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永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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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的朗诵练习,肖童突然神不守舍。本来已经烂熟于胸的演讲词,总是念得支离破碎。朗诵老师一再强调他马上要去外地讲课,这是给肖童的最后一次练习,希望他能珍惜。可包括卢林东在内,他们都不明白这学生今晚何以如此一反常态心不在焉。卢林东说你嘴里有什么东西怎么总拌着舌头?肖童说我累了也困了。卢林东说你不是都考完了吗,是不是没有考好?肖童脸上若有所思,口中答非所问:“卢教师,今天先练到这儿,行吗?”朗诵教师顿感受到轻视,面带愠色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说了句:“那就这样吧,我又何苦呢。”便走出了教室。卢林东连声抱歉地追了出去。肖童没有更多地抱歉,只说了声“老师再见。”便低头收拾自己的书包准备走。卢林东送客回来,一脸的埋怨:“你今天哪根筋不对了?是失恋了还是又迷上谁了?”肖童说没有。卢林东恨铁不成钢地批评道:“你瞒我瞒得住吗,你现在傍上了一个富婆还是款姐,每天开着高级轿车来接你,好多同学都看见了。我得提醒你一句肖童,你可千万别对不起郑文燕,她对你那么好你可不能伤害她。”肖童说那全是造谣呢,你非要传谣信谣我也没办法。他自顾走出教室,听见卢林东还在身后喊道:“你抓紧把词儿背熟!”肖童离开教室的第一件事,是跑到学生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去呼叫欧庆春。可他刚刚呼完,就有人排队打电话。他和他们商量能不能等一会儿再打他等人回电。可人家说我们也有急事打一会儿就完。没办法,他走到另一个楼里去打,结果那里的电话也有人占着。他又往前走,还没走到第三个楼,欧庆春回呼他了。从留的电话号码看,她此刻在家。给她家里拨通了电话,庆春在电话里的口气有一点急切:“有情况吗?”她问:“你说话方便不方便?”肖童说:“方便,没人。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你不生气吧?”庆春说:“怎么会生气,我不是告诉你有事找我的话,多晚都行吗。”肖童说:“没事,没什么事。我心里有点闷,就打了电话。没事。”庆春在电话那头儿沉默了一会儿,呼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情况要告诉我呢。”“是不是没有情况就不许给你打电话?”“那倒也不是。不过没有情况尽量少打。现在咱们联络是秘密的,就像过去做地下工作那样,要减少无谓的接触,你知道吗?”肖童没有答。庆春在电话里又问:“和欧阳兰兰见过面了吗?”肖童萎靡不振地说:“还没有,她上次可能真生气了,所以不来找我了。”庆春说:“你可以主动找找她,你要设法和她爸爸尽快熟起来。你尽快去找她,好吗!”肖童沉默了一会,唔了一声,庆春似乎无话可谈了,说:“那就这样吧,你早点休息。”肖童说好吧,祝你晚安。他心情乱乱地挂掉电话,回到宿舍。宿舍里没人,同学大概都去图书馆了。他想要不要也去?可站起来又坐下,六神无主。他想坏了,难道人们说的那个所谓一见钟情的“恋爱”,真的来了吗?这一刻他口干舌燥,全身所有的细胞和神经都陷入一种失控的痉挛中,妈的我真爱上这个人了吗?真爱上这个比我大而且距我那么远的女人了吗?这一晚他上床很早,但入睡很迟。在几人同室的集体宿舍里,只有在被窝里才能打开幻想的空间。但幻想的结果又是自卑和无望,他隐隐感到欧庆春一直是把他当个好玩儿的小弟弟看待的。她看上去对他并没有他希望的那种感觉。第二天早上醒来,看了窗台上新鲜的阳光,和站在窗外的一只灵气逼人的麻雀,他的情绪又转而高涨起来。想到庆春交给他的任务和由此而产生的对他的需要,又感到内心的充实和快乐。的确,正是由于欧庆春对他表现出来的这种需要,才激发了他干这件事的热情和兴趣。借着清晨的阳光和朝气,他未及洗漱就跑到楼下打电话,在欧阳兰兰的BP机上呼了一行字:“晚上请来接我。”到了晚上他还是在那个时间走出校门,他看见在老地方果然停了那辆熟悉的“宝马”。他照例慢悠悠地走过去,想象她依然像往常那样在反光镜里看他。而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车的前座,而是拉开了后门,他想一开始还是和她保持一点距离,不要太亲密了为好。但是他一进车子便觉得不对,欧阳兰兰没在车里。坐在司机位置上的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侧的车门同时打开,两个大汉一左一右钻了进来,车子随即轰地一声吼叫,快速地开动起来。他只是下意识地挣扎了一秒钟便放弃了反抗。两个男的紧紧挟住他,不用估量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恐惧刹那间占满心头。他想,公安方面一定出了纰漏,或是有内奸通报了消息。他答应为庆春干这件事时也想到过危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现实。他的脑子一下子变得空白了,心跳之快如刚刚冲刺了百米,可声音居然还勉强地保持了表面的无畏。“你们是谁,要干什么?”左右两个人,不知是谁在说:“老实坐着,别找不自在!”他提高了声音,既是壮胆又是绝望:“上哪儿去你们说清楚!”他的腰被重重的杵了了拳,剧痛令他眼冒金花:“你他妈老实点儿,会跟你说的!”他怀疑自己的肋骨像是断了。车是往郊外开的,开得飞快。天色已晚,夜幕降临。夜幕的降临使他心中更充满了死亡的气氛。这时他的思绪也越来越单纯,他只想,他们会怎么折磨他,他能不能在人生的最后关头视死如归。他想这些人总有一天会被抓住的,公安局会审讯他们,如果欧庆春能够知道他死得壮烈勇敢,那她会不会在心里对他留下一点点惊讶和感叹?车子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停下来。他被他们推下车。借着饱满的月光他看见身边都是一垛垛的砖坯。他想这准是一个砖厂。但这里已是机器停转,工人下班,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他们把他顶在一排刚刚脱好的泥坯垛上,揪住他胸前的衣服。他不反抗也不挣扎,甚至不发一言,只听到一个有点口音的声音在问:“兔崽子你对欧阳兰兰干什么了,啊?你耍流氓也不看看门槛!”他这才大声呼喊:“欧阳兰兰说什么啦!她说什么啦?”他脸上马上吃了一拳,这一拳再次使他眼前金星万道,他不知为什么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双眼,他只想着保护自己的眼睛,身上任凭他们拳脚相加。他们一边踢打一边痛骂,骂得七嘴八舌什么话都有。但肖童耳鼓里最清楚的只有那个带着外地口音的骂声,那骂声不停地重复:“叫你耍流氓!叫你耍流氓!叫你耍流氓!”每骂一句便踢他一脚,直到他瘫在地上,身后的坯垛塌了一片。打骂完了,他们拍拍手扔下他往车上走,边走边回头警告他别以为算完。“你再敢缠着她就试试看!下次再见到你非把你阉了不可!”肖童靠着砖垛坐直了身子,他也想骂可张不动嘴。嘴里全是血,脸也肿了半边。那漂亮的“宝马”亮着大灯卷着尘土,气宇轩昂地开走了。肖童精疲力尽地坐在原处,他甚至没有力气来挥赶那些闻见了血腥的蚊子。坐了一会儿体力有所恢复,他才站起身来,晃晃地走出这个在月光下不免荒凉的砖厂,走上了来时的大路。路上投入,偶有汽车通过,他抬手拦车,但那些车无一不是突然加速从他身边轰鸣着驶过。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皮肉受苦,也是第一次受到如此的屈辱。他沿着公路走,不再拦车,只知道他的脸肿了,流血了,但不知道具体什么模样,为什么没有一辆汽车敢停下来搭他。沿着公路歪歪斜斜地走了很久,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灯光疏朗的小镇,镇上一个小商店的门口,挂着公用电话的招牌。店主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见他模样可怜不像坏人,便打了水让他洗去血污,还问他要不要去附近的派出所报案。他摇摇头,他想做的只是给庆春打电话。庆春接电话的声音不像第一次那么急切了。她问他有事吗,现在在哪儿。他说就算有事吧,你能不能出来。庆春问什么事你电话里说方便不方便。他说你最好出来我想见你。对方有些犹豫,搞不清他到底有什么事,但最后还是答应了。见面的地点约在庆春家附近的一个商店的门口,肖童按那女店主的指引,很快坐上了近郊的公共汽车。他在三环路下车又换乘了“面的”,赶到约定地点时庆春已经满脸不快地等候了多时。肖童下了车,他的这副面孔让她大吃一惊,脸上的不满为之一扫。她问这是谁打的。他说是他们打的。她马上感到了问题的严重。立即把他领到自己家中,一边问一边帮他擦药检查伤势,并且让他在自己的卫生间里冲了澡,还去父亲的房里要了衣服,让他换下沾着血迹和泥土的衣裤。在这个过程中他有意让她看见了自己半裸的身体,他的身体匀称而健康,他深信上面的青紫伤痕反而会使自己显得更加性感。