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之歌,英华之歌
分类:小说中心

梦游般,柳明坐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里,沙发,茶几,卧床。床旁墙上挂着字画。她随便掠了一眼: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什么高士、美人……"和她对面而坐的是她似乎早已忘掉的白士吾。他们曾经恋爱过,虽然她爱他不深。后来她认识了曹鸿远,他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很快把她吸引到抗日战争的前线来,同时也把她的心深深吸引住。白士吾因为留恋豪华生活,轻易地就被日本大特务梅村津子勾引过去,堕落成特务,帮助敌人干起卖国勾当。每当想起这个人,她恶心、懊悔,痛恨这样的人曾经在她的心上流连过。可是,阴差阳错,本来是被曹鸿远机智地俘虏了的人,怎么自己现在又被他俘虏了?……她坐在一只小沙发上,像梦寐,又像清醒,眼睛不看白士吾,呆呆地望着墙上的对联: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柳明好像在太空浮游着,又像陷在深深的积雪里,身上阵阵寒颤,冷,牙齿直打战。"小柳,两年多不见了,想不到今天我们又见面了。你知道么?我一直在想着你--梦里都常常看见你。"说到这里,这个西装笔挺的白面书生,双眼定在柳明的脸上,顿了一下,忽然摇着油光滑亮的脑袋,轻声吟起诗来:兰若生春阳,涉冬犹盛滋。愿言追昔爱,情疑感四时。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夜光照玄阴,长叹恋所思。谁称我无忧,积念发狂痴。"小柳,我的好妹妹,你听懂我吟的这首枚乘作的诗么?我不会作诗,可我喜欢背诗。最近读到这首诗,它真触动了我的心。你真个是'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呀!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想不到前两天有个朋友给我来信说,你被押在安定县城。我一听,真的'积念发狂痴',我对你的痴心又发作了,就急忙跑来看你--小柳,你我从小要好,你不会忘掉我吧?"柳明仍然盯在那幅对联上,似乎完全没有听见白士吾的一番表白。"你的朋友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我?"半天,柳明才开口。"林保罗--林道静的弟弟。""白士吾,你和我南辕北辙,除了想骂你,我跟你无话可说。既然被你们这伙卖国贼捉住了,要杀就快杀!你那柔情不如臭狗屎,给我来这些没有用!""唉呀,小柳,瞧你!"白士吾慢慢靠在柳明坐的沙发背上,想说什么,柳明霍地站起身来,远远地离开小沙发。白士吾满不在乎地怡然微笑:"小柳,你叫他们当成托派整得好苦,怎么还那么忠实于你的共产党呀?真是怪事!曹鸿远跟我一样,也当了他们的阶下囚,而且,我们两个还被关在一间小屋里,你看多有意思!"一听曹鸿远三个字,柳明浑身一抖,血液沸腾起来,她忍住噗噗激跳的心,正脸望着白士吾:"怎么,你会跟曹鸿远关在一起?你怎么会逃跑了?他呢?"白士吾坐在沙发上,吸着纸烟,把手一挥,表示让座。"小柳,快坐下,你听我说。"柳明坐下了,扭过头,等着白士吾说话。白士吾说,一年前,他被关在军区除奸科的一间作为临时监狱的小屋里,他倒没受刑。没想到曹鸿远受了重刑后,也给扔到这间小屋来。他们两人住一个屋,曹鸿远从来不跟他说椌浠啊?墒牵闪芎柙叮拐展怂顾⑽狗沟摹2涣舷耄飧鲂詹艿拿涣夹模蘸靡坏悖秃莺葑崃怂欢伲菇泻白牛蚯缴献材源且肟饧湫∥莶豢伞:罄矗娴谋慌吡恕?/P>"你知道他还活着么?"柳明急不可待地插了一句。"这个嘛,我说不准,恐怕是凶多吉少吧。小柳,你还在爱着他?算了吧,人活着,要现实一点,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必'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呢?""白士吾,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又回到北平了?"这次柳明的声调温和了。白士吾举起手,伸出无名指,上面戴着一个闪闪发光的绿宝石戒指,他把戒指向柳明面前一晃,得意地说:"就是这玩意儿救了我--没想到我身上带的这个宝贝没叫八路搜出来。后来呀,曹鸿远搬走了,我就凭这件宝贝逃了出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不爱财呀?你们八路也是……""住嘴!"柳明消瘦苍白的脸涨得通红,高喊一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八路军里也有不好的人叫你利用了。你得意什么!早晚你逃不脱人民的制裁!""好了,好了,小柳,柳小姐,咱们今天不谈这些了。现在,看你穿得破破烂烂,浑身乱草,头发也乱蓬蓬的,把你的美貌全遮盖了,多可惜。现在这间屋子归你住了,快去洗个澡,换换衣裳--床边柜子上有新衣裳,是我专给你买的,随你挑着穿。回头,就开饭,我陪你吃。这几天,你也饿坏了,也该吃点好的--用你当大夫的话说,也该营养营养了。"说罢,白士吾站起身,向柳明摆摆手,"拜拜"一声,走出屋去。半个多不时后,白士吾风度翩翩,又走进屋来。他一看,柳明除了头上没有了草屑,脸上似乎干净了一点之外,还是那身沾着尘土和草屑的蓝布小夹袄,黑布裤子,脚上还是那双农村大姑娘的、纳着花线云头的黑布鞋。白士吾嘴角一撇,眉头轻轻一皱:"小柳,你是大夫,最爱清洁,怎么还穿着这身又脏又臭的衣裳--洗洗澡,换身干净的嘛,这个,也不会损伤你的革命形象。"柳明低着头,坐在小沙发上不声不响,对白士吾望也不望。两个便衣男人,用两个托盘端了四碗四盘鸡鸭鱼肉、鲜蘑、海参几样菜肴,还有一瓶红葡萄酒,两只晶亮的酒杯,放在一张圆桌上,放好小碟、筷子和热腾腾的大米饭,便转身出去。"小柳,你一定饿坏了。前两天叫你和普通犯人在一起,受苦了,很对不起!我特来向你赔礼。以后,你就住在这间屋里,我每天陪着你,好么?现在,咱们吃饭吧。你还记得你妈妈总留我在你家吃饭,吃饭的时候,咱俩总紧挨着坐在一起的情景么?我一回忆当年,感到喜欢,也想流泪……"说着,白士吾用手绢擦了下眼角,就给柳明向碟里碗里布起菜来--红烧海参、香酥鸡、清蒸鲤鱼,他用筷子、小勺一样样向柳明的菜碟里殷勤地送过来。"吃、吃吧!还像当年咱俩在你家吃饭一样。""过去的都死掉了,你行尸走肉--也早死掉了!"柳明抬起头,冷冷地目不斜视地说,"我不吃这些人血人肉。快打死我!要不立刻送我回监房去!"白士吾怔怔地站着,失望使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坐在柳明对面的椅子上,哀求似地说:"小柳,你怎么也不该以怨报德呀!为了你我受了多少苦--记得在保定医院里的事吧?听说你在保定,我特地跑去看你,谁知你诳我打了麻醉针,叫了一帮治安军官太太,把我狠打了一顿。可是,我是个贱骨头,多少女人我不爱,偏偏就是爱你。无论你怎么对待我,折腾我,我就是忘不了你。