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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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4166.com,大乡长庞德海正在上房拨拉着算盘子,合计着今天这个铺头窑大集上能够上多少粮食,伪军中队长穆黑指今天也要来集上收粮食。他们想趁着春荒,农民借高利贷买粮食,商量着如何放高利贷,如何抬高粮价……正算计着,忽然门帘一响,他停下手里的算盘子,猛一抬头,只见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男子站在他面前,似乎眼熟,又不记得在哪儿见过。奇怪的是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漂亮的阔太太和一个穿得朴素大方的小姐,庞德海再往后一瞅:一条彪形大汉,庄稼人打扮,可是,那浓眉,那虎虎瞪着的大圆眼珠子,使庞德海大吃一惊,几乎吓瘫了!这不是县大队长马宝驹么?他怎么会青天白日的在据点里的大集日上,跑到这凶险地方来了?伪军在他庞德海家出出进进,连大门都不关的地方,他做梦也想不到八路在这个时刻敢闯了进来……更叫他惊愕的是,那青年男子居然把手轻轻一摆,替他介绍说:"庞大乡长,来!给你介绍一下--您还认识吧?这位穿着一身阔太太衣裳的,是咱们县新上任的女县长林道静,这位是马大队长……"一见林道静县长、马大队长突然在这个大集日,冒着危险来到他家,他情知不妙,胖圆脸上,秃头顶上,顿时大汗淋淋。转瞬间,只见林道静手里紧握住一支瓦蓝色的二八盒枪,正对准着他。马宝驹霎地站到他身后,冷冷的枪口抵在他的后心上。那个年轻姑娘也举着枪,站在屋门口,似乎随时准备一枪打死走进屋里的人。庞德海以为八路军要来杀他,他瘫在太师椅上,脸色灰白,浑身颤抖。正在这僵持时刻,忽然从旁门进来一个秃顶老人,袍子、马褂,一副村里办公人模样。一进门,笑脸上的肌肉在颤动,谦卑地低声说道:"对不起,不知诸位驾到。这是庞乡长的办公屋子,伪军、日本人短不了进这儿来。请几位到后院去坐,有话好说。""好吧!"林道静突然用手掌在桌上一拍,"庞大乡长,请你们一起到后面去!安定县县政府找你有要事商量。"马宝驹和小冯全举起了枪。庞德海吓得哆哆嗦嗦领着道静一行进到后面三间正房,穿过正房,便是一个僻静的小院。这里也有几间整齐的房屋,房子外边有女人孩子在说话;虽然有些吵嚷声,可是门一关,屋里异常安静。庞德海像丢了魂,站在屋地上愣愣地不知所措。道静、马宝驹各自找椅、凳坐下,小冯持枪站在道静身旁。沉一沉,女县长用镇静响亮的声音,威严地看着庞德海说:"庞大乡长,你是中国人,为了团结你一道抗日,我们已经几次派人通知你们--铺头窑虽然被敌人占领了,但要执行抗日政策,绝对不能不交纳公粮,绝对不能推翻合理负担,不能认贼作父,忘掉自己的祖宗……可是你庞德海,原来还执行抗日政策,现在情况一紧,你就变了。不抗日,不交公粮,不执行各项政策,胆敢和敌伪勾结,我们今天来找你,就是劝你清醒点,赶快回到抗日政府这边来!"庞德海偷眼看看林道静。她虽然穿着花哨的绸缎衣裳,绿缎绣花鞋,梳着元宝头,一副新媳妇模样。可是那双流星一样的眼睛,那俊俏的脸上凛然不可犯的英气,使庞德海忽然感到那身衣裳像一副盔甲,披挂在一位女将身上,好不吓人。半天,大乡长才躬身低头,用沙哑的嗓子小声说:"县长,请原谅原谅!我没有想推翻合理负担,我是要按时交上公粮的,可是,这炮楼子里日本人查得紧,公粮送不出去哟……""放你妈的屁!"马宝驹用大手向桌上一擂,吼起来,"你这小子耍他妈的鬼花招!你拿不出公粮交八路,可能勾着穆黑指那鬼汉奸,一夜一夜地,一大车一大车的粮食往灾荒地方运,去卖高价!""庞德海,你坦白!你为什么不执行抗日政府的政策?不按时给区里交公粮?你想投日本当汉奸么?别做梦!老百姓不答应你,共产党不答应你,你办不到!你说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吧!"跟进来的小伙子、一区粮秣助理员杨忠也说了话。正说到这里,隔着窗户,两个伪军急匆匆地走进院里,大声喊道:"大乡长,大乡长,你怎么不露面啦?穆队长正在集上转悠哩,想跟你商量点儿事,他说过一会儿找你来。"马宝驹用手枪戳着庞德海的脑袋小声说:"说行!叫他一会儿来。""行呀!叫穆队长过一会儿来找我吧。"庞德海说罢,伪军在院里答应一声就出去了。脸色蜡黄的伪大乡长,坐在椅上哆嗦了一阵,才转脸对道静颤巍巍地说:"县长,对、对您说实话,我们主事的几个大乡长一看皇军--不,日本鬼子各处增加岗楼、据点,加紧扫荡根据地,我们、我们浅见,就以为八路军不行了,站不住了,就对交公粮不积、积极了。日本威吓我们不许再偷偷实行八路的政策,要不就枪毙。我们迷了心窍,又仗着村里有岗楼的庇护,想、想你们不敢进来,就、就朝后退了……我有罪,我们有罪……""庞德海,今天我们不杀你、不抓你,只是来警告你,给你下最后通牒。你要写个保证书,保证坚决参加抗日工作,按时交纳公粮,坚决实行抗日政府的政策--比如对穷人,你们还是要暗中实行二五减租,也要实行减息,取消高利贷,要从各方面支援抗日政府。"道静说得简明有力,并不怒目金刚。庞德海见县长说不杀他,他的脸色立刻转了过来,站起身,连连向道静几个人打躬行礼,谦卑地说:"县长,马大队长,请放心!我、我们决不当汉奸,我们是中国人,我们保证从今以后按期交纳公粮,恢复合理负担、减租减息。就是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抗日的各项政策,我们也得实行……"说到这儿,大门外一阵喧哗,一个粗野的声音响了起来:"老庞啊,你今儿个怎么啦?躲在后院干啥哩?""啊,穆黑指进院来了!你们看怎么、怎么办?"庞德海两手哆嗦,人又抖起来了。这个穆黑指长了六个手指,是个伪军中队长,作恶多端,连庞德海都十分惧他。马宝驹把大手一挥,命令庞德海派人打开后门,然后叫庞德海在前,杨忠、马宝驹还有早站在二门内的王福来,一起到前院去。道静和小冯留在屋里没动。穆黑指站在前院里,正向上房走着,抬头看见庞德海带着三个人从后院走出来。这时候,可把大乡长吓破了胆,他心里战兢兢地想:老天爷,没有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杀人不眨眼的穆黑指都进到院里来了,女县长还不赶快逃走,马宝驹三个人还没事儿人似的跟着他走到院子里来……穆黑指身边跟着几个保镖的伪军,他没理会马宝驹、杨忠他们,只对庞德海露出大金牙,手指夹着燃着的烟卷笑着说:"大哥,忙什么哪?今天集上可有笔大买卖,我正想找你去看看哪。"庞德海指着马宝驹、杨忠说:"这不,来了两位亲戚,他们的家眷还在屋里呢。要不,兄弟,你先走吧,看看行情,等会儿我再去。"一听说屋里还有"家眷",穆黑指心里一动,捉摸着准是小媳妇、大姑娘趁着大集日来赶集的,登时一股涎水流出,身不由己地笑嘻嘻地向正屋里走去。他的马弁都知道他的毛病--他要找女人的时候,你趁早离远点儿。他们就停在屋门外。庞德海虽然知道要出事--林县长跟她的警卫员大姑娘,敢于留在屋里,必有缘故。他不敢前面领路,只跟在穆黑指身后慢慢走着。院里静悄悄没有人声。伪军中队长掀开门帘,见没有女人转身要走。庞德海赶忙说:"穆队长,就在这儿坐会儿,喝点茶吧,咱们一会儿就走。"穆黑指是个一脸麻子、五大三粗的汉子,枪法好,胆子大,一到集上,他准得找两个好看的花姑娘才罢休。他不听庞德海的,走出正房就往后院走。这时,马宝驹扛着捎马子跟着杨忠,一边一个靠近了穆黑指,刚要挑门帘时,伪军中队长灵机一动,扭脸对马宝驹命令说:"你一个臭扛活的,紧跟着我干什么!去掀开门帘子。"穆黑指说着,又转脸瞪着杨忠说:"这屋子里是你的什么亲戚吧?