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英华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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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静躺在尤庄地下医院的木板床上,她腿部负伤了。这个地下医院是柳明和分区卫生部的另一位女医生魏淑贤动员尤庄群众一起修筑的--有一里多长,两米多高,是根据地道的形式发展起来的。里面有病房,有手术室,还有仓库,厨房和厕所。洞里还储有干粮和水。敌人如果来了,伤员在洞里住上几天没有问题。村里的洞口有通堡垒户的锅台和菜窖的;有通炕洞和橱柜的;暗处都有许多通气孔。地道一直通到村外一二里路的坟地里。为了多几个出口,还造了假坟头,与地道相通。每个洞口里还挖了陷阱、翻板。忽上忽下的地道,弯弯曲曲,为了防毒防火,还挖了不少隔断墙。人走过隔断,把砖垒的竖起的墙壁一关,敌人即使进了地道,像碰着南墙无路可通。在根据地里,广大群众创造并逐渐发展起来的地道,给我们坚持平原游击战争,大量杀伤敌人,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林姐姐,你疼得好些了么?"多日沉闷的柳明,一见她十分敬爱的道静负了伤,精神反而振作起来了。她为她迅速取出嵌入大腿的子弹,为她仔细地敷上红汞药水,仔细地包扎好伤口。道静躺在也是群众发明的病床上--平时放在地道病房里当病床用,一旦情况严重,床腿是活动的,抬起来就变成了担架,可以迅速把伤号转移到村外去。道静脸色苍白,皮肤仍然凝脂般地柔嫩。柳明蹲在她头前,眼睛红红的,发出轻柔的低声:"林姐姐--没有人我才敢这么叫你。你当县长,应当更好地保护自己才对。怎么反而净做冒险的事?听说,你上午和马宝驹跑到有日伪岗楼的铺头窑村里,去争取伪大乡长,还和小冯一起打死了铁杆汉奸……这多危险……"柳明的泪水滚落下来,不知是感动的泪,还是心痛的泪。道静伸出手轻轻抚摩着柳明的短发,没有血色的脸上绽出了笑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柳明,我不主张随便冒险,可是,必须冒险的时候,就要去冒--战争嘛,哪能怕牺牲……真感谢你,你冒险把我带进了你们的地下医院,又很快给我做了手术。你变得坚强了,我--我为你高兴。……""不要说了。"柳明打断道静的话,"我很软弱,林姐姐,别看我干工作还起劲,这个地下医院,收容了七八十位伤员,我和魏医生成天成夜地忙。可是,我心里--我心里总是魂不守舍地难受……""想曹鸿远么?这不奇怪,应当把他挂在心上。他是那么年轻有为,还可以为革命做许多事呢,可是,你要现实一点儿,把爱情看淡漠一点儿。像我,我觉得比你更不幸。爱情总是爱捉弄多情的女人……"说到这里,道静微弱的声音戛然停止。柳明惊异的大眼睛紧盯在道静的脸上:"林姐姐,别难过,我知道你的不幸--江华对你太无情了,这一点我比你幸运。我不管戴着什么可怕的帽子,老曹从来不怀疑我,从来都十分信任我。甚至,他为我牺牲了……"柳明哽咽起来,她的头轻轻抵在道静的头上,泪水滴在道静的脸上、脖颈上。忽然,道静也哭了。她想起了卢嘉川。他,他,不是在她也戴着帽子变成"敌人"的时候,仍然十分信任她,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到她被监禁的地方去看望她么?可是,命运,命运,使他们隔得那么远,那么远!……两个女人正在互诉衷曲的时候,一个老头儿迈着急促的步子,猫着腰走到柳明身边来。潮湿的地洞壁凹上点着一盏豆油灯,昏暗中,老头儿小声对柳明说:"鬼子刚才包围了村子,把老百姓都赶到村南大场上,架着机关枪,说要叫村里交出--交出……"他看了林道静一眼,话停止了。"怎么?是不是敌人要你们交出我来?"机警的道静声音微弱地望着老头儿说。老头儿点点头,粗嘎的声音,带着惊慌:"这可遭了殃了!咱村保密挺好哇,不知怎么回事,鬼子一百多,白脖也有二三百,把咱村围得严严实实的,非叫交出林县长不行--不交,他们架着机关枪要把大场上的人都突突了……"林道静、小冯、马宝驹和杨忠、王福来几个人走出庞德海乡长的后门外,这里靠着村边的一片苇子地,他们迅速钻进苇地里,不一会儿出了苇地,急忙朝三里外的陈庄走去。因为这村里隐蔽着二十多名区小队战士,准备着,如果林道静他们与敌人遭遇打了起来,小队好去接应。道静他们找到小队后,一同走出村外,这里已经有了交通沟,他们正沿着道沟向前疾走时,忽然,后面一个化装成农民的情报员骑着车子飞似地跟了上来,追到马宝驹身边慌忙地说:"铺头窑的鬼子、白脖儿出发了!听说他们要奔尤庄去--不知庞德海怎么说的,穆黑指被打死的事,敌人知道了,还说林县长去了尤庄,他们要追林县长……""什么?鬼子要奔尤庄?"道静急急地问了一句。因为她知道尤庄有地下医院,住着几十名伤员,还有柳明,这是个绝不能叫敌人去搜捕的地方。她又问:"敌人有多少?""不多,二十来个鬼子,三四十个白脖儿。已经奔西边尤庄追去了。"道静扭头对马宝驹和王福来说:"老马,王大伯,咱们要把敌人吸引过来,绝不能叫他们去尤庄!你们看,怎么吸引他们好?我想我应当露面。""我说县长啊,你怎么比咱马宝驹还胆大呀?"马宝驹瞪圆了鼓鼓的大眼睛,叹了口长气说,"刚杀了穆黑指,你一个妇道人家--"他知道说走了嘴,急忙改口说,"你一个女同志,又是这么个身分,要赶快躲开敌人走远点儿才行呀!怎么还想亲自去吸引敌人?这不行!你和小冯赶快走!我带小队跟敌人周旋一阵子,不也可以转移敌人的目标么?还有老王,你和县长一起快奔北边去,你地理情况熟。"林道静没有理会马宝驹的话。她和马队长、杨忠、老王同时探头向西边尤庄方向望去,漫洼里果然尘土飞扬,几十个敌人队形不整地正在急急地走着,马宝驹眉头一皱,拳头向胸脯上一拍:"林县长,你跟俺女人汪金枝那么好,咱一条七尺汉子,怎能叫你一个女人家再去冒险?这回你得听我的指挥:你跟小冯赶快奔北边刘庄去,那儿地道好,不行就快钻地道。这儿的鬼子由咱对付,你就别管啦。""小林,我是区长,我有责任保护你。你快走!我留下和老马把这些敌人引走,你放心……"王福来说着,激动地握住道静的手。道静想了想,说:"好,老马,老王,你们快带着弟兄们把敌人吸引过来,千万不可以叫他们奔尤庄去。"说着,把小冯一拉,两个人奔北边的道沟大步走去。