你还记得我过去常对你吟的那两句诗吧--'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直到今天,我还是这样……""不要给自己擦粉了!谁不知道你卖身投靠了日本大特务梅村津子。当走狗--当情夫。你少对我再说你那一钱不值的爱情!"说着,柳明站起身来,扭头向门外走去。"哪里去?"白士吾急步向前,一把拉住了柳明的胳臂,"小柳,有好多心里话要对你说,你听听好么?坐下,你先吃点东西,咱们再谈。"说着,白士吾把柳明推到饭桌旁,又殷勤地劝她吃菜、喝酒。柳明坐在椅子上像泥胎、像缺了一只胳臂的维纳斯女神。虽然衣裳褴褛,虽然重重的打击使她形容憔悴,但那大义凛然的神情,那白皙的玉石般的面孔,依然泛着动人的光彩。她越是冷漠,越引起白士吾的倾慕。他不管柳明听与不听,就一边喝着白兰地酒,一边把自己的遭遇向她述说起来。在柳明离他而去,参加抗战后,白士吾心灰意冷,正当十分痛苦时,父亲带他参加了一个汉奸李汝民宴请日本人进驻北平的宴会。在这个宴会上,他认识了女扮男装、穿着日本少将军服的梅村津子。她大概看他年轻、漂亮,就主动殷勤地和他攀谈。梅村津子原来是中国人,还是满清贵族。正巧白士吾也是满清皇裔,两个人很谈得来。有一天夜晚,梅村津子突然打电话到他家,邀请白士吾去玩,并派了汽车来接他。他不愿意去,可是父亲说梅村是日本人的大红人,不去不行,他去了。梅村不再是军人,她穿着粉红色的拖地纱衣,屋里洒满了高级香水,灯光暗淡,她就搂着他跳起舞来。她很有一套迷惑男人的手腕,不久,他就像醉了一样睡到她的席梦思床上,一切听她的摆布。早晨,他刚要起床,她忽然像不认识他一样,瞪着眼,美女变成了恶鬼,举着手枪,问他为什么闯到她的房间里来?他吓坏了,他知道这个梅村的厉害,就违心地在她准备好的纸上签了字。从此,他成了她的俘虏、工具,也是她的玩物。他恨她,也怕她。后来他被曹鸿远诳骗,当了八路军的俘虏。可是,他受不了八路军的苦,又怕被弄死,就逃跑回到北平家中。不久,梅村又抓住了他,知道他是从八路军那边逃回来的,没有杀他,反而重用他,叫他侦察北平共产党和八路军的地下人员。他不想干也得干。当他前天接到林保罗的信,说他捉住了柳明,他非常高兴。他向梅村作了报告,要把柳明接出来和她结婚。梅村玩够了他,另有了情人,就同意他的要求,叫他快点把柳明弄到北平去。这段大学生堕落成特务的历史经过,柳明听着新鲜还有点兴趣,当听到梅村津子要叫白士吾把她带到北平去时,她愣了一下,惊悸地喊道:"白士吾,你要把我送到梅村津子那里去?--你这个狗东西!快枪毙我吧!我不去!""小柳,别着急,我并没有立刻就要送你到北平去呀。咱俩的事,咱俩商量着办,你看怎么样?""我有什么事和你商量!要我跟你结婚么?别做黄粱梦了,要杀要剐,快一点儿!"白士吾凑到柳明面前,喷着浓烈的酒气,醉醺醺地神秘地小声说:"小柳,你还是那么固执!有我这样一个漂亮小伙这么爱你,我又戒了海洛因,身体健康,咱们郎才女貌,加上万贯家财……亲爱的,咱们快结婚吧!我等不得了!……"说着,两手一张,就要扑过去拥抱柳明。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白士吾的脸上,柳明几天没有吃东西,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把特务的脸打出了红红的掌印。"滚开,你这无耻的走狗!"柳明避开了白士吾的怀抱,愤愤地喊着。接着,一桌筵席被她一脚踢翻,菜汤菜肴狼藉满地。接着,她转身大步走向门外。白士吾的醉酒被柳明意外的举动惊醒了。他摸着被打痛的脸颊,跳起来一把抓住柳明。"回来!你能跑到哪里去?你再有本事,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掌心!柳明,我再一次正告你:不跟我结婚,你只有上天堂或者下地狱。""我就是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会嫁给你这背叛民族、背叛祖国的狗汉奸!"柳明没有回到监狱的草铺上,却被锁到一间四壁空空只有一张小铺和一张小桌的小屋里。这儿有清洁的被褥枕头,还有洗脸、梳头用具。她因连日没有进食,浑身软弱无力,像根稻草飘飘摇摇倒在小铺上。窗外没有铁栏,可是有卫兵走动。她倒在枕上,睇视着窗隙中透过的一线青天。啊,天那么蓝,那么美,那么远,又似乎这么近。假如能飞,飞到天上去找鸿远--鸿远……她此时是如此热烈地渴念着他。他还活在世上么?还是真的已经死了?假如此刻能够见他一面,她会热烈地拥抱他,把一切奉献给他……她恍惚中后悔自己过去太古板了,太拘泥于封建礼教了。他们在保定住机关时,每个夜晚都睡在一个屋檐下。他那么古板,不去找她,不和她同睡在一张"夫妻"床上。而她,羞怯、自尊,她爱他,却不敢去找他--不,她找过,却见他深夜里穿着睡衣独自坐在双人床边,凝望着对面她的房间。她忍不住抱着他的腿哭了。只有刹那间的拥抱、接吻,他就推开她,她也顺从地回到自己的小床上蒙着被子哭泣……这逝去的幸福的瞬间,在她被囚的樊笼里,如此强烈地占据着她的心。她明白,她已经失去了他,失去了他们的幸福,永远永远地失去了……她抑制不住地失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她看见他了--鸿远那高高的挺拔英俊的身躯坐在她的床边,一只大手温柔地抚摩她的头发,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深情地注视着她。"小柳,我们结婚吧!我已经等了你三年多了。""我是你的,我永远属于你。人们说你死了,原来没有死呀--我们结婚……"他热烈地抱住她的头,吻着她的头发,又吻她的嘴唇,她幸福地怦怦心跳……猛地惊醒过来。吻她的不是曹鸿远,却是白士吾。他抱住她的头,吻着她的唇,口里还在喃喃低语:"小柳,小柳,我真是--爱你!咱们结婚吧!我会叫你--幸福的……""你这个狗汉奸,无耻的特务!你给我滚开!"柳明一跃而起,狠狠地一拳向白士吾的胸部打去。一个彳亍,白士吾脸色苍白地站直了身子,怔怔地向柳明瞥视了一会儿,冷笑一声:"你呀,睡梦里还在喊着你的曹鸿远!我跟你好了多少年,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热烈地爱了你这么多年,可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喜新厌旧的女人,把我抛弃,去爱那个共匪曹鸿远。你--死到临头,还念念不忘他……"白士吾气急败坏地呼呼喘起粗气,声音越喊越高。仿佛被坏人强xx了,柳明摸着自己被白士吾吻过的头发、嘴唇,脸上变成一张白纸,浑身颤抖,大热天冷得牙齿打战。"滚出去!快滚出去!人,怎么会--爱臭虫,爱臭--狗屎?……你已经--不是人,你、你是一条恶狼,一只鹰犬……"柳明上气不接下气地怒骂着。白士吾瞪着柳明,狠狠地瞪了一会儿,薄嘴唇一张一合,一扭身走出房外去,小门砰地又被锁上了。柳明的身体更加虚弱了,倒在小铺上一动不动。她时时想到曹鸿远,想到林道静和好友苗虹,还不时想到她的地下医院。他们知道她在这里遭受污辱么?她没有办法逃脱,她也绝不能嫁给汉奸特务白士吾,那么,她怎么办,怎么办呢?泪珠儿快要流尽了,爱人呀,还不回呀?我们从春望到秋,从秋望到夏,望到水枯石烂了!爱人呀,回不回来呀?九嶷山上的白云有聚有消。洞庭湖中的流水有汐有潮。我们心中的愁云呀,啊!我们眼中的泪涛呀,啊!