他偷偷地留意着庆春的眼神,不免暗暗失望。因为那眼神居然没有半点回避,她看着他时就像是他的姐姐,甚至像一位慈爱的母亲,和文燕和欧阳兰兰的目光完全不同。洗完澡,穿上干净松软宽宽大大的衣服,坐在庆春的小客厅里,喝上一杯她亲手泡的热茶,肖童被这温馨所述醉。这使他在叙述今晚的遭遇时有了一个非常好的心情。庆春一边听,一边记,一边问,——时间、地点、过程、人数、每个人的长相,他们说了什么骂了什么,带没带凶器,详尽而具体。问完了她松了口气。“你别害怕,我看你并没有暴露。可能是欧阳兰兰真的生你气了,所以找几个朋友教训教训你,这不要紧。”肖童说:“我不能让他们这么白打吧!”庆春说:“你明天可以再呼欧阳兰兰,你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质问她。我想这事出了以后,她会和你接触的,你一定要利用这个机会,千万别跟她斗气。”肖童说:“那我挨的这顿算为了谁呀?”“为工作嘛。”肖童鼓着嘴说:“工作是你交给我的,我是为你干的,所以应该说是为了你!”庆春点破他的无赖:“这个情我不能领,在你为我们工作之前,欧阳兰兰已经跟你闹翻,我给不给你工作你这顿老拳都逃不掉。再说,就算你为了我,那我又为了谁?”“你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事业。破了案你可以升官。受奖。我没说错吧?”肖童一脸狡黠地看着庆春,庆春索性笑笑,不拿这话当真。“那我将来要是得了奖,全都给你。”肖童说:“君子一言!”庆春道:“驷马难追。”轻松了这一下,肖童又说:“告诉你,他们打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管,就光护着眼睛来着。只要眼睛保住,怎么都行。”庆春问:“为什么?”肖童说:“因为眼睛是你给的。”庆春这回很领情地笑了笑,马上又严肃起来,她说:“肖童,有件事你可一定要跟我说实话。你只要说的是实话,我就不批评你,但必须是实话。”肖童疑惑地问:“什么事?”“你和欧阳兰兰,你们之间到底怎么样,你们之间有没有那种事?”“哪种事?”“就是那种事。”“我和她?绝对没有。”肖童马上对这个问题重视起来,大有不平反昭雪誓不罢休的架式,“我可以发誓,以我的人格,以我爸爸妈妈的人格发誓。”“那为什么他们骂你耍流氓?”这一问倒把肖童问愣了,他不由恨得咬牙切齿,“这个欧阳兰兰,我一个指头都没碰过她,她怎么可以这样血口喷人!”“好了。”庆春安抚地说:“我相信你,但我有个要求,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肖童说:“什么要求,你说!”“你和欧阳兰兰,今后如果恢复接触,要尽快和她父亲建立某种联系。对欧阳兰兰,可千万别摆出谈恋爱的架式,也别让她往这方面发展。更不能到最后真的和她有了这方面的关系,那你可就不能自拔了。”庆春居然会忌讳他和欧阳兰兰的这种事,这反倒让肖童感到惊喜。他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庆春看。“我绝不会和她做那种事的,我心里只要有喜欢的人,对其他任何人都不会动一点心的。我不能对不起我心上的人。”肖童很希望庆春能问:“谁是你心上的人?”可庆春偏偏没问。她把记录本一合,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趁现在街上还有出租车。另外,明天你一定要到医院去看看有没有伤着骨头。”肖童依依不舍地喝完了杯子里的茶,在把杯子放到旁边的茶几上时,他的目光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看到茶几上摆着他送她的那个水晶相框,相框里镶着一个男人的照片。他知道那老气横秋的男人是谁。刚刚明朗的心情一下子又变得暗淡起来。他站起来告别,庆春看着他穿着父亲那肥大的汗衫和长至膝盖的裤衩,发笑说:“你就穿这个回去吧,别嫌难看,脏衣服留下来我帮你洗一洗。”肖童告辞了出来。他并没有马上走,而是在庆春家的楼下站了一会儿,直到看见庆春房间的灯熄了才走,并且用心记下周围的特征标记,以防下次自己来时找不到这里。第二天上课,几乎人人都问他脸上怎么回事。他说和人打架打的。再细问他便语焉不详顾左右而言它了。卢林东消息灵通也专门跑来探问伤势,见了他这青肿模样更是一脑门的焦灼。“这都几号了,离七一演讲比赛没多少天了,你这样子怎么上台?”肖童说:“赶快换人吧。”卢林东说:“别废话,你赶紧好好养!”确实,他身上的疼痛昨天还不觉得什么,今天才开始发作出来,疼得他一有空就想往床上躺,一躺就不想起来。中午,欧庆春又呼了他的BP机,他只有在这时才会忘掉周身的疼痛,从床上跃起,三步并两步跑下楼去打电话。庆春在电话里问他是否已经去了医院,医生怎么说,有无大碍。他说我还没去,本来同学老师就已经议论纷纷说什么都有了,我不想再为这事缺课。庆春说,无论如何你还是得去,万一有事耽误治疗,年纪轻轻的别再落下点残疾。他笑笑说:我会去的不过残疾还不致于,残疾了我顶多独身谁也不娶了,残疾了我也就不做那个梦了。庆春在电话里停了一会,才说:“别总在梦里。梦总归是梦,总归要醒的,身体没病才最现实。”肖童问:“你是真心疼我,还是怕我残疾了耽误了你们的工作?”庆春口气显然有些不快了:“随便你怎么想吧,我话说到了,去不去医院在你自己。”肖童还没来得及说抱歉的话,那边就把电话挂了。他怏怏地拿着话筒发愣,直到有人喊他:“肖童,有人找你。”一个路过的同学指指楼门外,他顺指出了楼。在楼前红红绿绿的黑板报下,一身精干打扮的欧阳兰兰正目光如灼地看着他。他心头蹿起一股怒火,扭身就往回走。欧阳兰兰迫过来,拦住他的去路。他冲她喊了一声:“你还想干什么!”欧阳兰兰一把抱住了他,失声痛哭。这一弄反而把肖童弄得手足无措,周围过往的同学无不侧目而视。肖童想他在学校真是快成一个绯闻人物了。他推开欧阳兰兰,冷淡地说:“你还哭什么?”欧阳兰兰仰头看着他脸上的伤痕,她想用手摸摸但肖童躲开了。她停止抽泣,说:“肖童你应该听我解释。”肖童看看左右,过来过去的人络绎不绝。他狠狠地说:“好,我听你解释。”便领头向楼外走去。他想把她领到湖边,走到一半又转念。那湖边是他和庆春第一次畅谈的地方,已成为他心中的一道风景,有纪念的意义。于是他改道把欧阳兰兰领到了学校的图书馆,那图书馆的门前有几十级宽阔无比的台阶,中午这里只开侧门,所以台阶上肃然无人。没等她开口,肖童第一句便说:“告诉你,我不会让你们白打的,你让那几个小子等着点!”欧阳兰兰说:“不是我让他们去的,是我爸爸,是他让他们去的。他们去找你我完全不知道。”肖童恶狠狠地看着她:“你不和你爸爸胡说八道,你爸爸怎么能让他们找我!”欧阳兰兰眼圈又红了,她红着眼叫喊:“他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可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和你在一起,我爱你!”这句“我爱你”,让肖童躲闪不及,他最怕欧阳兰兰说出这句后来。面对这句话他显得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样反应。只是不假思索地冲她叫喊:“你爱我,所以我就得接受你爸爸的教训!是不是!”欧阳兰兰稍稍平静了一下,说:“因为他不让我和你来往,他说我应该找一个稳重的,条件更好的,年龄大一些的人。他想让那人带着我到国外去。我爸有钱他可以让我在国外生活得很好,但是必须有个牢靠的人带着我去。可我只喜欢你。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忘不了你。”肖童看看天,天蓝蓝的,蓝得那么透彻那么饱和,而几朵白云又蓬松得恰到好处。他想,他也是这样,从见到庆春的第一天就忘不了她了。欧阳兰兰说:“我告诉我爸我一定要跟你。我爸这几天不停地劝我,我怎么解释都不管用。我一急,索性就告诉他我和你已有了……”欧阳兰兰停下来,肖童脑门上几乎冒出火来,瞪着眼问:“有了什么?你和我有了什么?”欧阳兰兰理直气壮地说:“有了那种关系,我告诉他我们已经有了那种关系,我不想再跟第二个人!”肖童气急败坏得几乎无法言语:“你你你,你凭什么把这桶脏水扣在我的头上,你有什么权利!”欧阳兰兰像吵架一样大声地辩解:“我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我这么说又没有恶意!”肖童手足无措地骂:“你混蛋!你必须,你必须去和你爸爸说清楚,我和你什么都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永远没有!”欧阳兰兰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红着眼睛,憎恨地看他。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都累了,有点精疲力尽。沉默了很长时间,肖童的怒气渐渐平息了,他闷声说:“我要上课了。”便往台阶下走。欧阳兰兰在身后叫他。“肖童,下了课我来接你。”肖童回头,说:“我不学车了。”“不是学车,是我爸爸要见见你!”“还要揍我吗?”“不,他同意我们交往了,所以他要见你。”肖童一挥手刚想拒绝,但他张开嘴又闭上了,手也只是空挥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庆春给他的那个任务似乎已可以开始,意识到他接近欧阳天的机会,已经明确无误地摆在了面前!