马宝驹、王福来和区小队长商量一下,带着二十多个弟兄直奔尤庄。粮秣助理员杨忠从另外一条道沟走了一里多路,离敌人近了,找了一截弯曲较深的道沟,突然向敌人背后打了一阵排子枪。敌人果然停止向尤庄前进,转回身趴在一片麦地里,向马宝驹这边射击起来。双方对射一阵,马宝驹枪法好,已经用步枪打死了几个敌人,敌人慌了,爬着、滚着,找了一片有松柏树的坟地作掩体和区小队对峙着打起来。过不多久,铺头窑的岗楼上,突然向马宝驹这边发射起炮弹,接着村里又出来几十个敌人,阳光下的钢盔闪闪发亮,这时马宝驹心里嘀咕开了:看来今天形势不妙,这个林县长真过于冒失了,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大白天只带着几个人就敢到大岗楼子里去杀汉奸,做大乡长的工作……这一来,捅了马蜂窝,敌人越来越多,看那样子,新出来的那股敌人不是来增援,好像直接奔尤庄去了--"绝不能叫敌人到尤庄去!"林道静的话轰响在马宝驹的耳边,"是呀,绝不能让敌人奔尤庄去!"他在心里暗暗盘算,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把小队分成两股,分头堵截敌人。马宝驹和王区长、小队长商量了一下,留下十几个战士由小队长、王区长带领,牵制坟地的敌人,并伺机奔向南边把敌人吸引过去。马宝驹带着十几个小队战士和小粟、杨忠迂回着奔向尤庄方向去堵截第二股敌人。他们沿着道沟跑得飞快--这里,人民群众挖的交通壕,改造了平原的地形,对于武器低劣的八路军打击敌人可起了大作用。马宝驹带领战士在道沟里飞跑,敌人一点儿也看不见,等到离奔向尤庄的敌人近了,一阵集束手榴弹加上排子枪轰鸣在敌人群里,敌人一阵惊慌,立刻停止前进,趴在春天的麦苗地里对射起来。敌人很狡猾,过不多久,发现狙击他们的不过是少数游击队,就重新作了布置--少部分人和趴在道沟里和坟头后面的马宝驹的人周旋着,大部分敌人仍向尤庄方向奔去。这一下又把马宝驹的头上急得冒了汗。怎么办?敌众我寡,力量相差悬殊,而且还要保护住尤庄不被敌人侵袭、破坏……若再分兵去狙击奔向尤庄的敌人,那就更加无力作战了。正当马宝驹心急如火、无计可施的时刻,忽然,一个声音远远地传向他的耳边,那么熟悉,那么令他震惊!"日本鬼子、伪军们听着--听着:我就是这县里的县长林道--静,就是我林道静--刚才杀死了铁杆汉奸穆--黑--指……"声音那么嘹亮、清脆,那么沉稳、安详。说到林道静、穆黑指两个人名时,声音一顿一挫,加强了节奏感,叫人听得格外清楚。马宝驹、王福来大出意外,她怎么这么干呀?人们简直吓懵了。原来,道静不放心情况的变化,根本没有走远。她和小冯隐蔽在一截弯曲的道沟里,各自举着手中的枪,探出头观察情况的变化。她也没有料到,当第一股敌人被阻后,第二股敌人又冲了出来。分兵奔向尤庄方向狙击第二股敌人,马宝驹的部署是对的。谁知敌人认准了尤庄,非去尤庄抓林道静不可。因为确如情报员所说,敌人一边奔向尤庄,一边高喊着:"活捉林道静!活捉八路女县长……"这时,形势非常危急,道静听到敌人的呼喊,她明白,敌人奔向尤庄的目的是要捉她。地下医院并没有暴露。为了保住医院,保住几十个伤员的性命,现在她只有挺身而出了。考虑成熟后,不理会小冯的劝阻,她径直迅速向小队战斗的道沟跑了二百多米,靠近小队后,她猛地蹿身挺立在沟帮上,放开喉咙向敌人方面高喊起来:"林道静就在这里,我就是抗日的县长--林--道--静!……"春天野外的风轻柔地刮着,天上的白云缓缓飘动着,绿色的大地突然静止了--枪声静止了,人声也静止了。只有林道静嘹亮清脆的呼喊,宛若洪亮的钟声,铿锵有力地在蔚蓝的空际飘荡……不但马宝驹、王福来、小冯,及整个区小队都感到意外、震惊;连两股敌人也都被震动了,霎时间田野里出现了奇异的沉寂。敌人方面似乎真有认识道静的,她那袅娜、亭亭玉立的身材在高高的沟帮上出现不久,敌人方面就有人高呼:"是呀,这就是刚才杀穆队长的那个八路县长!"刹那间,枪声雨点似地向道静这边射了过来,两股敌人朝女县长这边奔跑。道静心里一阵喜悦:终于把敌人吸引过来了,终于尤庄可以保住了!然而就在她高兴地站在沟帮上,准备跳下沟来的时候,一颗子弹射中了她的大腿。她被小冯一把拉到沟里,见她腿上鲜血涌流,脸色立刻煞白,冯云霞背起道静就向回跑。正跑着,枪声在身边更激烈地呼啸,子弹不断在小冯的头顶上飞过。她喘吁吁地几乎支持不住。这时,柳明带着两个男卫生员背着急救包出现在她们的面前。她叫小冯和另几个战士狙击追过来的敌人,她急忙在道沟里替道静把大腿的血止住,接着一副担架由两个卫生员飞快地抬着,道静很快从尤庄村外坟地的地道口,被抬进了地下医院。男卫生员又去战场上抢救伤员,柳明立刻替道静做了手术,取出一颗子弹,然后抬她躺在潮湿、闷气的地下"病房"里。听到老头报告说,敌人没有退走,反而包围了尤庄,并把老百姓赶到大场上,架着机关枪,逼着老百姓交出林道静来。道静心里一阵紧张。她想起在她负伤被抬上担架前,马宝驹带人已从西边迂回到她身边,在激烈的枪炮声中,告诉她,敌人已经全部集中过来,所以他也赶过来。他叫柳明赶快把负伤的道静抬走,他带着小队和敌人周旋,掩护道静走远,他们计划边打边撤走。道静原以为敌人不会知道她来了尤庄(她们根本也没有打算去尤庄),只要穷追马宝驹,尤庄就不会出事。现在怎么会又来包围尤庄呢?她觉得事情蹊跷,就算大乡长庞德海想出卖她,但他并不知道她会去尤庄呀……柳明蹲在道静床头,焦虑地望着她那张紧张、忧虑的脸。一个又一个村干部下到地道里,惊慌地报告地面上越来越危急的情况:"鬼子把村农会主任尤老洛吊到树上抽打,叫他交出林县长来……不然先杀了他……""鬼子在大场边,又抓了两个大姑娘,扒了衣裳,也吊在树上毒打……""鬼子从大场人堆里叫出张老六老汉,捆在树上用刺刀挑杀了。人们好样的,谁都说没见林县长上这村来,更没有说出这村有地下医院。可是,总这样下去,敌人会凶残地大量杀伤老百姓,可……怎么办?"第三个下到地道里的是村支书李才。敌人包围村庄时,他和其他几个村干部都下了地道,没叫敌人捉住。他们几个不时在靠近场边的地道口探望外面的情况。最后李才下到"病房"对道静说:"这样吧,县长你写个条儿,我派人赶快去找部队,叫他们赶紧开过来打走这股鬼子。"道静没出声。她了解情况,这个区里没有驻扎大部队。马宝驹虽然来了,县大队因运粮到路西去了,离着也远了;附近只有区小队,而且刚才和敌人接触一大阵,一定伤亡不小,怎能再去找他们?道静开始懊悔自己对敌情估计不足,带几个人轻率地闯进据点里杀死汉奸,过于鲁莽。