永远不能消!永远只是潮!待到日西斜,起看篁中昨宵泪,已经开了花。啊,爱人呀!泪花儿怕要开谢了,你回不回来哟?为了怕白士吾的玷污,她日夜靠在床头不敢睡觉,怕睡着了,更不敢倒在床上。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小铺上,朦胧中,多少往事来到心头。她想到母亲、父亲,也想到弟弟柳放。他们会多么思念女儿、姐姐;有时,她和白士吾小时候一起过家家、装做夫妻拜堂的情景,也会突然在心头闪过。但更多的是思念曹鸿远--他给她深沉的爱,他把她引上革命道路,寻找到生命的价值和意义的恩情,使她永志难忘。她清醒地看到自己将会有什么前途--她已经逃不脱白士吾的手心。他的后面还有一个披着美女画皮的梅村津子,这些妖魔,都在向她张着血盆般的大口。她估计到自己的命运,心里反而渐渐宁静下来。长日漫漫,她喝了一点水,吃了一点白士吾送来的精美点心。忽然想起有一次苗虹教她唱的郭沫若的《湘累》,她很喜欢这支哀婉的、感情浓挚的歌曲。但她过去不敢唱,怕人笑她小资产阶级情调。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顾虑了。为了抒发胸中的积郁,她就坐在小铺上,靠着墙壁,望着窗外的一线青天,轻声地唱起《湘累》,唱了一遍又一遍,反复地低声唱着。唱到"爱人呀,你--回不回呀?"常常一下双手蒙脸,泣不成声。昏昏沉沉,也不知过了几天,当柳明又唱起《湘累》时,白士吾油头粉面,一身咖啡色西装,踏着尖头的黑亮皮鞋,又走进囚禁柳明的小屋来。"喂,小柳,还有心思唱情歌,情绪不坏呀!那爱人是谁?我有幸能当这个人儿么?"柳明瞪着白士吾,抿紧嘴唇,一声不吭。"小柳,那天,我情不自禁做了件蠢事,伤了你的心,很对不起,原谅我!我实在是控制不住我爱你的感情呀!这两天,你的想法有了转变吧?我在等着你的回答呢,总住在这样破烂的小屋里,何如同我去北平。我们美好优裕的生活,你会享受不尽。何必为了早已把你遗忘的共产党,白白糟踏你的美妙年华!""出去!我不愿再看到你,在这破屋里,我才有美妙年华。跟你到北平,我会变成一具腐臭的僵尸,不齿于人类的粪土……""我真奇怪,你总唱那首怀念曹鸿远的情歌干什么?放着年轻的活人你不爱,却死死地爱着一个死人,真是莫名其妙。""你活着,比死人散发的腐臭还臭。曹鸿远死了,他在我心上散发着芳香。我愿意陪伴那永久不衰的芳香,你这臭狗屎离我远着点!""小柳,我想挽救你,为了你,我甘愿不回北平,和你远走高飞。我们逃到别处去,你该答应了吧?""无耻的走狗,少说废话!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跟你逃走!"白士吾沉默半晌,自语似地说:"请不要怪我无情,既然你这样顽固不化,明天,我只好带你到北平去见梅村津子,向她交差了。""向梅村津子交差?"柳明惊惧地重复一句。"这个日本高级特务,你可不是对手。她凶狠残暴,常常把漂亮的女人送给日本高级军官取乐--那时候,可够你受的……"白士吾面露微笑,那双多情的眼睛,霎时闪出吓人的凶光。柳明不知道白士吾什么时候离开这间囚室的。她愣愣地望着小窗户的窗棂,望着自己床边的蓝花夹袄,和身上的一件白布衫。她不再唱歌,也不再伤心落泪。她凝视着窗外朵朵白云自由地浮来游去,多么美,多么诱人,她又想飞到天上去。那里没有人间的伪诈、残暴,没有人吃人的凶残。她把白底蓝花的小夹袄紧抱在怀里,一会儿又把它贴在脸上。这蓝花夹袄似乎成了她的亲人,她的唯一的救星。"鸿远,你等着我,我们就要团聚了……"她把抱着的夹袄,用力贴在胸前,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一朵凝滞不动的白云。

澳门金沙投注平台,澳门金沙投注网站,道静坚决不肯离婚,出乎江华的意外,有些使他感动。他来找道静的时候是经过反复思考,决心和道静脱离夫妻关系的。可是现在……怎么办好?"老江,环境那么残酷,我们的生命都不知哪会儿结束。在这种时候,我绝对不同意你的想法。我和你有的地方观点不同,认识不同,你应当理解我,原谅我。至少,我们还可以做个表面夫妻,做个战友,互相帮助……"道静的话还没有说完,警卫员走进屋来向江华报告:"有位叫刘志远的老先生要见您和林县长。"江华说声"请他进来",立刻站起身迎出屋去。道静跳下炕来,要决定自己命运似的,心怦怦乱跳,急忙跑到院里去迎接刘志远。刘老先生身穿绸子长衫,头戴草帽,一进屋就紧握住江华的大手,急促地说:"这游击环境,找个大领导,真有点儿像大海捞针。可是,还是叫我捞着了。江书记,您还好吧?"江华也紧握住刘志远的手,给他让座,并叫警卫员烧水沏茶。"刘先生,柳明的情况有什么变化么?"道静不等老先生落座,就急不可待地问,"您知道我的心情--我真对不起她。她的情况怎么样了?"刘志远和江华同坐在一条板凳上,摸着八字胡端着搪瓷缸子,许久不出声。渐渐,小小的眼角浮着泪花,终于开口了:"她是好样的!她--并没有被弄到北平去,她宁死不屈……"一见刘志远的神情,道静就感到情况不妙,心像擂鼓般咚咚跳个不停。当听完刘志远的叙述,她一头栽倒在炕上,好像失去了知觉。柳明的小囚室,每天都有白士吾的足迹。每当听到门锁的响声,靠在小铺上的柳明立刻吓得浑身哆嗦。她有时勉强自己去回忆儿时和白士吾青梅竹马的往事,可是不行,想到那些,再也没有昔日温馨、纯洁的情意,反而仿佛有一股臭气扑鼻而来,使她百倍厌恶。然而,当她一想到曹鸿远--形容憔悴、骨瘦如柴,甚至出现一具血肉模糊、四肢不全的尸骸,这时涌上心来的却是一股悲伤掺合着绵绵醉人的芬芳。她在似醒似梦的幻象中,曹鸿远就坐在她的身旁,不时抚摩着她的脸颊、她的黑发,有时还在她耳旁轻声低语:"小柳,最亲爱的,咱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不分离……"她蓦地清醒。这里没有曹鸿远,只有白士吾时而温柔献媚的笑,时而狡黠狰狞的笑。她怕看见这张狼样的笑脸,急忙闭上了眼睛。一天傍晚,门锁又响了,小木门吱呀一声,白士吾又踏进了小屋。柳明仰头望着窗外,西沉的落日,那么红艳,那么逍遥。她对走进屋来的人理也不理。"小柳,我在耐心等待你回心转意。有人主张对你动大刑,我不忍叫你受皮肉之苦,百般地维护着你。可是不行了,北平的梅村一再来电报、电话,叫把你押送到北平她那里。说实话,我实在舍不得把你往梅村那个魔窟里送呀!可是,你不肯跟我--结婚,我再也护不住你了。明天一早,咱们就走,我只好回去交差了。"柳明瞪大眼睛望着白士吾蠕动着的薄嘴唇,她听清楚了他的话,但她好像一块石头,冰京、麻木。她不出声,好像没有听见白士吾的话。白士吾愣了一会儿,以为柳明没有听清,就又说了一遍,而且加了一些他如何热爱柳明,她只要和他结婚,他就可以带她远走高飞,不会被梅村津子这个大特务摆布的话。柳明还是不出声。任他怎么说,她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庄严神态。白士吾恼火了。"把你的耳朵竖起来听着!明天就把你送到日本帝国特遣组梅村津子那儿去,有你好受的日子,等着吧!"白士吾说罢,惊悻地走了。门又锁上了。天色黑下来,柳明靠着潮湿的墙壁一动不动。一个可以使她免遭污辱,可以使她解脱痛苦的、早已考虑成熟的办法,这时自然地闯入心上。她忽然回忆起她短短一生的许多事,一幕幕电影般闪了过去。尤其和曹鸿远相识的那一幕,想起来还像昨天的事,令她激动。放暑假了,她和苗虹一同到芦沟桥附近的姥姥家去。"