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的第一天,也是最后的一天
分类:小说中心

大清早,别人都还睡着的时候,奥列格就悄悄地起来了,按要求铺好了床——把被套叠得方方正正,穿上了沉重的皮靴,跟着脚走出病房。图尔贡坐在炉上桌旁趴着睡觉——两手交叉叠在一本翻开的教科书上,黑发浓密的脑袋搁在胳膊上。楼下的一个女工友老妇为奥列格开了浴室的门,他在那里换上了自己那已有两个月不曾穿过、变得有点陌生的衣服:一条旧的军人马裤、一件半毛的军装上衣、一件军大衣。奥列格在劳改营里的时候,这些衣服也都存放着不穿,所以还没有完全磨破。他冬天的娼子不是军帽,是到了乌什一捷列克以后才买的,由于尺码太小,脑袋被箍得很紧。这一天想必会比较暖和,奥列格决定索性不戴帽子,因为戴上了之后他就真像个稻草人了。他的皮带也不是束在军大衣外边,而是束在军大衣里边的军装上衣上,这样,走在街上,他那样子还会使人觉得是个复员军人,或者是个从禁闭室里逃出来的士兵。他把帽子装在行李袋里,这只从前线带回来的粗布口袋已经很旧了,上面油迹斑斑,一处曾被青火烧穿,另一处是弹片窟窿的补丁,当初是奥列格的姑妈把它送到监狱里来的,因为他要求不把任何好的东西送到劳改营去。不过,刚脱下病号服以后,就连这样的打扮,也使他显得气派、精神,似乎很健康。科斯托格洛托夫急于尽快离去,免得被什么事情耽搁。那和善的女工友老妇极去插在外门门把上的闩,放他出去。他迈到台阶上,停了下来。吸了一口尚未受到任何干扰和未被搅浑的清新空气!他仔细一看,眼前是一个绿意渐浓、充满了生机的世界!他把头抬高一点,只见已经醒来、但却藏在什么地方的太阳把天空映得一片鲜红。他把头昂得再高些,则见满天都是纺锤形的卷积云朵,这真是千百年精心琢磨而成的工艺品啊,可惜的是总共只有几分钟的工夫就要飘散,仅有不多的几个仰视的人才能欣赏到,也许,这只有科斯托格洛托夫一个人。而一只炯炯闪亮、姿态优美而清晰可见的小舟,正在漂越泛着碎锦、花边、羽毛、泡沫的云海,那是还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一弯残月。这是创世日之晨!世界之所以重新创造,仅仅是为了欢迎奥列格归来:往前走吧!活下去!仅仅有镜子般明净的月亮,还不能算是映照恋人的新月。由于幸福,奥列格脸上绽开了笑容。他不是笑对任何人,而是笑对天空和树木,满怀即使是老人和病人也会沉浸其中的那种早春清晨的喜悦,顺着熟悉的路径走去,除了扫院子的一个老头儿以外,没遇见任何人。他回头看了看癌症楼。这座被几株高高的、尖顶呈金字塔形的白杨半掩映的,由浅灰色的砖头一块块砌起来的建筑物,70年来一点也没变老。奥列格一路走,一路向这医疗中心的树木告别。械树上已挂起一串串耳坠似的柔黄花序。樱桃李也已开出第一批花儿——白色的,但在樱桃李的叶子映衬下花儿看起来是淡绿色的。然而杏树这里却一棵也没有。据说,杏树已经开花了。到老城可以好好看看。在创世的第一个早晨,谁做事会都那么合乎逻辑?奥列格把原先的计划统统推翻,想出一个极其荒唐的主意:此刻,趁大清早,马上坐车去老城看杏花。他走出病人不得逾越的大门,看到电车调头处的广场上几乎空无人影,当初,他被正月的寒雨淋得浑身湿透,带着沮丧绝望的心情,就是从那里走进这座大门,准备死在里面的。这次走出医院的大门,对他来说,何异于走出牢门?在奥列格赖着住院的一月份,噪音刺耳、摇晃颠簸、挤得要命的电车使他受尽了折磨。而现在,他舒舒服服地靠窗坐着,甚至电车的轧轧声响也使他感到愉快。乘电车是一种生活,是一种自由。电车慢慢地从桥上穿过一条河。桥下,根脚不稳的一棵棵柳树弯着腰,它们那里向黄褐色急流的枝条已坦然吐青了。便道旁的树木也披上了新绿,但还没有使自己遮住一排排平房——那是由不慌不忙的人们不慌不忙地建造起来的相当牢固的砖瓦房。奥列格怀着羡慕的心情望着:住在这些房子里的人多幸福啊!电车经过的街区都很漂亮:人行便道宽敞,林前马路开阔。是啊,在一个玫瑰色的早晨,哪个城市会不使人悦目赏心!街区的面貌渐渐变换:已不见林荫马路了,街道两旁互相靠拢,窗外掠过一些不讲究美观和牢固的简易房屋,这大概是战争前夕匆匆盖起来的。就在这一带,奥列格看到一条街道的名称似曾相识。怪不得有点熟呢:卓姐就住在这条街上!他掏出纸质粗糙的小记事本,找到了门牌号码。他又向窗外望去,并趁电车放慢速度的当口看到了那所房子:窗户规格不一的一座两层楼房,大门一直洞开着,也许已彻底毁坏,院子里还有几间耳房。对,就在这儿。可以下车了。在这座城市里,他并非无家可归。他被邀请到这儿来,被一位姑娘邀请!可他继续坐着,可说是心甘情愿地接受这车身的颠簸和轰响。电车里仍然没有挤满乘客。在奥列格的对面,坐着一位戴眼镜的乌兹别克老人,他样子非同一般,像是一个老学究。他从女售票员手中接过车票后,把它卷起来插在耳朵里。他就这样坐着乘车,耳外露着粉红色的小纸卷儿。在进入老城的时刻,奥列格由于看到这样一个并非别出心裁的细节而益发感到心情愉快和舒坦。街道显得更窄了,一些矮小的房子鳞次栉比。再过去,房屋连窗户也没有了,惟有一堵墙干打垒式的高高土墙,即使有房子高于土墙,也只看见用粘土抹得光滑的无窗户的房子背面。土墙上只有小门或月洞——低低的,得猫着腰才能进去。从电车的踏板下到人行道只须一跳,而这里的便道窄得仅有一步宽。整个街道的宽度也只容得下一辆电车行驶。这大概就是奥列格所要去的那个老城。只不过光秃秃的街上什么树也没有,更谈不上开花的杏树了。不能再丢失机会了。奥列格下了车。现在他仍然能够看到刚才那种景致,所不同的只是由于步行而速度慢些。在没有电车吱轧当脚的响声情况下,听得见一种敲打钢铁的声音。不一会儿,奥列格看见一个头戴黑白小圆帽、身穿黑市棉袍、腰束粉红围巾的乌兹别克人。那人蹲在当街,把单线电车道的一条路轨当砧子,用锤子敲打自己那把月锄的边缘。奥列格停住了脚步,感慨不已:瞧这原子时代!直到现在,这里也跟乌什一捷列克一样,钢铁在生活中还是那么稀罕,竟找不到比铁轨更合适的砧子。奥列格注视着他,看这个乌兹别克人在下一辆电车到来之前是否来得及敲完。可是这个乌兹别克人一点也不着急,他细心敲打,而当电车带着隆隆的响声从下面开上来的时候,他就往旁边闪开半步,等车过去之后就又蹲下来。奥列格望着这耐心的乌兹别克人的脊背,望着他腰间那粉红色的围巾(这围巾把天空全部粉红色都吸收了,天空已变得碧蓝)。跟这个乌兹别克人他连两句话都说不上,但感情上却把他当作一个爱干活的兄弟。在春天的早晨锤打锄头——这难道不是新生?太好了!……他慢慢走着,心里感到奇怪:窗户在哪儿。他想看一眼土墙里边。但是一个个小门都掩着,闯进去有多不便。突然,光线从一个小小的通道口把他照亮。他弯下腰来,沿着有点潮湿的通廊走进院子。沉睡的院落尚未醒来,然而,可以料想这里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一棵树下有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长椅和一张桌子,散扔在那里的儿童玩具都是相当时兴的。自来水龙头给这里的生活带来了生机。旁边有洗衣服的水槽。院子周围全是窗户——原来,房子倒是有很多窗户,只是都朝院子开的。临街一个窗户也没有。奥列格在街上走了一阵,又穿过类似的一个通道口走进另一座院落。那里的一切也是同样的格局,有一个披着浅紫色被巾。细长的黑色发辫拖到腰下的乌兹别克少妇在照料几个孩子。她看见了奥列格,不过没有理会。于是他便走了出来。这与俄罗斯的习俗是完全不同的。在俄罗斯的农村和城市,所有正屋的窗户都必然是朝街开的,女主人可以隔着窗台上的盆花和窗帘,像林中的伏兵那样,观察街上走的陌生人是谁,他要到谁那儿去,以及去做什么。不过奥列格一下子就明白了而且接受了这种东方人的想法:你的日子怎么过——我不想知道,你也不要往我这儿张望!一个无时不被人看见,无处不被人搜遍,任何时候都处在监视之下的囚犯,在劳改营里待了那么多年,如今还能为自己挑选比这更好的生活方式吗?对老城的一切他愈来愈喜欢了。适才他从房屋之间的空隙中已经看到过一家尚无顾客的茶馆,那里的老板还睡眼惺松。现在他又看到一家,开设在临街的阳台上。奥列格走了上去。茶馆里已经坐着几个戴暗红色、深蓝色和有壁毯图案的小圆帽的男人,还有一个缠绣花白头巾的老头。而女人却一个也没有。奥列格于是想起,以前他也没在任何一家茶馆里见到过女人。门口并没有禁止妇女入内的牌子,但她们不是接待对象。奥列格陷入了沉思。在这新生的第一天,对他来说,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有待于领会。男人们聚在一起,是不是想以此表明,他们的生活的主要部分无需女人参与?他在靠栏杆的一个位子上坐下。从这里可以清楚地观察街景。街上渐渐活跃起来,但是没有一个人像城里人那样匆忙赶路。行人都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坐在茶馆里的也都极其安宁。倒是可以这样认为:上士科斯托格洛托夫,或者说囚犯科斯托格洛托夫,按照人们对他的要求,服满了兵役期和刑期,又被疾病驱使而吃尽了苦头,已经在1月份死去了。而现在,从医院里跟踉跄跄走出来的是某个新的科斯托格洛托夫,正如人们在劳改营里所说的那样,“单薄、清脆、透明”,不过,不是走出来去度过完整的一生,而是去度过生命的一个零头——就像配给的口粮不够分量用松木扦加在面包上的一块零头:仿佛跟那份口粮是一起的,事实上却是单独的一块。今天,在动用这生命的一小块零头的时候,奥列格希望它不要像已经度过了的大部分那样。他倒是希望今后不要再犯错误。然而,在要茶的问题上他就又犯了个错误:不应当要聪明,应该老老实实要一壶靠得住的红茶。可是他偏偏为了满足好奇,要了一壶绿茶似的古柯茶。这种茶很淡,又不提神,似乎不是茶的味道,而漂在碗里的茶叶细末怎么也不想咽下去,真想泼掉。其时天已大亮,太阳也渐渐升高了,奥列格真想吃点东西,但是这座茶馆里,除了经营两种泡茶,什么东西也没有卖的,而且,茶水还是不带糖的。不过,他并没有离座去找吃的,而是仿效当地那种不慌不忙的作风,依然坐在那里,甚至还把椅子重新安放了一下。这时,他从茶馆的阳台上看见,被土墙围住的邻家院子上空有一丛粉红、透明、蒲公英似的东西,只是直径有六米左右,简直是一个没有分量的粉红色的气球。这么大的粉红色的东西他可从来没有见过!“杏花??”奥列格心想:这就是没匆匆忙忙离去的奖赏。这就是说,没把周围的情景都看了,切不可急着往前跑。他走到紧靠栏杆的地方,从这里高处仔细观察那有点儿透明的粉红色的奇迹。他把这奇迹赠送给自己,作为创世日的礼品。如同北方的房子室内摆着一棵用蜡烛装饰起来的圣诞枫树那样,在这被土墙封闭、仅向天空开放的小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杏树正在开花,人们就像生活在房间里似的,孩子们在树下爬,一个裹着黑底绿花头巾的女人在松土。奥列格仔细地察看。粉红色只是总的印象。杏树上有蜡烛样的深红色的苞蕾,花瓣初展时表面呈粉红色,而开放后却像苹果花或樱桃花那样洁白。合起来就形成一种柔嫩得难以想像的粉红色,奥列格力图把这幅美是尽收眼底,将来可以久久地回忆,可以讲给卡德明夫妇听。他是为寻找奇迹而来,奇迹果然被找到了。今天,在这个刚刚诞生的新世界里,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欢乐在等待着他!……那银舟似的月儿已经完全消逝了。奥列格沿着梯级下到街上。没戴帽子的脑袋开始感到太阳的厉害。得买那么400克左右的黑面包干吃下去填饱肚子,然后坐车去市中心。不知是不是由于穿上了自己的衣服他才那么精神抖擞,反正已不觉得恶心,脚步也十分轻松。这时,奥列格看见一个小食摊,它设在土墙的凹处,并不影响街道的齐整。摊子的布篷是用两根斜杆支起来作遮阳用的。从遮阳下透出一缕青烟。奥列格不得不使劲把脑袋低下才得以走到遮阳下面,而站在里边脖子也不能伸直。一只长长的烤炉跟整个柜台平行摆着。其中一处的煤炭烧得火红,其余的地方满是白色的灰烬。炉火上横搁着十五六根铝制的尖头长扦,上面串插着一块块的肉。奥列格猜到了:这岂不是烤羊肉串!这是他在再生世界里的又一发现,正是在监狱里谈起食品时所经常提到的那种羊肉串。但奥列格本人活到34岁还从来没有机会亲眼看见过它:他既没到过高加索,也没进过馆子,而在战前的公共食堂里供应的无非是莱卷和大麦粥。烤羊肉串!这种烟和肉混杂在一起的味儿相当诱人!长扦上的肉不仅未被烧焦,甚至没有变成暗褐色,而是呈现出刚刚被烤熟时那种嫩红浅灰的颜色。胖乎乎的圆脸摊主,不慌不忙地把一批肉扦翻转过来,把另一批从火上移到灰烬那边去。“多少钱?”科斯托格洛托夫问。“3个,”摊主懒洋洋地回答。奥列格不明白:“3个”是什么意思?3个戈比似乎太少,3个卢布好像又太多。莫非是3串卖1个卢布?打从他从劳改营出来之后,到处都会碰到这种尴尬的局面:他怎么也弄不懂物价方面的概念。“3个卢布买多少?”奥列格想出了这种摆脱窘境的问法。摊主懒得说话,他捏住一根铝扦的末端把它稍稍始了起来,像逗孩子似地对奥列格晃了晃,又放回原处熏烤。一串?3个卢布?……奥列格摇了摇头。这是另一种范畴的价格。他得靠5个卢布过一天。可又多么想尝尝啊!他默默地把每一块肉都仔细看过了,心里选准了一串。倒是真的,每一串都有其吸引人的地方。不远的地方等着3个司机,他们的卡车就停在街上。又有一个女人走过来,但摊主用乌兹别克语对她说了什么,她不怎么高兴地离去了。而摊主突然把所有的羊肉串都放在一只盘子里,直接用手往上面撤了些葱末,还从瓶里往上浇了些什么卤汁。奥列格这才明白,司机们把这些羊肉串都买下了,每人5串!这是无法解释却又到处盛行的那类双层价格和双层工资,但对那第二层奥列格是无法想像的,更爬不上去。这些司机满不在乎地花15卢布小吃一顿,也许,这还不是他们的正式早餐。过这样的生活靠工资是不够的,是啊,羊肉串不是卖给那些光靠工资过活的人。“没有了,”摊主对奥列格说。“怎么没有了?再不烤了??”奥列格噢恼不已。刚才他干吗还犹豫呢!说不定这是一生中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机会!“今天没有送来。”摊主在收拾器具,做扫尾工作,看样子正准备放下遮阳收摊儿。奥列格于是去向司机们恳求:“弟兄们!让一串给我吧!弟兄们!只让一串就行了!”司机中一个面孔黝黑、但头发是亚麻色的小伙子点了点头:“行,拿吧。”他们还没有付钱。奥列格从一只用英国别针别住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绿色的钞票,摊主甚至不是用手接钱,而是从柜台上往小箱里一扫,就像样去料屑和垃圾似的。然而,一串烤肉已是奥列格的了!他把士兵的行李袋放到落满了灰尘的地上之后,用双手拿起一根铝扦,数了数插在上面的肉,共有5块,第六块只有一半;接着就开始用牙从扦子上咬下来,也不是一下子一整块,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他一边沉思一边吃,像一条狗似的把自己所得的一份食物衔到安全的角落里不慌不忙地吃着。他思量起这样一个问题:刺激人的欲望是多么容易,而满足被激起的欲望又是多么困难。多少年来,一块黑面包对他来说也称得上是大地的最高级的馈赠了!他刚才还打算去买黑面包来当早饭呢,可是又受到一缕灰蓝色的烤肉烟味儿的吸引,于是人家让给他一串啃啃,面包似乎已不被他看在眼里了。