睛不看他。李春强对肖童的态度有些反感,但还是忍耐着,说:“你说不想给公安局干了,是不是?这下不是还得跟公安局打交道吗。这下想通了没有?想通了我们可以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啊!”肖童梗着脖子看了李春强一眼,开口说:“我没犯罪!”“你没犯罪,没犯罪你到这儿干吗来了?”李春强把嗓门放粗。“是参观学习呀还是你们法律系组织你在这儿体验生活呀?没犯罪你把人家脑袋打开花了,人家缝了多少针有没有后遗症你知道吗?我还是奉劝你嘴别那么硬了,到了这儿只有一条路,认罪服法,配合政府,将功补过,这是唯一的路!”肖童同样声气不让地说:“只有法院才能判我有罪,你没有权利说我有罪!”李春强倒给他说得哑了一下,他忽略了这小子是学法律的,所以在谈话的用词上让他抓了漏洞。他吸着气说:“哟,那是我们抓错你了,你来这儿是冤假错案,是吗!”肖童倒显得十分理直气壮:“我打的是一个流氓,他玩弄妇女,我是见义勇为!”“你见义勇为?我真是长了见识了。你喝得醉熏熏地跑到夜总会去见义勇为?可惜的是目前还没有一个证人跳出来证明你是见义勇为呢。”他的这番话把肖童的强词夺理给扪回去了。李春强乘胜追击道:“你清醒一点吧,别一误再误卖弄你那点法律知识了。”肖童低头无话。李春强又卖了卖老,说:“其实你这种打架伤人的案子我经手的多了。这种案子,说大可以大,判个几年没什么稀奇。说小也可以小,也可以按一般治安案件处理。拘几天,罚点款,就放了你。你们学校也顶多给你个处分,你还可以接茬上大学。毕了业还可以当法官当律师,高高在上审别人的案子,什么都不影响。但如果判了刑,哪怕只有几年,你这学是上不成了,档案里有这么个污点,将来找工作都是个麻烦,弄不好你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何去何从,你自己想想吧。”李春强长篇大论完了,肖童抬起头,简短一句:“你想要我怎么办?”“我路已经给你指明了,将功补过,犹未为晚。我们可以把你接治安处罚处理,但你出去了,要为我们工作。你应该为国家做的贡献,你必须做!”肖童说:“我要是不答应你呢?”李春强故意冷淡地说:“对我们没什么损失,你别以为我们是来求你的,说白了我们是来救你的,念着你过去为人民做过点贡献,我们不想看着你就这么毁了!”肖童看一眼庆春,庆春从一开始就一言未发。肖童说:“我想和她单独谈谈。”李春强断然拒绝:“不行,现在你没有资格提条件!”肖童目光再看庆春,他大概以为庆春能够同意和他单独谈谈。但庆春仍然一言未发。肖童看了半天,绝望地自语道:“那好,那就让我毁了吧。”李春强口干舌燥,以为成功,未想到这小子竟是如此朽木不堪雕琢。他无计可施,怒目而视了半天,才按响了警卫的呼叫铃。从分局回来,李春强仍然余怒未消,他干刑警七八年了,处理过的案子已不可计数,什么嘎杂蔫横的人都见过,像肖童这样软硬不吃的家伙,还是头回遭遇。他苦笑着对庆春唠叨:“咱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你今天可都听见了,我是上至国家利益,下至个人前途,大道理小道理都讲全了,可你看他那态度。人长得满机灵,脑子可是一根筋加一盆浆糊。我今天也算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吧。”庆春却摇头:“你今天晓之以理了,我没见你动之以情。”李春强语塞,一想,妈的也是。庆春勿谓言之不预地批评道:“我早说过,你这套威胁利诱的方法,对他效果不会好。他的性格我比你了解。”李春强一时不服,但又找不出道理来否定庆春的想法,抬杠地说:“你既然了解他,今天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庆春道:“他要和我单独谈,就是有松动。你硬不同意,那他的性格,当然就堵上这口气了。”李春强说:“我就反对你这样,当时不说,事后又诸葛亮了。”庆春说:“你当时那么气愤,你和他的情绪又那么顶牛,我能要求和他单谈吗,我总还得维护你的权威吧。”李春强说:“不是要维护我的权威,我们和这种耳目的关系,必须要有一定权威。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一味地哄着他顺着他,迟早会有麻烦。”李春强的这个观点,从是非原则上是无懈可击的。但欧庆春回避了和他进行一场观念上的讨论,只是务实地问道:“我想我应该再去和他谈谈,好不好?”虽然庆春用的是一种商量的口吻,但这口吻过于郑重和急迫,这种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心情,让李春强感到疑惑和不快,但他还是同意了。他也不愿轻易放弃这个现成的情报来源,那两千一百万元的海洛因毕竟说明了肖童的价值。于是他说:“好啊,你再去谈谈也好,咱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打个战术配合!”