中午肖重下了大课,顾不上吃饭就跑回宿舍给庆春的手机打电话。他掩饰着兴奋故意轻轻松松地问庆春吃没吃饭,喝没喝酒,是否已经大功告成正在庆贺。庆春在电话里沉默着,一句不答,他这才感到有点不对劲。“哟,怎么啦,是不是让他们跑了?”庆春的口气有点像审犯人:“你说他们今天要看货,他们要看什么货?”从这口气上肖童当然猜到出了问题,他心里有点发慌:“就是看货呀,……他们今天看的什么货?”“你问我呀!”庆春极为不满地抬高了声音。肖童脸上的汗咕噔一下冒出来了,嘴里一时说不出话来。庆春说:“算了,电话里别谈那么多了,我以后再找你。你今天晚上还得照常去欧阳兰兰那儿吃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记着,一定要去!要是碰见昨天那几个人,你注意听听他们说什么。你听准点!”庆春挂了电话。肖童兴高采烈的心倩,一下子破坏殆尽。他心里骂道:“我明明听得清清楚楚,你们他妈搞砸了怎么赖我!”他心情败坏地走到食堂去吃饭。在食堂碰上刚刚吃完还没来得及洗碗的卢林东,坐到他身边不无得意地白乎:“知道吗,演讲比赛延期了。这对咱们可是非常有利。”他低头吃饭,他哪儿有心情谈什么演讲比赛。可卢林东依然兴趣盎然喋喋不休:“‘七一’党委要安排的活动太多了,市委、国家教委都有布置,安排得太挤了。我和韩副书记说,与其挤在一块儿仓仓促促,还不如改到校庆去呢,各系也可以准备得充分一点。韩副书记还真同意了。其他系的演讲词我都知道,大部分都是歌颂党的,只适合‘七一’用。这一改时间,他们全得另起炉灶重新编词儿,我看他们这个暑假是轻闲不了了c可咱们这词就没问题。校庆离‘十一’很近,所以这次演讲会的主题就圈在歌颂社会主义祖国上了,咱们这词正好用上。咱们从从容容以逸待劳。你脸上的伤到时也能养好了。不过你放暑假可别松劲儿,别有轻敌思想,抓空还得巩固巩固。这次志在必得,只准成功不准失败…·”卢林东后面说的什么,肖童几乎全没听进去。他只听见卢林东最后的盯问:“我的意思你都懂了吧?”他糊里糊涂地敷衍着说了句:“懂了。”卢林东才端着碗走了。黄昏时天上下了场短促的阵雨。雨停后他自己开车去了欧阳兰兰家。他一进门就问:“你爸爸呢?”欧阳兰兰说:“下午去公司了,一直没回来。你找他有事吗?”肖童摇头:“啊,没事,随便问问。”从欧阳兰兰的表情上看,好像任何事都没发生过。她亲亲热热地陪着肖童吃饭。吃完饭肖重见欧阳天仍然没有回来,便不想久留,抹着嘴就说要走。欧阳兰兰说:“今天是星期五,过周末你都不能少看一天书,坐着咱们聊会几天吗?”可肖童还是想走:“我晚上还有事呢。”他说。“是去会你的女朋友吗?”欧阳兰兰歪着头,有意把“女朋友”三个字咬得很重。肖童一笑:‘哦这张脸让你们打成这样,怎么见她?”欧阳兰兰说:“那等你快好了,我们就再打一次,让你永远别见她。”这时肖童已经走出门外,走向自己的汽车,他回过头,看着靠在门口的欧阳兰兰,说:“真是最毒莫过妇人心。”他拉开车门,欧阳兰兰叫他:“嘿,明天你于吗?”“还没一定呢。”“晚上来吧,咱们一起去蹦迪。”“我要来会呼你的。”他匆匆离开别墅,驾车往学校开。行至半路,车子的挡风玻璃上又劈劈啪啪响起了雨点声。他想起今天是周末,于是又调转车头往家开。他此刻的心情和这潮湿的大气一样,晦暗得几乎要发霉。这样的晚L他无心做任何事情,只想回家独处。他把车开到家,停在楼门前的空地上,锁好车门刚要上楼,猛然发现楼门口站着一个轮廓熟悉的身影,他心情黯然地收住脚步,向那身影问道:“你怎么在这儿?”站在楼门口的是郑文燕,她不敢相认地看着雨中的他,疑惑地问道:“是你吗肖童?你怎么会开车了?”“啊,我不是跟你说我学车呢吗。”“这是谁的车呀?”“啊,是一个朋友借给我的。”他们一边说,一边上了楼,肖童拿钥匙开了门,文燕跟着他进了屋。看着屋里家具上的浮士,她问:“你多少天没回家了?我来了很多次。都没有人。”肖童脱掉外衣,打开空调,说:“学校里事多,除了上课,系里又布置很多额外的任务c像校庆演讲什么的。”他挂好衣服,回头看见文燕在弯腰脱鞋,便问:“你等多久了,找我有事吗?”文燕换上拖鞋,到厨房里找出抹布要打扫卫生。她回答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嗅,”他也换上拖鞋,走到沙发上坐下,看着文燕半蹲在面前擦着茶几上的尘土,犹豫了半天,他说:“文燕,这么长时间了,我觉得咱们应该好好谈谈了。”他的郑重的语气,像是意味着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文燕的手慢慢停下来,但她没有抬头,问:“谈什么?”“呃,咱们,咱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你觉得,你觉得咱们合适吗?我是说,咱们俩的个性,爱好,你觉得谐调吗?”“你说呢?”文燕抬起头来,她的声音是平和的,但目光却带出论战的味道。肖童把心一横,说:“我觉得不那么谐调。我这人你也知道,脾气不好,心硬,又不懂如何心疼你。你应该找个更加知冷知热的人。而且,我觉得,我目前还在上学,年龄也太小,也不能把精力都放在这上面……”文燕辩论似地打断他:“我并没有让你把精力都放在这上面。”“你看,我今天回来本来是想抓紧时间看看书的,你一来,我就得陪你,你在这儿我什么也看不下去。”“你别找借口了,我两个礼拜才见你一面,我怎么影响你了?我和你相处两年半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别找借口好不好。”肖童这一刻心里承认他是对不起文燕的。生活上她对他一直无微不至。可他没有办法,因为他不爱她。他和她不能永远这样像演戏一样地耗下去。他不得不下定决心吐出这么几个字来:“我们分手吧。”文燕无力地坐在地板上,哭了。她知道肖童迟早要说这句话,但当他终于说出来的这一刻,无论她做了怎样充分的思想准备,她的泪水还是禁不住夺眶而出。肖童也不劝她,也不看她,硬着心肠听任她在自己身旁抽泣。“肖童,你说要分手,那好,我可以同意。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又有喜欢的人了?”肖童真想脱口而出:“是!”但他开口时却忍住了,他说:“你别瞎分析了,没有。”“你敢保证你说的是真话吗?”“我说了,我现在是学生,我不想拿精力去琢磨这种事情。”“你敢保证吗?敢用你的人格保证吗?”文燕盯住他,他心里有点火:“你干吗?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骗你干吗。我讨厌你动不动就拿我的人格说话。你要信就信,不信就算了!”文燕突然膝行几步,扑在他身上痛哭起来:“我不要离开你,我不愿意离开你,你这是为什么……”肖重推开她,站起来拉开房门,光着脚就跑出了屋子。他跑到了楼下,站在楼门口,望着眼前细密如织的雨幕,什么也不想,只想躲开她的哭声。雨越下越大,伴着雷电和风。楼门口黑着,没有开灯。也不知过多久,楼梯上响起文燕的脚步声。