想不到因为自己的暴露,会造成威胁尤庄人民生命财产的严重后果,尤其地下医院几十个伤员的生命安全,也将被她葬送……心里非常难过……她沉思默想,忽然昂起头对村支书李才说:"只有一个办法,你们把我抬到大场上,交给敌人。这样,可以解救老百姓……"道静的神态冷静、坚决。大眼睛仍然在昏暗中闪着光芒,如同两颗黑宝石熠熠袭人。"啊!那怎么行……"站在旁边的柳明突然喊了一句就不出声了。"这,可绝对不行!"冯云霞抱着道静哭了起来。"……这,这可不行!"支书嗫嚅着,摆动着两只大手。这是个只有三十多岁的庄稼汉,为建地下医院,为动员群众挖地道,他和村干部们都卖了大力气。"就是我们全村遭殃,也不能牺牲县长呀!"道静十分疲惫,十分虚弱。她流了不少血,战争年代没有血库,不是垂危的伤号难得输血。这时,她的心上忽然闪过小方方,她可爱的小儿子。到敌人据点里去杀穆黑指,在跳上沟帮自我暴露的顷刻间,她都没有想起她的儿子,可是此时--外面敌人正在疯狂地毒打群众、屠杀人民就是为了寻找她的时刻,她想起了小方方。他已经四个多月了,一定长大多了。自从把他交给奶母夫妇带走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不是不想念儿子,每一个夜晚,当她在睡梦的朦胧中,心头时常闪现出他的小方方--一个清秀的又是肥头大耳的小男孩在她怀里蹦跳,在用力吸吮她的xx头,她感到异常地欢乐。当她清醒过来,知道这不过是幻觉时,立刻又有一种失落的情绪使她痛苦。她思念儿子,她同样有母亲的欢乐与悲苦。只是因为工作过多过忙,她抽不出来回需要两三天才能去看儿子一次的时间。所以,一直没有再见过小方方。此刻,情境危急,她确确实实明白,只有自己舍身出去面见敌人,才可以挽救千百个群众的生命。可是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的儿子了……于是,她情不自禁地、更深深地怀念起方方来。这些思绪不过一闪念,当她倒在木板床上,发现围着她的人越来越多--有村干部,有魏医生和护士,还有能够走动的伤员,另外是哭声不止的小冯,个个用焦灼、痛苦的神情望着她,拥挤地围在她的四周。这时候,小方方没有踪影了,只隐约听见外面敌人的嚎叫声、机关枪的哒哒声。她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可是,小冯仍把她按倒。她在枕上用微弱而又严峻的声音向村支书李才和其他村干部们喊道:"你们快找两个人把我抬出去!就说刚才从一个空房里找到了我--快点儿,不能再耽误时间了!附近没有部队,没有别的办法能够解除眼下的危急情况……"她说着,不禁流出眼泪来。透过泪眼,再一看围着她的人,个个也都泪眼模糊地抽泣着。稍停,她忽然惊呼一声:"柳明呢?怎么柳明不见了?你们快把她找来!"一个民兵小伙从外面猫着腰,急步跑进地下"病房",向大伙儿报告--也在给道静报告,说:"支书,县长,糟了!柳主任刚才自个儿跑出去,跑到大场上敌人那儿,承认自己是林--道静。敌人把她捉住了。好像相信她就是林县长,那伙敌人高高兴兴就要撤走的样儿……"道静没有听完民兵的话,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她失去了知觉……

大乡长庞德海正在上房拨拉着算盘子,合计着今天这个铺头窑大集上能够上多少粮食,伪军中队长穆黑指今天也要来集上收粮食。他们想趁着春荒,农民借高利贷买粮食,商量着如何放高利贷,如何抬高粮价……正算计着,忽然门帘一响,他停下手里的算盘子,猛一抬头,只见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男子站在他面前,似乎眼熟,又不记得在哪儿见过。奇怪的是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漂亮的阔太太和一个穿得朴素大方的小姐,庞德海再往后一瞅:一条彪形大汉,庄稼人打扮,可是,那浓眉,那虎虎瞪着的大圆眼珠子,使庞德海大吃一惊,几乎吓瘫了!这不是县大队长马宝驹么?他怎么会青天白日的在据点里的大集日上,跑到这凶险地方来了?伪军在他庞德海家出出进进,连大门都不关的地方,他做梦也想不到八路在这个时刻敢闯了进来……更叫他惊愕的是,那青年男子居然把手轻轻一摆,替他介绍说:"庞大乡长,来!给你介绍一下--您还认识吧?这位穿着一身阔太太衣裳的,是咱们县新上任的女县长林道静,这位是马大队长……"一见林道静县长、马大队长突然在这个大集日,冒着危险来到他家,他情知不妙,胖圆脸上,秃头顶上,顿时大汗淋淋。转瞬间,只见林道静手里紧握住一支瓦蓝色的二八盒枪,正对准着他。马宝驹霎地站到他身后,冷冷的枪口抵在他的后心上。那个年轻姑娘也举着枪,站在屋门口,似乎随时准备一枪打死走进屋里的人。庞德海以为八路军要来杀他,他瘫在太师椅上,脸色灰白,浑身颤抖。正在这僵持时刻,忽然从旁门进来一个秃顶老人,袍子、马褂,一副村里办公人模样。一进门,笑脸上的肌肉在颤动,谦卑地低声说道:"对不起,不知诸位驾到。这是庞乡长的办公屋子,伪军、日本人短不了进这儿来。请几位到后院去坐,有话好说。""好吧!"林道静突然用手掌在桌上一拍,"庞大乡长,请你们一起到后面去!安定县县政府找你有要事商量。"马宝驹和小冯全举起了枪。庞德海吓得哆哆嗦嗦领着道静一行进到后面三间正房,穿过正房,便是一个僻静的小院。这里也有几间整齐的房屋,房子外边有女人孩子在说话;虽然有些吵嚷声,可是门一关,屋里异常安静。庞德海像丢了魂,站在屋地上愣愣地不知所措。道静、马宝驹各自找椅、凳坐下,小冯持枪站在道静身旁。沉一沉,女县长用镇静响亮的声音,威严地看着庞德海说:"庞大乡长,你是中国人,为了团结你一道抗日,我们已经几次派人通知你们--铺头窑虽然被敌人占领了,但要执行抗日政策,绝对不能不交纳公粮,绝对不能推翻合理负担,不能认贼作父,忘掉自己的祖宗……可是你庞德海,原来还执行抗日政策,现在情况一紧,你就变了。不抗日,不交公粮,不执行各项政策,胆敢和敌伪勾结,我们今天来找你,就是劝你清醒点,赶快回到抗日政府这边来!"庞德海偷眼看看林道静。她虽然穿着花哨的绸缎衣裳,绿缎绣花鞋,梳着元宝头,一副新媳妇模样。可是那双流星一样的眼睛,那俊俏的脸上凛然不可犯的英气,使庞德海忽然感到那身衣裳像一副盔甲,披挂在一位女将身上,好不吓人。半天,大乡长才躬身低头,用沙哑的嗓子小声说:"县长,请原谅原谅!我没有想推翻合理负担,我是要按时交上公粮的,可是,这炮楼子里日本人查得紧,公粮送不出去哟……""放你妈的屁!"