李春强嘴上固然同意,心里对庆春再去谈话能收到多大成效,却有很大保留。不料庆春第二天上午单独去了分局看守所,竟是马到成功,肖重居然无条件地答应了继续为他们工作。他不禁有点摸不着头脑了。问庆春有何法宝,庆春平淡地说:“你昨天不是把利害关系都讲清了吗,我无非唱个白脸说几句软话,让他下这个台阶罢了。”这确是一个不容轻描淡写的成功,而庆春的神态,却并没有像李春强想象的那般兴奋,她的少言寡语,甚至使人感到几分暧昧难解。李春强始终想不出她和肖童究竟都说了些什么“软话”,她又是怎样地对他“动之以情”。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全是办理新民的后事。庆春的悲痛已渐渐被麻木代替。新民的办公桌先是由队里清理了一遍,把和工作上有关的材料及属于公家的物品取走。剩下私人的物品队里叫庆春来清理,庆春拒绝了。她和新民毕竟还没有办理结婚登记,法律上她无权以家属名义清理遗物。于是队里就通知新民的父亲来了。但是李春强把新民留在办公桌里的几封信交给了庆春。这都是前两年庆春出差时写给他的。李春强同时给她的,还有从新民的皮夹里找到的两张去杭州的火车票。“要我找人帮你退掉吗?还能退。”他问。庆春拿过那两张票,摇摇头。这是她和新民最后的纪念,怎么能退呢。她把那两张票还有一张她本人在新民追悼会上和烈士遗像骨灰的合影,仔细地收藏起来。她在那西洋楼对面蹲守的时候拍的那些嫌疑犯的照片已经冲洗出来了,最后几张就是杀害新民的那个穿西服的嫌疑人。处里从中选出一张面目相对清楚些的,印到通缉令上发出去了。毕竟罪犯没有抓住,新民的牺牲因此缺少了壮烈而完整的色彩,无法像当年甘雷、崔大庆那样热闹地公开宣传。所以开完了追悼会,把烈士的骨灰在八宝山革命公墓安顿以后,一个人的生命到此为止算是正式结束了。胡新民的名字也开始慢慢消失。新民的父母取走了儿子的烈士证书、追悼会上的签名簿和写着“献爱心、送光明、功德无量”的角膜捐献纪念册,以及总共不到两万元的抚恤金和各种捐助。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未及结发的妻子,甚至没有给她留下一件可供留念的遗物。这时庆春心里想着的,只是新民留下的那双眼睛。这是新民没有死亡的唯一的身体组织,她觉得那双眼睛就是新民的整个儿灵魂和象征。她去了医院。她去得也许太早了。虽然没费什么劲就在一间阳光充足的单人病房里,找到了那个病人,但是她渴望看到的那双眼睛却还被纱布厚厚地蒙着。纱布几乎缠住了那人的半个脑袋,但从那挺出的鼻尖和那轮廓分明的嘴唇上,能看出这张脸的年轻和俊朗。陪着病人的是一个年轻姑娘,不算漂亮但挺文静,庆春进去的时候她正削了苹果一块一块用叉子叉了往病人的嘴里送呢。庆春也带去了一兜水果。她把水果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同他们寒暄。她的身份及与病人的关系,那姑娘似乎已从医生那里知道,脸上自然堆满笑容,嘴上说着空洞而俗套的感谢的话。躺在床上的病人看不见她,不甚礼貌地沉默着。庆春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和他们聊天,她很想知道那男孩子的情况。“你在上大学二年级吗?”病人答:“啊。”姑娘替他补充道:“应该上三年级了,他这一病都快半年了。”“这病怎么得的?”“咳,给他们系里一个辅导员教师家里刷房子,他和另一个同学拿白灰打着玩儿,让白灰迷了眼,把角膜给烧坏了。”庆春看那男孩子只露了一半的脸,似乎看不出他是如此的顽皮,她问:“你在哪个大学呀?”’“燕京大学。”还是女的替他回答。“他学什么专业呀?”她索性就问那女的。“法律。他是主修经济法、民法的。”“噢,那挺不错,搞这个现在挺热门的。”“是吗,其实他才不适合研究经济法呢,他没那个经济脑子,又不稳重,干什么事都冲动得不行。”“还年轻嘛,今年二十吧?”“快二十二了,他晚上了一年学,到国外探了一年亲。”“还有海外关系哪?”“他爸爸妈妈是搞科研的,都长期在国外。”“那你是他什么人呢?”“我是他朋友。”床上的病人一动不动地听着她们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当面议论自己,没有半点反应。庆春看着这张纱布脸,心里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忧伤,那纱布里面就是新民的眼睛啊!她想,那双眼睛还会是那样沉稳、睿智、安详吗?坐了一会儿,彼此便没有更多的话。她起身告辞,对病人说了些好好保重早日康复之类的祝福,那男孩子依然无动于衷地说:“谢谢。”姑娘送她出来,为男孩的少言寡语做了抱歉和解释:“他刚和我吵完架,还赌气呢。真对不起啊,其实他真应该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们捐了角膜,他且等呢。”庆春说:“那倒没什么。不过你跟他说,生这种病不能总生气,眼睛上的病,最怕上火。”