她下来了,不再哭。她对肖童说了句你快回去看书吧,便跑进雨中。肖童喊了一声:“‘文燕!”但他的喊声和文燕的背影都在一眨眼间被急风骤雨吞并。他心里有点酸楚,尽管他希望就这样结束,也知道文燕并未做错什么,他们分手全是自己的薄情。他回到房间里无心看书,酸楚之后,又感到几分轻松。毕竟该结束的已经结束c而结束之后又如何开始呢?幻想的一切遥不可及,这使他心烦意乱。庆春中午在电话里的态度使他又一次猜想他和她之间是否只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来往。当他拿到她所期待的情报,她就对他兴致勃勃,热情有加。当他的情报被证实没有价值,她又马上板起脸来。想起中午庆春的口气他便心灰意懒,有几秒钟甚至决心不再为她干了。但是,当文燕走了没多久他的BP机突然狂叫起来的时候,他还是怀着小兔一样的心跳,手忙脚乱地拿出来看。天哪!是她!看到BP机上那行“欧女士请你回电话”的字,他的激动不可抑制。他迫不及待不顾后果地用手持电话投了庆春家的号码,铃声只响了一次庆春便接了。她问你现在在哪儿,怎么回电话那么快?肖童说对不起我用手机打的,我怕你有急事。我家里没电话。庆春似乎思考了一下,问:“有空吗?”他说:“有啊。”庆春说:“算了吧,外面下雨,明天再说吧。”他说:“没事,我有车,我可以去你家找你。”庆春说:“那就在你上次来时我等你的地方吧。我还在那儿等你。你开车慢点,我会等你的。”“OK!”他挂了电话,迅速打扮了一下。换了他最喜欢的红格休闲衬衣,下面是一条直筒的Lee牌牛仔裤,那裤腿很瘦,可以展现出腿的修长。臀部也包得非常有形。但是在临出门最后一次照镜子时,他又犹豫。庆春是那类喜欢成熟男人的成熟女人,而他这身打扮似乎太嫩了点。于是他又走成熟型的路子换上一身深蓝色的西服。那西服是在德国买的,像度身定制一样的合身。匆匆下了楼,把那辆丰田佳美开出泥泞。他反复不断地享受着庆春最后的那句话——一“你开车慢点.我会等你。”心中的委屈郁闷为之一扫。他壮起胆子不顾后果地把车子开得飞快。这湿漉漉的雨夜,那路面上汽车大灯璀璨的反光,都使他快意盎然。庆春站在路边,穿着白色的衣裙,打着红色的伞。白和红在雨中都鲜明触目,使人猜测她也是经过了刻意的打扮。她上了肖童的汽车,不经意地收着伞说你到的真快。这种只有对最熟近的人才会流露的不经意,使肖童有一种被认同的亲密感。他笑着说:“我怕你不等我了。”庆春歪着头看他,用英文说:“‘哟,怎么这么绅士。”她当然指的是肖童的西服。肖童笑笑不置一词。庆春又问:“中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没有啊。”“中午我心情不好,所以对你的态度比较生硬,你别往心里去呀。”“没有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我听错了吗?”庆春不知如何回答似的,她问:“他们说要看的货,你根据什么认为是毒品呢?”肖童眨着眼睛,说:“你不是说他们是贩毒的吗?那他们看什么货广庆春哭笑不得地叹口气:“你呀,昨天晚上那么肯定说是毒品,原来是自己推测出来的。你真是诲人不倦,害得我们彻底玩儿了一次心跳!”“那他们,他们看的是什么货?”“一件工艺品。”’“他们,他们到底是不是贩毒的呀?”“你觉得像吗?”“看不出来,不过绝对是暴发户。”“今天他们说什么了广“欧阳天晚上不在,欧阳兰兰说他去公司了没回来。”“欧阳兰兰说上午发生什么事了吗?”“没有啊,一句没提。”欧庆春陷人思索。肖童说:“哎,咱们之间除了你的工作,能不能也谈点别的?”庆春惊醒道:“啊,可以呀,谈什么?”雨似乎停了。肖童看见街上有巡警走过,向他们的车里张望。他把车开起来。庆春问:“上哪儿去?”肖童回头看看,说:“别停着,你没看巡警直看咱们。大晚上的别怀疑咱俩在耍流氓。”“咱俩,耍流氓?”庆春大笑起来,“你玩儿幽默呢吧!”“怎么叫幽默,难道咱俩就不能耍流氓了?”“啊?”庆春几乎听不懂。“啊,不是,难道咱俩就不能被人怀疑耍流氓?”“你才多大?”“不大,但耍流氓够了。”庆春笑:“你耍过吗?”肖童也笑:“没有,但说实话挺想试试的。”庆春道:“你是不是也和那些街头无赖或者先锋青年一样,什么都想试试?吸毒想试试吗?”肖童道:“这可不试,上瘾就麻烦了。”庆春说:“你也有怕的就行。”两人聊着,汽车沿着大路无目标地开着,庆春问:“你到底往哪儿开呀?”e重说:“开到哪儿是哪儿。要不要去我家看看,我那儿没人。”“没人我不去,不方便。”“你还真怕我耍流氓呀?”“我是警察我怕谁?”两人逗着,庆春说:“去吧,去认认门,以后抓你我可以带路。”这么晚了庆春居然同意到他家去,这对肖童来说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他又留意到庆春说他家没人不方便的那句话,可见她现在终于不再把他当做孩子而是当成一个男人。这种变化肖童非常敏感。有车就是方便,他很快把庆春领进了自己的漂亮的公寓。让庆春看墙上的汽车图片,告诉她每一款车的名气和它们厉害在哪儿。庆春应景一样地听着,尽量不扫他的兴。看了一圈,她问:“文燕常来这儿吗广肖重说:“我们吹了。”“吹了?为什么?”肖童说:“我说过,我们只是邻居,是一般朋友。是那种关系很好的一般朋友。”“一般朋友能在医院里陪你那么多天吗?这一定是有很深感情才做得到的。”肖童说:“你也在医院陪了我那么多天,你对我有感情吗?”“我?”庆春愣了,“我去陪你,情况不同c”肖童说:“不管你对我有没有感情,那几天我会记住一辈子。”大概是他的表情和口气太郑重了,郑重得几乎像是个盟誓,庆春似乎有点受用不住了。她笑着说:“你现在帮我们工作,是不是就为了知恩图报?”肖重依然郑重其事地答道:“也是也不是。你知道吗,我佩服你,也喜欢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庆春尴尬地站着,肖童的话令她不知所措,好半天她才说:“太晚了,我要走了。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可以乘公共汽车。”肖童没有说话,他和庆春一起走出屋子,—一起下楼。雨不知何时停了。他打开车门,庆春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两人一路无话。肖童一直把车开到庆春家的楼下。庆春拉开车门,没有看他,低声说:“再见。”肖童叫住她:“庆春,你知道吗,我今天,今天差点不想干了,我差点不想再干了。”庆春没动声色,问:“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你讨厌我。”“我刚才已经道歉了,我中午态度不好。”“那我也道歉。”“你道什么歉,是因为你昨晚虚报军情吗?”“不是,是因为今晚我可能说了冒犯你的话。是因为我有一个不该有的梦想。”庆春抬头看他,他不知道那眼神里蓄涵的是冷静还是温情。庆春说:“每个人都有梦,但每个人都会醒!”