司机们每人吃完四五串烤肉,发动引擎开车走了,而奥列格却还在吮自己的那一串。他用舌头和嘴唇感受着每一小块鲜嫩的肉如何渗出汁来,如何散发香味,又怎样火候到家而丝毫不焦,感受着每一小块这样的肉里还蕴藏着多少未被破坏的天然魅力。他愈是深入感受这串烤羊肉的魅力,愈是体验到享受的乐趣,他面前的那扇门就愈是冷冷地关上了——对他来说没有通往卓妞之路。电车又将载着他从她家门前经过,他却不会下车。这一点正是在吃羊肉串的时候他才彻底明白。电车按原路把他载往市中心,只是这一回乘客挤得满满的。奥列格认出了离卓妞家最近的那个站,接着又过了两站。他不知道自己该到哪一站下车才比较好。忽然,有一位妇女从外面向车窗里兜售报纸,奥列格想看看这一情景,因为沿街叫卖的报童他还只是小时候见到过(最后一次见到正好是马雅可夫斯基自杀那天,报童们跑着叫卖号外)。但这里是个上了年纪的俄罗斯妇女,动作一点也不麻利,往回找钱也慢得很,不过她总算想出了这样一个好办法,每一辆电车到站都有人买她的报纸。奥列格站着看了一会儿,明白是怎么回事。“民警不赶吗?”他问。“他们还没有想起来,”卖报的妇女擦了一下脸。他没有照见自己,忘记自己是什么模样了。要是民警将他们两人审视一番,那就必定会先检查他的证件,而不是先检查那个卖报的女人的。街上的电钟刚刚指到9点钟,可是大气已经相当热了,奥列格把大衣上边的搭钩解开。他沿着广场向阳的一边走,眯着眼睛朝太阳微笑,不慌不忙,任凭别人超越和推撞。今天,还有许多值得高兴的事情等着他呢!……他本来没指望能活到春天,可眼前正是这春天的太阳。尽管周围的人谁也没为奥列格获得新生而欢欣鼓舞,甚至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可是太阳却知道,所以奥列格朝它微笑。哪怕下一个春天永远不会来临,哪怕这是最后一个春天,但要知道,这一个春天已是额外得到的!为此就得谢天谢地了!行人中谁也没有因看到奥列格而高兴,可是他见到所有的人都感到高兴!他高兴的是自己又回到了他们中间,回到了街上所有的一切中来!在他新创造的世界里,没有一件事物在他看来是乏味的、愚蠢的或丑恶的!几个月、几年的生活也比不上今日这登峰造极的一天。小商亭在卖盛在纸杯里的冰淇淋。奥列格已不记得这样的小纸杯还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于是乎,1个半卢布又飞走了!他把曾经被青火烧穿、被子弹打破的行李袋挎在肩后,腾出两手,用小木片一层层刮着冰淇淋吃,走得更慢了。这时,落入他眼帘的是一家坐落在背阴处、带大橱窗的照相馆。奥列格用胳膊肘支在铁栏杆上,久久地端详着橱窗里的那种经过净化的生活和经过美化的那些面容,不消说,对姑娘们看得尤为仔细,橱窗里的照片也数她们的最多。她们中的每一个人先是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然后是摄影师把她们的头转来转去,十来次移置灯光,之后拍下几张,从中选出最好的一张加以修饰,差不多要从10个这样的姑娘里选出一个来陈列橱窗,这奥列格都知道,但他仍然乐于仔细地看,乐于相信生活就是由这样的姑娘们组成的。为了补偿逝去的岁月,为了补偿他所不能活着见到的一切,同时也为了补偿如今他被剥夺的一切,他尽情地看啊,看啊,不怕难为情。冰淇淋吃完了,该把纸杯扔掉,但杯子是那么干净、光滑,奥列格想到:路上用它喝水倒是挺好的。于是他把纸杯塞进行李袋里。把小木片也藏好了——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再往前走,他看到一家药房。药房——这地方也很有意思!科斯托格洛托夫立即走了进去。里边那整洁的长方形柜台,一张挨着一张,够瞧上一整天的。这里陈列的东西,在一个劳改营囚犯的眼里,全都是稀世珍品,都是在那个世界里几十年所未见到过的,其中有些东西即使奥列格在失去自由之前曾经见过,现在也很难叫出它们的名称,或者记起它们有什么用处。他带着怯生生的野人似的目光端详着各种镀镍的、玻璃的和塑料的药盒、药瓶。往下看还有一包包的草药,上面带有功效说明。奥列格是非常相信草药的,但是,他所需要的那种药在哪儿呢?……再往前是一排片剂柜,里面的新药到底有多少,简直叫不出名称来,而且都是闻所未闻的。总之,单单是这家药房就给奥列格打开了一个观察与思考的整个大千世界。但他从一个橱柜走到另一个橱柜,叹了口气,只按卡德明夫妇的要求问了一下有没有水温计、小苏打和灰锰氧。水温计没有,小苏打也没有,而只叫他到收款处去付3个戈比,卖了些灰锰氧给他。后来,科斯托格洛托夫在取药处排了20分钟左右的队,行李袋虽已从肩上卸下,但还是觉得闷热。他毕竟有些动摇:这药要不要买?他把昨天我加交给他的3张同样的处方拿出一张递进小窗口。他希望这种药没货,整个问题也就不存在了。可是这药这里有。小窗里的人开给他一张58卢布零几戈比的付款单。奥列格甚至发出了轻松的笑声从窗口走开。在他生活道路的每一步中“58”这个数字老是追随着他——对此他丝毫不觉得奇怪。但是,要他付175卢布配3张药方的药——这可是太过分了。这笔钱他可以过一个月的日子。他本想即刻把药方撕碎扔进痰盂,但考虑到该加有可能问起这事,便又把它们收藏了起来。真舍不得离开药房里这些镜子一般光洁的摆设。然而天气愈益变热,充满欢乐的一天在向他召唤。今天,还有许多值得高兴的事情等待着他。他从容不迫地走着。从一个橱窗走向另一个橱窗,像牛旁草似地碰到什么就挂住。他知道,每走一步都会有意外的发现。果然,映入眼帘的是邮局,而窗内的广告写着:“请打传真电报?”真令人震惊!10年前幻想小说里描绘的东西如今已在招待行人。奥列格走进去。邮局里贴着33个可通传真电报的城市名单。奥列格开始考虑——给谁和往哪儿打传真电报?但是,在所有这些分布在占世界陆地面积六分之一土地上的大城市里,他能用自己的笔迹送去喜悦的人连一个也想不起来。不管怎样,为了得到较为真切的感受,他走到小窗口跟前,要求让他看一下电文的表格,并了解一下字体的大小规格。“电报机坏了,”一个女人回答他。“打不出去。”啊,打不出去!那就让它见鬼去吧。这样倒是比较合乎习惯。似乎心里也比较坦然。他继续往前走,看到一些海报。那是一家杂技团的和几家电影院的广告。每一家似乎都有日场,但他不能把赐给他周游大千世界的这一天的宝贵时间在这上面浪费。要是当真会留在这城里住上几天,那倒不妨去看看杂技:要知道,他可还跟个孩子差不多呢;要知道,他可是刚刚出生呢。从时间上来看,这会儿到该加那里去大概是比较合适的。假如他当真要去的话……怎么能不去呢?她是朋友。她是真心诚意邀请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在全城她是他推一的亲人般的知心人,他怎能不去呢?他自己内心深处最想望的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哪怕没看完这城市的大千世界,他也要去找她。但是,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将他阻拦,不时抛出这样那样的理由:也许为时尚早?她可能还没有回去或者家里还没有来得及收拾。那就再晚一些……每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总要停下来寻思:千万不要猜错了方向,往哪儿走更好呢?他不向任何人打听,全凭他的古怪念头选择街道。就这样,他来到一家酒店——不是卖瓶装酒的那种酒店,而是摆着一只只酒桶的铺子:光线半明半暗,地上半干半湿,空气中带有一种特殊的酸味。原来这是一家古老的小酒店!店主直接从桶里把酒注入杯中。这低档的酒两个卢布一杯。跟那烤羊肉串相比,这的确很便宜!于是科斯托格洛托夫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又一张洲卢布的票子将它兑开。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但一杯下肚,他那虚弱的脑袋便开始曼乎起来。当他走出酒店并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便更觉得生活可爱了,虽然从一大早生活就向他表示好感。他的心境变得如此轻松和愉快,似乎什么也破坏不了他的情绪。因为生活中一切糟糕的事情他都经历过来了,而余下的任何事都不可能更坏。今天,还会有许多值得高兴的事情等待着他。大概,再遇到一家酒店的话,他还会喝上一杯。但是他没有再看到酒店。他看到的倒是密密麻麻的一群人,他们把整个人行道都塔塞了,以致行人只能从马路上绕过去。奥列格心想,定是街上出了什么事。其实并没有出事,人们都面朝梯阶和大门在等着什么。科斯托格洛托夫昂起头来一看,“中央百货商店”几个大字赫然在目。这就完全可以理解了:一定有紧俏商品出售。不过,究竟出售什么呢?他问了一个男人,又问一个女人,后来又问另一个女人,但大家都挤得紧紧的,谁也没回答出个名堂。奥列格只是了解到,现在正好快到开门的时候。好吧,既然是命运的安排。奥列格也挤进那人群里去。过了几分钟,两个男子把宽阔的大门打开,胆怯地打着手势,试图缓和前排的势头,但接着就像躲避马队一般闪过一旁。等在最前面几排的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他们一下子都涌进了大门,随后顺着正面的扶梯冲向二楼,其动作之迅速,也许只有这座大楼起火他们要逃生才能达到那种程度。其余的人也挤了进去,每人都按各自的年龄和体力所允许的程度顺着梯级往楼上奔。人流似乎分出来一小股在一楼散开,但主流冲向二楼。在这冲锋的激浪中,不可能从容地往上走,所以黑发蓬乱的奥列格背着行李袋也往楼上奔跑(拥挤的人堆里有人骂他“丘八”)。到了楼上。人流立即分叉:人们朝3个不同的方向奔去,拐弯时小心翼翼,提防在镶木拼花地板上滑倒。只一瞬间奥列格就得作出选择。可是他哪能作出什么判断呢?他碰运气地跟在最胸有成竹的那些人后面奔去。原来他排在针织品部迅速延伸开来的一条长队的队尾。几个穿浅蓝色工作服的女售货员却打着呵欠不慌不忙地走来走去,仿佛根本没看见这拥挤的长队,准备熬过又一天无聊空虚的时光。稍稍喘息了一会儿,奥列格打听到,这里将要出售的不是女式短衫,就是毛衣之类。他悄声骂了一句娘,离开了长队。另外两股人流涌到哪里去了,此时他已无法找到。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前往,所有的柜台旁都人挤人。有一个柜台前人挤得较多,他估计紧俏的东西就在这里。人们在等着买廉价的深底盘子。售货员正在拆箱。这倒挺合适。乌什一捷列克没有这种深底盘子。卡德明夫妇用来喝场的盘子都有点破损。带一打这样的盘子到乌什一捷列克去倒是个好主意!不过,带到那里之后,想必都会变成碎片。接下来奥列格就在这百货商店的上下两层随意闲逛。他在摄影部看了看。战前不可能搞到的照相机及其各种附件,如今充满柜台,撩惹顾客掏钱购买。搞摄影——这也是奥列格未能实现的童年幻想之一。他对一些男式风雨衣十分中意。战后他曾希望买一件普通人穿的那种风雨衣,认为男人穿在身上挺漂亮。然而,买这样一件衣服他现在得付350卢布——相当于一个月的工资。奥列格继续往前走。他没在任何柜台买任何东西,可他的心情却好像口袋里的钱鼓鼓囊囊似的,只不过什么也不需要罢了。肚子里的酒也在蒸发,使他兴奋。有一个柜台在卖合成纤维衬衫。奥列格知道“合成纤维”这个词儿:所有乌什一捷列克的妇女,只要听到这个词儿,马上就往区百货商店跑。奥列格看了看这种衫衬,摸了摸,觉得挺不错。他看中了绿底白条的一件。(可是那衬衫价值60卢布,他无法买下来。)就在他对着衬衫思量的时候,一个身穿高级大衣的男子走到柜台前。他不是来看这种衬衫,而是看丝绸衬衫。此人彬彬有礼地问售货员:“访问,像这种50号的衬衫你们有37号领子的吗?”奥列格不禁哆喀了一下!不,他左右两侧好像被人同时用挫刀挫了一下!他惊恐地猛然回头,看了看这个脸刮得干干净净、哪儿也没有一点划痕的男子——头戴细毡礼帽,白衬衫上系着一条领带。就奥列格的神态来说,要是对方就势打他一个耳刮子的话,那两人中必然有一个会马上从楼梯上飞滚下去。怎么??人们在战壕里变得酸臭,人们被扔进阵亡将士公墓和北极冻土坑里,人们一次、两次、三次被关进劳改营,人们在递解囚犯的车厢里冻得发僵,人们为了挣得一件带补丁的棉袄就得累死累活地抢动镐头,而这个有洁癖的家伙不但记得自己衬衫的号码,甚至还记得自己领口的尺码?!就是这所谓的领口尺码把奥列格彻底击溃!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领子还有单独的尺码!他抑制住自己受到伤害的呻吟,离开了衬衫柜台。竟还有领口尺码!为什么要有这么讲究的生活?返回这样的生活中去又是为了什么?如果要记住领口的尺码,那就得忘掉别的东西!那可能是更重要的东西!这领四尺码问题简直搅得他筋疲力尽了……走到日用杂货部,奥列格想起叶连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一直想买一只轻便的蒸汽熨斗,虽然她并没托他捎回去。奥列格希望这种熨斗没货,就像需要的东西通常总是买不到那样,那么他的良心和肩膀就可以同时摆脱重负。然而,女售货员把货架上这样一只熨斗指给他看。“可是,姑娘,这的确是轻便型的吗?”科斯托格洛托夫掂了掂熨斗的重量,有点怀疑。“我干吗要骗您?”女售货员把嘴一撇。她那神态好像目中无人似的,始终沉入遐想之中,似乎眼前来来往往的不是实有其人的顾客,而是他们腾俄的影子在轻轻移动。“我不是说您骗我,而是说您会不会弄错了?”奥列格说出了这样一种设想。女售货员无可奈何地回到现实生活中来,为移动一件实物仿佛作出了惊人的努力,她把另一只熨斗放在奥列格面前。她再也没有剩余的气力对他作什么口头解释了。她又飞往虚幻玄妙的境界去了。瞧瞧,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轻便型的熨斗果然轻一千克。他有义务把这熨斗买下来。不管那姑娘为取熨斗累得多么筋疲力尽,她还是得用疲惫的手给他开取货单,还得亩动无力的嘴唇说:“到核查处去取。”间要核查什么?核查谁?奥列格完全忘了。嗅,回到这个世界可真不容易!)现在,是不是还得由她移动脚步把这只轻便熨斗拿到核查处去?奥列格觉得自己搅乱了这位女售货员的冥思遇想,实在是太不应该了。熨斗放进了行李袋后,肩膀立刻感觉到它的分量。奥列格穿着军大衣已愈来愈觉得闷热了,得赶快离开这百货商店。但就在这时,他从一面直顶到天花板的落地大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虽然一个男人停下来对镜自照会感到不好意思,但这样的大镜子在整个乌什一捷列克也找不到。况且,他已有十年的光景没有在这样的镜子里照见过自己。于是,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起先从远处端详了一番,然后走近些照,接着再走近些。他自以为是个军人的样子,哪知已没有一点军人的气概了。只有这件大衣和这双靴子还有那么一点士兵大衣和靴子的影子。而且,他早就有点驼背,腰板挺不直了。而不戴帽子,不束皮带,他实在不像一个士兵,倒是像一个逃亡的囚犯或到城里来买卖东西的乡下人。