她们在走廊上边说边慢慢往前走,姑娘说:“没办法,他就这脾气,这些年他父母一直在国外,没人管他。”庆春笑笑,说:“那你管管他。”姑娘很老实地说:“我可管不了,我一管,他就急。”庆春站下了,看看他们这一对,都还是孩子,挺有意思。她问:“你和他是同学吗?”姑娘摇头:“不是,我们两家算邻居吧。”“他没有兄弟姐妹吗?每天只有你一个人照顾他?”“他没有兄弟姐妹,他动手术那两天他妈从国外赶回来看了他一眼就又走了。现在只能是我一个人在这儿顶着。人没了眼睛,什么也干不了。他们系的那个辅导员卢老师倒是来过几次,每次给带点水果、罐头什么的。肖童是给他家刷房子迷的眼,他不来也说不过去。他动手术之前他们同学也来过几批,不过也就是陪他聊聊天。他们功课都挺紧的,也不能总请假出来呀。我在医院都几天几夜了,我也快顶不住了,他还冲我发脾气。”姑娘文文静静地发着牢骚,精神上却透着无怨无悔。庆春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晚上来替替你,你可以回去睡睡觉。”“哎呀那怎么行,这已经够谢谢你们的了,哪能再让你受这个累呀。”“没事。”庆春拿定主意,“这也算为了我爱人,为我自己吧,我也希望他早点睁开眼。”姑娘不知是理解了她这份心情还是确实顶不住了需要有人替换,又客气了两句便说了感谢的话,两人就这么说定了。那几天队里没怎么给庆春派工作。新民尸骨未寒,他们考虑到庆春的心情,所以想让她放松一段时间。而庆春却很想找点事做,来充实新民走后的空虚。她想,这也挺好,亲自去照顾一下病人,让新民的眼睛早点睁开,这对她自己,确实是一个安慰。下午她回家想睡觉,可睡不着。晚饭时她和父亲说了这个想法,父亲迟疑着没有表态。他的暧昧使庆春刚刚兴奋起来的情绪受到挫伤,她问父亲:“这样不好吗?”父亲低头往嘴里执拉着米饭,半晌才说:“我倒是觉得,你呀,应该早点振作起来。人固有一死,更何况新民也算是死得其所。你总生活在怀念中,也不好。”庆春低头吃饭,没有回答,吃着吃着眼泪珠子啪哒啪哒地掉下来,这似乎更证实了父亲的担忧。父亲宏观微观地又说了许多道理,庆春心情烦乱,似听非听。到了晚上八点多钟,她依然如约去了医院。她和那位姑娘做了简短的交接,熟悉了一下周围环境,姑娘就千叮咛万嘱咐地走了,临走前又专门告诫庆春:“他要和你发脾气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庆春笑笑:“放心吧,我这么大了,哪儿能跟他一个小孩子生气啊。”姑娘走了。她告诉庆春她姓郑,叫郑文燕,一个非常非常大众化的名字,和她的相貌气质倒蛮相配。她的躺在床上的男朋友叫肖童,听上去不土不洋,可男可女,也不像是有什么特别的个性。欧庆春走回病房,病人仰面朝天躺着,纱布里那双眼睛不知是睁是闭。庆春在他身边坐下来,问:“吃水果吗,我给你削个苹果?”病人摇摇头:“不想吃。”“吃个梨?”“不想吃。”沉默了一会儿,庆春没话找话:“你叫肖童是吧?”“啊。”“我叫欧庆春,你叫我名字,或者叫我姐姐,都行。”肖童应声:“噢。”庆春仔细看了看这间病房,至少有二十米见方,日光灯照在雪白的墙上,既宁静又耀眼。靠床的墙上和天花板上,挂着吊着一些说不清是干什么用的医疗器械,窗户上拉起蓝色的窗帘,窗帘下摆着一只很大的双人沙发。总的来说,这是间挺阔气的病房。上次他们处里的马处长生病住院,庆春去看望过,也没有这间病房那么体面。“这眼角膜,是你捐的吗?”肖童突然主动问话,庆春连忙答道:“不,是我爱人捐的。”“你们挺有感情的吧?”这话问得既天真又老到,庆春没答,反问:“你说呢?”“肯定感情特别深,不然你也不会到这儿来陪我。”肖童的思维鲜明地带着青年学生惯有的咄咄逼人的率直和极端,话说得让庆春弄不清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她只好点点头,说:“啊,也许吧。”两人的对话稍做停息,肖童又主动问:“他们说你是个警察,是吗?”“没错,你对警察印象怎么样?”“不怎么样,我挺讨厌街上那批警察的,没什么文化,有点权就倍儿横。”庆春心中不悦,这本来是她感兴趣的话题,让他这么一说,几乎没法儿进行下去了。庆春想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可不像他这么不会说话。“但我喜欢女警察!”肖童的这句话又使庆春心里笑了一下,“为什么?”“女的干警察,肯定有点本事。女人柔弱似水,警察凶悍如虎,两者为一,挺有意思的。女警察,女当兵的,女运动员,我都喜欢。”庆春觉得挺好笑:“那你女朋友呢,她是干什么的?”“你说文燕呀,”肖童嘴角带出一丝不屑,“她是在机关里当文秘的。”从这短短的一两次接触中,庆春似乎已经能从文燕的身上感受到女人的那种多情,而从肖童的身上则体会到男人的无义。她想,现在的年轻大学生,都不讲什么感情,就更别提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儿,肖童再也不出声儿了。