这一下肖童把欧阳兰兰痛恨死了,这下他完全相信了庆春的警告,这个浮华之家的每一分钱都沾满了罪恶。痛恨之后他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瘾了,这瘾究竟有多大,能不能忍住,能不能戒断。他一天到晚总想着这事。人在课堂,形聚神散,心里乱成一团。老师和同学都发觉他这几天脸色不对,心事重重,问他为何,回答总是一派恍惚。为此卢林东还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劝他不要把留校察看的处分总压在心上,要放下包袱,轻装上阵。要有勇气面对错误,在什么地方跌倒,就在什么地方爬起来!他还给他讲了好几个燕大过去曾一度误入歧途的学生,后来知耻近乎勇,痛改前非,终成一方事业的事迹,是以为勉。从别墅回到学校的第一天晚上,他又打了一回“摆子”。在床上躺不下去就半夜跑到学校的湖边去熬着。第二天上午,一切恢复正常,除了头晕目眩之外,勉强可以听课。下午,是一堂审判实践课。班里的同学分成不同角色,模拟一场实况的庭审。他坐上了主审法官的高位,却难以正襟危坐。整个下午感到疲倦万分,双眼涩得总想流泪,眼前常常雾气一片。他强忍着一个又一个哈欠,把脸上的肌肉绷得变形。扮双方律师的同学带着大学生中最常见的唯我正确的激烈,慷慨激昂。声色铿锵。连书记员等法庭工作人员都一板一眼,极尽职守。唯有他这个审判长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甚至该自己发问的时候也忘记了发问,连基本的审判程序都一再搞错。一节课磕磕绊绊模拟下来,他得了一个全场最低的分数。老师还是照顾了他的情绪,大家都知道他的那个处分。只有他自已知道这是毒瘾。本来他发誓再也不见欧阳兰兰了,但到了晚上他实在熬不住,又颤颤抖抖地给兰兰拨了电话。他心里明白他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意志崩溃的没脸没皮的人。欧阳兰兰很快来了。他一钻进她的车里就迫不及待地要烟。欧阳兰兰默不作声地给了他一支烟,他迫不及待地点了火吸着,一支烟很快吸完,他仰靠在汽车的座椅上,全身都被瞬间而来的轻松和舒适征服了。他闭着眼仰着脸,经历着快感的高xdx潮。不知过了多久,他清醒了,推开车门要走,欧阳兰兰叫了他一声:“肖童!”他一只脚跨出车门,回过头看她,她说:“我爱你。”随着毒瘾的消失,随着这声“我爱你”,肖童心中万丈怒火,怦然而起。他恶狠狠地喊了一声:“我恨你!”便走下车去,砰地一声用力摔上车门。这时他再次赌咒发誓绝不再见这个女人。但是三天之后,当欧阳兰兰再次呼他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回了电话,并且约了见面。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有意志的无赖了。他还是像第一次一样上了她的汽车,他不看她但还是迫不及待地说:“给支烟抽。”这次欧阳兰兰却出乎意料地没有递过烟来,而是一踩油门把车子开了出去。他开始哀求,他苦苦哀求。他说兰兰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好不好,我再也不骂你了好不好,我一点不恨你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好不好。他的眼睛里全是眼泪,好话说尽,兰兰才把车子停在一个僻静的路边。她说:“我要你爱我,对我好,你答应吗?”他愣了半天,脑子里仅有的一点意识在阻止他的无耻。但这点意识很快就被痛苦冲毁、淹没。他结结巴巴地应诺:“行,行。”欧阳兰兰仍不放过:“行什么?”“我,我爱你,对你好,行吗?”“你发个誓。”“我发誓,我爱你,对你好!我发誓……”欧阳兰兰井没有喜形于色,她看上去依然沉重,但毕竟把烟递过来了,同时叹了口气。抽完烟,享受了快感,肖童清醒了。欧阳兰兰把车开回了学校,肖童下车时她显得很冷静。肖童下了车,又返身,迟疑地说:“再多给我几支烟,行吗?”欧阳兰兰说:“刚才你对我发了个誓,还记得吗?”肖童哑了一会儿,说:“不记得了。”他试图遮掩地解释:“我刚才有点晕。”欧阳兰兰冷笑一下:“那你下次再晕的时候,再找我吧。”她把汽车轰地一声开走了。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学校的门口,觉得自己三分是人,七分是鬼。黄昏时他的BP机又响了,他一看,心里便一阵狂跳,呼他的是庆春。他以前是多么盼望着这个呼叫,而现在,却感到无比的心虚,甚至万念俱灰。这是一个要求接头的呼叫,他和她在电话里约了地点。从情绪上听,庆春心情不错,她说:“你吃饭了吗?没有的话我请你吃晚饭。”接头的地点于是就安排在了两个人都好找的一个僻静的小餐馆里。庆春让他点菜。他说你爱吃什么?庆春说你点什么我爱吃什么。他问今天到底谁请谁?庆春说当然我请你,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肖童也没有争,就点了几个便宜的菜。他心里已不像以前和庆春在一起时那么轻松愉快,连笑着的脸上都带了儿分窘态。上了菜,庆春才问:“最近几天,有什么情况吗?”他说:“没有。”庆春问:“你现在是天天去他们家,还是有时候去?”他说:“呃——,有时候吧,有时候去。”庆春问:“欧阳天最近情绪怎么样,都和什么人接触?”他说:“他一直没怎么回家,我很少见他。”庆春问:“那欧阳兰兰呢,有没有反常表现,或者,向你流露过什么?”他想想:“呃,好像说她爸爸赔了一笔生意,心情不好,前几天还想陪她出国休息几天呢。”庆春很重视地追问:“想出去?去哪儿?”“后来又说不去了。谁知道他们。”庆春说:“如果他想走,不管是出国还是到外地,你一定要设法掌握,及早通知我们。”肖童含混地点头。他岔开话题:“上次你跟我说你是九月二十五号过生日,到那大我请你出来吃顿饭,好不好?”庆春笑了一下,居然点头:“好啊。”肖童踌躇了一下,问:“你,你能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吗?”“结婚?”庆春似乎对这个前不着村后不搭店的字眼感到奇怪,“和谁结婚?”“你不是,和那位李警官,订婚了吗?我想送你一个结婚礼物。”“噢——”她像是才想起似的,“早呢,我不想太早结婚。”“你不是说,你已经快二十七岁了不能再等吗?”庆春有些语塞,用笑来掩饰。她说:“什么时候想结婚了,我会通知你的。你希望我早点结婚吗?”肖童未答,他眼里突然充满了泪水。庆春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说:“你早结婚晚结婚我都同意,只要你幸福,我都高兴。”庆春问:“那你干吗这样,实际上你是不希望我早结婚,对吗?”肖童的泪珠一大颗一大颗地滚下来,他摇头说:“不,我是觉得我是个废人了,已经没有资格再爱什么人。”庆春脸上的线条极为柔和了,她甚至伸出一只手,放在肖童的手上,声音中充满柔情:“肖童。你听我说,你是个很好的小伙子,我一直是这样看的。你不要因为进了两天拘留所,受了学校一个处分就自暴自弃。我从来也不认为你是个废人。以后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的,我相信!”肖童擦了眼泪,抬头看她,问:“你能告诉我,你喜欢我吗?你曾经,喜欢过我吗?”庆春回避了他的视线、不答。他兑:“你不用担心,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配再得到你的好感了。我问你只是想知道过去,你对我是什么感觉。”庆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过,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伙子,所有接触过你的女人,……包括我,都会对你有好感,……但是,我和你,现在我们毕竟在工作,现在我们不能谈这个。”