别害怕,叫庞乡长跟我的护兵陪你去前边屋里坐会儿,咱说话就过去。"这几个人并没有立刻走开,仍跟在伪中队长的身边。马宝驹打开了夹绸门帘。杨忠、庞乡长和两个护乒跟在后边。可是,当门帘一掀,穆黑指蓦然像电殛一般,浑身酥软,眼花缭乱。只见正对屋门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朵莲花--比莲花还好看的大美人--白嫩得像羊脂样的瓜子脸蛋,漆黑的弯月般的长眉,红红的比樱桃还鲜嫩的小嘴。哎呀,那双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闪闪发光、勾魂摄魄的大眼睛,把穆黑指魂儿勾去了似的呆怔住了。过了一会儿,他下意识地猛一回头,见门口还站着他刚才就命令退下的几个人,立刻回头吆喝道:"大哥,你带着这些人都到前边去!我说几句话就过来。"马宝驹一拉庞乡长,杨忠推着两个护兵,都赶忙到前面去了。见人都退下去了,座上的美人儿仍然一动不动地端坐着,虽然门里边还站着一个也挺俊气的大姑娘,但穆黑指忘乎所以地直向林道静身边移动脚步。还没走出几步,突然,不知从哪里跳出了一支六轮手枪,紧逼在他的后心上。一个威严而清脆的声音,轰响在他的耳边。"穆黑指,狗汉奸,举起手来!不许动!"穆黑指经常出入庞德海的家,他万没有料到,在这个可靠的亲日的乡长家里,会有什么人算计他,还有人敢来下他的枪……但是,他清醒地感觉到,已经有一个硬邦邦的铁家伙正顶在他的后心上,他要一动,万一……狡诈的敌人,立刻顺从地把两只胳膊举了起来。但就在他刚一举手的刹那间,他猛地一个大转身,一把攥住了冯云霞的手腕子,扭转脑袋嘻嘻地狞笑起来:"大姑娘,你吃了豹子胆啦,好大的胆子呀!……"话没完,忽地,他的后脑勺被一把明晃晃的盒子枪逼住了。"狗汉奸,举起手来!"这声音比刚才的喝声更加威严:"你敢动一下,立刻崩了你!"这次穆黑指不敢动了。他明白,两支枪都瞄准了他的要害处,动一动,准立刻没命。于是,他高高地举起了双臂。冯云霞迅速上前,从他的腰里把两支盒枪抽了出来,又摸摸他的前后胸部没了武器,才转身走到道静身边去。穆黑指像在梦里,像做着一个奇怪的大噩梦,他还愣怔着不敢转身。这时,又是一个威严的像飓风般的声音响在耳边:"穆黑指,转过身来,看看我是谁!"伪军中队长一转身,真比刚才枪逼在他的后脑勺上还叫他吃惊。原来手里举着明晃晃手枪的,竟是刚才端坐在椅子上,叫他馋涎欲滴的大美人!只见她还是刚才那身漂亮衣裳,也还是那张漂亮非凡的面孔,可是神气变了,眉毛竖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紧抿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嘴唇,两道利剑一般的目光,冷冰冰地盯在他的麻子脸上。他的心颤了,怎么好像《聊斋》里说的妖精--一会儿是美人,一会儿又是厉鬼……他瞪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眼睛,东瞧瞧,西看看,好像要弄清眼前发生的事,是真事儿还是在做梦……突然,一声轰雷般的声音把他惊醒了。只见那个大美人变成了女鬼,仍然端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站着那个两手举枪的像丫鬟又像门神的小妞儿。"穆黑指,你这铁杆汉奸,仗着你日本老子,你杀了多少老百姓,强xx了多少良家妇女,你又抢夺了群众多少的财物,我们抗日政府全有一笔账,全给你记在'黑簿'上了。我们一再地争取你改恶从善,你不听,你以为我们进不了据点,以为我们软弱可欺吧?告诉你,我就是本县的抗日县长林道静,我今天就是为捉你们这些卖国贼才到这据点里来的,今天你相信八路军不是好欺的吧!"道静的目光狠狠地盯在穆黑指的脸上,停了一下,又说:"现在,我宣布你的死刑,--小冯!"她突然转脸盯着冯云霞,"给这狗汉奸一枪,这是他应得的下场。"穆黑指听了道静的话,心里虽然吃惊,却又不甘心死在两个女人的手里。他想大喊他的随从护兵,可是不能喊,冯云霞又把六轮枪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怎么办?他在想主意逃活命……屋里沉闷了几秒钟,当小冯正要开枪的时候,突然,穆黑指双腿一跪,先向道静磕了三个响头,接着躬着身子向道静身边跪着匍匐前进。口中喃喃喊道:"县长,县长,暂时饶命,我有重要消息向您报告,我要将功赎罪……"跪着、爬着,几下子就爬到了道静的身边,他刚要站起身来,道静霍地站起来,一把揪住穆黑指的脖领,怒喝一声:"还要说什么?"穆黑指突然从皮靴筒里抽出一把尖刀,就在他要投向道静的刹那,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声响了,一颗复仇的子弹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汉奸穆黑指的太阳穴上。道静把掐着穆黑指的手一松,穆黑指立刻咕咚一声倒在地上。道静冷冷地笑着。抹抹脸上身上被穆黑指污血沾染的地方,向愣在墙角的小冯说:"你真行,枪打得真准。要不,我多说了几句话,差点儿被这家伙暗算--我太麻痹了。""姐,我早看准了这小子没安好心,早就瞄准了他的太阳穴。打天灵盖脑浆会迸出,弄得咱们一身脑浆子多恶心。所以,我早准备好专打他的太阳穴。"小冯抱住道静的身子,把一身沾着血污的绫罗绸缎衣服,替她脱下来。两个人都从带来的花包袱里拿出平日的便服穿上了--一身普通农家妇女的花布袄,黑布裤。听见枪响,马宝驹、王福来、杨忠、庞德海都赶忙跑过来。穆黑指的随从护兵早在刚退到前院时就被王福来和小粟几个人给下了枪,捆绑上。然后关上大门,把守在门洞里,以防敌人突然进来。听见后院枪响,他们也都赶了过来。一见穆黑指倒在地上的尸体,马宝驹向林道静、小冯一伸大拇指:"真行,二位女将真把这恶贼杀死了!刚才,我还悬着心呢。"见到穆黑指的下场,庞德海变得更加驯顺。他写了字据,签名画押,保证今后按月送六万斤粮食给抗日政府,要,要人去人,还随时送去敌人行动的情报。知道王福来是新调来的一区区长,就把保证书交到他手里,并连连向他鞠躬。这一场搏斗结束了,道静一行准备要走时,庞德海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想说什么。林道静早就料到了,她又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女性,轻声说道:"庞大乡长,你是怕穆黑指死在你家里,日本人来了,不好交待吧?不用着急,我们已经替你计划好了:你就说几个八路军--就说是我来了,也没有关系。我们突然到你家要枪毙你--因为你不给八路军交公粮、出差役,说你是铁杆汉奸。是你苦苦哀求,才没有毙你--注意把你的膝盖碰破点儿,脸上划两道血口子。然后,再说穆黑指带人上你家找你,正碰上我们,是我们把他毙了。然后,我们就出后门走了。这样说,你就没有责任了。以后,你一定要改变态度,你要真当铁杆汉奸,穆黑指的下场也就是你的下场。好了,我们走了。"庞德海连连鞠躬,说要坚决抗日,他还要动员别的大乡长都抗日,道静笑着和他点点头,还握了一下他的手。胖老头笑了。