庆春一看,这孩子已经睡熟。这么大一个小伙子睡熟时竟静若处子,这一刹那庆春觉得他挺可爱。早上,文燕不到七点就赶来了,她见了庆春就问:“没事吧,这一晚上他没使性子吧?”庆春听得出来,文燕的语气与其说是关心她,还不如说是替肖童担忧。她笑笑,说:“没有,他睡得挺早。”“你没睡会儿?没事,他睡你就睡。他要上厕所要喝水自然会叫你。”庆春不置可否地又笑笑,其实她晚上睡了一会儿。肖童只是早上吃早饭前让她牵着去了趟厕所,并没怎么麻烦她。早饭也是文燕带来自己照顾他吃的,文燕说医院里的饭太没味。庆春直接从医院到了单位,大家都在忙着,李春强和杜长发他们几个人还盯着那个贩毒的案子。供货的人跑了,线索基本上断掉了。他们只能围在从西洋楼里捉来的那个毒贩子市来审去。看来这人并不是什么大货色,只是个搞零售的小贩子。在审讯中他交待他的货源都是由那个穿西服的人供应的。他知道那人叫胡大庆,——居然他也姓胡!——四川人,三十多岁,干这行时间不短了。都说他原来也是一文不名,因为心黑手狠,这几年靠大毒袅“罗长腿”的势力发起来了。每次审讯回来,杜长发他们都要把这胡大庆的情况跟庆春汇报汇报。也许因为这是杀她未婚夫的仇人!“这小子,手里说不定有几条人命呢。整个儿一个亡命徒,活一天算一天的主儿。”杜长发的脚已经不瘸了。他抱着自己喝水的大玻璃瓶子,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他是从派出所刚刚调到刑警队来的,说话的腔调多少还带了些基层片警的味儿,“他出给那小子的货,要五佰块钱一克。按一般的行市,四号海洛因应该批四佰伍到四佰七十块钱一克,那小子不敢惹他。只能高价收。这圈子里的人,谁都怕胡大庆翻脸。不过话又说回来,也是图着他的货好,比较纯,供应也比较稳。好歹他是替‘罗长腿’跑货的嘛。”向处里汇报这个案子的会,庆春参加了。尽管主要线索断了,能抓的都不过是些自买自用的“瘾君子”。但处长马占福对这案子又出现了“罗长腿”这个名字,多少感到几分奇怪。“又是‘罗长腿’,”处长说,“这些年几个大案子的案犯都提到过这个人。”李春强说:“所以,我们分析,这不是一般的团伙儿。可能确实有一个比较大的,组织系统比较严密的贩毒组织存在。他们可能有自己的货源渠道,有自己的运输线路,有自己的销售网弟,咱们还真别小看了他们,别把他们都想成土头土脑的小混混。”马处长一根一根地抽着烟,慢条斯理地谈了另外一种可能性:“也难说,这些吸毒贩毒的人,我亲自谈过几个,我了解他们。城市吸毒圈儿里的大都是手里有几个臭钱的人,发了点横财什么都想试试。而且在他们那帮人当中,吸毒贩毒,那是有身份的事。是高消费,大买卖,所以这帮人都爱自己吹嘘自己,自己神化自己。什么‘罗长腿’、‘罗短腿’,越传越神。其实也许压根就没这么个人,压根就是江湖上的一个故事。”杜长发和其他几个人—一点头说没错。只有李春强没有附和。处长又问:“对那个供货的,你们现在怎么搞?”李春强答:“通缉令发出了,这几天还没有情况反馈。”处长闭上眼,仰脸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只能先这样了,要是不出现新情况,这案子只能先这么挂着了。你们也做一点长期部署,在弄别的案子时注意一下有没有这人的线索。”处长最后的这番话让庆春的心沉了下去,她脑子里摹然间充满了新民的那张脸。那张脸除了微笑没有别的表情。但好像有另一个声音在为他喊冤!庆春的心颤抖起来,这案子难道真就这么挂起来了吗,就这么告一段落了吗?整整一下午她非常沉默,晚上下班的时候,在机关门口碰上也正准备回家的李春强。李春强说陪庆春走一段,两人一起骑上车子出了大门。路上,李春强问:“怎么样,现在好点儿了吧?”庆春知道他问什么却答非所问:“队长,这次通缉令,发的什么范围?”“你说胡大庆吗?”李春强说,“发得很广,通过公安部发到全国去了。咱们本市的机场、车站、旅馆、饭店都发了。”停顿了一下,李春强又说:“不过你也知道,这通缉令是发了,可能明天就有线索传过来,也可能永远没有消息了。”庆春无话可说,两人默默骑着车子。骑了一阵,李春强说:“你眼睛有点肿,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晚上睡不好?”庆春支吾了一下,没有把她去医院陪床的事讲出来,她怕李春强派生出一大堆劝她的废话。到了一个路口,李春强应该拐弯了,但他说:“我不急着回家,再往前送你一段。”庆春执意不肯:“不用不用,你这样我心里反而不好受。”李春强不再勉强。“那好吧,”他说,“你最近心情不好,可以先调整一段,不急于上案子。过一段时间,你可以跟跟一般的小案子,多干点办公室里的活儿。不用总出去跑。”庆春看着李春强,突然问:“你相信真有‘罗长腿’这个人吗?”李春强一愣,笑了一下,说:“只能信其有,不能信其无吧。”庆春点了点头,说:“队长,甭管是胡大庆还是‘罗长腿’,只要有线索,你让我上这个案子!”