庆春的这段话使肖童冥思默想了好几天。他甚至大胆地做出这样的推断,那就是庆春并没有和她的那位上司订婚。那位上司可能只不过和自己一样,充其量是她的一个追求者。而她还是喜欢自己的,就像以前他估计的一样。越这样想他越觉得痛不欲生。当他又看到爱的曙光时,却已身陷污淖无法自拔了。他无法告诉庆春他已经成了一个大烟鬼!他也没有告诉她自己己不再去欧阳家的别墅了,他早已见不到欧阳天,搞不到任何情报了。他去见欧阳兰兰也只是为了乞求一根带有海洛因的毒烟!在和庆春接头后的第二大中午,欧阳兰兰又来找他了。她问他有没有记起他的誓言。他告诉她,他记得自己的誓言,那就是再也不想见到她!欧阳兰兰冷酷地盯着他,说:“你会来找我的,也许明天,也许今晚,你熬不住了就别顾面子,我们就算做个交换,你给我感情,我也给你感情,还给你烟。”肖童则再次立下誓言:“我不会给你感情的。没有你我也搞得到烟,别以为我离不开你那点臭钱,你那黑钱!”欧阳兰兰嗤之以鼻:“你爸爸妈妈给你的那点钱,够你抽几天?”肖童说:“足够了,够我抽烟,也够我戒烟,反正我砸锅卖铁,也不求你。你毁了我,我下辈子也不会饶了你!”肖童说了所有诅咒。解恨的话,摔了车门扬长而去,把面色苍白的欧阳兰兰甩在车里。他以前就听说中关村那一带零批零售的小毒贩子很多。你只要在街上站一会儿就会有人上来兜售。他的好几个同学都曾有过亲身的经历。他算算家里的存折,父母出国前留下的和以后寄来他还没用完的钱大概还有八万多。如果花完了还可以卖掉电视。冰箱。空调和一切值钱的东西。最后,一定要想办法把毒戒了。戒了毒好好地做人,他幻想着欧庆春也许还留着接纳他的心。下午系里组织劳动,为学校秋季运动会平整操场清运碴土。辅导员卢林东有意和他抬一筐土,表示亲热。干活时卢林东先是和他谈起学校最近要举办的足球联赛,问他知道不知道。话锋一转,他突然谈到了文燕。“昨天晚上文燕找了我,把她和你的事都跟我说了。后来我还想打电话叫你也来呢,一看时间太晚也就算了。”肖童动作停顿了片刻,又接着低头往筐里铲土。卢林东说:“那大在夜总会的情况,她也跟我说了。按那种情况,学校对你的处分确实有些重了。我过两大找找校保卫处,找找系总支,反映反映这个情况。看能不能撤销处分或者改一下,改个记过,警告什么的。你当时毕竟也喝醉了,在解救文燕时也没掌握好分寸,所以处分还是要有。让公安局拘过的都得给处分。如果处分改不了,……我估计很困难,那就争取不进档案,或者让他们答应在你毕业离校的时候从档案里给撤出来。这样对你以后工作就不会有影响了。不过,这件事对你在燕大解决组织问题,难度就大了。你说你喝那些酒干什么,我记得你从来就是烟酒不沾的嘛。哎,你再多铲两锹。”肖童铲满了筐。他们一前一后用扁担穿了抬起来。筐很重,他的体力已明显不如卢林东。他集中全力扛住扁担,根本顾不上对卢林东的话做出解释或者感谢的反应。卢林东似乎也没在意,路上有节奏地颠着扁担,说:“文燕对你,还是很有感情的。她当时也醉了。事后清醒过来,也很后悔。她昨天在我那儿,说说就哭,说说就哭。后悔当时不该那样报复你。她觉得你被公安局拘了,还有你的处分,全是为了她,她挺感动的。她昨天说了,只要你改了,和那女的断了,别再去那种地方,她还是愿意回到你身边的。她其实还是喜欢你。”见他没有表态,卢林东很懂技巧地换了一个话题,又和他谈了谈最近的课程,以及系里以后要组织的足球队,以及以前的那场演讲比赛。他说那天我都蒙了,你在台上那样子,谁能想得到啊,简直把咱们系的脸都丢尽了!不过后来大家也明白了你当时的心情。好不容易盼到劳动结束,肖童精疲力尽坐在地上不想起来,卢林东拖了他去冲澡。冲完澡,两人分手的时候,卢林东正经地问道:“哎,我说了半天,你总得给我个态度,回头我跟文燕,怎么说呀?”肖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说:“卢老师,我谢谢你。你跟文燕说,我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值得她爱了。她以前对我的好,我心里记着。下辈子我当牛当马报答她。今生今世,你就替我求求她,让她放了我吧。”卢林东怔怔地看着他,先是带着些火气地说:“那阔妞的宝马740就有那么大吸引力?”看看肖童的脸色,又住了口,思索一下,说:“这样吧,文燕那边,我先不跟她去说,你也再考虑考虑。你情绪不好,咱们今天就谈到这儿,好吧。”和卢林东分了手,肖童连宿舍都没回就走出校门,骑车子回家来了。他记不清储蓄所是五点关门还是开到晚上七点。他想如果能取出钱来他今天晚上就去一趟中关村。到了家。开门时他觉得门锁有些异样,钥匙在锁眼里仿佛轻松得只是空转。他推开门,屋里的景象令他目瞪口呆。他的家像是刚刚被盗匪洗劫过,所有的抽屉,柜子都被拉开,东西扔得满地都是,电视机和录相机,冰箱以及一切值钱的家具都被砸毁。撬开的抽屉里,几张存折不翼而飞。他震惊地站在浩劫之后的屋子里,欲哭无泪。他呼了庆春的BP机。半小时后,警察赶到了。进行现场勘查的人挤满了屋子。欧庆春和李春强也来了,表情严肃地把他叫到里屋谈话。看着屋里进进出出的警察,肖童心里已经麻木。李春强问:“你最近惹了什么人吗?”他低头不说话。李春强说:“这不像是纯粹以窃取财物为目的犯罪,做案人显然带有泄愤报复的心态。除了存折之外,值钱的东西他并不带走,而是毁了,砸了。你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人了。你过去有仇人吗?”肖童仍是低头不答。庆春开口:“是不是,在夜总会让你打的那个人?”隔了一下,又问:“是文燕?她不会那么没理智吧。”肖童心里知道是谁,从一打开家门他心里就知道是谁。他对欧阳兰兰说过他有钱,他砸锅卖铁也不求她。所以她就叫他顷刻间一贫如洗!李春强的手持电话响起来,他接了,大声地:“啊啊,好好,知道啦。”说了几句,便挂掉了。他对庆春说:“是杜长发来的。银行查了,存折里的钱下午全被提取了,是用本人户口本提取的。”是的,钱是用父母的名义存的。肖童以前要取的话,就用户口本证明一下,户口本和存折是锁在同一个抽屉里的。这究竟是谁干的,他们一再启发他参与分析,但他不能说出来。他一说出来庆春就会知道他吸毒!他不愿想象当庆春知道他吸毒之后会怎样看他。尽管虚无飘渺,但她在他的心里,无论如何仍然是一个最难割舍的梦想。

“当你进入了角色,就必须忘掉自我!”当肖童不得不反复体会这句话时,他早已厌倦了自己的角色。这些天的晚上,他被卢林东强迫着,已经连上了两堂朗诵训练课,却始终没有搞懂如何按照那位朗诵教师的要求,把演讲词念得更加铿锵有力,抑扬顿挫。那演讲词本来已经写得满篇慷慨激昂,一咏三叹,再朗诵得如此声嘶力竭,在肖童看来,实在是抒情得过分了。但卢林东不知从哪里请来的那位专家仍不尽兴,不断地启发他“忘掉自我进入角色”,致使肖童的“忘我”,不知不觉到了一种疯癫的程度。难怪路过教室的同学常要把一张受惊的脸从门口伸进来,看是不是谁在这儿犯病了!他演讲的题目是:“祖国啊,我的母亲”。稿子是卢林东请人写的,又经过系里其他教师七改八改,最后改得几乎成为一连串政治口号和情感辞藻的排列组合。肖童总在想,要是谁真把自己的母亲感慨得这么肉麻,母亲肯定会觉得你并不爱她。为了提高他的积极性,卢林东总是以毕业分配和入党来引导他学会顺从。说实话肖童并不想毕业留校或者分配到什么热门单位去,也并没有急着入党。他毕业后是要到德国去的,如果是共产党员的话也许签证什么的还不方便呢。他一连两天在这里违心地声嘶力竭,主要是不想扫众人的兴。系里这么看得上他,对他一炮打响寄予如此厚望,卢林东又是奔前跑后,每次排练都不离左右,这都使他受到感动。他因为代表系里参加比赛而受到的多方面的关注,也无形中激发了他的集体荣誉感。他必须尽力为之,才能不辜负领导和老师们的一片苦心。于是他既顺从又卖力,甚至一个人在宿舍里压着嗓子背词的时候,也是表情丰富全神投入。