道静躺在尤庄地下医院的木板床上,她腿部负伤了。这个地下医院是柳明和分区卫生部的另一位女医生魏淑贤动员尤庄群众一起修筑的--有一里多长,两米多高,是根据地道的形式发展起来的。里面有病房,有手术室,还有仓库,厨房和厕所。洞里还储有干粮和水。敌人如果来了,伤员在洞里住上几天没有问题。村里的洞口有通堡垒户的锅台和菜窖的;有通炕洞和橱柜的;暗处都有许多通气孔。地道一直通到村外一二里路的坟地里。为了多几个出口,还造了假坟头,与地道相通。每个洞口里还挖了陷阱、翻板。忽上忽下的地道,弯弯曲曲,为了防毒防火,还挖了不少隔断墙。人走过隔断,把砖垒的竖起的墙壁一关,敌人即使进了地道,像碰着南墙无路可通。在根据地里,广大群众创造并逐渐发展起来的地道,给我们坚持平原游击战争,大量杀伤敌人,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林姐姐,你疼得好些了么?"多日沉闷的柳明,一见她十分敬爱的道静负了伤,精神反而振作起来了。她为她迅速取出嵌入大腿的子弹,为她仔细地敷上红汞药水,仔细地包扎好伤口。道静躺在也是群众发明的病床上--平时放在地道病房里当病床用,一旦情况严重,床腿是活动的,抬起来就变成了担架,可以迅速把伤号转移到村外去。道静脸色苍白,皮肤仍然凝脂般地柔嫩。柳明蹲在她头前,眼睛红红的,发出轻柔的低声:"林姐姐--没有人我才敢这么叫你。你当县长,应当更好地保护自己才对。怎么反而净做冒险的事?听说,你上午和马宝驹跑到有日伪岗楼的铺头窑村里,去争取伪大乡长,还和小冯一起打死了铁杆汉奸……这多危险……"柳明的泪水滚落下来,不知是感动的泪,还是心痛的泪。道静伸出手轻轻抚摩着柳明的短发,没有血色的脸上绽出了笑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柳明,我不主张随便冒险,可是,必须冒险的时候,就要去冒--战争嘛,哪能怕牺牲……真感谢你,你冒险把我带进了你们的地下医院,又很快给我做了手术。你变得坚强了,我--我为你高兴。……""不要说了。"柳明打断道静的话,"我很软弱,林姐姐,别看我干工作还起劲,这个地下医院,收容了七八十位伤员,我和魏医生成天成夜地忙。可是,我心里--我心里总是魂不守舍地难受……""想曹鸿远么?这不奇怪,应当把他挂在心上。他是那么年轻有为,还可以为革命做许多事呢,可是,你要现实一点儿,把爱情看淡漠一点儿。像我,我觉得比你更不幸。爱情总是爱捉弄多情的女人……"说到这里,道静微弱的声音戛然停止。柳明惊异的大眼睛紧盯在道静的脸上:"林姐姐,别难过,我知道你的不幸--江华对你太无情了,这一点我比你幸运。我不管戴着什么可怕的帽子,老曹从来不怀疑我,从来都十分信任我。甚至,他为我牺牲了……"柳明哽咽起来,她的头轻轻抵在道静的头上,泪水滴在道静的脸上、脖颈上。忽然,道静也哭了。她想起了卢嘉川。他,他,不是在她也戴着帽子变成"敌人"的时候,仍然十分信任她,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到她被监禁的地方去看望她么?可是,命运,命运,使他们隔得那么远,那么远!……两个女人正在互诉衷曲的时候,一个老头儿迈着急促的步子,猫着腰走到柳明身边来。潮湿的地洞壁凹上点着一盏豆油灯,昏暗中,老头儿小声对柳明说:"鬼子刚才包围了村子,把老百姓都赶到村南大场上,架着机关枪,说要叫村里交出--交出……"他看了林道静一眼,话停止了。"怎么?是不是敌人要你们交出我来?"机警的道静声音微弱地望着老头儿说。老头儿点点头,粗嘎的声音,带着惊慌:"这可遭了殃了!咱村保密挺好哇,不知怎么回事,鬼子一百多,白脖也有二三百,把咱村围得严严实实的,非叫交出林县长不行--不交,他们架着机关枪要把大场上的人都突突了……"林道静、小冯、马宝驹和杨忠、王福来几个人走出庞德海乡长的后门外,这里靠着村边的一片苇子地,他们迅速钻进苇地里,不一会儿出了苇地,急忙朝三里外的陈庄走去。因为这村里隐蔽着二十多名区小队战士,准备着,如果林道静他们与敌人遭遇打了起来,小队好去接应。道静他们找到小队后,一同走出村外,这里已经有了交通沟,他们正沿着道沟向前疾走时,忽然,后面一个化装成农民的情报员骑着车子飞似地跟了上来,追到马宝驹身边慌忙地说:"铺头窑的鬼子、白脖儿出发了!听说他们要奔尤庄去--不知庞德海怎么说的,穆黑指被打死的事,敌人知道了,还说林县长去了尤庄,他们要追林县长……""什么?鬼子要奔尤庄?"道静急急地问了一句。因为她知道尤庄有地下医院,住着几十名伤员,还有柳明,这是个绝不能叫敌人去搜捕的地方。她又问:"敌人有多少?""不多,二十来个鬼子,三四十个白脖儿。已经奔西边尤庄追去了。"道静扭头对马宝驹和王福来说:"老马,王大伯,咱们要把敌人吸引过来,绝不能叫他们去尤庄!你们看,怎么吸引他们好?我想我应当露面。""我说县长啊,你怎么比咱马宝驹还胆大呀?"马宝驹瞪圆了鼓鼓的大眼睛,叹了口长气说,"刚杀了穆黑指,你一个妇道人家--"他知道说走了嘴,急忙改口说,"你一个女同志,又是这么个身分,要赶快躲开敌人走远点儿才行呀!怎么还想亲自去吸引敌人?这不行!你和小冯赶快走!我带小队跟敌人周旋一阵子,不也可以转移敌人的目标么?还有老王,你和县长一起快奔北边去,你地理情况熟。"林道静没有理会马宝驹的话。她和马队长、杨忠、老王同时探头向西边尤庄方向望去,漫洼里果然尘土飞扬,几十个敌人队形不整地正在急急地走着,马宝驹眉头一皱,拳头向胸脯上一拍:"林县长,你跟俺女人汪金枝那么好,咱一条七尺汉子,怎能叫你一个女人家再去冒险?这回你得听我的指挥:你跟小冯赶快奔北边刘庄去,那儿地道好,不行就快钻地道。这儿的鬼子由咱对付,你就别管啦。""小林,我是区长,我有责任保护你。你快走!我留下和老马把这些敌人引走,你放心……"王福来说着,激动地握住道静的手。道静想了想,说:"好,老马,老王,你们快带着弟兄们把敌人吸引过来,千万不可以叫他们奔尤庄去。"说着,把小冯一拉,两个人奔北边的道沟大步走去。马宝驹、王福来和区小队长商量一下,带着二十多个弟兄直奔尤庄。粮秣助理员杨忠从另外一条道沟走了一里多路,离敌人近了,找了一截弯曲较深的道沟,突然向敌人背后打了一阵排子枪。敌人果然停止向尤庄前进,转回身趴在一片麦地里,向马宝驹这边射击起来。双方对射一阵,马宝驹枪法好,已经用步枪打死了几个敌人,敌人慌了,爬着、滚着,找了一片有松柏树的坟地作掩体和区小队对峙着打起来。过不多久,铺头窑的岗楼上,突然向马宝驹这边发射起炮弹,接着村里又出来几十个敌人,阳光下的钢盔闪闪发亮,这时马宝驹心里嘀咕开了:看来今天形势不妙,这个林县长真过于冒失了,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大白天只带着几个人就敢到大岗楼子里去杀汉奸,做大乡长的工作……这一来,捅了马蜂窝,敌人越来越多,看那样子,新出来的那股敌人不是来增援,好像直接奔尤庄去了--"绝不能叫敌人到尤庄去!"林道静的话轰响在马宝驹的耳边,"是呀,绝不能让敌人奔尤庄去!"他在心里暗暗盘算,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把小队分成两股,分头堵截敌人。马宝驹和王区长、小队长商量了一下,留下十几个战士由小队长、王区长带领,牵制坟地的敌人,并伺机奔向南边把敌人吸引过去。马宝驹带着十几个小队战士和小粟、杨忠迂回着奔向尤庄方向去堵截第二股敌人。他们沿着道沟跑得飞快--这里,人民群众挖的交通壕,改造了平原的地形,对于武器低劣的八路军打击敌人可起了大作用。马宝驹带领战士在道沟里飞跑,敌人一点儿也看不见,等到离奔向尤庄的敌人近了,一阵集束手榴弹加上排子枪轰鸣在敌人群里,敌人一阵惊慌,立刻停止前进,趴在春天的麦苗地里对射起来。敌人很狡猾,过不多久,发现狙击他们的不过是少数游击队,就重新作了布置--少部分人和趴在道沟里和坟头后面的马宝驹的人周旋着,大部分敌人仍向尤庄方向奔去。这一下又把马宝驹的头上急得冒了汗。怎么办?敌众我寡,力量相差悬殊,而且还要保护住尤庄不被敌人侵袭、破坏……若再分兵去狙击奔向尤庄的敌人,那就更加无力作战了。正当马宝驹心急如火、无计可施的时刻,忽然,一个声音远远地传向他的耳边,那么熟悉,那么令他震惊!"日本鬼子、伪军们听着--听着:我就是这县里的县长林道--静,就是我林道静--刚才杀死了铁杆汉奸穆--黑--指……"声音那么嘹亮、清脆,那么沉稳、安详。