七·七"事变那天,当她儿时的朋友香兰坐在花轿上正要和她心爱的王永泰结婚时,日本帝国主义的大炮,炸碎了花轿,炸死了香兰。当时,她和苗虹去祝贺,炮弹也几乎炸碎她们。是曹鸿远天神般突然出现,用力把她俩推倒,这才免于遭难……多么勇敢、善良的人!后来她怎么爱上他,怎么被他吸引到革命的道路上来……想着,想着,她的脸上浮起温柔的笑容。接着,她又想到了妈妈、爸爸、弟弟,不自觉地在心里喃喃起来:"亲爱的爸爸、妈妈、弟弟,永别了!我对不起--你们……鸿远,我终身的战友、爱人,我们相见--不远了。林姐姐、小苗苗,我想念你们,可是,残暴的日本帝国主义和那些无耻的汉奸特务,叫我们永远不能再见了……"在黑暗的夜半,在冷风阵阵吹进来的小屋里,柳明的神智如此清晰,如此激动,又如此安详。她靠在墙边,把几乎所有要好的朋友,所有革命的战友都回忆了一遍,叫他们再在她的心上流连一会儿。她甚至想到了由她接生的小方方--他可不能没有母亲;林姐姐可不能在这样的残酷环境中,像我这样的遭遇……最后,停留在她心上的还是曹鸿远。她从枕头下边拿出她早两天用白衬衣和白内裤撕成的一条条的带子,又用这些短带子连缀成一条结实的长带子,她把它们团成一团紧抱在自己的怀中,好像抱着曹鸿远的头。她抱着,紧紧地抱着,低语着:"等着我,鸿远,我们就要永远--永远地在一起了……"清晨,卫兵进屋送水,大吃一惊:憔悴,然而仍然那么年轻俊美的女犯已经吊死在窗棂上。她歪着头,脸色惨白,却没有悲戚,没有恐惧。手里还捏着一张纸条。当白士吾像头饿狼疯狂地蹿进小屋时,他没有看那个死人,却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纸条,急急读下来:"我恨死出卖祖国的汉奸特务白士吾!是他杀死了我……"白士吾像个输光了家当的赌徒,还没读完就气急败坏地把纸条狠狠撕碎,向地下一扔,几个嘴巴狠狠地打在柳明的脸上。刘志远一边叙述,一边擦泪。他曾经认柳明为女儿,彼此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父女般的情感。此刻,不仅道静和江华都异常悲痛,这位老于世故的刘老先生,也忍不住捶胸顿足、含泪自责:"林县长,江书记,我刘某有负你们的委托和希望,没有把柳明救出来,真是罪过!白士吾这家伙跟柳明哪一辈子是冤家对头,死死地缠住她,终于要了她的命。"林道静对柳明的死,内疚得难以自持。她认为这种内疚远远超过失去一位优秀战友的悲痛。她的眼前时时浮现出柳明跑到敌人面前,勇敢地喊着"我是林道静"的画面……江华面对这样一位年轻姑娘英勇的死,想起过去对她的猜疑、审查,一种惭愧内疚的痛苦使他流泪不止。屋里沉浸在一片悲哀、肃穆的气氛中,只有站在院里的冯云霞失声痛哭的声音,阵阵传到屋里来。刘志远擦干了眼泪,从怀里掏出两本薄薄的油印小册子,举在手上对江华说:"有件要紧事,我要向您二位汇报。现在咱这地区的形势我看是更紧张、更复杂了。一些国民党组织奉上级的指示,要加紧反共--他们是在消极抗战、积极反共。我这个国民党员实在看不惯……""噢,刘老先生,事情真像您说的这么严重么?"江华惊愕地打断刘志远的话。"您看看这两本小册子--这是本县国民党部书记长李振纲交给我的。他还叫我对你们这方面的人都保密呢。"江华拿过两本小册子。一本是《异党问题处理办法》,一本是《沦陷区防范共产党活动办法草案》。道静沉默不语,江华握紧刘志远的手,说:"谢谢您,刘先生。不过现在统一战线工作还是非常重要的,我们不能草木皆兵。"刘志远有点失望似的用红红的眼睛望着江华。道静用力捏着那两本小册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刘志远沉默片刻,沙哑着嗓子,慢条斯理地说起本县地主上层的情况来。十三分区的国民党和一些上层绅士,原本多数是爱国的,是恨日本的。他们拥护八路军领导抗日,"打跑鬼子保家乡"原是他们的本意。可是,自打环境一残酷,冈村宁次来了华北,搞起"治安强化运动",据点岗楼一加多,日本鬼子三天两头地"扫荡、剔决",这些有钱人的心思就动摇了。有钱人里面有不少是国民党员,他们也动摇了。李振纲这个人,不是爱国的国民党,他打抗日战争一开始,就鬼鬼祟祟地跟反共老手石友三勾勾搭搭,想搞什么"曲线救国"。形势一不好就想倒在日本人那边去。对这个人得多留点神……"刘先生,我佩服您这位国民党员--是实行孙中山先生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的真正的国民党员。您对我们共产党员是真心实意地合作、帮助。我早就听柳明和曹鸿远介绍过您……"林道静抑制住悲伤说了话。自从一九四年一月蒋介石在安徽茂林发动了"皖南事变",大量屠杀了新四军将士后,道静就对第二次国共合作后的国民党和它的党员,感到失望、气愤。可是今天见到刘志远这位老资格的国民党员的言谈、表现,她又由衷地钦佩、感动,证明国民党员愿意抗日的还是多数。但对一些反共的国民党员确实应当提高警惕。"刘先生,您放心,李振纲在我们县里,我们会对他提高警惕……""小林,你又自做聪明了。"江华打断道静的话,"对我们这个地区的国民党,地委有政策--团结为主,团结至上。我再说一句,不要草木皆兵嘛。"道静斜睨了江华一眼,不再出声。当他们俩送刘志远出门时,老先生忽然扭过头低声说:"你们还是要小心呀!听说李振纲正在拉拢绅士地主们,要找机会告林县长和曹鸿远哩。"道静用力握住刘志远的手:"谢谢您。"江华忧郁地叹口气:"刘先生,再见了。"

柳明几乎一夜没有睡着。一是为北平的即将失守。枪炮声虽然停了,但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痛苦与压抑。二是为白士吾始终没有替她买到药品。她觉得言而无,对不起曹鸿远。于是,她决定去找曹鸿远。鸿远曾告诉柳明,他住在西单大成公寓里,有事可以上那儿找他。她去找了两次,这个晚上才在一间简陋的小屋里找到了他。一见面,柳明好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瞅着曹鸿远想说什么,却又张不开嘴。弄得鸿远有些莫名其妙,和她脸对脸愣了一会儿,这才笑道:“柳小姐,发生什么事了?是买药的事没成功,对不对?”柳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嫣然一笑。多么聪明的人,他一猜就着。“真对不起您,曹先生。那个人骗了我,一片药也没给您买到。我真惭愧……”“这不怪你。”曹鸿远微笑着,“在这战争的非常时期办这件事就是很不容易的。北平有五十三家西药房,连最大的五洲大药房、健身大药房,和记、裕丰一些中小药房,我全跑过,甚至跟他们帐房里的人都熟识了,他们也都不肯再卖药。这不怪你。我这药贩子都没了办法,何况你呢!你别难过,我们再另想别的办法。”一股暖流缓缓流过柳明的心头。她羞涩地望了鸿远一眼,心渐渐宁静下来,坐在桌边小木凳上,低头小声说:“听苗虹说,苗教授已经如期买到了药品。现在您买的药品中,就差我这一份了吧?曹先生,我真是——真是……”她想骂自己,也想骂白士吾,却绯红着脸什么也说不出来。停了半晌才抬头问道,“曹先生,怎么好呢?我真担心,北平眼看失守了,那些法币要是很快失效了,您还怎么买药呢?”鸿远还是那副洒脱的姿态,在昏黄的电灯光下,倚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着自己浓黑的头发,说:“柳小姐,不必为这件事过于着急了,急也没有用。