而这至少要有一股子剽悍劲儿,可是科斯托格洛托夫看上去懒懒散散,这论邋遢,且疲惫不堪。他还是不看自己的好。在没看到自己的模样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像个勇猛的战士,瞧行人居高临下,看女人也平起平坐。可现在,背着这个相当寒碜的、早已不是士兵所用而更像讨饭袋的行李袋,他要是站在街头伸出手,定会有人扔小钱给他。可他还得去见薇加呢……这副模样如何去见她?他又走了一阵,来到服饰用品部,或者叫做礼品部,反正是卖妇女饰物的地方。一些妇女在喊喊喳喳地试这试那,挑挑拣拣,这个腮帮下部有一道疤痕、既不像士兵又不像乞丐的汉子走到她们中间停下,呆立不动,傻乎乎地看着。女售货员冷冷一笑,思量着他想买点什么送给乡下的心上人呢?同时,她还留心盯着,怕他顺手捞走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让售货员拿过来看,手什么也没碰。他只是站在那里傻乎乎地看。这个闪耀着玻璃、宝石、金属、塑料等各种光泽的部门,犹如一道涂了磷光粉的拦路杆横挡在他愁眉不展的低垂的额前。科斯托格洛托夫的额头不能把这拦路杆撞断。他明白了。他领悟到买一件饰物送给女人,替她别在胸前或围在脖子上——这是很美妙的。要是他不知道,不记得,倒也无可指责。但现在他是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那末,从这一分钟开始,似乎他就无法空着手去见额加了。然而,奥列格不能、也不敢送任何礼物给她。贵重的东西连看也不必看。可便宜的东西,他知道什么呢?瞧,这些胸针,这些带别针的刻花饰物,尤其是这枚镶有许多熠熠闪亮的玻璃晶体的六角形胸针,不是挺好看吗?不过,也许这俗不可耐?…他不定一个有鉴赏力的女人甚至会羞于把这样的东西接到手里?……也许这类东西早已没有人戴,不时兴了?…人们戴什么和不戴什么,他哪儿知道?再说,到别人家里去借宿,舌头发僵,脸涨得通红,把一枚胸针递过去——这算怎么回事?有如击木游戏中的木棒,别扭的感觉接二连三地将他击倒。这个世界的全部复杂性似乎都凝集在他的眼前:又得了解女人的时尚,又得善于选购女人的饰物,得使自己在镜子面前看上去体面,还得要记住自己领子的尺码……而该加正是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这一切她全都知道,并且自我感觉良好。他感受到一种困窘和沮丧的情绪。如果要到盛加那里去的话,那么现在正是时候,此刻就该去!可是他不能。他失去了那股冲动的激情。他害怕了。是百货商店将他们分隔开来……刚才受市场偶像的驱使,奥列格竞怀着那么愚蠢的贪婪之心冲进这座可诅咒的“神庙”,而此刻从这里走出来却是如此垂头丧气,疲惫不堪,简直像在这里买了几千卢布的东西,像在每一个部门都试过什么,然后人家给他把商品包起来,而现在他就弓起脊背扛着这小山似的一堆箱子和大包小卷。然而,他只买了一只熨斗。他是那么疲劳,仿佛为购买这些世俗的种种东西已花费了好几个钟头,而那个曾向他许诺过崭新的美好生活的、纯净的玫瑰色早晨到哪里去了?那些千百年雕琢而成的羽状浮云又在哪里?而在云海中浮沉的那月亮银舟呢?……他在哪儿把自己那今晨还完整的心灵搞碎了呢?在百货商店……不,还早些,是跟酒一起喝掉了。不,还要早些,是跟羊肉串一起吃掉的。他就该在看了开花的杏树之后马上奔赴盛加家……奥列格不仅看橱窗和招牌看得倒了胃口,甚至对自己挤在街上密度愈来愈大的行色匆匆而又兴致勃勃的人丛中也感到腻烦。他真想躺在小河旁的某个庇前处,荡涤心怀。要说城里他还有哪儿可以去,那就是焦姆卡要求他去的动物园。奥列格觉得,似乎还是动物世界更容易理解。更接近于自己的水平。还有一点使奥列格心情压抑:军大衣穿在身上他觉得太热,但又不愿把它脱下来单独拿着。他开始打听去动物园该怎么走。通向那里的是一些修得很好的街道——宽阔、清静,带有石板铺的人行便道,树木枝权繁茂。这里没有商店,没有照相馆,没有戏院,没有酒店——一家也没有。有轨电车的隆隆声也离得较远。这里明媚、静谧,别有一番情致,阳光的热力透到树下。几个小姑娘在人行道上做“跳房子’游戏。主妇们在小庭院里栽种什么,或插扦理杆让植物爬藤。动物园大门口几乎是儿童的天下——这倒很容易理解,因为正好是学校放假,天气又那么好!走进动物园,奥列格首先看到的是一只捻角山羊。栅栏里高耸着有陡坡和悬崖的岩壁。山羊的两条前腿正好蹬在悬崖边上,它骄傲地站着,动也不动,腿细长有力,角很奇特:两只长长的弯角像是用骨质的带子按螺旋型一圈圈绕起来的。它没有胡须,但是浓密的银毛从颈项两侧直垂到膝前,像鱼美人的头发。不过,这山羊富有一种庄严的气质,以致这头发似的贸毛既没有使它女性化,也没有使它显得可笑。(立在捻角山羊栏前、一心想看它那稳健的筛子在这光滑峭壁上走一走的人,已经感到失望了。那山羊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酷似一座雕像,成为这峻岩的延伸部分;风一丝儿也没有,它的长毛也不飘动,简直无法证明它是活的山羊而并非是逼真的艺术品。奥列格站了5分钟,怀着钦佩的心请离开了:山羊始终没有动弹!瞧,具备这样的性格也就能经得起人生的磨难!拐到另一条小径的起点,奥列格看到一只笼子旁边相当热闹,围观的孩子特别多。笼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转动,不过总是在老地方打转。原来是一只松鼠落在轮辑里。正如俗话所说的那样:松鼠落在枯辎里。不过俗话本来的意义全然磨灭了,无法想像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松鼠?为什么在轮辑里?而这里是把俗话用实物表现出来。笼子里倒是为松鼠安排了一棵树干,树干上技机向各处伸展。但树上还阴险地挂着一个轴输——那是一面鼓,鼓面向着观众洞开,鼓简内壁设有横档,于是整个鼓简就变成一架封闭式的没有尽头的梯子。就这样,不知为什么松鼠没去理睬为它安排的树和高处的枝权,却落进了这轮铺里去,虽然谁也没把它往里赶或用诱饵骗它进去。吸引它的无非是虚假的动作和虚假的运动这样一种幻觉。想必它最初是出于好奇,轻轻地踩动梯档,还不知道这是多么残酷的、愈陷愈深的玩意儿。(第一次不知道,以后几千次倒是知道了,可还是照样干!)于是,一切就发疯似地旋转起来!松鼠那整个赤褐色的纺锤形身体和蓝褐色的尾巴,在飞速狂奔中按筒弧形展开;轮梯的横档闪动得如此之快,简直完全看不清楚了;松鼠把所有的力气都使上了,大概直到心脏破裂才会停下!然而,松鼠的前爪连一级梯阶也没有爬上去。比奥列格更早站在那儿的人就看到松鼠一直在那么奔跑,而奥列格站了几分钟,也还是那样。笼内没有外力能使轮子停转把松鼠从那里救出来,也没有理智的声音向它呼唤:“算了吧!这是白费力气!”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明摆着的不可避免的结局——松鼠的死亡。奥列格不愿站在那里看到这样的结局。于是,奥列格继续往前走。这样,本地的动物园以两个意味深长的例子——人口处左右两边可能性相等的两种生命线,迎接自己的一些大小游览者。奥列格走过银雉、锦鸡、红羽毛和蓝羽毛的野鸡跟前。欣赏了孔雀那难以形容的绿松石似的脖颈、开屏时宽达一米的尾巴及其玫瑰色和金色的流苏。经过颜色单调的流放地和医院生活之后,奥列格的眼睛饱览了绚丽的色彩。这里并不炎热:动物园地域辽阔,树木已开始投下阴影。奥列格渐渐恢复疲劳,他走完了整个养禽场(有安达卢西亚鸡、图卢兹鹅、霍尔莫戈尔鹅),登上了养着鹤、隼、驾的一座山,在那里他终于看到凌驾整个动物园之上的一块岩石上有几只被帐幕似的笼子罩着的坐山雕。如果不看说明的话,说不定会以为它们是老鹰呢。它们被安置在最高的地方,然而笼须同岩石之间的空间很低,以致这些阴郁的大鸟痛苦难当,它们频频展开翅膀拍打,却没有地方可飞。望着坐山雕那难受的情状,奥列格自己也耸动了一下肩肿骨,舒展舒展身体。(莫不是由于熨斗压得直不起腰?)一切都会引起他的思考。笼子上的说明写着:“油鸭很讨厌囚居。”道理倒是明明白白!可还是把它们关起来!有没有退化的白鸨适应囚居的呢?另一处的说明写着:“箭猪喜欢夜间活动。”对此我们也不陌生:晚上9点半把人叫去,到早晨4点钟才放回来。还有:“独居住在复杂的深穴里”。嗯,这倒是跟我们的方式差不多!好样儿的,程啊,否则有什么办法呢?它的嘴脸也是条纹布式的,跟苦役犯一个模样。对这里的一切,奥列格都理解了其反义,大概不该到这个地方来,就像不该去百货商店一样。一天的时间已经消磨不少了,可是许诺的欢乐似乎尚未出现。奥列格离开那里,去看熊。一只像是系着白领巾的黑熊站在那里,鼻子从栏杆里伸出来抵在铁丝罩上。后来它突然一窜,纵身竖立起来,两只前爪攀住栅栏。此时,它脖子上系的已不像是白领巾了,倒像是神甫胸前挂十字架的链子。它纵身一窜,吊在栏杆上!除此之外,它还有什么办法表达自己的绝望呢?隔壁的囚笼里坐着它的配偶——母熊和一只小熊。而再过去的一个囚笼里,幽禁着一只棕熊。它总是在笼内跺足,焦躁不安,似乎想在笼内走走,可是只能转来转去,因为笼壁之间的距离还不到它3倍的身长。因此,按熊的尺度来衡量,这不是囚笼,而是隔离室。被这情景深深吸引住了的孩子们在窃窃私语:“喂,刚扔几块石子给它,它一定以为是糖果呢!”奥列格没有觉察到孩子们在怎样仔细地观察他。其实,他在这里就是一只免费展出的动物,只不过自己看不见罢了。一条林荫小径通向河边——那里关着白熊,而且是让两只待在一起。有几条沟渠流入它们描内,形成一个冰水库,它们每隔几分钟就要跳下去凉快一会儿,然后爬到水泥平台上,用爪子挤去脸上的水,沿着水上平台的边沿徘徊。在这里夏天40度的高温下,这北极熊的感觉会怎样呢?想必同我们在北极圈内的感觉相似。在囚禁野兽的问题上,最错综复杂的情况是:即使奥列格站在它们一边,比方说,他有权力,也仍然不能着手拆毁笼槛放它们出来。因为它们在失去家园的同时也失去了合乎理性的自由理想。倘若突然把它们放出来,那就只会更可怕。科斯托格洛托夫就是这样荒诞地思考着问题。他的头脑已经被如此扭曲,以致什么都不能按本来面目和不带成见地被接受下来。现在,他在生活中不论看到什么,眼前总会浮现灰色的幽灵,耳边总会响起地府的嗡鸣。奥列格从神色忧郁的、在这里最苦于无处奔跑的鹿跟前经过,从印度的圣牛、金色的刺豚鼠跟前经过,再次上坡——这一回是来到猴山。大人和孩子在笼前给猴子喂食取乐。科斯托格洛托夫脸无笑容地从旁边走过去。猴子的脑袋谈不上什么发型,仿佛个个都推成了平头。它们神情郁慢,在板铺上专心回忆往昔的悲欢,那模样使他不由地想起过去的许多熟人,有几只甚至使他联想到今天还关在什么地方的人。在一只孤独的。眼睛浮肿、两臂垂在两膝之间陷入沉思的黑猩猩身上,奥列格似乎看到了舒卢宾的形象——舒卢宾的姿势常常是这样。在这个晴朗炎热的日子里,病床上的舒卢宾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科斯托格洛托夫并不指望在猴山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只是走马观花匆匆而过,甚至开始不往那儿瞅了。他正打算往别处去,忽然看见较远的囚笼上挂着什么告示,有一些人在那里看。他往那里走去。笼内空空如也,一块普通的说明牌上写着:“猕猴”。而钉在木板上的一份草草写就的告示内容是:“某游客的不可思议的残忍行为,使这里的一只母性猕猴双目失明。那个可恶的人将烟末撒进了猕猴的眼睛里。”奥列格为之一震!在这之前他还面带笑容,仿佛无所不知地信步漫游,而现在却想狂吼,发出整个动物园都能听得见的咆哮,仿佛这烟末是撒在他的眼睛里!这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不可思议——究竟是什么目的?那告示的孩子般单纯的口气尤其揪住他的心。关于那个无名无姓、早已逃之夭夭的人,没有说他惨无人道。没有说那个人是美帝特务,而只说他是个可恶的人。正是这一点最令人震惊:这个可恶的人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这样做呢?孩子们哪,你们长大了可不要成为可恶的人啊!孩子们哪,可不要残害毫无防卫能力的弱者啊!告示已被读了又读,可是大人和小孩仍然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囚笼。奥列格背着自己那装有熨斗的油迹斑斑、曾被黄火烧穿和子弹打穿的行李袋,向爬虫类和食肉兽的王国走去。一些穿山甲互相靠拢趴在沙地上,像是鳞片状的石块。它们失去自由之前的那种灵活性在哪里呢?一条巨大的中国扬子鳄趴在那里,浑身黑如生铁,大嘴扁平,腿仿佛被扭歪了方向。牌子上写着:气候炎热时它并不每天吃肉。动物园这个有现成食物的理想世界,大概会使杨子鳄非常适应吧?一条巨大的蟒蛇附在树上,像一根很粗的枯枝。它整个身子动也不动,只有尖尖的芯子在晃动。玻璃罩下盘伏着一条名叫蛙蛇的毒蛇。至于普通的毒蛇,则每种都有好几条。奥列格毫无兴趣去仔细观看这些爬虫。他一心在想像那只双目失明的猕猴的面孔。这时他已走在囚禁食肉兽跟前的小径上。这里毛色丰富多彩,竞相争艳,笼子里关着的既有猜测猕又有雪豹,既有灰褐色的美洲狮又有黄底黑斑的美洲豹。它们是囚徒,它们苦于没有自由,但是奥列格把它们看作是劳改营里刑事犯。世上哪些人明摆着有罪,毕竟是分得清的。瞧,这里写着,一只美洲豹一个月要吃140千克肉。这真是不可想像!还纯粹是血淋淋的鲜肉!这样的肉从来不住劳改营里运,往那里运的是点肉皮和下水,而且,一个小队一个月才有一千克。奥列格想起了囚犯中那些被解除看管的驭手,他们克扣马料,靠吃它们的燕麦得以活下去。再往前走,奥列格看到了老虎先生。它的凶残本性集中表现在胡须上,正是在胡须上啊!可它的眼睛是黄色的…澳列格思绪万千,站在那里,怀着满腔的仇恨望着老虎。一个当年曾被流放到图鲁汉斯克的老政治犯,在新时代又落进了劳改营,与奥列格相遇,他告诉过奥列格,说那不是黑丝绒般的眼睛,而是不折不扣的黄眼睛!奥列格面对虎宠站着,仿佛被仇恨钉在了地上。无缘无故,无缘无故——究竟出于什么目的??他心绪不安。他不想再待在这动物园里了。他想从这里赶快出去。他不想去看什么狮子了。他开始往出口处盲目地闯去。一匹斑马在眼前一闪,奥列格瞥了一眼,继续向前。突然,他停住了脚步!站在……站在奇迹面前!看了可怕的嗜血食肉动物之后,面前的羚羊岂不是性灵的奇迹!这只羚羊毛色浅揭,细腿匀称而轻盈,小脑袋十分警觉,但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它站在离铁丝网报近的地方望着奥列格,大眼睛里充满了信任和亲切的柔情!是的,那是一双柔情脉脉的大眼睛!噢,这真是太像了,像得让人受不了!她那温柔而又略带埋怨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仿佛在问:“你为什么不来呢?要知道,已经过去半天的时间了,可你为什么还不来?”这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事,这是灵魂的托身,因为她明明站在那里等候奥列格。奥列格刚一走近,她立刻用责备而又原谅的目光问:“你不来吗?难道你不来了吗?可我在等你呀……”是啊,他为什么不去呢?!究竟为什么他不去呢!奥列格晃了晃脑袋,向出口处走去。他还来得及在家里见到她!