说到林道静、穆黑指两个人名时,声音一顿一挫,加强了节奏感,叫人听得格外清楚。马宝驹、王福来大出意外,她怎么这么干呀?人们简直吓懵了。原来,道静不放心情况的变化,根本没有走远。她和小冯隐蔽在一截弯曲的道沟里,各自举着手中的枪,探出头观察情况的变化。她也没有料到,当第一股敌人被阻后,第二股敌人又冲了出来。分兵奔向尤庄方向狙击第二股敌人,马宝驹的部署是对的。谁知敌人认准了尤庄,非去尤庄抓林道静不可。因为确如情报员所说,敌人一边奔向尤庄,一边高喊着:"活捉林道静!活捉八路女县长……"这时,形势非常危急,道静听到敌人的呼喊,她明白,敌人奔向尤庄的目的是要捉她。地下医院并没有暴露。为了保住医院,保住几十个伤员的性命,现在她只有挺身而出了。考虑成熟后,不理会小冯的劝阻,她径直迅速向小队战斗的道沟跑了二百多米,靠近小队后,她猛地蹿身挺立在沟帮上,放开喉咙向敌人方面高喊起来:"林道静就在这里,我就是抗日的县长--林--道--静!……"春天野外的风轻柔地刮着,天上的白云缓缓飘动着,绿色的大地突然静止了--枪声静止了,人声也静止了。只有林道静嘹亮清脆的呼喊,宛若洪亮的钟声,铿锵有力地在蔚蓝的空际飘荡……不但马宝驹、王福来、小冯,及整个区小队都感到意外、震惊;连两股敌人也都被震动了,霎时间田野里出现了奇异的沉寂。敌人方面似乎真有认识道静的,她那袅娜、亭亭玉立的身材在高高的沟帮上出现不久,敌人方面就有人高呼:"是呀,这就是刚才杀穆队长的那个八路县长!"刹那间,枪声雨点似地向道静这边射了过来,两股敌人朝女县长这边奔跑。道静心里一阵喜悦:终于把敌人吸引过来了,终于尤庄可以保住了!然而就在她高兴地站在沟帮上,准备跳下沟来的时候,一颗子弹射中了她的大腿。她被小冯一把拉到沟里,见她腿上鲜血涌流,脸色立刻煞白,冯云霞背起道静就向回跑。正跑着,枪声在身边更激烈地呼啸,子弹不断在小冯的头顶上飞过。她喘吁吁地几乎支持不住。这时,柳明带着两个男卫生员背着急救包出现在她们的面前。她叫小冯和另几个战士狙击追过来的敌人,她急忙在道沟里替道静把大腿的血止住,接着一副担架由两个卫生员飞快地抬着,道静很快从尤庄村外坟地的地道口,被抬进了地下医院。男卫生员又去战场上抢救伤员,柳明立刻替道静做了手术,取出一颗子弹,然后抬她躺在潮湿、闷气的地下"病房"里。听到老头报告说,敌人没有退走,反而包围了尤庄,并把老百姓赶到大场上,架着机关枪,逼着老百姓交出林道静来。道静心里一阵紧张。她想起在她负伤被抬上担架前,马宝驹带人已从西边迂回到她身边,在激烈的枪炮声中,告诉她,敌人已经全部集中过来,所以他也赶过来。他叫柳明赶快把负伤的道静抬走,他带着小队和敌人周旋,掩护道静走远,他们计划边打边撤走。道静原以为敌人不会知道她来了尤庄(她们根本也没有打算去尤庄),只要穷追马宝驹,尤庄就不会出事。现在怎么会又来包围尤庄呢?她觉得事情蹊跷,就算大乡长庞德海想出卖她,但他并不知道她会去尤庄呀……柳明蹲在道静床头,焦虑地望着她那张紧张、忧虑的脸。一个又一个村干部下到地道里,惊慌地报告地面上越来越危急的情况:"鬼子把村农会主任尤老洛吊到树上抽打,叫他交出林县长来……不然先杀了他……""鬼子在大场边,又抓了两个大姑娘,扒了衣裳,也吊在树上毒打……""鬼子从大场人堆里叫出张老六老汉,捆在树上用刺刀挑杀了。人们好样的,谁都说没见林县长上这村来,更没有说出这村有地下医院。可是,总这样下去,敌人会凶残地大量杀伤老百姓,可……怎么办?"第三个下到地道里的是村支书李才。敌人包围村庄时,他和其他几个村干部都下了地道,没叫敌人捉住。他们几个不时在靠近场边的地道口探望外面的情况。最后李才下到"病房"对道静说:"这样吧,县长你写个条儿,我派人赶快去找部队,叫他们赶紧开过来打走这股鬼子。"道静没出声。她了解情况,这个区里没有驻扎大部队。马宝驹虽然来了,县大队因运粮到路西去了,离着也远了;附近只有区小队,而且刚才和敌人接触一大阵,一定伤亡不小,怎能再去找他们?道静开始懊悔自己对敌情估计不足,带几个人轻率地闯进据点里杀死汉奸,过于鲁莽。想不到因为自己的暴露,会造成威胁尤庄人民生命财产的严重后果,尤其地下医院几十个伤员的生命安全,也将被她葬送……心里非常难过……她沉思默想,忽然昂起头对村支书李才说:"只有一个办法,你们把我抬到大场上,交给敌人。这样,可以解救老百姓……"道静的神态冷静、坚决。大眼睛仍然在昏暗中闪着光芒,如同两颗黑宝石熠熠袭人。"啊!那怎么行……"站在旁边的柳明突然喊了一句就不出声了。"这,可绝对不行!"冯云霞抱着道静哭了起来。"……这,这可不行!"支书嗫嚅着,摆动着两只大手。这是个只有三十多岁的庄稼汉,为建地下医院,为动员群众挖地道,他和村干部们都卖了大力气。"就是我们全村遭殃,也不能牺牲县长呀!"道静十分疲惫,十分虚弱。她流了不少血,战争年代没有血库,不是垂危的伤号难得输血。这时,她的心上忽然闪过小方方,她可爱的小儿子。到敌人据点里去杀穆黑指,在跳上沟帮自我暴露的顷刻间,她都没有想起她的儿子,可是此时--外面敌人正在疯狂地毒打群众、屠杀人民就是为了寻找她的时刻,她想起了小方方。他已经四个多月了,一定长大多了。自从把他交给奶母夫妇带走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不是不想念儿子,每一个夜晚,当她在睡梦的朦胧中,心头时常闪现出他的小方方--一个清秀的又是肥头大耳的小男孩在她怀里蹦跳,在用力吸吮她的xx头,她感到异常地欢乐。当她清醒过来,知道这不过是幻觉时,立刻又有一种失落的情绪使她痛苦。她思念儿子,她同样有母亲的欢乐与悲苦。只是因为工作过多过忙,她抽不出来回需要两三天才能去看儿子一次的时间。所以,一直没有再见过小方方。此刻,情境危急,她确确实实明白,只有自己舍身出去面见敌人,才可以挽救千百个群众的生命。可是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的儿子了……于是,她情不自禁地、更深深地怀念起方方来。这些思绪不过一闪念,当她倒在木板床上,发现围着她的人越来越多--有村干部,有魏医生和护士,还有能够走动的伤员,另外是哭声不止的小冯,个个用焦灼、痛苦的神情望着她,拥挤地围在她的四周。这时候,小方方没有踪影了,只隐约听见外面敌人的嚎叫声、机关枪的哒哒声。她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可是,小冯仍把她按倒。她在枕上用微弱而又严峻的声音向村支书李才和其他村干部们喊道:"你们快找两个人把我抬出去!就说刚才从一个空房里找到了我--快点儿,不能再耽误时间了!附近没有部队,没有别的办法能够解除眼下的危急情况……"她说着,不禁流出眼泪来。透过泪眼,再一看围着她的人,个个也都泪眼模糊地抽泣着。稍停,她忽然惊呼一声:"柳明呢?怎么柳明不见了?你们快把她找来!"一个民兵小伙从外面猫着腰,急步跑进地下"病房",向大伙儿报告--也在给道静报告,说:"支书,县长,糟了!柳主任刚才自个儿跑出去,跑到大场上敌人那儿,承认自己是林--道静。敌人把她捉住了。好像相信她就是林县长,那伙敌人高高兴兴就要撤走的样儿……"道静没有听完民兵的话,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她失去了知觉……