愿意抗日的人多得很,总会有办法的。我还要问一声,为这件事,你是不是恼了没帮你买到药品的那位朋友?”柳明吓了一跳。怎么,这位眼前的人好像能掐会算似的,连她恼了白士吾都猜到了。她似乎进一步了解了这个新相识的人——聪明、干练、善于体会人的心理;又豁然大度,不像白士吾那样心胸狭窄,什么事都爱猜忌。一想到白士吾,一幕令她十分懊恼的情景涌上心头,感到一阵阵难以言说的困惑……白士吾答应柳明,第二天到伤兵收容站给她送去提货单。午后,他果真去了。一见面,愁眉苦脸地对她说:“小柳,真对不起你……那个亲戚——我的姑父,一片药也不肯卖给我……你看,你看,这可怎么好?……你,你别生气……”柳明打了个寒颤。接着,额上沁出了大粒汗珠。她又气愤、又焦急地噔着白士吾白净的脸,报紧了嘴唇,过了几秒钟,才张嘴说话:“你答应得好好的,今天一定把提货单给我送来。怎么一一怎么说话不算话?!……你,……你!”她把手里的听诊器往桌上一扔,坐在小凳上瞅着窗外发起愣来。白士吾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身边。这是一间临时作为医生办公室的小房子,屋里没有别人。白士吾尴尬地站了一会儿,终于低声下气地说:“小柳,我亲爱的,饶恕我!不是我想叫你不高兴,是我父母听我姑父说,我要给抗日的人买那么多的药品,父母就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姑父一片药也不许卖给我。姑父就这么变了卦……小柳,饶恕我!这叫我有什么办法呢?”白士吾说着,掏出一条花条子手帕擦起眼泪来。柳明的气渐渐消了。她知道白士吾的父亲是满清郑亲王的儿子,母亲还是个郡主之类的娇贵妇人。现在眼看日本人就要占领北平城了,怎肯叫儿子去冒险帮助抗日的人?而且他们一向反对儿子找柳明这个穷教书匠的女儿当媳妇。不过儿子大了,不听他们的,他们也无可奈何。但对儿子帮助柳明买药这件事,他们却破坏成功了。“白士吾,你真叫我为难死了!我答应人家了,怎么好意思张嘴又说不成啦……”这回轮到柳明落泪了。“小柳,我怎么对你说懖怀闪藪,你也对那个人——晤,那个人算是你的朋友吧?你就对他说,买不到,不就算了……”“看你说得多轻巧!谁像你这样——言而无信,还不以为耻!”柳明又恼了,黑亮的大眼睛冒出两颗红红的火花,狠狠盯在白士吾苍白的脸上,“算了!从此咱们一刀两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不!不!……”白士吾的一条腿像外国电影里的求爱镜头——弯曲了,跪下来了。柳明却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跳出屋门外,把个白士吾独自甩在寂静的小屋里。见柳明呆坐着不说话,鸿远坐在柳明身边的凳子上,轻声说:“白先生对你很好。我看他不是故意不帮忙,而是有困难。”鸿远又说,“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应当尽量团结他。他也是个青年嘛。你要把他争取到抗日阵营里来,多一个人多一份抗战的力量。”“曹先生,您的意见倒是不错。可是,我费了老大的劲争取他半天,结果连答应替伤兵买点药品都说了不算。我、我再也不想理他……”“为这个你就不理人家了,这不太好吧?比如,这次你没有替我买成药,我也从此不理你了。你想想,我这样做对不对?”几句话说得柳明低头笑了。过一会儿,抬起头来认真地说:“您打通了我的思想,我很感谢您。这次我没有替您办好这件事,以后,您还信任我么?还叫我帮助您做事么?”“当然!当然!”鸿远连说了两个“当然”,然后摆着手笑道,“请你继续帮助的事多着哩。为了抗日,我们还要做许多事情。”“为了抗日?……”柳明低下头喃喃地说,“可是,怎么去抗呢?”她抬起头,掠了掠头发,眼里闪烁着热烈的光焰——那光焰像团火,又像星光似的凄凉、悲伤。鸿远的一双剑眉稍稍耸动了一下,内心似乎也涌起了和柳明同样的忧思。他也低头沉默了。“国民党不抗日,也不发动广大民众起来抗日;可是,还有中国共产党——共产党是坚决抗日的。青年人投身抗日疆场,把青春献给伟大的民族解放事业,已经成了当前唯一的出路。至于怎么抗法……不知你是想留在北平,还是……”曹鸿远没有往下说,微微一笑打住了话头。“我很想参加抗日,可是……”她的眼前立刻跳出了俊秀的白士吾,也跳出了沉默的爹爹和多嘴的妈妈。蓦地眼睛潮湿了,怕生人笑话,她急忙扭转头去。一会儿回过头来,用悲戚的低声说,“曹先生,我原来的理想是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求学深造。现在,我的希望似乎要破灭了,可是,我仍希望在医学上为国家效力。最好还是求学。”“你的理想是可以理解的。不过目前抗战事业也十分需要医生。柳小姐,听说你很用功,医术已经不错。希望你把这份力量现在就献给危亡的祖国。”“您的话给了我很大的鼓励。谢谢您。以后,您不要叫我懶〗銙了,就叫我懶×鴴好吧?”“好,从现在起,我就叫你小柳。”鸿远说话干脆、爽利,“小柳,看,说了半天话,连杯水都没给你喝,真对不起。”柳明站起身来,向鸿远微微点头:“曹先生,没有帮您买成药,是我对不起您。”柳明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望着鸿远的脸色,“曹先生,您是不是身体不大好?有病吧?您应当瞧一瞧……”鸿远摇头一笑:“看,咱们有点儿不平等了。你叫我不要称呼你懶〗銙,可是,你一口一个懴壬鷴,而且懩⒛鷴的,这么客气。是不是我也得改口——”柳明笑笑,露出可爱的小酒窝:“我改口——称你懤喜軖好么?老曹,我看你的面色不好,要不要我帮你检查一下?”“不用。我身体很好。谢谢。”“那我走了。有事情还到这个地方找你可以么?”“暂时可以。小柳,现在我必须送你回家。冀察政务委员会名存实亡了,日本人虽然还没有进城,可是,国民党的官员警察,逃的逃,躲的躲,这座北平城,已无人负责治安。夜晚,你一个女孩子走在街上是不方便的。”柳明确实有些胆怯。不过又要麻烦这位新朋友送她,有些不好意思。“曹先生——不,老曹,又得麻烦你了。我知道你很忙……你肯送送我,那太好了。”“用不着客气。我只是有点儿怕又遇见那位白先生——他如果又在你家门前表演那出滑稽戏,你一定不要恼他!这个条件可以答应吗?”柳明一阵不安,一阵羞愧。这个人多么敏感、细心,她忘掉了的事情,他还记住。柳明默默地咬着嘴唇,瞟了鸿远一眼:“咱们就走好么?小白决不敢再那样无礼。老曹,请多原谅……”柳明低下头,微微叹了口气。曹鸿远锁上屋门,和柳明一同走在昏黑暗淡的胡同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心都被当前严重的形势苦恼着;都感到大好河山即将变色而引起深深的忧虑与悲伤。街上冷清,行人稀少。只有枪炮声偶尔远远地传来,使这座行将沦亡的城市更显凄凉。“我们也在上《最后的一课》。老曹,你有这种感觉么?”半小时后,走到柳明的家门外了,她停住脚步,忽然抬起头来,哀愁的大眼睛直直地盯在曹鸿远的脸上。鸿远轻轻握了一下柳明的手,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向来路走去。