  大清早,别人都还睡着的时候,奥列格就悄悄地起来了,按要求铺好了床——把被套叠得方方正正,穿上了沉重的皮靴,跟着脚走出病房。

  现在,奥列格不能怀着贪婪的心情一个劲儿地想她,但要是能像一条狗,能像一条挨了打的可怜巴巴的狗那样去躺在她的脚下,那倒是一种享受。躺在地板上,像一条狗似的嗅她的脚——这也许是可能设想的一切幸福中最大的幸福。

现在,奥列格不能怀着贪婪的心情一个劲儿地想她,但要是能像一条狗,能像一条挨了打的可怜巴巴的狗那样去躺在她的脚下,那倒是一种享受。躺在地板上,像一条狗似的嗅她的脚——这也许是可能设想的一切幸福中最大的幸福。然而,他当然不能允许自己表现这种动物的纯真——去到她家乖乖地趴在她的脚下。他得说一些表示歉意的客气话,她也将说一些客气话,表示歉意,因为几千年来事情就是被搞得如此复杂化了。即使现在他也似乎看到昨天她两颊泛起的红晕,当时她说:“您知道吗,其实您完全可以住在我那里!”这红晕必须用笑声来抵消,用笑声挡住它,阻止它,不能让她再感到窘迫,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想好最初的几句话,显得既有礼貌,又相当幽默,从而冲淡那不同寻常的境况:作为一个病人,他到自己的医生——个年轻的单身女人家里去借宿。要不然就什么话也别去想了,而只是在门口一站,望着她。不消说,应该立刻称她我加,对她说:“薇加!我来了!”然而,不管怎么说,跟她在一起——不是在病房里,不是在诊疗室里,而是在一间普通的居室里,随便谈谈什么,他是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福气的。他大概会犯错误,不少地方会弄巧成拙,因为他对人类的正常生活已经完全生疏了,不过,他倒是可以通过眼神表示:“可怜可怜我吧!求求你,可怜可怜我!没有你,我是那么不好受啊!”的确,他怎么能浪费这么多时间!他怎么能不去找颔加!他早就该去了!现在,他毫不犹豫,迈着大步往前走去,只担心见不到她。在城里逛了半天了,他已经弄清楚街道的位置,此时他知道该往哪儿走了。所以他一直往前走去。只要他们互相怀有好感,只要他们在一起互相交谈觉得那么愉快,只要他有机会拉住她的两手,搂住她的肩膀,从近处温柔地望着她的眼睛——难道说这还不够吗?甚至还会远远超过以上所说的那些——难道说这还不够吗?……当然,如果对象是卓姬,那就不够了。可这是我加呀,是一头温顺的羚羊啊……要知道,只要想到可以把她的双手握在自己手中,胸中的弦就会绷紧,他就会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可到底够不够呢?……离她的家愈近,他的神经就愈紧张。这是不折不扣的恐惧!然而这种恐惧又使人感到幸福,又使人高兴得要死。单凭这种恐惧,他此刻就有一种幸福之感!他一路往前走,只看所经过的那些街名,对商店、橱窗、电车、行人则根本不去注意。突然在拐角处,由于拥挤他一时未能绕过站在那里的一位老妇而猛醒过来,发现这老妇人在卖一束束紫色的小花。在他那被磨灭和被改造之后重新适应的记忆里,即便找遍最偏僻的角落也见不到去造访女人必须带花这么一回事的影子!这一点已被他忘得干干净净,仿佛世上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事情似的!他一直背着沉甸甸的有补丁的行李袋心安理得地走着,没有丝毫犹豫不决的样子。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些鲜花。而且,这些鲜花是卖给人家派什么用场的。他皱起了眉头。模糊的回忆浮现于脑海,宛如溺死的尸体漂出浑浊的水面。对了,对了!在他青春时期那个遥远和近乎虚幻的世界里,有给女人赠送鲜花的惯例……“这——算是什么花儿?”他问卖花的老妇,有点难为情。“紫罗兰,还能是什么!”她有点不高兴。“每束一个卢布。”紫罗兰?……这就是富有诗意的紫罗兰?……不知为什么,他记得紫罗兰不是这样的。它们的茎秆该是更匀称些,更高些,而花朵本身也更像铃铛。不过,也许是他记不清了。也有可能这是本地的品种。至少说这里没有任何别的花儿可供选择。既然想起来了,那么不带鲜花去不仅不可以,而且还会感到羞愧:刚才他不带鲜花怎么竟心安理得地走来着。可是,这该买多少呢?一束?看起来太少。两束?还是有点寒酸。3束?4束?太贵了。劳改营里的那种机灵似乎在他头脑里的某个地方卡喀一响,像计算器般地转动起来:要是还还价钱,两束花给一个半卢布,或者5束花给4卢布就能买得下来。不过,响起的这清晰的卡喀声对奥列格似乎不起作用。他掏出两个卢布,一声不响地给了卖花老妇。他拿起两束紫罗兰。花儿很香,但也不是他青春时期紫罗兰的那种香味。就这样,他拿着鲜花,边走边嗅倒还可以,而单独拿在手里,看上去一定十分可笑:一个有病的退伍士兵,帽子也不戴,背着行李袋,手拿紫罗兰。这两束花怎么也安置不好,索性塞进袖筒里得了,那样别人倒是看不见。薇加家的门牌号码岂不……对,就是这座房子!她说过,先得走进院子。他进到院子里去,之后便向左拐。一条公共的水泥长廊,有顶无墙,栏杆下面的斜栅是用树枝编的。栏杆上晒晾着一些被子、褥垫、枕头,拉在柱子之间的一根根绳子上还晾着床单和内衣。从这一切来看,这里很不像额加住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很不像样子。有什么办法呢,她不能为此负责。再往前,在所有这些晾晒物的后面,马上就该出现她那带号码的房门,不消说,门内就是薇加一个人的天地了。他从晾着的一条被单下面钻过去,找到了那扇房门。门是普普通通的门。浅褐色的油漆有的地方已经剥落。门上有一只绿色的信箱。奥列格从军大衣袖筒里取出了紫罗兰。用手理了理头发。他心情激动,不过这是使他高兴的一种激动。她不穿白长衫,在家庭环境里,是什么样儿呢?…。不,他两条腿拖着沉重的靴子从动物园走来所经过的不只是这几个街区!他走的是祖国大地的漫长道路,走了两个7年!而现在,终于复员了,来到了这扇门前,那里一个女人默默地等了他14年。就这样,他那中指的关节触到了门上。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正式敲门,门却自动地开了。(是不是她从窗子里先看见了他?)接着,从门内冲着奥列格推出一辆鲜女的摩托车,这车在狭门。门口显得特别庞大。推车的是一个大脸盘的小伙子,鼻子像被踩扁了似的。对奥列格的到来他甚至连问都不问——来干什么和来找谁,只顾往外推摩托车,似乎没有让路的习惯,于是奥列格往旁边闪了闪。奥列格一时愣住了,弄不明白这个小伙子跟单身独居的额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从她家里出来?尽管经过了那么多年,但他毕竟不会完全忘记,人们一般都不是独家居住,而是合住公房!忘是不会忘记的,但也不见得完全记住了。在劳改营的营房里,自由被想像成与营房截然相反,决不会几户人家合住一套公房。是的,即使在乌什一捷列克,人们也都是独门独户,不知道什么是合住的公房。“请问,”他对小伙子说。然而那小伙子把摩托车从晾着的被单下面推过去之后,已经顺着梯级往下去了,车轮落在梯级上发出哈哈的碰撞声。而门他却任其敞开。奥列格犹豫不决地往里走。此时,在晦暗的过道深处看得见还有一扇、两扇、三扇门——究竟是它们之中的哪一扇呢?昏暗中出现了一个女人,她灯也不开,立刻怀着敌意问道:“您找谁?”“我找滚拉-科尔尼利耶夫娜,”科斯托格洛托夫一反常态,不好意思地说。“她不在!”那女人不去敲门试试看,当即怀着反感以十分自信而生硬的口气把他顶了回去。她冲着科斯托格洛托夫走过来,迫使他后退让路。“请您敲敲她的门,”科斯托格洛托夫镇定了下来。他是为了盼望见到额加才这样软下来的,否则对这位没好气的大邻居他也能以牙还牙。“她今天不上班。”“这我知道。她不在家。起先在。后来走了。”额头很低、面颊有点歪斜的这个女人上下打量他。她已经看见紫罗兰了。要藏起来已为时太晚。如果手中没有这两束紫罗兰,此刻他还会有个人样儿,可以自己去敲门,坦然地谈话,继续问下去——她走了多久,是不是很快就会回来,甚至还可以留张条子给她。(说不定感加也留了条子给他?……)可是紫罗兰使他变成了一个求爱者、一个前来送礼物的人。一个痴情的傻瓜……于是,在这个面颊有点歪斜的女人的进逼下,他退到了长廊上。而对方不仅把他从进攻基地赶走,还跟踪观察:这个流浪汉的背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直往外顶,可不能让他从这里顺手牵羊捞走了什么。不带消音器的摩托车,在院子里肆无忌惮地发出开枪似的啪啪声,有时突然中止,随后又响起来,接着又停止了。奥列格不知所措。女人怒气冲冲地盯着他。薇加既然答应了,她怎么会不在家呢?是的,她本来在等他,可是后来出去了。多么不幸!这不是不巧,不是扫兴,而是不幸!奥列格把拿着紫罗兰的那只手缩进了军大衣的袖子里,就像手被砍去了似的。“请问,她很快就会回来还是上班去了?”“她走了,”女人把字眼咬得很清楚。不过,她并没回答问题。可是,就这样站在她面前等着也很尴尬。摩托车抽动起来,啪啪地喷吐着,放了一阵烟枪,随后又熄火了。而栏杆上放着的是一些沉甸甸的枕头、褥垫和罩着被套的毯子。这都是被拿出来晾晒的。“那您还等什么呢,公民?”还由于这些床上用品所形成的庞大碉堡,奥列格怎么也想不出对策。而那个女人则直盯着他,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给他。那辆该诅咒的摩托车始终发动不起来,简直把人心都撕成了碎片。于是,奥列格从枕头碉堡那儿后退——循着来时的原路被撵得退了下去。要不是还有这些枕头(一只角被揉皱,两只角像奶牛的Rx房那样松垂,还有一只角像方尖碑似的耸立),要不是还有这些枕头,说不定他会想出办法来,会采取什么行动。不应该就那么干脆地走了。激加一定会回来的!而且,很快就会回来!那时她也会感到遗憾!必定会感到遗憾!然而,枕头、褥垫、带被套的毯子以及像旗帜似的晾在绳子上的床单,似乎都标志着一种稳定的、世世代代检验过的经验,此刻要将这种经验推翻,他是无能为力的。他也没有权利这样做。尤其是现在。尤其是他。一个单身汉,只要他心中燃烧着信念或强烈的追求,便能睡柴难,睡木板。囚犯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睡在光秃秃的硬板铺上。被强制与他分开的女囚犯也是如此。不过,要是男人和女人约好了在什么地方待在一起,那么,这些松软的嘴脸就会信心十足地等着显示自己的威风。它们明白,自己的估计决不会错。奥列格离开那个他自知无力攻克的要塞,背着沉甸甸的熨斗,缩着被砍去了似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出大门,枕头碉堡则得意地用机枪朝他的背影射击。那该诅咒的摩托车还是发动不起来!到了大门外面,这些劣劈啪啪的响声减轻了些,奥列格也就停住了脚步又等了一会儿。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等到薇加的希望。她要是回来,不可能不从这里经过。那时他们就会相对一笑,高兴地说:“您好!……”“您可要知道……”“说起来也真可笑……”那时,他已不会马上把挤皱、变蔫了的紫罗兰从袖子里抽出来?等到了就可以跟她一起重新返回院子里去。但是,他们又不得太经过那些松软而自信的碉堡!碉堡不会放过他俩,决不会让他们在一起。即使不是今日,总也会有那么一天,就连与世俗灰尘格格不入的、步态轻盈、热情洋溢和眼睛呈浅褐色的藏加,也会把自己那轻柔美好的被褥搬出来晒在敞廊上。鸟儿无巢不居,女人的生活离不开被褥。就算你出污泥而不染,就算你崇高纯洁,但夜晚那不可避开的8小时你能躲到哪里去呢?总不能不睡下。总不能不醒来。滚出来了!鲜红的摩托车从大门内滚出来了,一路朝科斯托格洛托夫作最后的射击,而那塌鼻子的小伙子到了街上,神气得像个胜利者。科斯托格洛托夫失败了,灰溜溜地走开去。他把紫罗兰从袖子里移出来。过不了几分钟,这两束花便无法送人了。迎面走来两个小姑娘——乌兹别克少先队员,她们拥同样的黑色发辫都是用电线扎紧的。奥列格的两手各拿一束花递给她们:“拿去吧,小姑娘。”她们诧异起来。先是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又看了看奥列格。她们用乌兹别克语交谈了几句,认识到此人并不是喝醉了独,也不是要纠缠她们。也许,她们甚至还明白,这位士兵叔叔论鲜花送给她们是有其难言2苦的?其中之一接过街来。点了点头。另一个也接过花束,点了点头。接着,她们快步往闹走,两个人肩头紧靠在一起,谈论得很起劲。他的肩后只剩下肮脏、汗湿的行李袋了。在哪儿过夜——这得重新考虑了。旅馆里不行。去卓娅那里不行。找薇加不行。不,可以,可以。薇加一定会感到高兴,尽管她不会让你看出来。然而,这说“不行”还不如说是“不准’”。对奥列格来说,我加不在,整个这座美丽、富饶、有百万人口的城市,就像背上的那只沉重的行李袋。说来也奇怪,今天早晨他还那么喜欢这个城市,想多待几天。还有一点也很奇怪:今天早晨他为什么那样高兴?而此时,他的痊愈却突然不再使他觉得是什么特别的喜事。还没走完一条街区,奥列格就感觉到自己饥肠始辆,两腿疲软,周身乏力,觉得残余的肿瘤在体内滚动。这时他大概一心想着的是尽快离开这座城市。然而,即使重返乌什一捷列克,这一前景对他也没有吸引力了,尽管现在去那里的路完全畅通。奥列格明白,如今到了那里,必会更受到苦闷的折磨。是的,他简直想像不出,现在能有哪一个地方、哪一件事情能使他心情舒畅。除非回到薇加身边。他会扑到她的脚下,对她说:“不要撵我走,不要撵我走!这不能怪我啊。”然而,这说“不行”还不如说是“不准”。他看了看太阳。太阳开始往西偏了。想来已过了两点了。现在得拿个主意。他看到一辆电车上的号码正是开往流放人员监督处方向的那趟车。于是他开始观察,看它在近处的什么地方靠站。电车本身像患有重病似地载着他通过一条条铺着石头的狭窄街道,一路发出钢铁摩擦的轧轧声,拐弯处尤其刺耳。奥列格抓住电车吊环,弯下身来,想看看窗外有些什么。但这一带没有草木,没有林荫道,只有铺着石头的路和墙面褪色的房屋。闪过一张日场露天电影的海报。看看那是怎么放映的倒挺有意思,但不知为什么,他对世上的新奇事物已没有什么兴趣。14年的孤独生活他挺了过来,以此而感到骄傲。但他不知道,像这样若即若离的状态半年下来会意味着什么……他认出自己要到的那一站,便下了车。从这里得沿着乏味的工厂区的一条没有树木、晒得发烫的宽阔大街步行三,500米左右。马路上不断有卡车和拖拉机来来往往,轰隆作响,而人行道顺着长长的砖墙延伸,然后跨过工厂的铁路轨道,接下来跨过一条煤渣路堤,经过一片挖了好多坑的空地,再次跨过铁轨,往前又是沿着墙边,最后终于见到几排单层木棚。这些棚子的正式名称是“临时民房”,可是它们已有10年、20年甚至30年的历史了。