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寒风凛冽地吼叫着,原野里海浪般翻卷着漫天尘沙。在弯曲的交通沟里,或在光秃秃的漫洼的狂风中,一个矫健的身影艰难而又疾迅地移动着,有时大步流星,有时匍匐在寒冷冰封的土地上谛听着什么。矗立在村旁的高高的岗楼,像座怪兽蹲踞在茫茫黑夜里。岗楼上面的探照灯有时像怪兽的眼睛,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扑向原野,扫向村旁。黑影在探照灯闪动下,突然趴在村外的柴垛旁一动不动了。一会儿,怪兽的眼睛闭住了,漫野里一片黑暗,黑影像个狸猫迎着寒风又灵活地跳了起来,急急地绕过岗楼,艰难地向前奔去。假如谁能靠近黑影,便能看出这是一个健壮窈窕的姑娘。她身穿一身黑布棉衣,头上戴着一顶八路军的三块瓦般的军帽,细腰上系着一条宽宽的皮带,肩上背着一支猎枪。她就是林道静的警卫员冯云霞。小冯听到传说,她心爱的林姐姐已经被处死,她急坏了,难受死了。忍住父亲冯章荣刚刚牺牲的巨大悲痛,草草掩埋了父亲,便不顾一切地一个人连夜奔向一百多里外的邻县去找林道静的"尸体"。就算已经埋在土里,小冯也要偷偷地刨出来,看看她,亲亲她,看她是怎么死的……于是,小冯背着武器--不是原来的小马枪,而是自己从山里养父那里带来的猎枪,匆匆地奔波在寒风刺骨的原野里,毫无畏惧地从敌人岗楼旁边穿行过去。自从林道静被捕,她也被下了心爱的马枪,只好回到秋水村的父亲身旁,跟着父亲愁闷地过日子。她一刻也忘不了林道静,设法从各方面打听她的消息、她的下落。她曾两次奔波一百多里去看道静,听说道静生了孩子还给她拿去了鸡蛋、猪肉。当她找到了道静的住处,站在门口的卫兵就是不让她进屋见道静。她说好话,不成;她就吵吵嚷嚷起来,两个卫兵硬是把她架走了。第一次道静曾听见她的呼叫声,就在屋里向外大声喊道:"小冯!我挺好呀,孩子也好呀,你放心吧!不让你见,你就回去吧--以后咱们会见面的……"听见道静的声音,小冯孩子似的站在大门口外大哭起来:"林书记,林姐姐呀,我想你--想你呀!你让我来侍候你的月子吧!……我要看看你是啥样儿啦,让我进去吧……"没容小冯再说下去,卫兵把她架走了。第二次去,正是道静被监视更严的紧张时刻,她刚走到大门口,连道静的声音都没有听见,就被劝说、被架走了。这个黑夜,天气那么冷,风,刀子似的那么刺人,经过岗楼时,如果被敌人发现了,她一个姑娘家再勇敢,恐怕也难逃脱被捕或牺牲的命运。然而,一股难耐的激忿,一股深深的恋情,使她忘掉了危险,忘掉了可能遭到和林姐姐一样的下场,也忘掉了父亲刚刚死去的悲伤,一个心眼,像急箭离弦般飞奔着去寻找林道静的尸体。她奋力奔走在■■黑夜里,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悲惨、壮烈的情景,不断在她眼前晃动。自从她回村后,父亲变成了更加积极抗日的老汉。他不是民兵,人家嫌他老,眼睛又不好,不要他。连支援部队抬担架、送公粮的民--自卫队也没有他的份儿。可是他不管这些,总是跟在小伙子后面颠颠跑跑的,干点儿这,做点儿那,整天不闲。吴庄大胜后,敌人沉默不久,就又疯狂地反扑过来。这天,民兵队长黑锅接到县大队送来的内线情报:敌人次日就要向吴庄、秋水一带进行扫荡,叫他们做好战斗准备。秋水村的民兵自己建立了个"小兵工厂"--有改造过的汉阳造洋枪,有各式土地雷,还有大抬杆,敌人如果进了村,先叫他们尝尝民兵的厉害。冯章荣成天出入民兵队部,出入"兵工厂",听说敌人就要奔秋水村来,队长黑锅和支书张景山带领几十个民兵做好了战斗准备,哪儿埋了地雷,哪儿掏了枪眼,哪儿架上了大抬杆,老章荣暗暗留心,全都记在心里。为了安全,村干部们连夜把群众疏散出村。老章荣也在被疏散之列。可是,他出村不久,又悄悄地溜回村里来。他佯称丢下了东西。回到家里,背起粪筐,拿起粪叉子,一个人慢慢地走出家门,慢慢地出了村,慢慢地奔县城的方向,逡巡走去。晨鸡报晓,东方天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老章荣奔县城的方向走出了五六里,没有迎着敌人,他又返身折向村里来。因为夜里他听见区委书记说了:今儿个不光要迎战马官营的敌伪军,还要准备迎战驻在城里的中岛小队长--说不定这家伙要亲自出来督战呢。老章荣忽然心血来潮,想要亲自迎战中岛……正当冯章荣一个人在黎明前的村西南土道上慢慢走着,忽地,身后有了杂沓的马蹄声、脚步声。他回头一望:在稀疏的星光下,在薄明的曙色中,他模糊地看见一大队人马正踩着麦苗奔向秋水村来了。他立刻停住脚步,把粪叉子高高举起,向野地里一堆堆牲口粪叉了下去。"干什么的?……"随着一声粗野的厉声吆喝,老章荣棉袄的脖领被揪住了。"早起捡粪的。"老章荣回过头来,双目使劲儿地盯住一个伪军。这时,一个骑着棕色大洋马的日本人从后面驰到了老人的身边,按着指挥刀,用似通不通的中国话问冯章荣:"你的秋水村的,拾粪的干活?秋水村里八路的有?"看出是个日本军官在问自己,冯章荣心头一喜,立时用粪叉子指着蒙在雾气中的秋水村,说:"没有八路军,连游击队也没有。""民兵的有?秋水村民兵大大的坏……""民兵的有。都在民兵大队部睡觉哪。"那个军官跳下马来,瞪着傲慢的小眼睛,一把揪住老章荣的前襟,狠狠地摇晃了几下子,把戴着呢帽的小脑袋,伸到冯章荣的眼皮底下,恶狠狠地说:"你的--说谎的,大大的死了的!八路,民兵的,都在准备打皇军的有?"冯章荣憨憨地一笑:"村里要是准备打皇军,我老头子还不早吓跑啦!谁还敢来村外拾粪呀。"日本军官沉吟片刻,侧耳听了一阵村里村外的动静,到处一片寂静,仿佛村里的人们真的在沉睡。于是,把手一松,狠狠地推了冯章荣一下子:"你的,进村的带路!民兵大队部的包围!"老章荣在前引路,后面随着五六十个伪军和二十多个日本兵。他们一路纵队穿过一片又一片麦苗地,悄悄地向村子靠近。当老章荣故意要领着多疑的敌人从村西口进村时,有个伪军头目把他揪了回来--叫他领着绕过村边,从村南口进村。老章荣不满地掉转头来,拄着粪叉背着粪筐在前领着敌人往村南绕去。进了村南口,村里果然毫无动静。敌人胆子大了,不再成纵队了。在走向民兵队部的路上,老章荣心想:那骑洋马的多半就是中岛那家伙吧?怎样能更多地杀死鬼子,把他也杀死呢?鬼子挺狡猾,他们要是不推民兵大队部的大门,要是叫自己去推呢?……推就推!坚决地推!只要能多炸死狗日的……老章荣领着敌人来到秋水街里的十字路口--这儿离路北的民兵队部已经不远了。队部大门口写着标语的大白字已经依稀可见,老章荣加快了脚步。"停住!"骑马的日本小队长中岛,驰马来到民兵队部的门口,厉声喝住了他的人马,然后对一个伪军头目说了几句什么,自己退到远些的地方去。接着,一队上着刺刀的日本兵站到民兵队部对面的南墙根下;伪军们扇子面形持枪向民兵队部的大门走来。刚走到大门前,接受了中岛命令的伪军头目推着老章荣低声喝道:"去叫门!--就说你找民兵队长有事……"老章荣睨着那个伪军头目点点头,蹒跚地走到两扇关闭着的大梢门前,轻轻用手推了一下,门吱扭一声,开了一道小缝。"他们的大门没有上栓,你们自己进去吧……""放屁!"不等老章荣说完,伪军头目用枪托狠狠墩了老人一下子,"把门推开,你先进去!"老章荣站在大门前,在渐渐放明的天色中,猛地回过头来--那两只刚刚复明的眼睛,忽然进发出一种青年人才有的炽热的光焰,他看了看围在他身边的伪军和走向前来的日本兵,毅然转过身去把两只大手稳稳地贴在大门上,然后又回转头来冲着敌伪军们大声喊道:"你们准备好啦!我推门啦……"随着他的喊声,随着两扇大门的吱呀大开声,轰隆隆……从门外、门里同时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巨响--老章荣亲自和民兵们一起埋下的连环雷爆炸了。硝烟火光中,倒在大门外的日伪军死伤狼藉,敌人乱成了一团……老章荣倒在大门里,血肉模糊。在血光中,他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冯云霞回想两天前父亲英勇牺牲的一幕,她既难过,又高兴--因为她亲眼看见死伤了那么多可恨的敌人。她一个人用一杆汉阳造大枪,躲在高墙的垛口后面,一枪就打死了那个狂妄的日军小队长中岛。一枪一个,还打死了几个惊慌逃窜的日本兵。因为她有一个秘密的心愿:林道静姐不能参加抗日工作了,她要替她打日本,她要替她多杀鬼子。所以一回到秋水村,她就参加到民兵队伍里,她的枪法百发百中,黑锅佩服她,叫她当上了民兵副队长。