周围的同学都说他做作,但朗诵教师说过:你只要往台上一站,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夸张一点绝不会过!于是在曲径通幽的树林里,在空旷无人的操场上,在太阳落去的湖水边,总是断断续续地响着他一丝不苟的朗诵声:“我们每个人都热爱自己的母亲,是母亲给了我们生命。养育和温情。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母亲,那就是我们的祖国。我们的祖国有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壮丽的山河,是世界文明发达最早的国家之一。……然而,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像我们中华民族一样,在漫长的生存历程中充满了灾难。坎坷。危机和厄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成为我们中国人代代相沿的品格遗传。上下五千年,英雄万万千,壮士常怀报国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就是每个龙的子孙永恒的精神。”就像念经也能陶冶灵魂一样,朗诵得久了,他对祖国母亲的爱戴和仰慕,也真地变得虔诚起来。除了练习朗诵外,还要应付考试,他的时间每天都占得满满的。星期六的晚上,文燕到他家来找他,看见他赤膊伏案,面前全是摊开的书本,脸上的表情立刻宽慰了许多,立刻一声不响地帮他做了顿饭。饭后他说,你在这儿我看不进书去,文燕又立刻心甘情愿地走了。除了看书、背词、排练之外,下了课他连球都不踢了,剩余时间全都用去学车。他明明知道和欧阳兰兰这种女孩儿交往如同湿手沾面粉,将来想甩也甩不掉。但他还是经常在黄昏时站在校门口,等着那辆墨绿色的“宝马”740来接他。欧阳兰兰是个极称职的教练,既耐心又严厉。每次课程从黄昏一直安排到晚上十点,他可以在郊外的一个空地上,爱不释手地开上三个小时。兰兰说,你学车其实不该用“宝马”,“宝马”太好开了。你开惯了好车,只知道无级变速,你就开不了差的了。所以有时她也开一部手排挡的桑塔纳过来,让肖童感受一下物质生活的品质一旦高了,再低下来是多么的难以适应。欧阳兰兰的心计就像她驾车一样,超乎寻常的老到。她精心为他俩安排了多次情调浪漫的晚餐,以加深肖童对一种温情的记忆。她甚至迫不及待地安排了肖童和她父亲的“邂逅”,以使他在不知不觉中进入她的生活和家庭。肖童和她一起学车,一起出去吃晚饭。但对吃晚饭他坚持了一个以每顿为单位的AA制原则:如果上顿是欧阳兰兰请客,那么下顿则必定由他付钱。他不想给人一种占便宜吃大户的感觉。无论如何忙碌,这些天他心里还是不断地想着欧庆春。他呼叫过无数次欧庆春的BP机,回答却总是“对方没有开机”。这是他和女人交往的不算长的经历中,第一次感到失败和无望。像对待文燕一样,他又常常不自觉地将这种沮丧和气恼喜怒无常地发泄在欧阳兰兰的身上。好在欧阳兰兰无论怎么受不了,第二天照旧会开着车子,在学校的门口等他。欧阳兰兰给他买了一件皮尔·卡丹的衬衣,他不要。他说这衬衣是配着西服穿的我又没有西服。结果第二天欧阳兰兰又给他买了一套同样牌子的西服。他仍然推回去,说我一个学生穿什么西服,穿了让人笑话。欧阳兰兰横眉怒目地瞪着他,哆嗦着说:“肖童,人说为师一日,终身父母,好歹我也教了你这么久的车,你就不能跟我说句人话!”两人立即吵架,肖童说:“是你非拉着我学的。你不教,我花几千块钱找个有钟点课的驾校。人家是正规教练,一样随叫随到!”欧阳兰兰气急败坏地抡起胳膊要抽他耳光,被他一把抓住,他们俩就这样在车子里扭打。最终欧阳兰兰甩开他的手,眼圈红红地说:“肖童,我这样低声下气地教你,你觉得就是给你省了几千块钱吗?你就是为了省那几千块钱才让我教你吗?”这是肖童第一次看见欧阳兰兰的哭相。他心软了想劝劝她,但面子上软不下来。他拉开车门,看也不看她,说:“算我欺负你了,你可以不再教我了,算我欠你的。”他用力关上车门,走进学校。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宝马”是停在原地还是已经开走,他不想让欧阳兰兰察觉他心软。但是第二天黄昏,当他有意走出校门时,不出所料地看到欧阳兰兰的车子又停在那里。他知道她在反光镜里看着自己,故作漫不经心地溜达过去,拉开车门,坐进车厢。欧阳兰兰冲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一下,昨天的争吵,谁也不再提起。他有时宽慰自己,他和欧阳兰兰是有言在先的,他和她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学车也罢,送衣服也罢,活该她愿意。他用不着为此而承担什么。可他有时又想,男女之间是没有友谊的。要么是爱,要么什么都不是。尽管他们之间约定了“游戏规则”,但还是应该注意距离。至少要把距离搞得清晰明确。和文燕也一样,也应该早点说清楚。不可能永远在一起就要把话讲清。如果还愿意来往就以普通朋友的关系来往,不愿意就拉倒!星期五下午通常没有课,他终于忍不住按着庆春以前给他的地址找到她的单位去了。他清楚地记得她答应过有事的话可以到单位去找她。于是他编好了一个事由就去了。可传达室不让他进。他们问他是她什么人,他说是弟弟。他们说没听说欧庆春有个弟弟呀。他说是表弟。他们说欧庆春不在她出差了。他问什么时候走的,他们说早走了,他问什么时候回来,他们说且回不来没有见到人,可他的自信心又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原来她是出差去了,怪不得总是“对方已经关机”。他那几天又变得格外快乐,常常忍不住在宿舍里大声地朗诵:“上下五千年,英雄万万千,壮士常怀报国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就是每个龙的子孙永恒的精神!”这些激昂的段落配合着他的心情,被念得声情并茂,动人心魄。有同学疑心地问:“肖童你是不是傍上个女大款呀?”他愣了,“女大款?”同学说:“可不是,每天用‘宝马’740接出去爆撮,你本事可大了。”同学说的这个“本事”他承认,只要他是认真的,还没有哪个女孩儿会不爱他!他期望的这一天来得比预想的要快。在一个炎热的下午,他上课时腰间的BP机突然振动,上面有人呼了一行字:“欧女士请你晚七点在学校门口等。”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欧阳兰兰原来约好是晚上六点半来的,大概有事要拖到七点。晚上七点他走出校门,上了欧阳兰兰的车。一问才知道欧阳兰兰下午并未呼他。他突然猛省到那欧女士会不会是欧庆春?心头不禁狂喜,连忙对欧阳兰兰撒谎说另有急事,今天的训练取消以后再约。欧阳兰兰敏感地诘问:“下午是不是有女的呼你了?”肖童说:“没有没有。”欧阳兰兰说:“你还能骗得了我,女人和女人隔着一千里,也能闻出味儿来!”肖童生气地说:“对,是有个女的呼我了。”欧阳兰兰问:“谁?”肖童仰起脸,说:“我女朋友!”他的肆无忌惮的态度激怒了欧阳兰兰,还没等他下车站稳,便一踩油门疾驰而去。他顾不得生气,便往校门方向张望。一眼便看见欧庆春正站在那边已朝他注视良久。他快乐极了,见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说:“嘿,你回来啦!”欧庆春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出去了?”他开心地说:“我侦察过你。”庆春像大姐姐一样用手指指他:“我说呢,业余警察都是你这么鬼头鬼脑的。”这种嗔爱的口气让他感到周身温暖。他问:“你怎么想起来看我?”庆春说:“看看你的眼睛有没有犯病。”