见了郑文燕,庆春不知为什么竟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胆怯。她不很自然地和她远远地打了个招呼,问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郑文燕的神情气色与以前初见她时几乎判若两人。她气若游丝地告诉庆春她在市公安局有个熟人,是托他辗转打听才找到这儿来的。她和庆春握了手便没再松开,问能不能占她一会时间有事想谈谈。庆春看看表,说来不及了我下午一点前有事要出去。文燕说那还有半个小时呢,我只有几句话说完了就走。外面阳光猛烈,于是她们移步到机关对面一间清静的咖啡室里,各要了一杯冷饮坐下。还没开口文燕已泪水盈眶。一看这眼泪庆春心里不问自明。文燕的第一句话是:“肖童和我吹了。”庆春只能佯做惊讶:“吹了?为什么?”“他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庆春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保持了镇定,问:“他爱上谁了?”文燕抬眼,盯住庆春,庆春竭力让自己的目光不做回避。文燕说:“他让一个有钱的女人缠上了,那女人给他汽车,给他大哥大,也许还给他钱。所以他就变了,他控制不了自己。我太了解他了,他要喜欢上谁就控制不了自己,就会不顾一切。”庆春的心跳稳定了许多,但她又突然警惕起来,肖童该不会把他接触欧阳兰兰的事在外面到处乱说吧?她问:“这个女人的事,是肖童告诉你的吗?关于他和这个女人的来往,他是怎么和你说的?”“不是他说的,他当然想瞒着我。他说他要和我分手是不想耽误学习,是我们的性格不合。可我去找过他的辅导员,是他们卢教师告诉我的。肖童搭上一个款妞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卢老师说这样下去会害了他,他希望认识肖童的人都做做工作,劝劝他。肖童现在因为这个在学校里都快臭了。”庆春看着两颊垂泪的文燕,她脸上的优点本来是那股子文静的神态,一旦换上了愤恨和悲哀,面相就不免大失水准。庆春心里动了一下,不知为什么突然问:“那么,他当初对你,是不是也不顾一切呢?”文燕用手绢擦眼,擦了半天才坦率地承认:“没有,是我不顾一切追的他。这么多年一直是我对他好,照顾他,所以养成他生活上是很依赖我的。我们认识不到两年,可我们俩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像一对老夫老妻似的,只有柴米油盐,没有谈情说爱。真的,他对我一点都没有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子应该有的激情。”一既然他是这样一种性格,那你怎么知道他在感情方面控制不了自己呢,你怎么知道他对女人会不顾一切呢?”“凭我的感觉,凭我对他性格本质的了解。我的社会经验比他多多了,我看他不会看错的。”“那,”庆春疑惑地问:“你来找我,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做点什么?”文燕的表情立刻充满信任与恳切,“你给过他光明,你是他最信赖最佩服的人。他一定会重视你的话的,我希望你能和他谈谈。”庆春想,这女孩子也真是傻得可以。找上她来做肖童的工作几乎有点“引狼人室”了。她勉为其难地推脱道:“我也很少有机会能见到他。”但是一想如果一点也没有帮忙的表示似也不大合乎情理,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见到了我会说说他的。可我怎么说呢?和谁恋爱是他的自由。”“是他的自由。他不爱我我不能强求。可他那么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不该自甘堕落,去贪图一个女人的汽车、电话和钱!那女的那么年轻就那么有钱,她能是个正经人吗!”“也许是她家里有钱吧。”欧庆春见时间快到了,口气上已有些敷衍。但文燕仍是义愤填膺,恨之人骨地说:“用父母辛苦血汗挣来的钱去追男的,能是什么好人!”文燕对情敌的深恶痛绝,使庆春心里感到一种震撼。看来,再文静的女人,当自己的感倩领地遭到人侵时,也会变得恶毒起来。她含糊、笼统、原则地答应了文燕的要求,表示尽量做做肖童的工作。从咖啡室和她告别后,庆春匆匆赶回机关。她上午和李春强说好了一起去龙庆峡踏勘踩点的。李春强在她和文燕谈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搜查的一切准备工作,并已和延庆县局取得了联系。庆春在北京住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去龙庆峡。他们一行人便衣打扮,分成几组,乘车穿过居庸关和八达岭,直抵龙庆峡。他们把车停在龙庆峡宾馆的门口,然后乘古城河口的电动扶梯,‘翻上了七十米高的拦河大坝。站在大坝的顶端.庆春的眼前为之一爽。遥目四望,南方山峦浩荡,灰白色的八达岭长城蜿蜒其间。