现在,尽管不像一月份科斯托格洛托夫第一次来找监督处时那样,雨下个不停,泥泞不堪,但终究是一段漫长而又令人泄气的路程,也很难让人相信,这条街跟那些环形林荫路、粗壮的橡树、挺拔的白杨和堪称奇观的红杏花开竟在同一个城市里。无论他怎样压抑自己的感情,说应该那样,那样才对,那样才好,事后仍然会更为猛烈地进发出来。主宰全市所有流放人员命运的监督处如此神秘地设立在郊区究竟用意何在?瞧,反正它就在此地,在这些棚屋、泥泞的通道、玻璃打破后用胶合板钉死的窗户和到处都挂满了晾晒的床单和衣衫中间。奥列格想起了那位连上班时间人也不在的监督官可惜的面部表情,想起当时他在这里接待自己的情形,此时,到了监督处木棚的走廊里,奥列格放慢了脚步,让自己也摆出一副独立不羁、成竹在胸的面孔。科斯托格洛托夫从来不许自己向看守们露出笑脸,即使对方向他微笑。他认为有责任提醒他们,自己什么也没有忘记。他敲了敲门,走了进去。第一间屋子半明不暗,空无所有:只有两条瘸腿的长凳和栏杆后面的一张桌子——当地的流放人员每月两次的注册圣典想必就在这里进行。此时,这里什么人也没有,而里边牌子上写着“监督处”的一扇门敞开着。奥列格走过去往里面张望了一下,严肃地问道:“可以进吗?”“请进,请进,”一个十分亲切的声音表示欢迎他。怎么回事?奥列格有生以来从未听见过“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人用这样的语调说话。他进去了。在整个光亮的房间里只有监督官一人坐在办公桌旁。但这不是先前那个表情严肃让人琢磨不透的蠢货,而是面相和善、甚至书生气十足的亚美尼亚人坐在那里。此人一点架子也不摆,穿的也不是制服,而是一套颇为讲究的便装,显得跟这棚屋不大协调。这位亚美尼亚人如此和蔼地打量着奥列格,仿佛自己的工作是摊派戏票,并且欢迎奥列格这位好主顾的到来。在劳改营里待过之后,奥列格不可能对亚美尼亚人抱有太大的好感:在那里,亚美尼亚人为数不多,但相互拖成一团,总是占据存物处、面包房之类的好差使,有些差使甚至可说是肥缺。不过,说句公道话,这也不能怪罪他们:这些个劳改营不是他们发明的,这西伯利亚不是他们创造的,凭什么道理要他们不互相庇护,不做交易,成天用十字稿去刨士?看到办公桌旁这位对他满面笑迎的亚美尼亚人,奥列格想到的正是亚美尼亚人不打官腔、讲究实际的特点,心头马上感到一种温暖。监督官尽管很胖,听到奥列格报出了姓名并说明是临时登记注册,却马上从座位上利索地站起来,开始在一只柜子里翻查卡片。与此同时,他似乎是竭力不使奥列格觉得乏味,因此口中一个劲儿地念叨:要么是毫无意义的感叹词,要么是按纪律来说严格禁止念出来的一些卡片上的姓名:“吼…那我们就来看一看……卡里福吉季…慷斯坦丁尼季……好吧,请您坐一会儿……库拉耶夫……卡拉努利耶夫……哎哟,一个角给弄破了……卡兹马戈马耶夫……科斯托格洛托夫!”接着,他又完全忽视“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严格规定,没有询问,就主动说出了对方的名字和父称:“是奥列格-菲利蒙诺维奇吧?”“是的。”“欧……您是从1月23日开始在肿瘤医院里治病的……”这时,他抬起头来,一双灵活的。富有人情味的眼睛望着奥列格:“怎么样?您觉得好些了吗?”奥列格深受感动,他甚至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有点硬住了。所需要的是多么少啊:只要让一些通情达理的人坐在这类可惜的桌子旁边,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此时,奥列格的神经已松弛下来,很自然地回答:“这怎么对您说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好了些。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坏了些……”(坏了些?真是忘思负义!还有什么能比躺在医院的地板上只求一死时的状态更坏呢?)“总的来说是好了些。”“嗅,那就好!”监督官为他感到高兴。“您干吗不坐下?”哪怕是摊派戏票也得花一些时间的!得在什么地方盖上印戳,填写日期,还得往一本厚厚的簿册里注上些什么,还得从另一本簿册里注销什么。这位亚美尼亚人当即欣然办理了上述种种手续,把奥列格先前交来的获准外出证明从卷宗里取了出来,一边将它递给奥列格,一边含有深意地望着他,并且压低了声音,以完全不是谈公事的口吻说:“您……不必苦恼。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您指的是什么?奥列格十分惊异。“这还用问?当然是指注册、流放、监督管制这类事情!”他无所顾忌地露出了笑容。(显而易见,他有另外一种比较愉快的工作可做。)“什么?已经有了……指示吗?”奥列格急于了解底细。“指示倒还没有下达,”监督官叹了口气,“不过已有那种苗头了。我可以肯定地对您说:一定会下达的!您要坚持住,把身体养养好,再回到人们中去。”奥列格露出了苦笑:‘堤啊,我已经被逐出了人间。”“您有什么专长?”“什么专长也没有。”“结婚了吗?”“没有。“这倒也好!”监督官深信不疑地说。“在流放地结婚的,后来往往要离婚,这有一系列的麻烦事。而您恢复自由以后,回到家乡去,也就可以娶个媳妇儿!”娶媳妇儿……“但愿如此,谢谢您,”奥列格站了起来。监督官深表同情地向他点头作别,但毕竟没有伸出手去。奥列格走过两间屋子时,一直在想:为什么来了这样一位监督官?他是生来如此,还是风气所致?他是固定在这里,还是临时的?还是如今特地要派这样的人来任职?弄清楚这一点是很重要的,但显然不宜回去。奥列格又沿着工厂区的这条长街经过棚屋、铁轨、煤渣路堤急匆匆地走,脚步比较轻松,也比较平稳,很快就热得把军大衣脱了下来,监督官给他灌输的那一桶喜悦也渐渐地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这一切,他只是逐步领会到的。奥列格之所以是逐步领会到的,是因为坐在那些办公桌旁的人早已失去了他的信任。战后初期,一些有大尉、少校头衔的官员特意散布谎言,说什么即将对政治犯实行大赦,这事他怎能不记得呢?当时大家是多么相信他们!“是大尉亲自对我说的广其实,他们是奉命给情绪绝望的囚徒打气,让他们坚持服苦役!让他们完成定额!让他们至少有活下去的一个奔头!然而,这位亚美尼亚人如果还可以对此作一些猜测的话,那么,就其所担任的职务来说,也不可能摸到很深的底情。再说,奥列格自己根据报纸上的一些简短的消息,岂不也悟出了这一点?我的天哪,要知道是时候到了!早该这样做了,难道不是吗!一个人会由于肿瘤而丧命,一个国家增生了许多劳改营和流放地又怎能生存?奥列格又感到自己是个幸福的人了。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没有死。不久他就可以买张火车票去列宁格勒了。去到列宁格勒!……莫非当真可以走到伊萨基大教堂那儿摸摸它的圆柱?……伊萨基的圆柱——那算什么!眼下的事情是,同薇加的一切都变了!简直令人头晕目眩!现在,如果真的…伽果确实……要知道,这已不再是幻想!他可以在这里住下,跟她住在一起!跟薇加生活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只要想到这里,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要是马上到她那里去,把这一切告诉她,她会多么高兴啊!为什么不告诉她呢?为什么不去呢?倘若不告诉她,世上还有什么人更值得告诉呢?还有谁会更关心他的自由?而他就在电车站上。此刻就得作出选择:去火车站呢,还是去滚加那里?而且,必须抓紧时间,否则她又会走开。太阳已经不那么高了。他又激动了起来。心又要他飞向薇加!在去监督处的路上想到的那些理由已统统不见了。他为什么要像做错了事身上有污点似的,回避薇加呢?她给他治病的时候,岂不也想过什么?当他提出异议,要求停止这种疗法的时候,她不是保持过沉默并退出镜头吗?为什么不去呢?难道他们的关系不能进一步发展?为什么不能站得高些?难道他们不是人吗?就颔加来说,至少她有这个权利!他已经在往车上挤了。站上聚集了那么多人,全都往这路车上涌!大家都要往这个方向去!而奥列格一只手上是军大衣,另一只手上是行李袋,没法抓住扶手。他被挤得团团转,先是被推上了踏板,然后被挤进了车厢。从各个方向都在拼命挤他,他发现自己处在两个姑娘背后。她们的模样像大学生,一个皮肤白皙,一个黝黑。她们同奥列格靠得那么近,大概会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两手分别被夹得牢牢的,不仅无法掏钱给火气很大的女售票员,而且无论哪一只手都动弹不得。他仿佛用拿着军大衣的左手半搂着皮肤黝黑的那个姑娘。而整个身体压向皮肤白皙的那一个,以致从膝盖到下巴颌儿都触及到她,她也不可能不感觉到他。最强烈的情欲也不可能像车上这群人那样使他们贴得如此之紧。她的脖子、耳朵、头发圈儿与他靠拢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一切可以设想的界限。隔着自己那破旧的呢子军衣,他吸收看她的温暖、柔软和青春。黝黑的那个姑娘继续向她谈着学校里的事情,白皙的这一个却停止了答话。在乌什一捷列克是没有电车的。像这样的挤法,先前只是在弹坑里才有过。但那里并不总是跟女人杂在一起。这种感受他几十年没有得到验证,没有得到充实,因而此时益发觉得强烈!但这不是幸福。这是悲哀。这种感受有一道不能跨越的门槛,哪怕是受到内心的怂恿也不行。要知道,有人曾预先告诉过他:里比多还会保留下来。这就是它!……如此过了两站。随后尽管还是挤,但来自后面的压力已不是那么厉害,奥列格有可能稍微松动一下。但他没有这样做:他不想脱出身来结束这痛苦的享受。此时此刻,别的他什么也不想要,只想就那样再待会儿,再待上一会儿。哪怕电车现在开回老城!哪怕它发了疯似的,吱吱轧轧不靠站地直到深夜那么环行!哪怕它敢于去作环球旅行!——反正奥列格不想首先脱出身来!奥列格尽量延长这种幸福的时刻,比这更高的幸福他现在不配得到。与此同时,他怀着感激的心情记下了脑勺上的头发圈儿(而她的脸奥列格始终未能看到)。皮肤白皙的姑娘脱出身来,开始往前面移动。在把虚软、微屈的两膝站直的同时,奥列格明白了,去找滚加也必将以痛苦和欺骗为结局。他去她那里,求之于她的必然会多于求之于自己。他们曾如此崇高地一致认为,精神上的交流比任何其他形式的交流都更为宝贵。但这座高高的桥由他俩的手搭起来之后,奥列格发现自己的手臂有点支撑不住了。他去找她,见了面会侃侃而谈,可内心里却痛苦地想着另一件事。等她一走,他一个人留在她房间里,他就会对着她的衣服、她的每一件小物品哀怨地哭起来。不,应当比天真的小姑娘有头脑些。应当去火车站。他没有往前去,从那两个女学生身旁经过,而是往后挤,从后面的门跳下了车,被什么人骂了一句。电车站附近又有人在卖紫罗兰……太阳已快落下去了。奥列格穿上了军大衣,换车去火车站。这路电车已不像刚才那么挤。在车站广场上挤了一阵,问了几次也没问出个名堂,最后他终于挤到一个类似带篷菜场那样的亭子跟前。那是卖远程火车票的地方。售票的窗口共有4个,每个窗口前面都排有150至200人。暂时离开的人还不计算在内。奥列格看到,火车站上一连几天几夜排队的这种景象,似乎还是老样子。世上许多事物起了变化——时尚变了,路灯换了,青年人的作风也不一样了,但是排队买火车票的这种情况从他记事以来就是如此:1946年是这样,1939年是这样,1934年和1930年也是这样。对新经济政策时期摆满了食品的橱窗他还记忆犹新,但不排队的火车站售票处他甚至想像不出是什么样子:不知出门之难的只有那些持有特别身份证或特殊证明的人。眼下他倒有一张证明,尽管说明不了其重要性,但是还能派上用场。空气窒问,科斯托格洛托夫直冒汗,但他还是从行李袋里掏出了那顶很紧的皮帽子戴在头上,就像绷在帽值上似的。他把行李袋挂在一只肩上。他那神态让人觉得似乎他躺在手术台上由列夫-列昂尼多维奇给他开过刀之后还不到两个星期。于是他带着极度虚弱的表情和暗淡无神的目光从长蛇阵的尾部向窗口那里一步一拖地挨近些。那里也有一些喜欢这样做的人,但他们并不往窗口那儿挤,也没有人打架,因为旁边站着一个民警。在这里,奥列格当着众人的面,动作迟缓地从衣襟里边的斜兜里掏出了证明信,很信任地把它递给了民警同志。民警是个留小胡子的乌兹别克人,英姿勃勃,像一位年轻的将军,他表情严肃地看了奥列格的证明,向排在最前面的一些人宣布:“这个人我们得让他排在前头。刚开过刀。”说着,他指定奥列格排在第三个。奥列格精疲力竭地看了一眼队伍中的新伙伴,甚至不打算挤进去,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一个上了年轻的乌兹别克胖子戴着一顶盘子似的棕色丝绒宽边帽,因而脸上有古铜色的阴影,他把奥列格往队伍里推了一下。靠近售票处站着是很有意思的:可以看得见女售票员往外扔车票的手,可以看得见旅客从暗兜里或从腰带缝兜里掏出来紧紧捏在手中的那些绰绰有余的血汗钱,可以听得见旅客胆怯的请求和女售票员无情的拒绝——显然,事情在进展中,而且进展得不慢。不一会儿,轮到奥列格俯身往窗口里探头买票了。“请给我一张到托陶的普通硬席票。”“到哪里?”女售票员问。“汗陶。”“我似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她耸了耸肩膀,开始翻查一本厚厚的手册。“你怎么啦,亲爱的,怎么要买普通的票呢?”排在后面的一个女人可怜他。‘们u开过刀,坐普通车厢行吗?爬上爬下,刀口会进型的。还是买卧铺吧!”“没钱哪,”奥列格叹了口气。这话是真的。“没有这么个车站!”女售票员大声说,随即把手册啪的一声合上了。“买到另一个站吧!”“怎么会没有呢,”奥列格微微露出笑容。“这个站卖票有一年了,我自己就是从那里上车来的。早知道这样,我会把车票保存下来给您看看。”“这我可毫无办法!既然手册上查不着,那就是说,没有这个站!”“可是火车明明在那里停啊!”奥列格有点要争论的架势,声调似乎比一个刚开过刀的人来得激动一些。“那里还有售票处呢!”“公民,您不买就走过去!下一个!”“对,干吗耽搁时间?”后面的人开始嚷嚷了起来。“给你到哪儿的票就拿呀…-才开过刀,可还磨磨蹭蹈。”嗅,此时奥列格是多么想据理力争啊!嗅,此时奥列格是多么想让周围的人评评理,并要求旅客服务处的负责人和车站站长出来解决问题啊!懊,他可真想把这些木头脑袋狠敲一顿以伸张正义——尽管这只是一点点、可怜巴巴的正义,但毕竟是正义啊!至少在维护这点正义的过程中可以感到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正当权利。然而,供求关系的法则也好,运输计划的法则也罢,都是铁的法则!刚才劝奥列格买卧铺票的那个女人,已从他背后把钱往窗洞里塞了。而刚才让他插进队伍里去的那个民警,已经抬起了一只手,准备将他拉到旁边去。