听到林道静的死讯,她真比死了父亲还难过。她从小没和父亲在一起,一老一少又没有多少话可说。可是,她和林姐姐的关系可不一般:姐教她识字,教她念书,帮她提高了文化。更跟姐学会了好多做人的道理和革命的道理。林姐姐关心她,把她从傻乎乎的山里姑娘,培养成了一个有点文化知识,懂了不少革命道理的人--林姐姐一有空就教她,督促她。还给她找了一叠废纸订了个练习本,检查她每天练了多少字,学会了多少字。根据地缺少钢笔,道静把钢笔给小冯写字,自己就用一个蘸水钢笔尖,插在一根半尺长的细秫秸杆上,成了一支朴素别致的蘸水钢笔。道静就用这支笔坐在炕上写材料。只有当出门开会的时候,她才和小冯把笔调换过来。因此,小冯深爱道静的热情、善良、温和。道静对人像是一盆火,连那个对她冷淡的江华,除了工作上的争论,她还是那么关心他:一见面就给他洗衣服,给他缝缝补补,还给他打毛衣织袜子。小冯大步走着,心思缭乱地想着,眼泪还不住地往下滚落--因为她以为道静真的死了。人一死,她的好处就更加值得眷恋,值得追忆。小冯是个文化不高的姑娘,可也不例外。她走到中午,已经来到上次道静住的村子,她打听几家人家,谁家也说不清林书记的下落。有的说她搬走了,有的说不知去向了。至于死了没有,更是个谁也说不清的谜。小冯无奈,又转了几个村子去打听。林道静不是这个县的干部,没有人认识她,小冯更无从打问。正在她十分为难、十分焦急的时候,意外地遇见了一个地委机关的干事,他告诉她,江华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龙虎庄,他准知道林道静的下落,可以去问问。一听说江华住在这附近,小冯又是一阵伤心。他--要不是他,俺姐哪会闹到这么惨的地步啊……她很不愿意去见他;但为了弄清道静的下落,她咬咬牙,还是去了。她满面灰尘,背着猎枪,甩开矫健的大步,径直走进了江华居住的大门口。门口有便衣警卫,他们都认识小冯,问也不用问就让她进到上房去。这是一明两暗的三间大北屋,她轻轻掀开外屋门帘,刚要探清江华住在哪个屋,忽然,一声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声音,传了出来:"小林,你还恼恨我么?--不管怎么样,咱俩毕竟是多年夫妻……"小冯的心一下子蹦到嗓子眼儿。啊,这是江华的声音!啊,"小林",她的姐还活着,她就在这间屋子里!小冯恨不得一步蹿到屋里去,看看她姐姐活着的模样。可是,警卫员的工作养成了一种习惯:当首长和人谈话的时候,不经呼唤,不能随便闯进门去。况且,她还想听听他们谈些什么话--这些话一定很重要很重要的……于是,小冯悄悄地站在西屋门帘的外面,贴着板墙,侧着耳朵听屋里说些什么。"小林,有些做法我是做得过火了--你生了孩子我没有去看你……我心里也并不好受。"许久,道静没有出声。小冯从帘缝里,看见她端坐在炕上,怀里抱着一个用花布小棉被包裹起来、像个长枕头似的东西,只是上面多了一个小脑袋,脑袋上还戴着一顶粉红色的毛线帽。小冯喜欢得心里"哎呀"一声:多俊气的孩子呀,是林姐姐生下的孩子呀!可是,姐,脸那么黄,那么瘦……她一定吃了好多的苦--小冯偷眼望着道静,眼里落泪纷纷。"小林,有什么意见说说吧!我有不对的地方,你尽管批评嘛……"江华声音和蔼亲切了。停了一会儿,林道静的声音又缓慢、又微弱:"江书记,承蒙你捕了我,又承蒙你在那个夜晚,正当我和柳明也将要被枪毙的时候,是你的恩典留了我们一命;只叫我们看了一场凄惨绝伦的悲剧:两个青年人,有一个是和你一起南下示威的北大同学罗大方,也是和你共过患难的好朋友,是你熟悉、了解的好同志,你们却也把他枪毙了。他临死前,没有恐惧,没有眼泪,只伸出手臂豪迈地高呼一声:'中国共产党万岁!'就倒下了。"说到这儿,道静的声音哽咽了,低下头,紧紧抱住孩子,压抑了半天,突然喊了一声:"这是共产党办的事儿么?你们也太残酷了呀!"江华低着头默不出声,有时轻轻吁上一口气。歇一下,道静又喘息着说:"你轻轻地道歉一声,就能挽回这些好同志的生命么!就能愈合我心上的创伤么?逮捕我,是你签署的命令吧!没有你的同意,别人是不敢动手的。现在,怎么忽然又向我道起歉来,承认你也有错了呢?我真觉得离奇,好像在做梦。"江华声音低哑,饱含着锤击似的痛苦:"是边区党委转来了中央的指示,没有确凿证据的所谓托派嫌疑分子,都要纠正。不能这样扩大化地乱搞了。卢嘉川的反映起了作用……他这个做法,挽救了我--当然,也挽救了他自己。你不知道吧,若再晚些,老卢恐怕也要遭殃……现在,你已经恢复党籍,并且委任你去做安定县的县长。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我就急忙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小林,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我!"江华轻声哭了。听到罗大方、赵士聪已经死了,小冯一阵难受,脸色立刻煞白,嘴唇咬得紧紧的。她和他们都很熟,常在一起行军,也常替道静给他们送信。幸而林姐姐、柳明还活着,她又转悲为喜。一种冷静、深沉的声音传到门边。似道静的,又不像她那清脆、温婉的声音;仿佛是个老年女人压抑着痛苦的苍凉悲声:"江华同志,我们的关系,不是道歉的词句所能解决的。就是说,这并不属于个人恩怨问题。你对我好或坏,我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我关注的是你的思想、作风,是你对事业和对人生的理解。能否无私地考虑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种措施,是有益于人民,有益于国家,还是在损害国家和人民的利益。这是我们共产党员的行动准则。而你呢,在你坚决地一味盲从之中,是不是还有个人的保官思想?下意识里以为对上级的驯服、服从,就可以做官无风险,甚至可以扶摇直上。所以有一些人,包括一些高级干部,对上级的态度,和对下级的态度及对群众的态度,都有天壤之别。这太可怕了!像常里平那种人,因为顺从你,专门拣你喜欢听的话说,不是已经升到地委组织部长,马上你又提议叫他当专员了么?而你对那些敢说真话的人,比如我和罗大方吧,你是什么态度?因为不顺从你,因为我们睁开眼睛看见了下边的实际情况--不像你那样高高在上,只知道听汇报。于是,你连我--你的妻子,连老罗这样的好朋友也下毒手了,也整治起来了。这对我是痛苦,也是好事--使我清晰地认识了你……你的思想意识里,我觉得已经浸透了某些可怕的毒菌。所以,我不稀罕你的道歉和请求原谅。因为这是范畴不同的两码事。"江华不出声,屋子里一阵难堪的沉默。小冯在外面还是不敢进屋。忽然又有了声音:"小林,你在那样的处境里,把一个早产的孩子养得不错。看他白白胖胖的--他叫什么名字?我可以抱一抱么?""叫方方。是老卢在看我的时候给取的。你当然可以抱抱他。不论怎么说,你永远是他的父亲。"这时候,小冯再也忍不住了,旋风似的,一下子掀开门帘,跑到道静身边,一把楼住道静的脖颈,又哭又笑地嘟囔起来:"俺姐,俺姐!俺又看见你啦--你没死!你命大……叫我看看方方吧,他在你肚子里的时候,都是我照顾他的呀!"小冯一转身,从江华怀里抢过方方,挂着泪水,笑嘻嘻地举起孩子,逗着孩子:"小方方,小方方!姨看你来啦!你好命大呀1差点儿没了亲娘……为这个,我哭了两天两夜……这工夫好啦,你有娘又有爹啦!""小冯,你还没吃饭吧,到房东那儿找点饭吃。今天夜里,咱们回安定县去,那里有许多工作等着做。我不能在这儿再耽误了。""你在这儿住几天再走吧!"江华的声音悲凉,苍老。"不了。谢谢你送来了中央的好消息。我耽误的太多了。回到安定县,我想给孩子找个奶母寄养在人家家里,我就可以照过去一样地工作了。江书记,还有什么指示么?我们一会儿就走。今天小冯赶来了,这太好了。""我用马送你们去。"半天,江华才有气无力地说。