夜,黑沉沉,阴森森,树木发出呜咽的响声,朔风凛冽袭人,街头冷冷清清。可是,前门车站的拱形门里,却还有黯淡的灯光照在往来不绝的旅客身上。站台一边,一列开往太原的列车就要开车了。列车上用日文播讲了乘客应当注意的事项后,接着又用中文播讲。这时,在二等车厢里进来了一个年轻乘客。他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戴着礼帽,手提一个小旅行包,在靠近车门的一个不大引人注意的角落里坐了下来。这个人面目清秀、脸色苍白,金丝眼镜后面的一双大眼睛,显得忧郁而阴沉。他斜靠在弹簧座位上,刚一上车,就一根接一根地猛吸着纸烟。他不时对周围的旅客似乎有意无意地瞥上一眼,接着,又夹着纸烟茫然地陷入沉思中……这个人是白士吾。松崎捉了他,得到了所需要的情报后,又把这个没用的废物放了。虽然梅村对他仍像过去一样亲昵,又给他放送了《樱花之泪》。可她越是这样,白士吾却越感到恐惧。他不由得想到,像梅村这样心毒手狠的人,绝不会轻饶他这个叛卖她的人。他心里明白:松崎和佐佐木正雄所以能够击败梅村,其中一个原因,是他向松崎提供了炮弹——承认了替梅村贩卖鸦片和做了种种坏事。这天,他正在恐惧和忧虑中,忽然任尚祖找来,说自己没完成梅村交给他的任务,也很害怕梅村追究,想逃走。这一下,正中白士吾的下怀。他一边喝着白兰地酒,一边问任尚祖:“你也想走?……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怕那个臭货饶不了我……你打算上哪儿去?”“我还没想好……总得找个梅村没办法捉住咱们的地方。”任尚祖满面愁容,斜躺在白士吾卧房里的小沙发上,一边吸烟一边叹气。“你别发愁,我父亲的门路多,回头我跟他商量,他准同意我走。他能把我这唯一的宝贝儿子往鬼门关里送么?等决定了去向,我打电话告诉你——咱们可以用暗号联系……你要愿意,咱们就一起跑。”两人商量一番,任尚祖高兴地走了。白士吾把他近日的遭遇对父亲说了。老头子对儿子的处境自然十分担心,只好同意并给儿子安排了逃跑的计划:先逃到太原,那里有他们的亲戚;然后再从太原转到内蒙古的喀拉沁王爷那里——这个蒙古亲王是他的姨父,正在替日本人筹建蒙疆反共政府。白士吾到了那里,改名换姓,既可逃避梅村的追捕,又可在他姨父手下得到官职。于是,两天来,白士吾在梅村面前大献殷勤,装出一副要卖力去捉曹鸿远的样子。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任尚祖,并约他在前门车站碰面。在这个黑沉沉的夜晚,他没有坐自己的包月车,只在街头雇一辆三轮车来到车站;在大门外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任尚祖来,火车快开行了,他只得一个人悄悄溜进二等车厢里。列车已经开动了。他暗暗向车厢各处扫视一周,见没有可疑的人跟踪他,这才放下心来。因为仓促间没有来得及买卧铺,他只好半仰在周围都空着的座位上,沉闷无聊地在黯淡的灯光下吸着纸烟。并偷偷地往纸烟里放上白面儿。车到丰台,二等车厢里上来了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其中一个中年人,头戴礼帽,身穿灰色哗叽棉袍,外套深灰色呢大衣,戴着茶色眼镜,唇上留着一撮黑胡。那个女人穿着华丽,和那个中年人好似是一对夫妇。另两个人年纪轻些,穿戴也挺整齐。车厢里的旅客不多,这四个人却都挨着白士吾身边坐了下来——他心里不禁暗暗嘀咕: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是不是梅村派人追下来了?……白士吾正在心神不宁地想着,坐在对面的中年男子却彬彬有礼地说了话:“今儿个天气真冷,风也大。这车厢里也不暖和。这鬼天气出门办事,真是受罪!”白士吾听这人一口重浊的山东口音,神情挺和善,又像是跟自己说话,只好回答道:“是呀,这数九寒天出门就是受罪。”因为心烦,他没有心思对这个陌生人多说话。只不过因为那个人衣着阔绰、气派不凡,不得不应酬一句。想不到那个人又跟他搭讪说:“先生,是公出么?您在哪儿下车?”“嗯,公出。在石家庄下车。”白士吾见这个素昧平生的人总跟自己絮叨,心里更加厌烦,鼻子里哼了一声。黯淡的车灯照出他的脸煞白、灰暗。他又点燃一支纸烟,倚在软椅的靠背上闭目养神,不再出声。见白士吾摆出这副样子,那个爱说话的中年男人也不出声了。他斜仰在靠背上歇憩片刻,对他身边的人说:“王良,把提包里那瓶泸州老窖拿出来。天挺冷,我想喝上一杯。喂,宋主任、桂秀,你们也来喝一杯。”一听说喝酒,白士吾立刻睁开了眼睛。自从跟梅村混在一起,他学会了喝酒,而且酒瘾挺大。今晚因为要逃跑,饭都没顾上吃,浑身感到发冷,就更想喝上几杯了。见对面边座上一个二十多岁、穿着棉袍的人,把放在旁边空位子上的手提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瓶酒,并在桌角上磕开瓶盖,然后拿起供旅客用的茶杯,给似乎是主人模样的中年男人和那位宋主任、还有那位名叫桂秀的女人,各斟上半杯酒,把盖子盖严。接着,又从提包里拿出一大包五香酱牛肉放到小几上。酱肉包上还别着四双用完就扔的日本式筷子。中年男子和那位宋主任开始吃喝起来。那个女人却不喝,把酒让给了王良。白士吾饥肠辘辘,闻着扑鼻的酒香和肉香,就差涎水没有淌下来了。这时,他主动和那个中年男子打起招呼:“二位先生,你们到哪儿去?”脸上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我们到保定去办点公事。”中年男子笑着回答,“先生,您也有点冷吧?‘烟酒不分家’,您要是能喝,就请同饮一杯如何?”“那太好了!谢谢,谢谢!”白士吾一听有酒喝了,精神立刻活跃起来,“天气这么冷——喝点酒能够暖和身体,还能够解除烦闷……”说到“烦闷”二字,白士吾觉得不妥,赶紧刹住话头。这时,他猛地一惊,发觉对面坐着的那个女人十分而熟——她、她怎么跟柳明的模样儿那么相像——就像柳明的姐姐。他心中似喜、似忧,愣愣地有些呆住了。那个女人似乎体会丈夫好客的心理,亲手拿过酒瓶,给白士吾的杯里,斟上几乎满满一杯酒,双手捧到他的面前。白士吾接过酒来,一边双眼望着那女人,也忘了这四个人是不是梅村派来跟踪他的,一仰脖子,咕咚咕咚一气喝了几大口酒,然后放下杯,喘了口气:“谢谢小姐!”他对那女人殷勤地道谢,又转脸对中年男人说:“这泸州大曲的味道真挺不错!我平素就爱喝这种酒——这酒柔中有刚,别有一番滋味……啊,打扰您们几位了,还没有请问您们的尊姓大名,在哪儿恭喜?”那位宋主任二十多岁,穿着一身西装,外套一件皮大衣,坐在对面那个女人的身边。这时,他不卑不亢地说:“我们这位曲先生是上海有名的怡和洋行的副经理。我姓宋,是他手下对外部的职员。哦,先生,您贵姓大名?在哪里恭喜?”白士吾接过曲先生递给他的一大块酱牛肉,大口地嚼着,又喝了几口酒,支支吾吾地说道:“贱姓金,是北平朝阳大学法律系的学生……我有个女朋友在石家庄,我去找她……”白士吾酒喝得过猛,晕晕乎乎的,说话有点答非所问。“啊,去找女朋友是乐事啊!怎么我看金先生有点面带愁容呢?”没等白士吾说完,那位像柳明的女人笑着问他。“啊,啊,……”白士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好一会儿,才说,“我是有点儿犯愁啊!因为、因为那个女朋友近来跟我疏远了。所以,我才去找她……”那几个人都笑了。曲先生风趣地说:“想不到金先生还是个多情种子——贾宝玉式的人物呢。