“即使从汗陶下车我还得走30千米,而从另一个站我就得走70千米,”奥列格还在向窗口那儿诉苦,但这已经是按劳改营里的方式,以求可怜罢了。他自己急忙表示同意:“好吧,那就买到楚站。”女售票员对于这一站倒是挺熟悉,票价也知道,而且也还有多余的票,巴不得赶紧卖给他。奥列格没有走远,就在那儿对着亮光核对了票上打的小孔,核对了车厢号码,核对了票价和找回来的零钱,这才慢慢地走去。离开那些知道他开过刀的人远了,奥列格也就把腰直了起来,摘下那顶不像样子的帽子,将它塞回行李袋里。离开车还有两个小时,衣兜里有了火车票后度过这段时间是会很愉快的。现在倒是可以庆祝一下了:吃一杯在乌什一捷列克再也吃不到的冰激凌。喝一杯在那里同样喝不上的清凉饮料克瓦斯。还得买一些黑面包路上吃。也不要忘记买点白糖。再就是耐心排队灌一瓶开水(随身带着饮水可是件大事情!),而咸鲜鱼无论如何不能带。哦,这可比乘坐递解犯人的车好多了!上车的时候不会搜身,不会把他带到闷罐似的车厢里,不会让坐在有押解人看守的地上,也不会让你两天两夜口渴难熬!还有,倘若能占到第三层的行李架,那就可以伸开腿躺在那里——管它是两个人合用还是3个人合用,反正一个人躺上再说!躺上之后,肿瘤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了。这岂不是幸福!他是一个幸福的人!他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况且监督官还透露了有关大赦的消息……生活中久久期待和呼唤的幸福已经来了,终于来了!可不知为什么奥列格竟认不出它。不过,归根结底,激加有一个“廖瓦”,而且用“你”相称。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别的心上人。反正各种可能性都存在……一个人闯进另一个人的生活中去势必会引起爆炸。今天,他看到清晨的月亮时,曾怀有信心!可是,那月亮是亏缺的……现在必须早点到站台上去,尽快在那趟车开始放人上车之前赶到那里,越早越好。等到那一列空车靠在站台上,就得看准哪一节车厢,跑过去排在队伍的前头。奥列格去看了一下行车时刻表。有一趟开往另一方向的列车——第七十五次列车——已经到了该上车的时候。这时,奥列格便装出万分焦急的样子,匆匆往门前挤,一边还逢人就问,就连站台检票员也不例外(捏在手里的车票只露出一点点):“75次已经开走了吗?…75次已经开走了吗?……”他非常害怕赶不上那趟75次列车,检票员连车票也没核对,就推着他背上那只沉甸甸而又胀鼓鼓的行李袋将他放了过去。到了站台上,奥列格不慌不忙地走了一会儿,随后就停了下来,把行李袋放到水泥地上。他回忆起另一次类似的可笑经历——1939年在斯大林格勒,那是奥列格应征入伍的前几天,当时同里宾特洛甫已经签订了条约,但莫洛托夫尚未发表讲话,对回9岁青年的动员令也还没有颁布。那年夏天,他和他的朋友一起在伏尔加河上划一条小船顺流而下,到斯大林格勒后他们把船卖了,因为得换乘火车回去上课。可是他们划船旅行带的东西很多,两个人勉勉强强拿得下,而且奥列格的朋友还在一个偏僻小镇的商店里买到一只扬声器——当时在列宁格勒很难买到这类东西。那只扬声器是圆锥形的大喇叭,又没有用匣子装,奥列格的朋友担心上车时会被挤扁。他们进到斯大林格勒车站时,马上发觉已是排在密密麻麻的长队末尾,整个大厅都塞满了手提箱、口袋、木箱,而要赶在上车之前挤到站台上去是不可能的,眼看着会有两宿找不到地方躺一躺的危险。提前进站,在当时是严格禁止的。奥列格马上灵机一动,对朋友说:“你自己能不能把所有这些东西都设法拖到车厢跟前,哪怕你落在最后?”他拿起扬声器,迈着轻松的步子,走向车站工作人员出入的一个上了锁的通道。他隔着玻璃门郑重其事地向一位女值班员摆了摆扬声器。对方开了门。“还有这一只,我把它安上也就完事啦,”奥列格说。那女的点头会意,似乎知道他整天都在跟喇叭打交道。列车进站后,他赶在旅客上车之前头一个跳进车厢,占好了两个行李架。16年过去了,什么也没有改变。奥列格在站台上徘徊,看到这里还有另外一些狡猾的人,像他一样,不是上这趟车,而是混进来的,现在带着东西在等。这样的人有不少,但站台上毕竟比车站大厅和站前广场上空得多。这里也有万次列车上的旅客在悠闲地散步,他们衣着讲究,不慌不忙,因为座位是对号的,不怕被别人抢占。有拿着受赠花束的女人,有拿啤酒瓶的男人,有的人还在照相——对他来说,这是高不可攀而又可说是不可思议的生活。在温暖的春日黄昏里,这个长长的带顶盖的站台使他想起童年时代到过的南方的一个地方——也许是矿泉水城。①这时,奥列格发现,车站邮政所是对着站台开的,甚至站台上还直接摆着一张有4个斜面的小桌子,供旅客写信。他心中一下子烦乱起来,觉得这是应该做的,而且最好马上就做,趁印象还没有模糊,还没有磨灭。他带着行李袋挤进门去,买了一只信封,不,买了两只信封和两张纸,还买了一张明信片,随后又挤出来回到站台上。他在斜面小桌旁坐好,把装有熨斗和黑面包的行李袋夹在两腿中间,开始写信——先从最容易的明信片着手:焦姆卡,你好!我去过动物园啦!告诉你:真棒!这么好玩的地方我还从未见过。一定要去。那里有白熊,你能想像吗?有鳄鱼、老虎、狮子。你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好好看看,那里还有卖油炸包子的地方。有捻角山羊,别漏了看。在它旁边站会儿,想一想,别急着离开它。要是看到羚羊,同样如此……有很多猴子,你一定会笑个够。但少了一种动物:一个狠心人往猕猴眼睛里撒了烟末子,无缘无故地把它给弄瞎了。火车快要开了,匆此。祝你恢复健康,做一个真正的人!我相信你!代我向阿列克谢-菲利波维奇问候!我相信他一定会恢复健康。握你的手!奥列格信写起来一点也不费力,只是笔很不好用,笔尖不是歪的就是裂的,总是戳破纸张,像用铁锹在写似的。墨水缸里积着一些纤维渣滓,因此无论怎样小心谨慎,表面上看起来信是很可怕的:小蜜蜂卓英卡:您让我的嘴唇接触到真正的生活,为此我由衷地感谢您。要是没有那几个晚上,我必定会感到自己完全——完全是个被偷之一空的人。您比我明智,也许正因为如此,我现在才能离开而不受良心的谴责。您邀请我到您家去,可我没有去。谢谢!不过我想:让我们保持已有的关系吧,不去破坏它。我将永远怀着感激的心情铭记您的一切。由衷地、诚挚地祝愿您婚姻美满幸福!奥列格这有点像在秘密监狱里的情形:在允许申诉的日子里也是给你这种满是纤维渣滓的墨水缸,给你跟这差不多的蘸水笔,而纸比明信片还小,墨水写上去湿得厉害,都透到纸背了。任你写给谁都行,爱写什么就写什么。奥列格把信读了一遍,折好后放进信封里,打算封口(他从小就记得有一部侦探小说,情节的起因就在于信封的混淆),但事情不尽人意!本来,按国家标准规格,信封的斜口上应有一层胶水,可是现在那里只有一道暗淡的痕迹,不消说,胶水是没有的。于是,奥列格把3支笔都试了试,选出笔尖不算太坏的一支,把它擦干净了,考虑写最后一封信。刚才他还那么坚定,甚至脸上露出了笑容。可现在一切都晃动了起来。他曾拿定主意写“藏拉-科尔尼利耶夫娜”,结果写的是:心爱的薇加!(我一直想这样称呼您,此刻总算如愿了。)我可以完全敞开。心扉给您写信了。我跟您交谈的时候从未这样坦率,但想像中不也是这样坦率吗?您主动提供自己的房间和床铺,这就是说,我并不只是您所接诊的一位病人,对吗?今天我到您那里去过几次!有一次还真的走到了门口。我去找您的时候非常激动,简直像16岁的孩子似的,这对于有我这样经历的人来说实在不可思议。我感到激动、羞怯、高兴、害怕。要知道,若不是经过那么多年的颠沛流离,还不可能明白什么是“上帝的安排”!然而,薇加!倘若我去时您正好在家,我们之间就有可能出现一种不正常的、完全属于虚幻的事情!后来,我走在路上也就明白了:您不在家反倒更好。到目前为止,您所忍受的一切痛苦和我所忍受的一切痛苦,至少可以说出个缘由,可以表白!但是,我们之间所可能发生的事情,甚至对任何人都无法承认!您和我,我们之间,似乎有一条灰色的死蛇,但它愈来愈膨胀!我比您年长,这倒不是指岁数,而是就生活经历来说。因此,请您相信我:您是对的,您在各个方面,在一切方面都是对的!无论是在您的过去,还是在您的现在,都是如此,只是您无法预料自己的未来。您尽可表示反对,但我敢预言:您不用等深游到对一切都淡漠的老年,就会庆幸今日没有分担我的命运。(我根本不是指自己的流放生涯,现在甚至有风声说那种情况很快就会结束。)您已经把自己的前半生像一只羊羔那样宰了,如今您就烧了自己的后半生吧!现在,当我反正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即使流放期告终,往后我也不会再到你们医院检查和进一步治疗了,这就是说,我们将从此分手),我要把自己的肾心袒露给您:就连我们在谈论崇高精神的时候,尽管我也是那么真诚地想和真诚地相信这种崇高精神,我还是一直想,一直想把您抱起来,并且吻您的嘴唇!这一点您尽可自己去分析。现在,我不征求您的同意就此吻您。第二只信封也是如此:斜口上只有一道暗淡的痕迹,根本没有一层胶水。不知为什么奥列格总觉得这不是偶然的,这是为了便于检查。可是一瞧背后(哎哟,他的整个计谋和花招全都落空了!),列车已经靠站了,人们都往那里跑!他提起袋子,抓起信封,挤进了邮政所:“胶水在哪儿?姑娘!你们这里有没有胶水?胶水!”“因为老是有人拿走。”那姑娘大声解释。她看了奥列格一眼,犹豫不决地拿出一罐胶水:“拿去,就在我这儿用,粘吧!不要走开。”在黑糊糊的很稠的胶水罐里有一柄小学生用的毛刷,整个刷子都沾满了新的和陈的干硬胶块,简直没祛捏住任何部位,涂胶水时只得把刷子柄横过来像拉锯似地在信封斜口上拉。然后用手指把多余的胶水抹去。封上口。再就是把挤出来的胶水用指头抹掉。而人们都在往那里跑。现在:把胶水还给姑娘,把行李袋拿起来(它始终被夹在两腿之间,免得被人顺手牵羊),把信投入邮箱,自己也往那儿跑!尽管他筋疲力尽,似乎马上就会倒下来,可是说跑就跑!奥列格绕过从正门涌出来的人群,拖着沉重的行李袋从站台上跳下去,跨越铁轨,再爬到另一个站台上,待他跑到自己的车厢前,大约排在第20名。就算前面还有他们自己的人会加塞儿,那也会排在第对名左右。中层的铺位恐怕是不会有了,不过,反正他也不要那里的,因为他腿太长。然而,顶上的行李架却非占不可。所有的旅客都带着式样相同的篮子,有的甚至还带着提桶——莫不是都盛着头一茬新鲜果蔬?会不会是运到恰雷所说的那个卡拉干达去纠正供销方面的错误呢?列车员,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头儿,嚷嚷着让大家沿着车厢站好,不要拥挤,说人人都有位子。但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并不那么有把握,而队伍却在奥列格后面越排越长。这时,奥列格立即发觉队伍里有点骚动,有人企图往车上冲,而这正是他所担心的。头一个企图钻过去的是个装疯卖假的家伙,不明真相的人会以为他是个精神病患者而任其不排队上车,可是奥列格一眼就认出这个装成精神病患者的是从劳改营里出来的痞子,这种人常用这种伎俩去吓唬人。而一些本来在那里安分排队的人也跟在这个带头起哄者后面拥了过来,说什么“他可以,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当然,奥列格也是能够那样往前钻的,那他就会毫不费力地占到行李架的位置,但在过去的岁月里,这种事他干得太多了,现在他希望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行事,就像小老头儿列车员那样。小老头儿终究没有放那装疯卖傻的家伙过去,而那家伙已经推搡着他的胸脯,满嘴脏话地骂娘,仿佛这是很普通的语言。这时队伍里已有人在咕哝,表示同情:“让他过去算了!一个有病的人!”就在这个当口,奥列格腾地离开原地,三脚两步跨到那家伙跟前,不管他的鼓膜能否承受得了,对着耳朵大喊:“晦,晦!我也是从那里来的!”那家伙朝后一仰,操了揉耳朵:“从哪儿?”奥列格知道自己赖以支持的是最后一点力气,现在打起架来恐怕吃不住,不过万一弄到那个地步,他的两条长胳膊还都空着,而装疯卖俊的家伙一只胳膊上却持着篮子。于是,他改换了方式,居高临下地对着那个家伙,声音极轻地一字一句对他说:“那里哭的有四,笑的只有1个。”排队的人不明白是什么治好了那家伙的疯癫,但见他冷静下来,眨了眨眼睛,对穿军大衣的高个儿说:“我倒是没有意见,我不反对,你先上好了。”但是奥列格仍站在那家伙和列车员旁边。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从这里也能挤上去。不过,那些跟着起哄的人开始散开排队去了。“得了!”那家伙没趣地说。“等就等会儿吧!”人们带着篮子、提桶走来。从盖在上面的布袋底下,有时可以清楚地看到粗壮的浅紫淡红色椭圆形小萝。从出示的车票来看,有三分之二的乘客是到卡拉干达。原来,奥列格是为这些人维持了队伍的秩序!正常的旅客也纷纷上车。有一个女人相当体面,罩一件蓝色短上衣。奥列格一上车,那个装疯卖傻的家伙也就稳步跟着上来了。奥列格在车厢里快步走,发现不靠边的一个行李架差不多还空着。“就这么样啦,”他宣布说。“我来把这篮子挪动一下。”“往哪儿挪?干什么?”有人惊慌起来。此人是个瘸子,但看上去倒挺健康。“不干什么!”科斯托格络托夫答话时已经爬上去了。“人家没地方躺下。”他很快就在行李架上安顿停当:行李袋里的熨斗拿了出来,袋子就当作枕头;军大衣脱下来铺着,把上装也脱了——这里,高高在上,随心所欲,怎么都行。他躺下来歇会儿,凉快一下。他那穿44码靴子的两条腿,半个靴筒以下都悬在过道上方,但在那么高的地方并不妨碍任何人。下面的旅客也在归置东西,脱衣凉快,互相认识。那个瘸子颇好交际,他说过去当过兽医士。“为什么不当了?”有人惊奇地问。“这你怎么不懂!每死一只羊都得上被告席,与其这样,我倒宁愿作为残疾人退休,运运蔬菜!”瘸子大声解释。“这倒也是!”罩蓝色短上衣的女人说。“在贝利亚掌权时,贩运蔬菜、水果的是要抓起来的。如今只有贩卖工业品的才抓。”太阳想必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了,而这也被车站挡住映不过来。车厢里,下面还比较亮堂,可上面已暮沉沉。有包房的旅客和软卧旅客此时在站台上散步,而这里的人则坐在占到的位子上,安置行李。奥列格把整个身体伸直。多舒服啊!可蜷着腿在囚犯车厢里待两昼夜是很难受的。在那样的车厢小间里挤19个人很不是滋味。挤对个人情况就更糟。其他一些人没活到今天。而他活下来了。瞧,癌症也没能置他于死地。如今,流放期也已经像鸡蛋壳儿裂开了缝。他想起监督官劝他娶媳妇的事儿。不久大家都会这么劝他。躺着可真好。真舒服。只是在列车抖动了一下并开始启动的时候,他才感到心脏那里,或者说灵魂深处——胸中最重要的那个地方,突然往后收缩。这时,他翻了个身,俯卧在军大衣上,闭着眼睛,脸贴在装有面包的行李袋上。火车在运行,科斯托格洛托夫的两只穿着靴子的脚尖朝下地在过道上空晃荡,像死人似的。1963——1967