小林:我常常觉得好像做梦。你也有这种感觉么?小林,你们已经退出了安定县城,正在各处打游击。我叫警卫员也打游击去给你送上这封信,希望小毕能把这封信送到你手里。没有想到阔别多年之后,我们又相逢了!人事沧桑,这么多的变化。你离开余永泽是对的;你和江华结合更是对的。我祝福你们。不过,我有个心愿--或者说请求:请和我做个好朋友吧!你似乎在躲避我,这使我失望、难过……难道异性间,除了爱情就没有友谊存在么?我以为纯真的友谊是同样珍贵的。我丝毫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能理解你的处境和心情。但我以为人要在理想的诱导下,尽量活得自由一点,不要被那些有形的或无形的锁链把自己束缚得紧紧的。你会理解我的意思吧?这句也许不该由军人说的话,但我向你袒露了,因为我希望你做我的好朋友--一永久的好朋友。现在,我调到一个新的战斗岗位,成天和一位绿林好汉出身的人打交道。我感到这比在前线指挥战斗险情更多。为此,我常常想起你来……送上一支手枪。前些时你去寻找江华时,险遭不测。我以为你的工作需要有支手枪陪伴,请收下吧。衷心希望能够常常看到你--我忠实的朋友。布礼!嘉川1939年6月7日林道静接到卢嘉川的信和一支锃明瓦亮的手枪后,她一手捧着信,一手拿着枪,许久工夫动也不动地呆坐在一把木椅上,真的像陷入了梦境,一个既真实又朦胧的梦,总在她眼前闪动。她几乎可以一把抓住他;他又似飘忽在云端,她永远也不能靠近他。她反复读着这封信--这是他给她写的第二封信。也像他写给她的第一封信一样,读着--悲痛、幸福、凄怆不安。近些时,她有几次住在靠近他的地方,可以去看他,她却躲避开了。聪明的卢嘉川一定发现了她的行踪,了解她的心理,于是写来了信,还送给她这支她十分需要的手枪。她呆呆地坐着,抚摩着手枪,也抚摩着信。是午休时间,没有人来找,屋里寂静极了。一张清秀的脸忽然在眼前一闪,她突地站了起来,手枪和信几乎掉在地上。她太可怜了,这诚实的女孩子,爱着卢兄,真诚地爱着。我答应帮助她的,应当成全他们……这对我也有好处……道静冷静下来,她把手枪装进木匣里,把信慢慢地折叠好放进信封里。适才,有几次她激动地想吻吻信。可是,仿佛那枪和信就是人,她不好意思。此刻,她不知不觉地把信放在唇上,把枪抱在胸前。不过几秒钟,羞涩涌上来,她急忙收起信和枪。"尽量活得自由一点",她似乎真的感到捆在身上的绳子松动了,心灵里有股清泉向外喷涌。她立刻把红五星帽向头上一扣,站起身就向外走。她要去找他。她本来暗暗下定决心:尽量少见他,更不能主动去找他。可是,见了卢嘉川送来的枪和信,她动摇了。她带着冯云霞一同奔向驻在安定县境外的卢嘉川。小冯背着小马枪,紧挨道静走在迤迤逦逦的交通沟里,不时敏捷得像只猫儿跳上沟帮,四下观察田野里的动静。漫野里如果发现逃难的人群,这就证明敌人出动了,她们就要提高警惕,打探清敌情再行路。道静在时断时续的交通沟里快步走着,不时抬头望望天际的云朵,藉此拂去心头的不安。确实是不安,异常的不安。见到卢嘉川说些什么呢?她命令自己除了谈工作,谈小俞的爱情,再谈一下柳明的问题--因为卢嘉川是江华的好友,他又和区党委的领导人很熟,托他代柳明洗清一下,也许有点用处。除此,再不谈别的。她的感情,绝对不可流露。刚见面时忍不住流露过,她懊悔。她想把个人的生活尽量安排得简单些,像前两年一样:有一个不常见面的丈夫,各人忙各人的工作。当感到孤寂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已死去,却一直活在她心上的卢兄。如此尽够了。生活一复杂就要分散对工作的精力,像现在这样,卢兄又活了,小俞在热恋他,而自己夹在当中,加上还有时常见面的江华……她感到包围她的情感的云层过于厚密了,越来越厚密了。她努力用各种新鲜有趣的、十分有意义的工作驱赶那云层。忙起来奏效,但稍闲下来,这云层又包围上来,她又要驱赶,想使自己仍回到前几个月--也就是没有遇到卢嘉川时候的平静心境……平静?不,自从与卢兄再度相遇,便像在湖水中投了块石子,泛起了阵阵涟漪,且在扩散--扩散。她被这涟漪激动着,撞击着,有时候,几乎坐卧不宁。现在她接受卢嘉川的观点,只是增加一点去见他的勇气,顶多,做个一般的朋友。再多,她害怕……在一个名叫流通的大村子里,她找到了他。卢嘉川正和一个三十多岁,伟岸、黝黑,也穿着八路军军装的男人在桌边谈话。这时已是午后四时多,初夏日长,一间大屋子仍亮堂堂的。道静带着冯云霞一进门,卢嘉川还没站起身,那个大汉倒噌地站起来,两只好像牛眼般的大眼,瞬也不瞬地盯在道静的脸上。是贪婪?是惊奇?看不出。只有当卢嘉川介绍了林道静是安定县的县委副书记后,那副眼光才收敛回去。也不和道静打招呼,只对卢嘉川哈哈笑着说:"卢副旅长,你好福气!有贵客,你们谈话吧。一会儿我叫大师傅给你们弄点好菜,我请客。"说着,大汉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回过头对道静龇牙一笑。"这是谁?高大成么?"道静一见那副粗鄙、庸俗的神态,不耐烦地问。卢嘉川微笑着让道静和小冯坐下,轻声说:"对,是我们的高大成旅长。双手打枪百发百中。原是一条绿林好汉,现在,当了八路军独立第二旅的旅长,我当了他的副手。小林,你看这任务怎么样?我随时准备叫他一枪打死呢。噢,小林,你已经挎上这把盒子枪,不错,不错,威风凛凛,也许可以当个战斗英雄呢。"卢嘉川开着玩笑,道静的心却一阵紧缩。看到高大成那副模样,她才深深感到卢嘉川处境的艰险。她知道这人名为抗日,实际打着抗日的招牌,招兵买马扩充队伍。强迫老百姓给他出人、出枪、出钱。说不定早跟日本或反动派勾结着呢。卢嘉川若无其事、从容坦然的神态,使道静更增添了忧虑、不安。云霞到房东屋里去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时,她刚张口:"老卢,找你来是谈点事……"卢嘉川打断她:"怎么不叫卢兄啦,有顾虑么?形势不同了?你明白我信上的意思么?活得自由点好么?好,可以让步,叫什么都可以。什么紧要事?烦阁下亲自跑来,说吧。"她想说,她正是受了卢嘉川信上的启示--"人要活得自由一点",才来找他的。但是,她没有说出来。张口说小俞的事,说保媒的事,她也张不开嘴。心里一阵烦乱,两眼呆呆地望着窗外艳丽的石榴花,许久,动也不动,好像灵魂儿出了窍。卢嘉川呆呆地望着林道静,也是动也不动了。"老卢,我找你来,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道静终于清醒过来,莞尔一笑,脸红红地把话点明,"你年纪不小了,个人问题应当解决了--我来替你介绍一位……""噢,小林,远道跋涉数十余里,原来是要帮我解决终身大事--那太好啦!'年已二十五,衣破无人补'。要替我找个补衣人么?"卢嘉川风趣地笑着,可是那微黑的脸突然红到耳根;两只大大的眼睛泛动着一种异样的闪光,是悲?是喜?很难判断。"老卢,不是和你开玩笑,是真的。有个女孩子很爱你,为了你,她工作都做不下去了。我很同情她,所以,才来找你。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谁?哪一位女同胞会爱上我?"老卢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脸的迷惘。"你认识她,你还救过她--她,她就是俞淑秀。"道静说完这两句话,好像从危楼上好不容易跳到平坦的地面。谁知卢嘉川却嘿嘿笑了起来:"小林,你原来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呀!谢谢,多谢!"他满面通红,却又不改那倜傥不羁的风度,"可惜,我无福消受--我还是自己补破衣裳吧。""老卢,你干嘛这么固执?"道静说着,自己却心慌脸红,"小俞纯洁、朴实,一直跟着党革命。