山下绿水如带,炊烟袅袅,与山间雾霭飘浮的岚气,合为一体。回身北眺,峡内青峰四合,一水中流,碧蓝如镜。这诗画般的情境让庆春激动万分。杜长发在身边感叹一句:“真仙境也。”可她反倒觉得自己就像在一个从不停顿的机器里周而复始地运转了多年,这一刻才又回到了人间。她站在大坝上,任微风拂面,忘乎所以地向山谷里喊了一声。弄得周围同伴无不大吃一惊,以为遭遇了敌情。李春强拽了她一下,她才清醒过来,随众人下坝登舟,向峡谷深处徐徐而行。一张船票六十元钱,初嫌昂贵,但船行一路,两岸峰峦人水,水动山摇,步换景移,自然野趣和人文景观兼收并蓄。—一入目,倒也觉得所费不枉。他们在十八盘弃船登岸,沿山道盘旋而上。山并不高,山后便是一片平原,有公路可通达至此。在十八盘等候他们的延庆县公安局的侦察员充做向导,十分便捷地领他们找到了十八盘旅店。他们在旅店附近查看了一番,确切掌握了前后出口,然后这地形便无可再勘。李春强忽发奇想,临时决定和庆春假扮夫妻到旅店里开个房间住进去。庆春心里并不太愿意和李春强假扮夫妻,无奈李春强以命令的口气说出,庆春只好服从。李春强和杜长发交待几句,然后偕庆春离开队伍,向那旅店走去。旅店安静得似乎门可罗雀,他们东张西望走进大门。想不到这么小的旅店也有个接待室服务台,听说他们要住店,一个睡眼惺松的服务员问住一间还是住两间。李春强不假犹豫地说住一间。服务员问那你们有结婚证吗?李春强笑道,你们这儿还这么正规?服务员也笑了,给他们拿了钥匙,说可不是吗,我们这儿有时候还住外宾呢。这是一个中国古典庭院式的旅舍,红梁绿柱,虽有些俗气,却不失特色。三进的大院,前廊后厦,倒是个郊游避暑的好去处。李春强和庆春装做看新鲜地前后院转了一圈。客人未见一个,服务人员也仅二三。回到屋里,李春强即用手持电话命令留在外面的杜长发提前行动。庆春问:“不是晚上吗,为什么要提前?”李春强收好电话,说:“现在客人不多,而且白天看得清楚,我想也没有必要耗到晚上再搜。”半小时后,杜长发带着一批身穿警服的公安人员和一只比警察更有训练的缉毒犬,从正门登堂人室。他们带了马处长刚刚批出来的搜查证,口口声声要搜寻一件杀人的凶器。警察们散在各处搜索,连服务员的休息间、更衣柜,旅店的办公室都—一搜过。搜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最后杜长发“搜”到了李春强和欧庆春的房间。“什么也没搜到。”他小声向李春强汇报。李春强习惯性地问一句:“你们搜得细不细广杜长发夸张地甩着头上的汗,说:“就差挖地三尺了。”“那狗呢?”“东闻西转就是不叫。这狗还是从德国进口的呢,能识别几十种毒品。破了好几个案子了,总不会到咱们手上就闹情绪吃大锅饭了吧。”李春强喘口粗气:“‘算了。你们撤吧。”杜长发离开屋子。庆春隔窗听见他们装模作样地和旅店的人交待了几句,牵着狗呼隆呼隆地走了。李春强说道:“咱们也走吧,赶得及回去吃晚饭。”门口的服务员见他们也要走,极力挽留。李春强笑着说:“刚才那帮穿‘官衣’的可把我吓着了,我们还是趁早走了的好。”门外已经不见杜长发他们的人影,庆春跟着李春强又翻过十八盘,乘最后一班船无功而返。船上的座位很空。他们坐在后排,谁也无心欣赏侧岸峭壁上的落日金辉。他们不约而同地想了一个问题:对欧阳天和大业公司的怀疑会不会是犯了一个方向性的错误?这话由李春强脱口,但他们两人又同时否定了它。伴着隆隆的船机声和哗哗的水浪声,他们又默默地做着其他猜测。李春强说:“会不会是肖童凭空编造故事哄你去和他约会,骗取好感也骗取重视?过去就发现有的特情有过这种表现。”庆春没有作声。她的不作声已经表明她否认这个可能。李春强马上也意识到他的假设不能自圆其说。“如果那样岂不适得其反?”其实庆春心里最怕的,是另一种可能:“会不会他们已经怀疑了他,利用这两个情况来试探他?或者,利用他传出这两个他们设计好的现场来麻痹我们,证明他们其实奉公守法做的全是正经生意什么问题也没有?”庆春的这个假设连她自己都感到震惊,因为这不仅意味着他们的侦察意图及内线手段已暴露殆尽,今后获取证据破获全案将极为艰难,而且还意味着肖童的生命面临危险。当然这危险不是现在。如果欧阳天真的清楚肖童的面目,至少现在还不敢对他下手。从龙庆峡回到市区时天色隐约有些擦黑,只有在拥挤的三环路上还能看到西边遥远的残红。他们直接把车子开到处长家,处长还在等他们的消息。对十八盘旅店搜查的结果处长已经从延庆县局那边知道了消息。对李春强和欧庆春所做的形势判断和各种猜测,他似乎都不以为然,而他自己又没有提出任何新的假设。他说,你们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不足以服人,更不足以确定。看来我们得看一段时间再说了。看看各方面的人,包括肖童,下一步都是如何表现。从处长家出来,早过了晚饭的时间。李春强再次邀请庆春到他家或者一起在街上吃饭。庆春感冒刚好,体质正虚,心情郁郁,便说改日吧队长,我现在没有一点胃口,只想早点休息。李春强说那好我送你回家。路上,庆春闷闷不语。李春强一边开车一边宽慰:“这不是咱们的问题。