  图尔贡坐在炉上桌旁趴着睡觉——两手交叉叠在一本翻开的教科书上,黑发浓密的脑袋搁在胳膊上。

  然而,他当然不能允许自己表现这种动物的纯真——去到她家乖乖地趴在她的脚下。他得说一些表示歉意的客气话,她也将说一些客气话,表示歉意,因为几千年来事情就是被搞得如此复杂化了。

  楼下的一个女工友老妇为奥列格开了浴室的门,他在那里换上了自己那已有两个月不曾穿过、变得有点陌生的衣服:一条旧的军人马裤、一件半毛的军装上衣、一件军大衣。奥列格在劳改营里的时候,这些衣服也都存放着不穿,所以还没有完全磨破。他冬天的娼子不是军帽,是到了乌什一捷列克以后才买的,由于尺码太小,脑袋被箍得很紧。这一天想必会比较暖和,奥列格决定索性不戴帽子,因为戴上了之后他就真像个稻草人了。他的皮带也不是束在军大衣外边,而是束在军大衣里边的军装上衣上,这样,走在街上,他那样子还会使人觉得是个复员军人,或者是个从禁闭室里逃出来的士兵。他把帽子装在行李袋里,这只从前线带回来的粗布口袋已经很旧了,上面油迹斑斑,一处曾被青火烧穿,另一处是弹片窟窿的补丁,当初是奥列格的姑妈把它送到监狱里来的,因为他要求不把任何好的东西送到劳改营去。

  即使现在他也似乎看到昨天她两颊泛起的红晕,当时她说:“您知道吗,其实您完全可以住在我那里!”这红晕必须用笑声来抵消,用笑声挡住它,阻止它,不能让她再感到窘迫,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想好最初的几句话,显得既有礼貌,又相当幽默,从而冲淡那不同寻常的境况:作为一个病人,他到自己的医生——个年轻的单身女人家里去借宿。要不然就什么话也别去想了,而只是在门口一站,望着她。不消说,应该立刻称她我加,对她说:“薇加!我来了!”

  不过,刚脱下病号服以后,就连这样的打扮,也使他显得气派、精神,似乎很健康。

  然而,不管怎么说,跟她在一起——不是在病房里,不是在诊疗室里,而是在一间普通的居室里,随便谈谈什么,他是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福气的。他大概会犯错误,不少地方会弄巧成拙,因为他对人类的正常生活已经完全生疏了,不过,他倒是可以通过眼神表示:“可怜可怜我吧!求求你,可怜可怜我!没有你,我是那么不好受啊!”

  科斯托格洛托夫急于尽快离去,免得被什么事情耽搁。那和善的女工友老妇极去插在外门门把上的闩,放他出去。

  的确,他怎么能浪费这么多时间!他怎么能不去找颔加!他早就该去了!现在,他毫不犹豫,迈着大步往前走去,只担心见不到她。在城里逛了半天了,他已经弄清楚街道的位置,此时他知道该往哪儿走了。所以他一直往前走去。

  他迈到台阶上,停了下来。吸了一口尚未受到任何干扰和未被搅浑的清新空气!他仔细一看,眼前是一个绿意渐浓、充满了生机的世界!他把头抬高一点,只见已经醒来、但却藏在什么地方的太阳把天空映得一片鲜红。他把头昂得再高些,则见满天都是纺锤形的卷积云朵,这真是千百年精心琢磨而成的工艺品啊,可惜的是总共只有几分钟的工夫就要飘散,仅有不多的几个仰视的人才能欣赏到,也许,这只有科斯托格洛托夫一个人。

  只要他们互相怀有好感,只要他们在一起互相交谈觉得那么愉快,只要他有机会拉住她的两手,搂住她的肩膀,从近处温柔地望着她的眼睛——难道说这还不够吗?甚至还会远远超过以上所说的那些——难道说这还不够吗?……

  而一只炯炯闪亮、姿态优美而清晰可见的小舟,正在漂越泛着碎锦、花边、羽毛、泡沫的云海,那是还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一弯残月。

  当然,如果对象是卓姬,那就不够了。可这是我加呀,是一头温顺的羚羊啊……

  这是创世日之晨!世界之所以重新创造,仅仅是为了欢迎奥列格归来:往前走吧!活下去!

  要知道,只要想到可以把她的双手握在自己手中,胸中的弦就会绷紧,他就会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仅仅有镜子般明净的月亮,还不能算是映照恋人的新月。

  可到底够不够呢?……

  由于幸福,奥列格脸上绽开了笑容。他不是笑对任何人,而是笑对天空和树木,满怀即使是老人和病人也会沉浸其中的那种早春清晨的喜悦,顺着熟悉的路径走去,除了扫院子的一个老头儿以外,没遇见任何人。

  离她的家愈近,他的神经就愈紧张。这是不折不扣的恐惧!然而这种恐惧又使人感到幸福,又使人高兴得要死。单凭这种恐惧,他此刻就有一种幸福之感!

  他回头看了看癌症楼。这座被几株高高的、尖顶呈金字塔形的白杨半掩映的,由浅灰色的砖头一块块砌起来的建筑物,70年来一点也没变老。

  他一路往前走,只看所经过的那些街名,对商店、橱窗、电车、行人则根本不去注意。突然在拐角处,由于拥挤他一时未能绕过站在那里的一位老妇而猛醒过来,发现这老妇人在卖一束束紫色的小花。

  奥列格一路走,一路向这医疗中心的树木告别。械树上已挂起一串串耳坠似的柔黄花序。樱桃李也已开出第一批花儿——白色的,但在樱桃李的叶子映衬下花儿看起来是淡绿色的。

  在他那被磨灭和被改造之后重新适应的记忆里,即便找遍最偏僻的角落也见不到去造访女人必须带花这么一回事的影子!这一点已被他忘得干干净净,仿佛世上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事情似的!他一直背着沉甸甸的有补丁的行李袋心安理得地走着,没有丝毫犹豫不决的样子。

  然而杏树这里却一棵也没有。据说,杏树已经开花了。到老城可以好好看看。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些鲜花。而且,这些鲜花是卖给人家派什么用场的。他皱起了眉头。模糊的回忆浮现于脑海,宛如溺死的尸体漂出浑浊的水面。对了,对了!在他青春时期那个遥远和近乎虚幻的世界里,有给女人赠送鲜花的惯例……

  在创世的第一个早晨,谁做事会都那么合乎逻辑?奥列格把原先的计划统统推翻,想出一个极其荒唐的主意:此刻,趁大清早,马上坐车去老城看杏花。

  “这——算是什么花儿?”他问卖花的老妇,有点难为情。

  他走出病人不得逾越的大门,看到电车调头处的广场上几乎空无人影,当初,他被正月的寒雨淋得浑身湿透,带着沮丧绝望的心情,就是从那里走进这座大门,准备死在里面的。

  “紫罗兰,还能是什么!”她有点不高兴。“每束一个卢布。”

  这次走出医院的大门,对他来说,何异于走出牢门?

  紫罗兰?……这就是富有诗意的紫罗兰?……不知为什么,他记得紫罗兰不是这样的。它们的茎秆该是更匀称些,更高些,而花朵本身也更像铃铛。不过,也许是他记不清了。也有可能这是本地的品种。至少说这里没有任何别的花儿可供选择。既然想起来了,那么不带鲜花去不仅不可以,而且还会感到羞愧:刚才他不带鲜花怎么竟心安理得地走来着。

  在奥列格赖着住院的一月份,噪音刺耳、摇晃颠簸、挤得要命的电车使他受尽了折磨。而现在,他舒舒服服地靠窗坐着,甚至电车的轧轧声响也使他感到愉快。乘电车是一种生活,是一种自由。

  可是,这该买多少呢?一束?看起来太少。两束?还是有点寒酸。3束?4束?太贵了。劳改营里的那种机灵似乎在他头脑里的某个地方卡喀一响,像计算器般地转动起来:要是还还价钱,两束花给一个半卢布,或者5束花给4卢布就能买得下来。不过,响起的这清晰的卡喀声对奥列格似乎不起作用。他掏出两个卢布,一声不响地给了卖花老妇。

  电车慢慢地从桥上穿过一条河。桥下,根脚不稳的一棵棵柳树弯着腰,它们那里向黄褐色急流的枝条已坦然吐青了。

  他拿起两束紫罗兰。花儿很香,但也不是他青春时期紫罗兰的那种香味。

  便道旁的树木也披上了新绿,但还没有使自己遮住一排排平房——那是由不慌不忙的人们不慌不忙地建造起来的相当牢固的砖瓦房。奥列格怀着羡慕的心情望着:住在这些房子里的人多幸福啊!电车经过的街区都很漂亮:人行便道宽敞,林前马路开阔。是啊,在一个玫瑰色的早晨,哪个城市会不使人悦目赏心!

  就这样,他拿着鲜花,边走边嗅倒还可以,而单独拿在手里,看上去一定十分可笑:一个有病的退伍士兵,帽子也不戴,背着行李袋,手拿紫罗兰。这两束花怎么也安置不好,索性塞进袖筒里得了,那样别人倒是看不见。

  街区的面貌渐渐变换:已不见林荫马路了,街道两旁互相靠拢,窗外掠过一些不讲究美观和牢固的简易房屋,这大概是战争前夕匆匆盖起来的。就在这一带,奥列格看到一条街道的名称似曾相识。

  薇加家的门牌号码岂不……对,就是这座房子!

  怪不得有点熟呢:卓姐就住在这条街上!

  她说过,先得走进院子。他进到院子里去,之后便向左拐。

  他掏出纸质粗糙的小记事本,找到了门牌号码。他又向窗外望去,并趁电车放慢速度的当口看到了那所房子:窗户规格不一的一座两层楼房,大门一直洞开着,也许已彻底毁坏,院子里还有几间耳房。

  (而心在突突地跳!)

  对,就在这儿。可以下车了。

  一条公共的水泥长廊,有顶无墙,栏杆下面的斜栅是用树枝编的。栏杆上晒晾着一些被子、褥垫、枕头,拉在柱子之间的一根根绳子上还晾着床单和内衣。

  在这座城市里,他并非无家可归。他被邀请到这儿来,被一位姑娘邀请!

  从这一切来看,这里很不像额加住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很不像样子。有什么办法呢,她不能为此负责。再往前,在所有这些晾晒物的后面,马上就该出现她那带号码的房门,不消说,门内就是薇加一个人的天地了。

  可他继续坐着,可说是心甘情愿地接受这车身的颠簸和轰响。电车里仍然没有挤满乘客。在奥列格的对面,坐着一位戴眼镜的乌兹别克老人,他样子非同一般,像是一个老学究。他从女售票员手中接过车票后,把它卷起来插在耳朵里。他就这样坐着乘车,耳外露着粉红色的小纸卷儿。在进入老城的时刻,奥列格由于看到这样一个并非别出心裁的细节而益发感到心情愉快和舒坦。

  他从晾着的一条被单下面钻过去,找到了那扇房门。门是普普通通的门。浅褐色的油漆有的地方已经剥落。门上有一只绿色的信箱。

  街道显得更窄了,一些矮小的房子鳞次栉比。再过去,房屋连窗户也没有了,惟有一堵墙干打垒式的高高土墙,即使有房子高于土墙,也只看见用粘土抹得光滑的无窗户的房子背面。土墙上只有小门或月洞——低低的,得猫着腰才能进去。从电车的踏板下到人行道只须一跳,而这里的便道窄得仅有一步宽。整个街道的宽度也只容得下一辆电车行驶。

  奥列格从军大衣袖筒里取出了紫罗兰。用手理了理头发。他心情激动,不过这是使他高兴的一种激动。她不穿白长衫,在家庭环境里,是什么样儿呢?…。

  这大概就是奥列格所要去的那个老城。只不过光秃秃的街上什么树也没有,更谈不上开花的杏树了。

  不,他两条腿拖着沉重的靴子从动物园走来所经过的不只是这几个街区!他走的是祖国大地的漫长道路,走了两个7年!而现在,终于复员了,来到了这扇门前,那里一个女人默默地等了他14年。

  不能再丢失机会了。奥列格下了车。

  就这样,他那中指的关节触到了门上。

  现在他仍然能够看到刚才那种景致,所不同的只是由于步行而速度慢些。在没有电车吱轧当脚的响声情况下,听得见一种敲打钢铁的声音。不一会儿,奥列格看见一个头戴黑白小圆帽、身穿黑市棉袍、腰束粉红围巾的乌兹别克人。那人蹲在当街,把单线电车道的一条路轨当砧子,用锤子敲打自己那把月锄的边缘。

  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正式敲门,门却自动地开了。(是不是她从窗子里先看见了他?)接着,从门内冲着奥列格推出一辆鲜女的摩托车,这车在狭门。门口显得特别庞大。推车的是一个大脸盘的小伙子,鼻子像被踩扁了似的。对奥列格的到来他甚至连问都不问——来干什么和来找谁,只顾往外推摩托车,似乎没有让路的习惯,于是奥列格往旁边闪了闪。

  奥列格停住了脚步,感慨不已:瞧这原子时代!直到现在,这里也跟乌什一捷列克一样,钢铁在生活中还是那么稀罕,竟找不到比铁轨更合适的砧子。奥列格注视着他,看这个乌兹别克人在下一辆电车到来之前是否来得及敲完。可是这个乌兹别克人一点也不着急,他细心敲打,而当电车带着隆隆的响声从下面开上来的时候,他就往旁边闪开半步,等车过去之后就又蹲下来。

  奥列格一时愣住了,弄不明白这个小伙子跟单身独居的额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从她家里出来?尽管经过了那么多年,但他毕竟不会完全忘记,人们一般都不是独家居住,而是合住公房!忘是不会忘记的,但也不见得完全记住了。在劳改营的营房里,自由被想像成与营房截然相反,决不会几户人家合住一套公房。是的,即使在乌什一捷列克,人们也都是独门独户,不知道什么是合住的公房。

  奥列格望着这耐心的乌兹别克人的脊背,望着他腰间那粉红色的围巾(这围巾把天空全部粉红色都吸收了,天空已变得碧蓝)。跟这个乌兹别克人他连两句话都说不上,但感情上却把他当作一个爱干活的兄弟。

  “请问,”他对小伙子说。然而那小伙子把摩托车从晾着的被单下面推过去之后,已经顺着梯级往下去了,车轮落在梯级上发出哈哈的碰撞声。

  在春天的早晨锤打锄头——这难道不是新生?

  而门他却任其敞开。

  太好了!……

  奥列格犹豫不决地往里走。此时,在晦暗的过道深处看得见还有一扇、两扇、三扇门——究竟是它们之中的哪一扇呢?昏暗中出现了一个女人,她灯也不开,立刻怀着敌意问道:

  他慢慢走着,心里感到奇怪:窗户在哪儿。他想看一眼土墙里边。但是一个个小门都掩着,闯进去有多不便。突然,光线从一个小小的通道口把他照亮。他弯下腰来,沿着有点潮湿的通廊走进院子。

  “您找谁?”