‘一醉解千愁’,您要是想喝酒,我还带着一瓶呢。甭客气,您尽管喝!”“不用了,这一大杯足够了。谢谢,谢谢!”白士吾一大杯酒已快喝尽,连连摆手,叹了口气,“唉,‘借酒浇愁愁更愁’!我不喝了,不喝了!……”他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现在这种时候可不能多喝酒。于是,把杯子一放,斜靠在靠背上吸起烟来,闭着眼睛,像在想什么心事。那位曲先生不吸烟。宋先生吸着烟和白士吾搭讪说:“看来,金先生,您是位有钱人家的子弟啊。怎么出门不带个听差呢?也省得这一路上冷清清地没入侍候。”白士吾睁开眼睛凄然一笑:“偷着从家里出来的,怎么还能带听差!我父亲不赞成我跟这位小姐要好,可是,我却对她……”这时,他忽然想起柳明,也想起他对柳明吟过的那两句诗。于是,带着几分醉意,皱起眉头,双眼又盯在像柳明的女人脸上,轻声哼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几位先生,您们可体会不到这种失恋的痛苦心情吧?”“哈哈!老了,我们都老了,哪里还能像您这位少年公子风流多情……”曲先生的半杯酒也已喝尽,倚在靠背上打着哈哈说。也许是职业病。白士吾虽然沾光喝了酒,却对坐在自己身边的四个男女放心不下。尤其是那两个自称姓曲的和姓宋的,虽然穿得阔气,态度从容,连他们的听差都穿着整治的黑市布棉袍,戴着礼帽。可是,白士吾却不断在心里嘀咕:是不是梅村派他们跟踪我来了?还是松崎派来的人?还是共产党曹鸿远那方面的人?这二等车厢里空位子不少,为什么这四个人从丰台一上车,就都坐在我的身边,包围着我?……渐渐,他恐惧起来,也戒备起来。对那个十分像柳明的美人儿也顾不得多看了。在火车向前飞奔,发出轰隆隆的震响声中,趁着那四个人都在闭目养神的工夫,他偷偷地把特遣组发给他的左轮手枪从西装裤袋里掏出来,放在厚呢子大衣口袋里。一只手还紧紧握住枪柄。他心绪不宁,不时用失神的眼睛偷偷向身边的几个人窥视一下——见他们似乎都睡着了,并没有注意他。不过越是这样,他越是放心不下。“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干脆躲开他们换下趟车再走。这样想着,他就注意起停车的站牌来。天快亮了,火车停在徐水车站。他看到,在徐水车站的站牌上,黑色指标的下一站是漕河。心想过了漕河就是保定了——那儿车站上会有梅村和松崎的眼线,不能在保定下车……嗯,干脆在漕河车站下。这个车站小,停车时间短,说不定这节二等车厢还停在站外。再说,他的座位紧挨车门,下车很方便……微明的曙色中,前面的漕河车站已隐约在望。列车速度减慢了,越来越慢。白士吾按捺住紧张不安的心情,先向整个车厢扫视一遍,见绝大多数的乘客都在打盹或熟睡。他又向身边的四个人看了一眼——那个曲先生正打着鼾;另两个男人,因睡熟而失去控制的脑袋,随着火车的摆动摇晃着。只有那个女人神态端庄,似睡着了,又似闭目养神。这时,列车停了下来,但却没有驶进站内。他正奇怪,只见路旁一个铁桩上的白底圆牌上,有四个红色字体映入眼帘:“一旦停车”。白士吾知道,这“一旦停车”就是中国话的站外停车。他心头一喜,这正是下车的好机会!于是,也不管那女人睡着没睡着,他拎起身边的小提包,轻轻地站起身来。正巧,一列由南而北的快车挟着飓风似的隆隆驰过,使得车厢里变得更加昏暗。趁此机会,他几步蹿到了车门旁,站着装作观看车外的景物。接着,一声震耳的汽笛声响起,列车震动一下,就徐徐开动了。这时,白士吾由右侧车门一纵身跳了下去。这里没有检票口,也没有别的障碍物。他刚想朝一条小道上奔去,突然,像有把老虎钳子猛地钳住他——两只有力的胳膊把他紧紧抱住了。还没容他回头,一只手同时攥住了他正要从大衣口袋里掏枪的手,下了他的枪。直到又有一个人用绳子反绑起他的双手后,白士吾才看清楚——正是与他同车的三个男人俘虏了他。曲先生握着白士吾的手枪,说:“白士吾,你想逃跑么?我们奉了梅村少将之命,特来追捕你!”“啊,曲先生,您们是特遣组的人?……怎么我不认识您们?”白士吾又惊又怕,疑惑地问。“不必多问,跟我们走!”那个宋先生用手枪抵住他的后背——白士吾感到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顶着他,不得不顺从地跟在那个名叫王良的后面,朝着前面一片野地走去。另两个男人一边一个夹着他;只有那个女人随在他们身后,殿后似的快步跟着他们。走出几百步,白士吾忽然站住脚不走了。“啊,曲先生,既、既然是梅村小姐派、派你们来捉我,那、那你们应当把我押、押回北平城里啊!怎、怎么不在车站等火车?……”清晨的严寒,再加上恐惧,白士吾浑身颤抖,说话哆哆嗦嗦。曲先生紧挨他走着。见他不肯走了,微微一笑,说:“我们这次的使命,不光是来追你。梅村少将得到确实情报,那个共产党曹鸿远已经叫咱们逮住了。十分凑巧,捉住曹鸿远的地方就在漕河附近,离铁路线不远的望乡镇上。就算你不在这儿下车,我们也得把你弄下车来——听说你认识曹鸿远,是真是假还得请你帮助我们弄清楚。白士吾,你也可以借此机会带罪立功嘛!”白士吾又是一愣。奇怪,他追捕了一年多的曹鸿远神出鬼没,一直没有捉住,怎么能够被人在这么个地方捉住了?他不相信!可那姓曲的说得头头是道,而且,看样子不跟着他们走也不行。于是白士吾把心一横,继续跟着这几个人沿着一条乡村土道走下去。走着走着,一队日本兵迎面朝他们走来——像是在铁道附近巡逻的。白士吾一见他们,浑身一颤,像要喊叫似的,宋先生的手枪立刻使劲在他背上一捅,轻声喝道:“你这个逃犯,不许出声!你敢喊,立刻毙了你!”白士吾战战兢兢地垂下了脑袋。那个曲先生快步走到这队日本兵面前,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硬纸证件,递给一个军曹模样的人,又用半日文半中文的话讲了几句什么,并且用手指了指白士吾。那个军曹一边看证件,一边连连点头。白士吾被两个人像把老虎钳子紧紧挟着,又有一段距离,听不清姓曲的讲的什么。最后,只见那个军曹把手一挥,让这五个人顺着一条小道走了过去。太阳升起来了,朝霞灿烂地映照着广阔的原野。他们一行人背着太阳,不停地往偏西方向走着。白士吾更加疑惑了。他的双手被反绑着,又酸又疼,已经非常难受,再加上宋先生不断用手枪捅他,逼他快走。他浑身无力,气喘吁吁地又停住脚步不走了。那位面含微笑的曲先生,在旁边给他打气说:“白先生,你不必害怕。再走一段路就到望乡镇了。只要一捉住曹鸿远,我们立刻给你松绑,立刻用捆你的绳子去捆那个姓曹的。现在,你再委屈一会儿,就快到了。”说着,一个农民从他们身边走过。曲先生问这农民:“老乡,这儿离望乡镇还有多远?”“不远,再走十五里就到了。”老乡一边回答,一边惊奇地打量着这几个奇怪的人。约摸上午十点多钟,终于到了望乡镇。一瘸一拐、好像瘫了一般的白士吾,刚一迈进这个镇子,不禁浑身颤抖起来——原来在这个镇子里的许多墙壁上,都用白粉写着十分醒目的大字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拥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一下子,白士吾好像掉进了万丈深渊。本来已经煞白的脸,顿时变得面无人色……他们往村里走着,成群的小孩和大人跟在他们身后,好奇地望着、喊着。白士吾定了定神,对身边的曲先生低声问道:“曲先生,这、这是共产党占领的地方吧?