马宝驹用大手向桌上一擂,吼起来,"你这小子耍他妈的鬼花招!你拿不出公粮交八路,可能勾着穆黑指那鬼汉奸,一夜一夜地,一大车一大车的粮食往灾荒地方运,去卖高价!""庞德海,你坦白!你为什么不执行抗日政府的政策?不按时给区里交公粮?你想投日本当汉奸么?别做梦!老百姓不答应你,共产党不答应你,你办不到!你说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吧!"跟进来的小伙子、一区粮秣助理员杨忠也说了话。正说到这里,隔着窗户,两个伪军急匆匆地走进院里,大声喊道:"大乡长,大乡长,你怎么不露面啦?穆队长正在集上转悠哩,想跟你商量点儿事,他说过一会儿找你来。"马宝驹用手枪戳着庞德海的脑袋小声说:"说行!叫他一会儿来。""行呀!叫穆队长过一会儿来找我吧。"庞德海说罢,伪军在院里答应一声就出去了。脸色蜡黄的伪大乡长,坐在椅上哆嗦了一阵,才转脸对道静颤巍巍地说:"县长,对、对您说实话,我们主事的几个大乡长一看皇军--不,日本鬼子各处增加岗楼、据点,加紧扫荡根据地,我们、我们浅见,就以为八路军不行了,站不住了,就对交公粮不积、积极了。日本威吓我们不许再偷偷实行八路的政策,要不就枪毙。我们迷了心窍,又仗着村里有岗楼的庇护,想、想你们不敢进来,就、就朝后退了……我有罪,我们有罪……""庞德海,今天我们不杀你、不抓你,只是来警告你,给你下最后通牒。你要写个保证书,保证坚决参加抗日工作,按时交纳公粮,坚决实行抗日政府的政策--比如对穷人,你们还是要暗中实行二五减租,也要实行减息,取消高利贷,要从各方面支援抗日政府。"道静说得简明有力,并不怒目金刚。庞德海见县长说不杀他,他的脸色立刻转了过来,站起身,连连向道静几个人打躬行礼,谦卑地说:"县长,马大队长,请放心!我、我们决不当汉奸,我们是中国人,我们保证从今以后按期交纳公粮,恢复合理负担、减租减息。就是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抗日的各项政策,我们也得实行……"说到这儿,大门外一阵喧哗,一个粗野的声音响了起来:"老庞啊,你今儿个怎么啦?躲在后院干啥哩?""啊,穆黑指进院来了!你们看怎么、怎么办?"庞德海两手哆嗦,人又抖起来了。这个穆黑指长了六个手指,是个伪军中队长,作恶多端,连庞德海都十分惧他。马宝驹把大手一挥,命令庞德海派人打开后门,然后叫庞德海在前,杨忠、马宝驹还有早站在二门内的王福来,一起到前院去。道静和小冯留在屋里没动。穆黑指站在前院里,正向上房走着,抬头看见庞德海带着三个人从后院走出来。这时候,可把大乡长吓破了胆,他心里战兢兢地想:老天爷,没有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杀人不眨眼的穆黑指都进到院里来了,女县长还不赶快逃走,马宝驹三个人还没事儿人似的跟着他走到院子里来……穆黑指身边跟着几个保镖的伪军,他没理会马宝驹、杨忠他们,只对庞德海露出大金牙,手指夹着燃着的烟卷笑着说:"大哥,忙什么哪?今天集上可有笔大买卖,我正想找你去看看哪。"庞德海指着马宝驹、杨忠说:"这不,来了两位亲戚,他们的家眷还在屋里呢。要不,兄弟,你先走吧,看看行情,等会儿我再去。"一听说屋里还有"家眷",穆黑指心里一动,捉摸着准是小媳妇、大姑娘趁着大集日来赶集的,登时一股涎水流出,身不由己地笑嘻嘻地向正屋里走去。他的马弁都知道他的毛病--他要找女人的时候,你趁早离远点儿。他们就停在屋门外。庞德海虽然知道要出事--林县长跟她的警卫员大姑娘,敢于留在屋里,必有缘故。他不敢前面领路,只跟在穆黑指身后慢慢走着。院里静悄悄没有人声。伪军中队长掀开门帘,见没有女人转身要走。庞德海赶忙说:"穆队长,就在这儿坐会儿,喝点茶吧,咱们一会儿就走。"穆黑指是个一脸麻子、五大三粗的汉子,枪法好,胆子大,一到集上,他准得找两个好看的花姑娘才罢休。他不听庞德海的,走出正房就往后院走。这时,马宝驹扛着捎马子跟着杨忠,一边一个靠近了穆黑指,刚要挑门帘时,伪军中队长灵机一动,扭脸对马宝驹命令说:"你一个臭扛活的,紧跟着我干什么!去掀开门帘子。"穆黑指说着,又转脸瞪着杨忠说:"这屋子里是你的什么亲戚吧?别害怕,叫庞乡长跟我的护兵陪你去前边屋里坐会儿,咱说话就过去。"这几个人并没有立刻走开,仍跟在伪中队长的身边。马宝驹打开了夹绸门帘。杨忠、庞乡长和两个护乒跟在后边。可是,当门帘一掀,穆黑指蓦然像电殛一般,浑身酥软,眼花缭乱。只见正对屋门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朵莲花--比莲花还好看的大美人--白嫩得像羊脂样的瓜子脸蛋,漆黑的弯月般的长眉,红红的比樱桃还鲜嫩的小嘴。哎呀,那双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闪闪发光、勾魂摄魄的大眼睛,把穆黑指魂儿勾去了似的呆怔住了。过了一会儿,他下意识地猛一回头,见门口还站着他刚才就命令退下的几个人,立刻回头吆喝道:"大哥,你带着这些人都到前边去!我说几句话就过来。"马宝驹一拉庞乡长,杨忠推着两个护兵,都赶忙到前面去了。见人都退下去了,座上的美人儿仍然一动不动地端坐着,虽然门里边还站着一个也挺俊气的大姑娘,但穆黑指忘乎所以地直向林道静身边移动脚步。还没走出几步,突然,不知从哪里跳出了一支六轮手枪,紧逼在他的后心上。一个威严而清脆的声音,轰响在他的耳边。"穆黑指,狗汉奸,举起手来!不许动!"穆黑指经常出入庞德海的家,他万没有料到,在这个可靠的亲日的乡长家里,会有什么人算计他,还有人敢来下他的枪……但是,他清醒地感觉到,已经有一个硬邦邦的铁家伙正顶在他的后心上,他要一动,万一……狡诈的敌人,立刻顺从地把两只胳膊举了起来。但就在他刚一举手的刹那间,他猛地一个大转身,一把攥住了冯云霞的手腕子,扭转脑袋嘻嘻地狞笑起来:"大姑娘,你吃了豹子胆啦,好大的胆子呀!……"话没完,忽地,他的后脑勺被一把明晃晃的盒子枪逼住了。"狗汉奸,举起手来!"这声音比刚才的喝声更加威严:"你敢动一下,立刻崩了你!"这次穆黑指不敢动了。他明白,两支枪都瞄准了他的要害处,动一动,准立刻没命。于是,他高高地举起了双臂。冯云霞迅速上前,从他的腰里把两支盒枪抽了出来,又摸摸他的前后胸部没了武器,才转身走到道静身边去。穆黑指像在梦里,像做着一个奇怪的大噩梦,他还愣怔着不敢转身。这时,又是一个威严的像飓风般的声音响在耳边:"穆黑指,转过身来,看看我是谁!"