她爱你爱得很深、很真挚。你应当考虑一下,起码先和她建立友谊关系,不要辜负这女孩子的一片痴情。"道静真的做起媒婆来,婉转地劝说卢嘉川。嘉川不做声了。他也望着窗外火红的石榴花,那是花,又是林道静的脸。她来找他,他能见到她,他感到喜悦,不料她对他说的却是别人的爱,而她自己的呢……他黯然伤神,想落泪,但忍住了。仍然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小林,大家都忙,谈谈别的吧。你的好心,我领受了。你看看我的处境,我的任务,我有闲心和女同志们谈恋爱么?算了,你最近忙什么?见到老江了么?"道静缄默了。卢嘉川是个冷静沉着的人,一听说给他"介绍一个",便满面绯红。这使道静仿佛看到一颗一如既往永恒不变的心,他仍在挚爱着自己,她难过,更懊悔来找他。自己的身分、地位、他俩的关系,怎么可以替他作媒呢?也许他之所以脸红,是以为自己毛遂自荐呢。林道静为了从沉默的难堪中挣脱出来,便转了话题,谈起柳明的遭遇来。卢嘉川的脸却阴沉起来。他说,柳明的问题不但解决不了,还牵扯到了曹鸿远。肃托恐怕还要扩大进行。他不赞成怀疑许多知识分子干部有问题。可是,被审的人有的乱咬一气,张三被迫说李四有问题;李四又被迫说王五有问题。一个、两个、三个滚起雪球来。道静无话可说了,站起身要走。卢嘉川坚决不叫她走,说天黑了,怕路上出问题。道静执意要走,卢嘉川无可奈何地说:"那你吃过饭再走。我带一个班护送你。你不知道,为了防备那位绿林好汉突然有变,我还带了一个连和一些我们的干部来加强这个部队的工作呢。"道静留下了。饭还没端上来,高大成派一位副官模样的人来请道静赴宴。女书记愣住了。她还从来没有和这种绿林好汉打过交道。她坚决拒绝,说有急事马上要走。但是副官说旅长一片诚意,到吃饭的时候了,一定吃了饭再走。卢嘉川也向林道静狡谲地使着眼色:"高旅长爱交朋友,既然准备了,就去吧。我当然陪你。"道静没的说了,喊过冯云霞,卢嘉川也带着警卫员小毕一同走到不远处一座大宅院里。道静、卢嘉川走进院里来,高大成降阶而迎。见林道静身旁跟着一个扛着小马枪的大姑娘,脸蛋像个红苹果,两眼滴溜圆挺有神,紧挨着道静,好像关老爷身边的关平。他一阵好奇心,还没等把客人让到屋里,就在院子里对道静用洪亮的嗓门说:"您怎么不带个男护兵啊?嘿,错了,应该叫警卫员。您应当找个好枪法的男警卫员才成啊!'骡马上不了阵',一个年轻大姑娘跟着您,遇上情况,不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啦?"道静和冯云霞都气得满脸通红。稍停,道静望着高大成说:"穆桂英可是女的啊,怎么杨宗保败在她手下?我这位冯云霞姑娘枪法不错,高旅长您也是好枪法,不相信,您屈尊跟她比试比试怎么样?当然,她不如您能两手打枪。一只手跟一只手比比吧。"道静面容严肃,语音坚定,倒使高大成一时不知如何对答。比吧,他根本瞧不起这小妞,自己的身分怎能跟一个女护兵相比?不比吧,显得自己有些胆怯,丢了脸面。于是,大牛眼一转,对道静嘿嘿笑道:"您这位女警卫员既然枪法好,那就叫我高大成见识见识。"他用手指向一只归巢的燕子,正在屋檐下绕巢飞翔,"把这只小燕儿打下来成么?""砰!"一声枪响,小冯只把马枪一端,连瞄准都不用,小燕子就扑一下跌下地来。高大成涨红了麻子脸,不服气地冲着天空喊了一声:"有能耐你把那只秃鹰打下……"他的话还没说完,高翔在黄昏迷茫上空的一只老鹰又应着枪声,扑扇扑扇地颤抖着翅膀从空中向下坠落。高大成沉不住气了,把手里的俗称王八盒子枪气咻咻地抽出来,随便向上一甩,一只乌鸦随着枪声落下地来。好像还不出气,他又向空中寻觅着可做猎物的飞禽。可是天色昏暝,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了。他没好气地一枪把只正站在高墙上要飞回窝的大公鸡打了下来。"高旅长,你枪法高,远近闻名,何必跟一个小姑娘怄气?算了吧,咱们进屋去,该填填肚子了。"卢嘉川趁机和起稀泥来。受道静的指点,冯云霞立刻红着脸向高大成道歉,说:"高旅长,对不起您了。我是圣人门前卖三字经。以后有机会,我要拜您为师,向您学习枪法。"几句话说得高大成消了气,大家相跟着走进阔气、堂皇的大北屋里。而且破格儿叫冯云霞坐在道静身边的椅子上。"小妞,行!有你两下子。赶明儿你这位书记不想用你了,你就跟着我高大成来……"不待高大成说完,冯云霞噌地站起身来跳到屋外去。道静急忙追赶出去,劝着扑扑落泪的冯云霞。说什么她也不肯进屋了。道静只好回到屋里,勉强自己坐在椅子上。大圆桌摆着鸡鸭鱼肉,还有白干酒。除高大成跟他的副官外,还有这个旅的几名参谋都被请来。卢嘉川和林道静坐在餐桌边,心里都感到很不舒服,可是又不好发作。这高大成得意忘形,一边吃着,喝着,一边又转着滴溜溜的大眼珠子对道静说:"您是县委副书记,那就是共产党的官儿啦!咱早先真浑,还以为参加共产党的女人,都是些猪不啃、狗不理的货,谁知道还有您这么漂亮的美人儿……""砰!"一拳打在桌子上,林道静再也忍不住了,霍地站起身来冲着高大成喊道:"您说的这些下流话,拿到你们绿林中去说吧!您是参加了八路军,还是原来的土匪队?怎么八路军的纪律一点儿也不懂?小心,别看您枪法好,这种德行是不会有好结果的!"高大成大张着嘴,瞪着眼,举着酒杯说不出话来。卢嘉川面孔严肃。他看看一桌子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高大成的脸上,一股冷峻的空气,湍湍地流过来:"高旅长,我对你说过不只一次了,要想抗日,必须改变你过去那种种不良作风。先说男女平等这一条吧,男同志能做到的事,女同志也能做。你应当看到这两位女同志,比咱们许多男人都强得多。你不尊重妇女,你应当向这两位女同志道歉!"高大成自觉理亏,勉强笑笑,对卢嘉川说:"副旅长,你说得对!今个,不知怎么的,老毛病又犯了。现在,我向林书记道歉--道歉!……"说着,举着酒杯,站起身,要向道静敬酒。道静一把推开那只举到眼前的酒杯:"我不会喝。对不起,我要告辞了。"说着,站起身来,转身就向屋外走去。她刚找到冯云霞,嘉川也跟过来了。他带着十几个战士,一起走出村外送林道静。冯云霞默默无声地紧跟在道静的身边。"老卢,在这个虎狼窝里工作,我真替你担心。""难哪。这个人恐怕很难争取。他当着我的面说得好听,表示要坚决抗日。背着我,跟他那帮哥们弟兄偷偷开会,不知搞些什么名堂。我要先争取他手下一支比较好的部队--独立营,营长名叫马宝驹的。你知道这个人么?听说他跟你们县秋水村的一个寡妇要好过,你想法打听一下可以么?""当然可以,"道静答应一句不再出声。大家无声地走在黑■■的交通沟边上,迎着夜晚的微风,望着无边无际的昏沉沉的原野。她走着,越走步子越沉。终于,她停住脚步对卢嘉川望着,他也望着她,两个人默默无声地对望了一会儿,道静才深情地说:"你们回去吧,不必送我们了。老卢,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啊!假如这个人一旦叛变投敌,他会首先捉住你--或杀了你;或拿你去给敌人送礼。我看,现在,你比带领几个团去冲锋陷阵还要危险……""我知道。"他不自觉地紧握住道静的手,"假如你再听到我牺牲的消息,那可是真的了。再也没有第二次假的了。"道静泪水盈眶。"回去吧,不必送了。我和小冯都有枪……""不行!我在提防高大成打你的伏击呢。不过,我告诉他你们是往东走。实际上,咱们转到西边来了。"夜色凄迷。交通沟边人影幢幢。被黑暗包围的原野、树木、村庄,连同高耸天空的敌人的大炮楼,一闪一闪地过去了,那么寂寥,连犬吠声都没有,因为抗日根据地的狗都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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