咱、咱们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曲先生没有理他,向一个老乡打听了村公所所在地之后,三个男人一齐推操着白士吾往一座临街的高房走去。进到这座高房的院里,曲先生先进了正房;宋先生和王良把白士吾的绑绳解开了,挟着他坐在院里的台阶上。由于捆绑的时间久了,白士吾的胳膊已经麻木,一松绑,他把双手挪到胸前,一阵轻快之感,使他绝望的心里,又浮上了一缕希望:莫非曹鸿远真的在这儿?莫非那姓曲的真是日本方面的人?……他想着,就从衣袋里掏出纸烟,抽出三支,想叫宋先生和王良两个人也各吸一支。就在这时,从北屋里走出一个人来。他的衣服没有变——还是曲先生穿的哗叽棉袍、呢子大衣和皮鞋。可是脸变了,口音变了,脸上的胡子、墨镜也不见了——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那张端正俊气的长圆脸,猛地使白士吾打了个寒颤。接着,他就筛糠似的哆嗦起来。“呵!曹、曹鸿远!”白士吾喃喃着,突然觉得两眼漆黑——几乎晕厥过去。原来,那个曲先生就是曹鸿远装扮的。宋先生是钟怀手下的一个参谋,王良则是钟怀的随从兵,他们被派来护送曹鸿远回根据地。那个女的名叫路芳,因为北平存身不住了,组织上派她和曹鸿远一同回到根据地去。鸿远身后还跟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农民。他们一齐来到白士吾的身边。鸿远恢复了他原来的北京口音,指着白士吾对那个农民说:“村长,这就是那个日本特务。我们吃完饭还得赶路。麻烦村长给我们弄点儿饭吃,并给我们找一个向导领路。”村长瞪着眼没有说话。却猛地蹿到白士吾坐的台阶前,“啪!啪!”两个嘴巴狠狠地抽在白士吾瘦削的脸颊上。接着,指着白士吾的鼻子忿忿地骂道:“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狗汉奸特务!我那老娘就是叫你们这些狗东西们杀死的!”村长一带头,院子里的农民群众像炸了窝的蜂群,一拥而上,喊着,骂着,哭着。拳头、巴掌,雨点似的向白士吾的头上、脸上和身上打去……把个白士吾吓得双手抱头,魂不附体。曹鸿远急忙拦住愤怒的群众,高声喊道:“父老乡亲们,不要打了!留着这个人对咱们八路军还有用处。先叫他活几天,把他交给咱们的抗日政府去发落吧!”村长也怕打坏了白士吾不好交待。就协助王良、宋先生和曹鸿远前后护卫着把白士吾带进了西屋。群众慢慢散去了,屋里只剩下两三个村干部和鸿远等人,大家围着一张八仙桌坐下。这时,村长笑着对鸿远说:“前天区长就来告诉我们,说有位曹鸿远同志和一位女同志要从北平回根据地,要经过咱村里,命令我们好好照顾。没想到您还把一个大特务也给捎带来了。哈哈……”村长和两个村干部都高兴得大笑起来。鸿远指着宋先生和王良说:“多亏这两位同志冒着危险护送我们。他们现在仍要回到北平去。麻烦村长派人护送他们到铁路边上。另外,还得派个带枪的自卫队员押差儿。”说着,鸿远用手一指耷拉着脑袋的白士吾,“这个家伙很坏,不老实就毙了他!”鸿远从敌占区北平又回到了根据地的边缘,又见到了日夜思念的抗日群众和干部,不禁神采焕发,欢快异常。可白士吾呢,他昏昏沉沉恍若隔世似的听着人们对他的怒骂。“啊!……”他闭着眼睛,心里喃喃着,“曹鸿远——曹鸿远呀!我捉了你多日,不但没捉住你,反而被你捉住了——我、我将是死是活呢?……”这时,只听曹鸿远对旁边的女人说:“路芳同志,你也辛苦了。我想因为你长得很像一位名叫柳明的女同志,所以这家伙……”他用手一指白士吾,“所以这个坏蛋就盯着你看个不停。想你一定很生气。”“生气?这种人能活捉住就好。生什么气?只是柳明和他……”她用手一指白士吾。“他们曾经是朋友或者说恋爱过,柳明差点儿跟他去了日本。后来他们还是分道扬镳了。”路芳在“七。七”事变后就认识柳明,也知道她后来去了抗日根据地。因为她长得和自己相像,就对她印象很深。当听说她和特务白士吾曾相爱过,道静忽然想起曾经和她相爱、同居了几年的余永泽。这个人顽固、落后,也许早已堕落成了汉奸?……心头不禁涌上一股“世事沧桑”之感。她为柳明挣脱了情感的桎梏,走上了革命道路而欣庆;也为自己跳出了余永泽的爱情牢笼,毅然走向广阔人生之路而暗喜。人的命运常常由于某些机遇而变更,变得南辕北辙,大不相同。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柳明如果不是遇见曹鸿远,她也许成了白士吾的妻子,过起纸醉金迷的生活来;而自己呢,若不是遇见了卢嘉川,那么,也许永远成为余永泽的附庸,在那狭小的天地里,碌碌无为地了此一生……屋里人都出去了,道静呆呆地望着白士吾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忽然,那张脸变成了余永泽瘦长的脸,他含着眼泪向她哀求:“回来吧!回来吧一一我不能没有你……”道静心里一动,慌乱地想:“他现在在哪里?”但她又立刻像驱赶苍蝇似的叱斥自己:“去你的!……”。她惊然一惊,怎么现在忽然想起这个人来?他应当早在自己心里死去了,永远地死去了。可是,他却死而不僵。……道静有些厌恶自己,怎么在这么紧张的时刻,却忽然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人和事。难道这就是知识分子的特点——多愁善感?应当怀念的是卢嘉川和江华,“他们现在在哪儿?”这么一想,她的心情才好受了些,对卢嘉川并没有牺牲而感到异常的喜悦。林道静在北平帮助地下党张怡做学生工作和统战工作,渐渐暴露了,日本特务注意起她来,组织上决定她和曹鸿远一起撤离北平,回到根据地去。他们刚进入根据地,精神一放松,她立刻就浮想联翩……“人呀,人呀,你真是的……”。她嘲笑起自己来。

本文由www.4166.com发布于小说中心,转载请注明出处:芳菲之歌,英华之歌

上一篇:英华之歌 下一篇:没有了
猜你喜欢
热门排行
精彩图文
  • 无出路咖啡馆,在线阅读
    无出路咖啡馆,在线阅读
    我们最终的购置是在一家大型连锁减价商店完成的。我花了二十元钱买了件长连衣裙,深蓝色,腰身宽出不只五英寸。阿书说这个好办。她在一个巨大的箩
  • 无出路咖啡馆,服装店内
    无出路咖啡馆,服装店内
    我笑着挂断了电话。等着打电话的人增加到五个,排成了一支小队伍。至少有四个种族在这支队伍里。他们都是一脸的不高兴,因为他们吃不消我用一口他
  • 第二十章,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章,第二十一章
    楼道里爆炸般的闹腾结束了,嗡嗡的余波也消失了,夜又寂静无声了。卞洁琼回来了。她似乎很疲惫,拖着步子侧着摆了进来。大概是有些醉意,带着很浓
  • 女人就爱他,荷尔蒙爆棚的男人们
    女人就爱他,荷尔蒙爆棚的男人们
    中华的相公们其实是很值得钦佩的——二十年前,在华夏,男士们和女大家穿着上的反差是比非常的小的。除了样式的差距,色彩享有率大致是大同小异的
  • 有什么事情在悄然改变,加了柠檬的冰水
    有什么事情在悄然改变,加了柠檬的冰水
    隔着咖啡氤氲的雾气,伴着音乐低迷的旋律,他说,在我漆黑如夜的眼瞳中看到了一抹幽幽的蓝色;我的心仿佛柠檬一般酸涩,又仿佛冰块一样寒冷,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