伪军中队长一转身,真比刚才枪逼在他的后脑勺上还叫他吃惊。原来手里举着明晃晃手枪的,竟是刚才端坐在椅子上,叫他馋涎欲滴的大美人!只见她还是刚才那身漂亮衣裳,也还是那张漂亮非凡的面孔,可是神气变了,眉毛竖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紧抿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嘴唇,两道利剑一般的目光,冷冰冰地盯在他的麻子脸上。他的心颤了,怎么好像《聊斋》里说的妖精--一会儿是美人,一会儿又是厉鬼……他瞪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眼睛,东瞧瞧,西看看,好像要弄清眼前发生的事,是真事儿还是在做梦……突然,一声轰雷般的声音把他惊醒了。只见那个大美人变成了女鬼,仍然端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站着那个两手举枪的像丫鬟又像门神的小妞儿。"穆黑指,你这铁杆汉奸,仗着你日本老子,你杀了多少老百姓,强xx了多少良家妇女,你又抢夺了群众多少的财物,我们抗日政府全有一笔账,全给你记在'黑簿'上了。我们一再地争取你改恶从善,你不听,你以为我们进不了据点,以为我们软弱可欺吧?告诉你,我就是本县的抗日县长林道静,我今天就是为捉你们这些卖国贼才到这据点里来的,今天你相信八路军不是好欺的吧!"道静的目光狠狠地盯在穆黑指的脸上,停了一下,又说:"现在,我宣布你的死刑,--小冯!"她突然转脸盯着冯云霞,"给这狗汉奸一枪,这是他应得的下场。"穆黑指听了道静的话,心里虽然吃惊,却又不甘心死在两个女人的手里。他想大喊他的随从护兵,可是不能喊,冯云霞又把六轮枪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怎么办?他在想主意逃活命……屋里沉闷了几秒钟,当小冯正要开枪的时候,突然,穆黑指双腿一跪,先向道静磕了三个响头,接着躬着身子向道静身边跪着匍匐前进。口中喃喃喊道:"县长,县长,暂时饶命,我有重要消息向您报告,我要将功赎罪……"跪着、爬着,几下子就爬到了道静的身边,他刚要站起身来,道静霍地站起来,一把揪住穆黑指的脖领,怒喝一声:"还要说什么?"穆黑指突然从皮靴筒里抽出一把尖刀,就在他要投向道静的刹那,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声响了,一颗复仇的子弹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汉奸穆黑指的太阳穴上。道静把掐着穆黑指的手一松,穆黑指立刻咕咚一声倒在地上。道静冷冷地笑着。抹抹脸上身上被穆黑指污血沾染的地方,向愣在墙角的小冯说:"你真行,枪打得真准。要不,我多说了几句话,差点儿被这家伙暗算--我太麻痹了。""姐,我早看准了这小子没安好心,早就瞄准了他的太阳穴。打天灵盖脑浆会迸出,弄得咱们一身脑浆子多恶心。所以,我早准备好专打他的太阳穴。"小冯抱住道静的身子,把一身沾着血污的绫罗绸缎衣服,替她脱下来。两个人都从带来的花包袱里拿出平日的便服穿上了--一身普通农家妇女的花布袄,黑布裤。听见枪响,马宝驹、王福来、杨忠、庞德海都赶忙跑过来。穆黑指的随从护兵早在刚退到前院时就被王福来和小粟几个人给下了枪,捆绑上。然后关上大门,把守在门洞里,以防敌人突然进来。听见后院枪响,他们也都赶了过来。一见穆黑指倒在地上的尸体,马宝驹向林道静、小冯一伸大拇指:"真行,二位女将真把这恶贼杀死了!刚才,我还悬着心呢。"见到穆黑指的下场,庞德海变得更加驯顺。他写了字据,签名画押,保证今后按月送六万斤粮食给抗日政府,要,要人去人,还随时送去敌人行动的情报。知道王福来是新调来的一区区长,就把保证书交到他手里,并连连向他鞠躬。这一场搏斗结束了,道静一行准备要走时,庞德海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想说什么。林道静早就料到了,她又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女性,轻声说道:"庞大乡长,你是怕穆黑指死在你家里,日本人来了,不好交待吧?不用着急,我们已经替你计划好了:你就说几个八路军--就说是我来了,也没有关系。我们突然到你家要枪毙你--因为你不给八路军交公粮、出差役,说你是铁杆汉奸。是你苦苦哀求,才没有毙你--注意把你的膝盖碰破点儿,脸上划两道血口子。然后,再说穆黑指带人上你家找你,正碰上我们,是我们把他毙了。然后,我们就出后门走了。这样说,你就没有责任了。以后,你一定要改变态度,你要真当铁杆汉奸,穆黑指的下场也就是你的下场。好了,我们走了。"庞德海连连鞠躬,说要坚决抗日,他还要动员别的大乡长都抗日,道静笑着和他点点头,还握了一下他的手。胖老头笑了。

吴庄的吴大山老人是道静最熟的堡垒户。开始,他为了道静的安全,在他屋后的菜窖里,挖了一个洞。敌人常常拂晓包围,当道静带着小冯来到他家时,他成夜地为她们站岗放哨。一旦发生敌情,立即叫他的孙女儿和道静、小冯进到可以容三个人的小洞里。然后他在外面用萝卜、白菜和破筐旧篓子杂七杂八的物件堵严洞口。这个洞,道静只钻过一次。那是小冯不在,村庄被敌人包围了,她一个人无法突围出去的时候,老人叫她和孙女珠子下了洞。当敌人在外面嗥叫、骚扰的时候,道静坐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湿地上,想:从战斗中抬下来的伤员,要送到很远的分区卫生部的各个医疗所去,既费周折,又费时间,使伤员得不到及时救治。为什么不可以把老人这个菜窖改成一座地下治疗所呢?安定县是靠近大城市的交通枢纽,敌人扫荡频繁,如果在一些工作基础好的村庄打洞,还可以把洞和洞连接起来变成地道(她听说其他地区已经这样做了),那么,造成一座座地下长城,一座座地下医院,平原根据地岂不就如虎添翼?岂不和山区一样有了可靠的屏障?她听说,为了攻下一座岗楼,我们部队有时会从附近村庄把地道一直挖到岗楼下面,然后用炸药轰掉它。想到这儿,道静兴奋得忘了洞里难闻的潮气和难忍的窒闷,拉着珠子的小手笑道:"珠子,鬼子包围了你们村子,你怕么?""不怕。有姐姐你,有爷爷,我不怕。爷爷可胆大呢,他常跟村里的民兵去岗楼打鬼子。""