‘特情’的素质有高有低,能量有大有小,有时候情报质量差,是常见的事情,你用不着有挫折感。我看也不致于影响你的提职问题。你安心回家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明天上班,高高兴兴带个好心情。”李春强的话语充满了体贴和关切,他近来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变得越来越频繁。可也许是他们太熟了,距离太近。是同学,是同事,是朋友,也是上下级,庆春对一切都有点司空见惯。他们之间无论是激烈争吵还是脉脉温情,庆春心里的感觉都有点迟钝。她在她家的路口下了车。她下车时对李春强说了句谢谢你队长。李春强说以后下了班别叫我队长。她便又说谢谢你春强,这两天你也累了也早点休息。她也搞不清她这样说是出于常规以外的关心嘱咐,还是一种正常的礼貌和客气。她下了车往街口走。她知道李春强的车直等她拐了弯看不见了才开走。她想这样下去不行,和李春强的关系应当保持怎样一个距离必须有个确定。要么拒绝,要么接受。若即若离久了只会导致是非和伤害。想到这里她似乎必然地,想到了肖童。她几乎不能否认肖童给她的感觉,要比李春强更加强烈。也许同样是因为距离。因为她和肖童的距离太远了,才会使相处的感觉和结果变得难以预测。不能预测的东西常常使人产生期待和想象,而期待和想象便是一种迷惑。他们的年龄,职业,经历,个性,都是那么迥然不同。正是这种距离使她一夜间成了他的偶像,而肖童少年式的追求也带给她巨大的新鲜感和难以躲避的刺激。在这刺激面前她承认有快感,而且她没有拒绝和厌恶这种带有叛逆意味的快感。但快感之后她又有点害怕,她害怕自己的心智发生迷乱。和肖童也同样不该再这样顺流而下了。因为她知道这种快感一旦离开了内心活动的范围而要去寻求什么外在的结果那几乎是匪夷所思。她只希望这案子能够顺顺利利地破了。大家皆大欢喜,各得其所、以后她又会像往常一样接了别的案于。像往常一样为那新的案子终日心焦神虑。肖童则埋头书本或者移情别恋,他那少年的激情又有了新的寄托。多年以后。事过境迁,当肖童也长大的时候,他们也许会共同想起这个夏天的浪漫,他们似水年华的记忆中,会共同珍藏这短短的一页。如此而已。庆春走到自己家的楼门口,她首先看到楼下停了一辆丰田佳美。那车子的前灯稍纵即逝地亮了一下,俏皮地晃得她眼前发黑。车门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横在路边。庆春站下了,心里不知是兴奋还是不安。她向那影子问道:“你是等我吗?”黑暗中的人影向楼上看了一眼,说:“方便上去坐一会儿吗?,!庆春犹豫了一下,点头说:“来吧。”他跟在她身后上了楼。楼道里没有灯,黑得只能凭感觉走。庆春听见肖童在身后跌跌撞撞地磕碰着楼梯拐弯处堆放的杂物,她并没有停下来等他,对他不加提醒地径自大步走上四楼。她用钥匙打开门,拉开fi厅的电灯,肖童才借着光找了上来。“你没事吧?”庆春问。“没事。”肖童进了屋。父亲正坐在庆春这边的客厅里看电视呢6看见肖童来了,特别高兴,站起来寒暄得极为亲热。庆春给肖童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靠着柜子站着,一边喝一边看电视。肖童和父亲东拉西扯,聊得很热乎。父亲问他放假了没有,考试考得怎么样,现在的大学都是怎么教怎么考还有没有师道尊严。肖童问他身体怎么样,还爱不爱喝粥爱喝稀的还是爱喝稠的。他和父亲说话,时不时拿眼睛去膘一下庆春。庆春视而不见冲着电视慢慢喝水。父亲留意到他们的表情,醒悟地站起:“你们有事吧?那你们谈你们谈。我到那边屋里去看。”他收拾起茶几上的茶杯,报纸,眼镜盒之类。肖童客气一句:“没事,您坐这儿看吧。”父亲还是让出了地方:“我那屋也有电视,就是小点儿。”他说。父亲走了。庆春坐下来,她坐在父亲刚才坐着的地方继续看电视。她知道肖童会先开口说话的。果然,肖童开口了,他小心地问:“你们今天……去了吗?”“去哪儿?”庆春明知故问。“去十八盘旅店了吗?”“去了。”“怎么样?”“和上次一样,什么也没有。”庆春的口气平平淡淡,她说话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电视。她很想看一看肖童的表情,但她没让自己转过脸来。肖童哑了,显然这个坏消息令他备感沮丧。屋里只有电视节目的声音。庆春的目光其实只是机械地停在那画面上,上面演的什么说的什么她一概没有留心。肖童的声音再一次怯生生地进入她的耳朵:“你们,都挺生气的,是吗?”“生什么气?”“我两次都让你们……劳而无功。”庆春不动声色,“这对我们是常事。”肖童说:“可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丢脸。”庆春这才转过头来,她把一种故意做出来的夸张的迷惑放在脸上,说:“你的情报没搞准,我丢什么脸?”肖童感到尴尬,但依然牵强解释:“终归我是你负责联络的人。”是的,他是她负责联络的人。