肖童说:“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你未婚夫的眼睛?”庆春说:“眼睛已经长在你的脸上,已经是你的了。”肖童说:“那你是关心我啦?”庆春说:“允许吗?”肖童说:“我会失眠一星期的。”两人边说边走进校门,肖童说:“想不想去看看我的宿舍?”他很想让同屋的人看看庆春。他们一定会觉得她非常体面。但是庆春提议:“你不是说你们学校里有一个湖,很漂亮吗,我们可以去那边坐坐。”这主意也不错,湖边会很凉快。肖童兴致勃勃地引路,两人到了位于校园中心的内湖。天色还没有暗下来,幽蓝的湖水泛着夕阳的金辉,岸边的垂柳风止欲静。他们沿着湖边的矮栏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湖并不大,也许这样走一圈也用不了半小时。但庆春还是对校园里能有这样一个美丽的湖景赞叹不已。他们谈着这里的景致:湖边的树,石凳,湖面上泊着的一只小船;谈了医院里的气味和伙食,还谈了已经开始的期末考试和将要开始的政治演讲……,总之这是肖童出院后第一次单独和庆春这样从容地聊天,全是轻松愉快的话题。他们围着美丽的湖水转了一圈后,庆春站下了。她问:“你最近是不是和文燕吵架了?”肖童被这个看去无意却很突然的问题弄得一愣。他敏感地说:“没有。我和文燕的关系你可能误会了。其实我们只是邻居,只是普通朋友,是很不错的普通朋友。”庆春笑笑,说:“噢,我还以为你又有了一个新朋友,所以对文燕冷淡了呢。”肖童说:“我可没有新朋友。我这个人,不走这个运。我看不上的人,人家哭着喊着要跟我;我看上的人,人家心里又未必看得上我。”庆春刺探地说:“啊,我知道了,你看上了一个有钱的女孩,而那女孩并没有答应你,对吗?”肖童说:“你说什么呀,我才不会看上那些有钱的阔妞呢。”庆春说:“能开一辆大‘宝马’,总不会是摆地摊儿的‘摊儿妹’吧。”肖童万般委屈地摆着手:“你是说她呀。我们是假恋爱,做戏给他爸爸看的。现在是普通朋友。她教我学开车呢。”庆春说:“我刚才都看见了,你们两个在吵嘴,你下了车她好像很不高兴。普通朋友不致于这样吧?”肖童有些急了:“是她一厢情愿,我对她从来没有这个意思。你要不信,我可以发誓!”庆春似是非常关注地再问:“你真不喜欢她吗?她长得也不错。”庆春对这事的重视和敏感,令肖童心中暗喜。同时也让他有了一个机会可以说清和声明:“我绝对不喜欢她这种类型的。”他盼着庆春能问他喜欢哪种类型的,但她没问。她只是思忖片刻,出人意料地用一种工作性的口吻,对他说道:“肖童,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我们一个忙。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肖童没听明白似的,愣愣地问:“帮你们一个忙?你们是谁?”庆春说:“公安局。”肖童心里一冷,脸上飘过一丝阴影:“这么说,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公事了?”庆春圆滑了一下:“公私兼顾吧。”肖童脸上的笑容顿时失去了光彩,显得十分勉强了,他说:“我能帮你们公安局什么忙。”庆春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他,问:“认识这个人吗?”肖童一看,疑惑地说:“这是欧阳兰兰的爸爸。”庆春问:“他叫什么你知道吗?”“好像叫欧阳天吧。他怎么啦?”庆春说:“我们怀疑他和一起贩毒案有关。我们希望你能够帮助我们调查。”肖童惊呆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他很有钱啊,公司也很大,怎么会去贩毒呢?”庆春:“我们只是怀疑,所以想请你协助我们获取必要的证据。”肖童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和他们认识?我们刚认识没几天呀。”庆春想了一下,说:“有人看见你和他们在一起。”肖童面露反感地盯着庆春:“你们是不是在跟踪我?”“我们是在跟踪欧阳天!”“那他女儿呢,欧阳兰兰,她有没有事,她是不是也搅进那种事里去了?”“目前我们还没有发现。”肖童低头沉思,其实他什么也没有想,他的脑子全乱了。庆春说:“你要是真的关心欧阳兰兰,就更应该协助我们搞清这件事,避免她陷进去,甚至可以把她解脱出来。”肖童抬头看了庆春一眼:“不,我不是关心她。我讨厌她。而且她是她我是我,你别把我们俩搅在一起。”庆春说:“那你更不应该再有什么顾虑。是的,他们很有钱,可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欧阳天二十年前还一文不名,后来自己做生意也是一波三折。可现在,连他的女儿都开着‘宝马’。也许他手上的每一分钱,都沾着罪恶!你应该帮我们查清他。”但是肖童摇头:“不,我不想参与这种事,我也干不了密探这种事。我也不打算再和欧阳兰兰有什么来往了,我以后也没法知道她爸爸的事。”天色已经黑了,身边的湖变得暗淡无光,像一潭死水。肖童看不清庆春的脸色,他知道她很失望。他自己也很失望。他原以为庆春是出于对他的好感和挂念才来学校看他的,结果他自作多情。她是为了一桩实际上和他毫无关系的公案而来。这一刻他心情败坏,恨不能立刻跑回家去,蒙头哭上一场。但那位女警察似乎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沮丧,仍然不遗余力地忠实于自己的公务,对肖童循循善诱地做着说服动员:“你是大学生,你应该学过中国近代史吧,你应该清楚中国近代的民族衰落和毒品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吧。你看过《中华之剑》吗?你知道毒品在中国现在扮演着什么角色吗?如果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可以带你去参观一下戒毒所。你可以看看毒品毁了多少人,拆了多少家庭。你可以了解一下在你周围有多少家破人亡的真人真事,你要是了解了,我相信你会明白的。你会勇敢地站出来,为禁毒出一份力,尽一份责任的。我希望……”肖童突然粗暴打断庆春的“希望”,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警官,我不是吸毒者,我没有必要去戒毒所!你来看我,我很高兴,我很高兴!但是对不起我刚才不知道,你陪我在这儿散步,聊天,是在占用你宝贵的工作时间,你是为了你的公务,才这样耐心地陪我……,我很抱歉!”肖童说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种戏弄和讥讽刺伤了。他向庆春狠狠地鞠了一躬,转身跑开,头也不回地把庆春一个人丢在突然降临的夜幕和湖水的寒意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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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女人就爱他,荷尔蒙爆棚的男人们
    女人就爱他,荷尔蒙爆棚的男人们
    中华的相公们其实是很值得钦佩的——二十年前,在华夏,男士们和女大家穿着上的反差是比非常的小的。除了样式的差距,色彩享有率大致是大同小异的
  • 有什么事情在悄然改变,加了柠檬的冰水
    有什么事情在悄然改变,加了柠檬的冰水
    隔着咖啡氤氲的雾气,伴着音乐低迷的旋律,他说,在我漆黑如夜的眼瞳中看到了一抹幽幽的蓝色;我的心仿佛柠檬一般酸涩,又仿佛冰块一样寒冷,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