要是把你家这个菜窖挖大了,再通到你家屋里,你愿意么?""姐姐,这干什么用?"珠子的头挨着道静的肩膀,撒娇似的仰脸问。"不告诉你,有大用处。珠子,你说,你爷爷能同意么?""姐姐,你要干什么爷爷没有不依的。他恨鬼子杀了我爹妈,他喜爱八路军,八路来了,我们家才吃上饱饭。他更喜爱你,你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敢去给你摘下来--这不是我说的,是爷爷说的。"道静忘了地面上正在烧、杀、抢、掠的敌人,心里充溢着一种科学家发明了什么技术似的喜悦。敌人走了,吴大山下到菜窖把道静、珠子拉出地面后,道静顾不得询问敌情,一把拉住老人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大伯,我有件事要求您,您能答应么?"老人两眼放光,忘了敌人刚才拿枪托子打他肩头的疼痛,核桃样的皱脸,一下子舒展开来:"闺女,有什么事说吧,要吃王母娘娘的仙桃,有天梯,我敢上天给你摘去!""大伯,是这样……"道静把她在洞里的设想说了,吴大山高兴地说:"这主意好!光是一些'蛤蟆坑'、'望天猴'顶不了多大事;挖地道,再把地道连接起来,里头再挖上几间小屋,用弯弯曲曲的迷魂阵包围起来,伤员在里面养伤保险多了。""大伯,你不怕你家屋子受损伤?挖了地道,房基就不结实了。"老头儿急了:"闺女,你把我老头看扁了。人命还不知怎样呢,那几间破房,叫它出力抗日才有劲儿哩!"他把在外扛活的小儿子找回家来,又找来抗日积极的堂弟吴永贵,一夜时间,就把炕洞打通到外面的菜窖里;把菜窖的口堵死、加厚,挖了通气眼,菜窖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地下室。吴家兄弟带头,接着又动员了其他农民,时间不长,吴庄村里许多条地道挖通了。卢嘉川叫林道静离开战斗中的吴庄,她坚决不走的原因就在于:这个村庄有了地道,有了地下医院。她找来柳明和俞淑秀。柳明,在分区卫生部的指挥、协助下,在这村临时地下医院里布置了手术室。俞淑秀和其他干部一起动员了民兵、青抗先等群众组织,当战斗激烈时,他们就冒着连天炮火,纷纷跑到各处道沟、掩体里,背下、抢救下一个个伤员,并把他们迅速送到"医院"来。柳明和其他医生立刻迅速、麻利地给一个个抬下来的伤员做着手术--鲜红的血液,一针针缝合起来的断肢残臂,……柳明低着头,在一盏吊起来的马灯照明下,忘了时间,听不见紧一阵,慢一阵的枪炮声,她想也没想也许敌人会攻进村里来,攻进这个地下医院……她只有一个念头:伤员刚一受伤就得到治疗,就动手术,这会减少感染,会使伤口愈合得快。在这种忘我的工作中,她忘了自身巨大的痛苦。她的精神全部投入自己深爱的事业中,这是治疗痛苦的最有效的方法。道静、俞淑秀有时在地道里也充当起"护士"的角色来。一会儿协助柳明拿钳子、镊子,一会儿又去烧水,消毒器械……柳明更忙,一个接着一个,给伤员做手术。三个人,全然忘了自己,忘了吃饭、喝水。她们清楚:就在不远的村外,李良法、王永泰正在艰苦地狙击敌人,村里房屋也被炮弹炸掉不少,还有几处着了火。道静后来又增加了一项工作:她时而下到地道里去看看伤员,时而上到地面,组织担架队、自卫队抬担架,把伤员顺着道沟送到十几里外几个比较安全的村里去。时而,还要看看房子连房子的墙壁打通了没有。若有房子着起火来,她还要急忙带着小冯组织留下的村民去救火。她和俞淑秀,还有妇救会、农会、青救会的十多个留在村子里的区县干部,除了组织救火,还要分头组织留在村里不肯离家的老头、老太太烧水、做饭。吴大山老人自告奋勇,一趟趟顺着村里通向村外的道沟,冒着生命危险,送水、送饭。和他一起送水的还有小冯的父亲冯章荣,他的眼睛好了,身体也健壮了。两个老汉高兴得哼着小曲,颠颠地跑在道沟里。听着激烈的枪炮声,看着呼啸而过的火花,不像正在紧张的战场上,倒像在听在看过年的声声鞭炮。秋水村离吴庄不过二十里。不少伤员抬到这个村子来。汪金枝带领一帮中青年妇女忙活开了:把伤员安置在腾空了的大房间的炕褥上,根据伤势轻重,有的给他们擦去脸上、身上的血迹;有的给他们喂水喂饭;有的还要去接大、小便……过去,姑娘、媳妇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经过小俞、柳明、汪金枝,还有林道静等女同志一年多来不断地帮助、教育、开导,年轻的女人渐渐变了,敢于冲破父母、公婆的限制,参加识字班,参加妇救会,干起各项抗日工作来。汪金枝自从跟马宝驹结了婚,人们清楚她对争取马宝驹有功,没有人敢再轻视她,她的威信越来越高。年轻的姑娘、媳妇成天在她的小院里出出进进,亲热地叫着"汪主任"、"大嫂子"、"大姐姐",不过几个月,那个"破鞋"汪金枝不翼而飞了.秋水村还有一幅动人景象:关大妈家里养了一条驴腿,因为是四户人家共养一头毛驴,所以才有这幽默的说法。吴庄战斗这天,正轮到毛驴牵到她家。战斗打响后,枪炮声震天动地,窗户纸被震得哗哗乱响,但关大妈脸上却露着少见的喜色。因为她知道,敌人已钻进了咱们大部队设下的圈套,大的胜利就在眼前。这一天她不断跑进跑出地给毛驴加草添料,想叫它吃得饱饱的,等天黑后,好叫它驮东西去慰劳战士们。这一天,毛驴偏偏总是战战兢兢地不好好吃草,每当大炮一响,就吓得脖子一缩、大耳朵一支棱、尾巴一甩、全身颤抖。大炮又响,毛驴的耳朵、脖子、尾巴又是一缩,一支棱,一甩打……笼子里的老母鸡也吓得总着翅膀,一声声地怪叫着。关大妈看到驴和鸡吓成这个样,站在槽子边,忍不住忿忿地骂了起来:"该千刀万剐的东西!中国人怎么着你们啦?你们跑到中国来,这一趟子糟害!连鸡呀、驴呀这些哑巴畜生也碍着你们啦?""妈,你跟谁说话哪?"关大妈正自言自语地对着毛驴骂日本鬼子,女儿小曼急匆匆地跑进门来,"妈,咱们的队伍在吴庄跟那多的鬼子打起来啦!你知道么?是咱们成心跟他们打的呀,跟他们泡到天黑,把他们都打迷糊啦,咱们就罐里捉王八--把他们全捉个干净。妈,你这个老婆子,什么也不知道!就知道跟你那鸡呀、驴呀瞎叨叨……"关大妈随手给了小曼一巴掌,唾道:"臭丫头!'老婆子'也是你叫的么?我什么也不知道,就你知道?别逞能啦,妇救会比你们儿童团矮半截不成?看你有多大能耐,一天价就知道跟你那些大姐儿呀、小妹子呀瞎嘀咕……"小曼没等关大妈说完,跺着脚说:"唉呀,谁瞎嘀咕啦!人家是宣传抗日哩。""宣传抗日是好孩子。可现在咱们军队在吴庄跟敌人打得那么厉害,咱们妇救会、儿童团也该干点子什么才对呀!""人家青抗先游击组、民兵们都上前线去啦,景山大哥说我们儿童团年纪小,不叫去,都快把人急死啦。"