庆春心里的窝囊和失败感似乎如此简单的都缘于此。她终于没好气地说:“你觉得丢脸那是你的事,我可不觉得有什么丢脸。我会知我们领导说,这小子提供的情况总是没谱,我也没办法。领导还能把我怎么样?能给我一个耳光还是扣我的工资?”肖重应该听出来她是在羞辱他,脸上红红的像憋足了气。他说:“那我引咎辞职吧,我不干了。”庆春笑了,她是被他的这句话,被他的表情逗笑的。肖童无计可施时便显露出儿童一样的天真。庆春笑道:“你辞什么职,你有什么职可辞?就因为这两次情况没弄准?你把我们折腾得半死我们说什么啦,几乎一句也没有指责你,没让你承担任何责任。你辞什么职!”肖童低头不笑,说:“这个差事不好于。”庆春激将了一下:“你害怕了吧?你怕他们还像上次那样打你个鼻青脸肿或者更狠,所以你想退缩了,是不是?”肖童并未如她预期的那样激动和辩白。,他仍然低着头,沉闷地说:“这差事再干下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干了。我能接触欧阳天全是因为欧阳兰兰,可欧阳兰兰是个进攻性很强的女孩儿,我总是原地不动她会怀疑的。我现在每天去和她纠缠心里很烦,每天和她演这种戏我都快受不了啦!我真的不想干了。”肖童的话把庆春说哑了,她一直忽略了他面临的这个最尖锐最棘手的问题。她一时想不出该如何教他好自为之,只能先笼统地安抚一番:“你放心,这个案于不会拖得太久,我们会加快速度的,你再坚持坚持。我想象你身边肯定有很多女孩子,你不一定都喜欢她们但你肯定能周旋得挺好,这个本事我相信你有。”庆春故意用了这种轻松幽默的口气,以便大事化小,减轻肖童的心理压力。不料肖童抬起头来没有笑,反而一脸严肃地问:“在你心目中,我是不是个花花公子?”庆春说:“没有没有,我的意思你正面理解。”肖童移目,看着茶几上水晶相框里胡新民的相片,他说:“我和她周旋是为了你。”庆春没有接这个话题。一到这个话题她便没法表态。少顷,她犹豫着说:“今天,今天文燕找过我。”她看见肖童摹然盯住她,她尽量把口气放得自然:“她和我说了你们吹的事,她说你和她吹是因为欧阳兰兰。”肖童的脸上显现出气愤:“她凭什么来找你!她怎么知道欧阳兰兰?”“你和欧阳兰兰来往这么频繁,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她怎么会没有耳闻。她来找我是想让我劝劝你……”“劝我什么?再跟她和好吗?”“这就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了。肖童,等这案子破了,我可以替你向文燕解释的。文燕对你确实有感情。不管你对她怎么样,你们毕竟有了两年多的交往,我觉得你应该珍惜,一个女孩子真心爱上一个人不是儿戏。”肖童说:“你不会是要求我为了她的真心就得牺牲我自己吧。凡是爱上我的女孩儿,文燕也好,欧阳兰兰也好,其他人也好,我都应该珍惜,都应该去回报吧。她们有选择爱的自由,我就没有了吗?”庆春知道这个话题是不宜继续的,她以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说:“那当然,选择什么样的爱在你自己。”她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肖重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他似乎还有想要说的话,但都咽了回去,爽快地站起来告辞。她把他送到门口,说:·“楼道里黑,要我找个电筒送你下去吗?”肖童说:“你送我我当然不反对,不过还是免了吧。再黑的路我也趟得过去!”肖童下楼去了。他的这句话还留在屋里,“再黑的路我也趟得过去!”庆春喜欢他说话时那股子劲儿,那口吻虽然听起来有几分幼稚,有几分吹嘘,不像胡新民那么稳,也不像李春强那么酷,但同样也使人触及到一股男子气!庆春关好门,回到卧室,脱去衣服洗了澡。对她来说,洗热水澡向来是解除疲劳的最有用的一招。洗完澡以后头脑果然变得清醒多了,她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今晚和肖童的谈话让她迫近了一个非常无奈的现实,——这条内线看来不能再继续长期经营下去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欧阳兰兰对肖童的要求会变得日益明确而迫切,肖童也不可能一味推三挡四故做糊涂再含混下去。废止这条内线看上去势所必然。想到这里庆春头脑中一片茫然,因为6.16案其他几个侦察方向迄今为止均无战事。如果肖童这条内线再停了,破案必是遥遥无期。这局面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出来,使她隐隐预感到大势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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