关大妈绷起脸儿说:"光着急有啥用。咱们不会也想个法儿去支援前线呀。""妈,你有什么好办法,快点儿说!……"小曼急得瞪圆了眼睛。"我呀,这会子尽思摸着,这枪啊炮的,像打雷下雨似地哗哗响,敌人死得越多越好。可咱们的人也会有碰个胳膊划破腿儿的挂了彩。那可需要人照看呀--光靠几个卫生员哪能忙得过来。""妈,叫你老婆子,你还不爱听。你就知道喂你的毛驴、小鸡子,你不知道咱汪主任今儿个偷偷组织了一伙年轻妇女,都在照顾那些从吴庄抬下来的伤员吧?人家嫌你老,手脚不利索,不叫你去。老婆子--就是老婆子,老丁,谁要你呀!"说着,女儿向妈妈做了个鬼脸急急跑走了。关大妈瞪着女儿的背影,又气又爱地扑哧笑了。转过身来,她给毛驴放了一槽子干草,加上点黄豆料,擦干两只手,拍打拍打头上的草屑,迈开两只大脚,急忙去找汪金枝。一边急走,一边念念叨叨:"嫌我老?我才六十岁就老啦?又不是寻女婿,老不老有啥相干……不叫我,我也得去干。哼,不能喂饭?不能烧水?哼,你这个汪金枝小瞧咱可不行--咱们看谁干的欢……"不仅关大妈一家是这样。听了半天的枪炮声,四周村庄的群众不惊慌、不害怕,更不逃走。像小孩子过年那样,一群群、一伙伙兴高采烈地站在村里的高房上,村外的高地上,眼巴巴地仰头望着吴庄。天已经黄昏了,人们还不进屋,也不回家吃晚饭,仍然站在冷风中,望着吴庄。枪炮声激烈地响着,大火熊熊燃烧着,天空中腾起了一团团的浓烟、烈火……人们看着仍然毫不惊慌、害怕。男人们脸上露着隐约的喜色;孩子们笑得合不上嘴;女人们流下了又辛酸又快活的眼泪……天黑下来了,在苍茫的月色笼罩下,在弥漫着硝烟和火药气味的田野里,在黑■■的乡间小道上,幢幢的人影穿梭似的络绎不绝。一行行挑着担子的,一排排挎着篮子的,一队队推着小车、牵着毛驴、抬着担架的,人们从东南西北各个不同的方向,朝着一个目标--吴庄前进。吴庄战斗还在继续。广大群众听说部队要全部歼灭敌人,打个大胜仗。那份高兴啊,多少人家自动烙了大饼;多少人家煮了鸡蛋、蒸了馒头;多少人家杀猪、宰鸡做了肉菜……人们不等干部通知集合,就自动挎着篮子,挑着担子,推着小车,拉着驴垛子,把平素自家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装上、捆好,兴冲冲地奔向炮火连天的吴庄。在尘土飞扬的小道上,在奔向吴庄的担子、车子旁边,有一小队妇女紧走着。其中夹着头发斑白的关大妈和十二岁的小姑娘小曼。她们牵着一头毛驴,前拉后赶地紧走着。女儿一边赶着毛驴,一边低声和妈妈说话:"妈,这回我要能看见叫咱们抓住的鬼子,我非咬他们几口不行!"母亲笑了:"傻丫头,鬼子交了枪就不杀,逮住他们可就不兴打骂啦。咱们还是赶紧找上队伍把慰劳品送给他们,也好看看咱队伍是怎样儿消灭鬼子的。能亲眼看见鬼子被打败,这可是个大乐事啊……"

"我恨死出卖祖国的汉奸特务白士吾,是他杀死了我!诅咒他死无葬身之地。我永远爱着曹鸿远。他是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是他使我了解了人生的真谛,了解了生命的价值。我永远不忘他,也不忘伟大的党。"柳明绝笔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十五日天色微明,带着凉意的晓风轻轻吹拂着村外的郊野。一片土坑边有十几棵梨树、杏树。围绕着一座小小的坟墓。黎明时的残月冷清地照在覆盖着青草的坟土上,这里匍匐着一个人,身子紧贴着坟土,拥抱着坟土。不知潮、不知脏,仿佛睡着了。可手里却拿着一张纸在簌簌颤抖,口中还不时发出呻吟似的低声:"柳明、小柳,我来迟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只能在你的坟前,偷偷地哭你……你无畏地死了,临死前--你,你还惦念着我……留下这张纸条……"曹鸿远伏在柳明的坟上--这里没有墓碑,连个木牌都没有,只有微风轻轻吹拂着坟土上的青草--低声抽泣。白天、晚上,他拼命地工作,认真地处理战争期间一个县委书记应当处理的问题。可是夜晚,尤其到了静下来的后半夜,他想念柳明,为她的死悲痛不已,常从睡梦中哭醒来。敌人扫荡频繁,常在拂晓前包围村庄--像林道静在五区南庄被包围那样。他就早早起身,打游击转到尤庄附近时,他就带着两个警卫员,叫他们远远地站着放哨,他悄悄一个人来到柳明的坟前。柳明临死前的遗书,被白士吾气忿地撕掉扔在地上。一个守卫柳明的伪军,同情柳明,尊敬柳明,就偷偷地把扔在地上的遗书捡起来放在一起,还把柳明用来自缢的布带子也收藏起来,一起交给与八路军有关系的人,最后转到曹鸿远手里。鸿远把布带子系在腰上,把撕碎的遗书,一点点粘连在一起。每当夜阑人静,他就从贴身的衣兜里拿出这封遗书读着,反复地读着。有时把它贴在面颊或胸脯上……他对柳明不仅是怀念悲伤,还有一种深深的歉疚与自责:她活着时,那么热烈地爱着自己,尤其在保定一起住机关扮假夫妻时,他错过了那么多和她亲近的机会。如今,她没有了,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他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只能找机会到她的坟前来。他抚摩着润湿的坟土,抚摩着坟上青葱的小草,凡是挨近柳明的东西,都贴近了柳明本人。他常在极度悲痛中身不由己地匍匐在柳明的坟上,手里拿着她那封遗书--这是她最后写的字,是她最后的声音,是她炽热的爱和深深的恨。这爱和恨是不朽的,如同这小小的没有墓碑的坟墓,永远不朽……"老曹,你不要太难过了……"一个低低的哽咽声,响在鸿远的耳边,他猛地跳起身来。"噢,道静,是你!"林道静和小冯站在坟旁朦胧的晨曦中,和鸿远面面相觑。个个泪流满面,个个出不得声。"我--对不起柳明,她替我而死……我刚刚来看她……多亏你,才把她,搬回家来……"道静泣不成声。"我最后见了她一面。她苍白、冰冷,穿一件花绸子棉袄。是敌区人民想方设法,把她送--回来的……"鸿远也泣不成声,"这不能怪你,是万恶的敌人……"小冯一下子趴到柳明的坟上,忍不住呜呜哭出声来。"你们都叫--日本鬼子、汉奸害苦了!俺姐的儿子小方方--也、也死了!……""方方死了?"鸿远大吃一惊,止住流泪。"……是。我的,我的,儿子在、在地道里--前几天也、也、也--死了……"道静浑身颤抖,半天,才断断续续说出话来。"不幸,你也失掉了儿子……"鸿远握住道静的手,五内如焚。天快大亮了,他们不得不离开柳明的坟墓回到村里隐蔽起来。一到村里,好像都忘掉了个人的不幸,立刻投入紧张的工作中。首先,道静告诉鸿远一件意外的情况。下弦月偏挂在天边。浩茫的天宇缀着疏落的晨星。路边的树木、青草在晨风中发着微微的响声--它们饱餐了春天的阳光、雨露,正在悄悄地苏醒,崭露严冬过后的生机。三天前,林道静最后亲吻了方方的面颊,亲眼看见把他装在奶母家的一个小柜里,和奶爹葛有福埋在一个坟墓中。她不能给儿子另立坟墓,因怕敌人发觉,连累奶母一家。她钻地道这天,南庄被突然袭击的敌人杀害了四十六个老百姓,包括她的儿子,一共牺牲了四十七个无辜者。据说,有坏人告密,敌人是来搜捕她的。她下了地道,幸免于难,而她的儿子和奶爹却死了……离开奶母家的夜里,她和小冯悄悄来到方方和奶爹的坟前。她颤巍巍的,好像傻了。小冯扶住她,她目睹心爱的方方--多灾多难的儿子,胖胖的活泼的儿子转眼变成了一黄土。她像在迷离的噩梦中,又像踩在塌陷的地球上。她眼前总闪动着两只白胖的小手,手里摇动着拨浪鼓、小布老虎。站在新坟前,她欲哭无泪,只在心头喃喃着:"永别了,儿子!永别了,方方!"在剧烈的痛苦中,她还隐隐怀有恐惧、忧虑--江华知道了,会怎样对待她--是她自己把儿子用手窒息死了,是她没有尽到母亲保护儿子的责任。况且,他还向她正式提出了离婚……不论多么深重的苦难,最终道静都能承受,都能熬过来。自小苦难的生活把她磨练、把她锻造了。哭别儿子后,她急忙来到三区这个中心区。一到这里,她立刻听到,江华和其他地委领导可能要来安定县检查工作(据说有人告了她和曹鸿远)。为此,她急忙去寻找曹鸿远,以便共同商量对策。她和小冯在吴庄吴大山老人家里住了一夜。半夜,她们起身到尤庄去找鸿远时,吴大山老人坚决要送她们。月明星稀,旷野里冷风飕飕,走在前边的老人忽然轻轻把粪叉子一举--这是他们约定有了敌情或者什么动静的暗号。道静一拉小冯,二人霎地在老人身后站了下来。六只眼睛同时警惕地审视着前方。在苍茫的昏暗中隐约可以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片树林子,在林子外边的一棵大树下,一个人影一闪,立刻不见了。道静觉得这个人影形迹可疑。她一拉小冯,二人纵身跳到道沟里,跑了几步,腾地跃身向前,迅速匍匐在靠近树林的沟帮上,把手里的手枪一举,冲着林子厉声喝道:"干什么的?出来!"没容道静费事,奇怪的人影从大树后面走出来了。"……唉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县长。"大树边的人说话了。声音很熟,道静站起身仔细一看,原来是安定县县大队的副大队长刘世魁。"刘副队长,你不是到分区受训去了么?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刘世魁傍着大树站着不动,袖着的一只手正伸进腰间摸什么,嘴里轻松地说:"林县长,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件新鲜事儿。""刘世魁,你要干什么!"这是老人吴大山的声音。在影影绰绰、昏暗的天色中,老人像个矫健的小伙子,高高地举起粪叉子,迅速地跃到已经跳上沟帮的道静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掩护着她。小冯又跳到老人的前面,把马枪一抡:"刘队副!你的手在摸什么?放下手来!"一刹那间,四周充满了紧张的气氛。刘世魁迟疑了一下,说:"这位老大伯,这位女同志,你们怎么这么多心啊……"说着,刘世魁把手从腰间挪开,向前走了两步,对吴大山和小冯笑道:"我是咱县的县大队副,和林县长是亲密的战友。我又不是敌人,你们怎么对我这么不信任?"说着,他把挎在腰里的枪套向身后一甩,从军装裤袋里摸出纸烟递给老人一支,"老大伯,吸支烟吧。我知道,林县长是不吸烟的。""我有烟袋锅,不抽这个。"老人仍然举着粪叉子巍然站在林道静的前面。刘世魁划根火柴点着纸烟吸着,慢条斯理地看着站在前面的道静说:"林县长,确实有件新鲜事儿,恐怕你还不知道吧?马宝驹队长开了小差啦!我这是奉卢司令员的命令连夜来找他的。真巧,刚走到这儿,就碰上你啦。"道静真的吃了一惊。正想走过去向刘世魁详细了解情况,刘世魁突然扭转身子,迈开大步,朝旁边一条小路走过去。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说:"林县长,再见!我得赶快去完成任务。咱们两便着吧!"说着,绕过一棵大树,扑通跳到一条交通沟里,转眼不见了。道静的头脑霎地充满疑云。她愣愣地望着身边的老人,轻轻自语似的:"这是怎么回事?马队长怎么会开小差?刘世魁,他、他要干什么……"老人双眼圆睁,把粪叉子向地上一顿,打断道静的话:"县长,我可知道这刘世魁的根底。这个人家里是大财主,本人又当过国民党军官,人头儿可不怎么样,眼下虽说参加了县大队,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咱们可得多长几个心眼啊。我刚才看他鬼鬼祟祟、慌慌张张的样子,像是不大对头呀!他说马队长开了小差,指不定是怎么回事呢!这里头准有鬼。咱们快找曹书记汇报去!"道静见老人那副严肃、认真的神态--甚至气得拄着粪叉子呼呼喘气。她倚着一棵大树思索起来:过去她和刘世魁虽然接触不多,但对这人的印象还不算坏。可是,今天他的行动有点不正常--他为什么说马宝驹开了小差?卢嘉川为什么派他去找马宝驹?目前,敌、我、顽各种斗争异常复杂、尖锐,什么事都要百倍提高警惕……想到这里,道静大步向前走着,并对身边的老人和小冯说:"咱们快点儿走,赶快向曹书记去汇报刚才刘世魁的情况!"林道静和曹鸿远交换了各自了解到的情况后,鸿远除了说明马宝驹绝对不会开小差,刘世魁造谣必有缘故外,同时说到刘芹藻曾找了卢嘉川,也曾突然来访问他,并拿出反共文件的事。他同意道静的看法,刘世魁深夜一个人的出现,是一种征兆。他们共同认为安定县当前的情况异常不安定,需要提高警惕。尤其当他们谈到地委书记江华就要带几个地区干部来他们县检查工作时,心理上的负担更加沉重。两个刚刚遭遇深深不幸的人,似乎都忘掉了个人的不幸,整个白天两个人都对坐在一铺小炕上交换意见,商量办法,两个人的心上都压着巨石般的沉重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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