  沉睡的院落尚未醒来,然而,可以料想这里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一棵树下有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长椅和一张桌子,散扔在那里的儿童玩具都是相当时兴的。自来水龙头给这里的生活带来了生机。旁边有洗衣服的水槽。院子周围全是窗户——原来,房子倒是有很多窗户,只是都朝院子开的。临街一个窗户也没有。

  “我找薇拉·科尔尼利耶夫娜,”科斯托格洛托夫一反常态,不好意思地说。

  奥列格在街上走了一阵,又穿过类似的一个通道口走进另一座院落。那里的一切也是同样的格局,有一个披着浅紫色被巾。细长的黑色发辫拖到腰下的乌兹别克少妇在照料几个孩子。她看见了奥列格,不过没有理会。于是他便走了出来。

  “她不在!”那女人不去敲门试试看,当即怀着反感以十分自信而生硬的口气把他顶了回去。她冲着科斯托格洛托夫走过来,迫使他后退让路。

  这与俄罗斯的习俗是完全不同的。在俄罗斯的农村和城市,所有正屋的窗户都必然是朝街开的,女主人可以隔着窗台上的盆花和窗帘,像林中的伏兵那样,观察街上走的陌生人是谁,他要到谁那儿去,以及去做什么。不过奥列格一下子就明白了而且接受了这种东方人的想法:你的日子怎么过——我不想知道,你也不要往我这儿张望!

  “请您敲敲她的门,”科斯托格洛托夫镇定了下来。他是为了盼望见到额加才这样软下来的,否则对这位没好气的大邻居他也能以牙还牙。“她今天不上班。”

  一个无时不被人看见,无处不被人搜遍,任何时候都处在监视之下的囚犯,在劳改营里待了那么多年,如今还能为自己挑选比这更好的生活方式吗?

  “这我知道。她不在家。起先在。后来走了。”额头很低、面颊有点歪斜的这个女人上下打量他。

  对老城的一切他愈来愈喜欢了。

  她已经看见紫罗兰了。要藏起来已为时太晚。

  适才他从房屋之间的空隙中已经看到过一家尚无顾客的茶馆,那里的老板还睡眼惺松。现在他又看到一家,开设在临街的阳台上。奥列格走了上去。茶馆里已经坐着几个戴暗红色、深蓝色和有壁毯图案的小圆帽的男人,还有一个缠绣花白头巾的老头。而女人却一个也没有。奥列格于是想起,以前他也没在任何一家茶馆里见到过女人。门口并没有禁止妇女入内的牌子,但她们不是接待对象。

  如果手中没有这两束紫罗兰,此刻他还会有个人样儿,可以自己去敲门,坦然地谈话,继续问下去——她走了多久,是不是很快就会回来,甚至还可以留张条子给她。(说不定感加也留了条子给他?……)

  奥列格陷入了沉思。在这新生的第一天,对他来说,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有待于领会。男人们聚在一起,是不是想以此表明,他们的生活的主要部分无需女人参与?

  可是紫罗兰使他变成了一个求爱者、一个前来送礼物的人。一个痴情的傻瓜……

  他在靠栏杆的一个位子上坐下。从这里可以清楚地观察街景。街上渐渐活跃起来,但是没有一个人像城里人那样匆忙赶路。行人都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坐在茶馆里的也都极其安宁。

  于是,在这个面颊有点歪斜的女人的进逼下,他退到了长廊上。

  倒是可以这样认为:上士科斯托格洛托夫,或者说囚犯科斯托格洛托夫,按照人们对他的要求,服满了兵役期和刑期,又被疾病驱使而吃尽了苦头,已经在1月份死去了。而现在,从医院里跟踉跄跄走出来的是某个新的科斯托格洛托夫,正如人们在劳改营里所说的那样,“单薄、清脆、透明”,不过,不是走出来去度过完整的一生,而是去度过生命的一个零头——就像配给的口粮不够分量用松木扦加在面包上的一块零头:仿佛跟那份口粮是一起的,事实上却是单独的一块。

  而对方不仅把他从进攻基地赶走,还跟踪观察:这个流浪汉的背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直往外顶,可不能让他从这里顺手牵羊捞走了什么。

  今天,在动用这生命的一小块零头的时候,奥列格希望它不要像已经度过了的大部分那样。他倒是希望今后不要再犯错误。

  不带消音器的摩托车,在院子里肆无忌惮地发出开枪似的啪啪声,有时突然中止,随后又响起来,接着又停止了。

  然而,在要茶的问题上他就又犯了个错误:不应当要聪明,应该老老实实要一壶靠得住的红茶。可是他偏偏为了满足好奇,要了一壶绿茶似的古柯茶。这种茶很淡,又不提神,似乎不是茶的味道,而漂在碗里的茶叶细末怎么也不想咽下去,真想泼掉。

  奥列格不知所措。

  其时天已大亮,太阳也渐渐升高了,奥列格真想吃点东西,但是这座茶馆里,除了经营两种泡茶,什么东西也没有卖的,而且,茶水还是不带糖的。

  女人怒气冲冲地盯着他。

  不过,他并没有离座去找吃的,而是仿效当地那种不慌不忙的作风,依然坐在那里,甚至还把椅子重新安放了一下。这时,他从茶馆的阳台上看见,被土墙围住的邻家院子上空有一丛粉红、透明、蒲公英似的东西,只是直径有六米左右,简直是一个没有分量的粉红色的气球。这么大的粉红色的东西他可从来没有见过!

  薇加既然答应了,她怎么会不在家呢?是的,她本来在等他,可是后来出去了。多么不幸!这不是不巧,不是扫兴,而是不幸!

  “杏花??”

  奥列格把拿着紫罗兰的那只手缩进了军大衣的袖子里,就像手被砍去了似的。

  奥列格心想:这就是没匆匆忙忙离去的奖赏。这就是说,没把周围的情景都看了,切不可急着往前跑。

  “请问,她很快就会回来还是上班去了?”

  他走到紧靠栏杆的地方,从这里高处仔细观察那有点儿透明的粉红色的奇迹。

  “她走了,”女人把字眼咬得很清楚。

  他把这奇迹赠送给自己,作为创世日的礼品。

  不过,她并没回答问题。

  如同北方的房子室内摆着一棵用蜡烛装饰起来的圣诞枫树那样,在这被土墙封闭、仅向天空开放的小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杏树正在开花,人们就像生活在房间里似的,孩子们在树下爬,一个裹着黑底绿花头巾的女人在松土。

  可是,就这样站在她面前等着也很尴尬。

  奥列格仔细地察看。粉红色只是总的印象。杏树上有蜡烛样的深红色的苞蕾,花瓣初展时表面呈粉红色,而开放后却像苹果花或樱桃花那样洁白。合起来就形成一种柔嫩得难以想像的粉红色,奥列格力图把这幅美是尽收眼底,将来可以久久地回忆,可以讲给卡德明夫妇听。

  摩托车抽动起来,啪啪地喷吐着,放了一阵烟枪,随后又熄火了。

  他是为寻找奇迹而来,奇迹果然被找到了。

  而栏杆上放着的是一些沉甸甸的枕头、褥垫和罩着被套的毯子。这都是被拿出来晾晒的。

  今天,在这个刚刚诞生的新世界里,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欢乐在等待着他!……

  “那您还等什么呢,公民?”

  那银舟似的月儿已经完全消逝了。

  还由于这些床上用品所形成的庞大碉堡,奥列格怎么也想不出对策。

  奥列格沿着梯级下到街上。没戴帽子的脑袋开始感到太阳的厉害。得买那么400克左右的黑面包干吃下去填饱肚子,然后坐车去市中心。不知是不是由于穿上了自己的衣服他才那么精神抖擞,反正已不觉得恶心,脚步也十分轻松。

  而那个女人则直盯着他,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给他。

  这时,奥列格看见一个小食摊,它设在土墙的凹处,并不影响街道的齐整。摊子的布篷是用两根斜杆支起来作遮阳用的。从遮阳下透出一缕青烟。奥列格不得不使劲把脑袋低下才得以走到遮阳下面,而站在里边脖子也不能伸直。

  那辆该诅咒的摩托车始终发动不起来,简直把人心都撕成了碎片。

  一只长长的烤炉跟整个柜台平行摆着。其中一处的煤炭烧得火红,其余的地方满是白色的灰烬。炉火上横搁着十五六根铝制的尖头长扦,上面串插着一块块的肉。

  于是,奥列格从枕头碉堡那儿后退——循着来时的原路被撵得退了下去。

  奥列格猜到了:这岂不是烤羊肉串!这是他在再生世界里的又一发现,正是在监狱里谈起食品时所经常提到的那种羊肉串。但奥列格本人活到34岁还从来没有机会亲眼看见过它:他既没到过高加索,也没进过馆子,而在战前的公共食堂里供应的无非是莱卷和大麦粥。

  要不是还有这些枕头(一只角被揉皱,两只角像奶牛的乳房那样松垂,还有一只角像方尖碑似的耸立),要不是还有这些枕头,说不定他会想出办法来,会采取什么行动。不应该就那么干脆地走了。激加一定会回来的!而且,很快就会回来!那时她也会感到遗憾!必定会感到遗憾!

  烤羊肉串!

  然而,枕头、褥垫、带被套的毯子以及像旗帜似的晾在绳子上的床单,似乎都标志着一种稳定的、世世代代检验过的经验,此刻要将这种经验推翻,他是无能为力的。他也没有权利这样做。

  这种烟和肉混杂在一起的味儿相当诱人!长扦上的肉不仅未被烧焦,甚至没有变成暗褐色,而是呈现出刚刚被烤熟时那种嫩红浅灰的颜色。胖乎乎的圆脸摊主,不慌不忙地把一批肉扦翻转过来,把另一批从火上移到灰烬那边去。

  尤其是现在。尤其是他。

  “多少钱?”科斯托格洛托夫问。

  一个单身汉,只要他心中燃烧着信念或强烈的追求,便能睡柴难,睡木板。囚犯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睡在光秃秃的硬板铺上。被强制与他分开的女囚犯也是如此。

  “3个,”摊主懒洋洋地回答。

  不过,要是男人和女人约好了在什么地方待在一起,那么,这些松软的嘴脸就会信心十足地等着显示自己的威风。它们明白,自己的估计决不会错。

  奥列格不明白:“3个”是什么意思?3个戈比似乎太少,3个卢布好像又太多。莫非是3串卖1个卢布?打从他从劳改营出来之后,到处都会碰到这种尴尬的局面:他怎么也弄不懂物价方面的概念。

  奥列格离开那个他自知无力攻克的要塞,背着沉甸甸的熨斗,缩着被砍去了似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出大门,枕头碉堡则得意地用机枪朝他的背影射击。

  “3个卢布买多少?”奥列格想出了这种摆脱窘境的问法。

  那该诅咒的摩托车还是发动不起来!

  摊主懒得说话,他捏住一根铝扦的末端把它稍稍始了起来,像逗孩子似地对奥列格晃了晃,又放回原处熏烤。

  到了大门外面,这些劣劈啪啪的响声减轻了些,奥列格也就停住了脚步又等了一会儿。

  一串?3个卢布?……奥列格摇了摇头。这是另一种范畴的价格。他得靠5个卢布过一天。可又多么想尝尝啊!他默默地把每一块肉都仔细看过了,心里选准了一串。倒是真的,每一串都有其吸引人的地方。

  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等到薇加的希望。她要是回来,不可能不从这里经过。那时他们就会相对一笑,高兴地说:“您好!……”

  不远的地方等着3个司机,他们的卡车就停在街上。又有一个女人走过来,但摊主用乌兹别克语对她说了什么,她不怎么高兴地离去了。而摊主突然把所有的羊肉串都放在一只盘子里,直接用手往上面撤了些葱末,还从瓶里往上浇了些什么卤汁。奥列格这才明白,司机们把这些羊肉串都买下了,每人5串!

  “您可要知道……”“说起来也真可笑……”

  这是无法解释却又到处盛行的那类双层价格和双层工资,但对那第二层奥列格是无法想像的,更爬不上去。这些司机满不在乎地花15卢布小吃一顿,也许,这还不是他们的正式早餐。过这样的生活靠工资是不够的,是啊,羊肉串不是卖给那些光靠工资过活的人。

  那时,他已不会马上把挤皱、变蔫了的紫罗兰从袖子里抽出来?

  “没有了,”摊主对奥列格说。

  等到了就可以跟她一起重新院子里去。但是,他们又不得太经过那些松软而自信的碉堡!

  “怎么没有了?再不烤了??”奥列格噢恼不已。刚才他干吗还犹豫呢!说不定这是一生中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机会!

  碉堡不会放过他俩,决不会让他们在一起。

  “今天没有送来。”摊主在收拾器具,做扫尾工作,看样子正准备放下遮阳收摊儿。

  即使不是今日,总也会有那么一天,就连与世俗灰尘格格不入的、步态轻盈、热情洋溢和眼睛呈浅褐色的藏加,也会把自己那轻柔美好的被褥(但毕竟是被褥)搬出来晒在敞廊上。

  奥列格于是去向司机们恳求:

  鸟儿无巢不居,女人的生活离不开被褥。

  “弟兄们!让一串给我吧!弟兄们!只让一串就行了!”

  就算你出污泥而不染,就算你崇高纯洁,但夜晚那不可避开的8小时你能躲到哪里去呢?

  司机中一个面孔黝黑、但头发是亚麻色的小伙子点了点头:

  总不能不睡下。

  “行,拿吧。”

  总不能不醒来。

  他们还没有付钱。奥列格从一只用英国别针别住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绿色的钞票,摊主甚至不是用手接钱,而是从柜台上往小箱里一扫,就像样去料屑和垃圾似的。

  滚出来了!鲜红的摩托车从大门内滚出来了,一路朝科斯托格洛托夫作最后的射击,而那塌鼻子的小伙子到了街上,神气得像个胜利者。

  然而,一串烤肉已是奥列格的了!他把士兵的行李袋放到落满了灰尘的地上之后,用双手拿起一根铝扦,数了数插在上面的肉,共有5块,第六块只有一半;接着就开始用牙从扦子上咬下来,也不是一下子一整块,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他一边沉思一边吃,像一条狗似的把自己所得的一份食物衔到安全的角落里不慌不忙地吃着。他思量起这样一个问题:刺激人的欲望是多么容易,而满足被激起的欲望又是多么困难。多少年来,一块黑面包对他来说也称得上是大地的最高级的馈赠了!他刚才还打算去买黑面包来当早饭呢,可是又受到一缕灰蓝色的烤肉烟味儿的吸引,于是人家让给他一串啃啃,面包似乎已不被他看在眼里了。

  科斯托格洛托夫失败了,灰溜溜地走开去。

  司机们每人吃完四五串烤肉,发动引擎开车走了,而奥列格却还在吮自己的那一串。他用舌头和嘴唇感受着每一小块鲜嫩的肉如何渗出汁来,如何散发香味,又怎样火候到家而丝毫不焦,感受着每一小块这样的肉里还蕴藏着多少未被破坏的天然魅力。他愈是深入感受这串烤羊肉的魅力,愈是体验到享受的乐趣,他面前的那扇门就愈是冷冷地关上了——对他来说没有通往卓妞之路。电车又将载着他从她家门前经过,他却不会下车。这一点正是在吃羊肉串的时候他才彻底明白。

  他把紫罗兰从袖子里移出来。过不了几分钟,这两束花便无法送人了。

  电车按原路把他载往市中心,只是这一回乘客挤得满满的。奥列格认出了离卓妞家最近的那个站,接着又过了两站。他不知道自己该到哪一站下车才比较好。忽然,有一位妇女从外面向车窗里兜售报纸,奥列格想看看这一情景,因为沿街叫卖的报童他还只是小时候见到过(最后一次见到正好是马雅可夫斯基自杀那天,报童们跑着叫卖号外)。但这里是个上了年纪的俄罗斯妇女,动作一点也不麻利,往回找钱也慢得很,不过她总算想出了这样一个好办法,每一辆电车到站都有人买她的报纸。奥列格站着看了一会儿,明白是怎么回事。

  迎面走来两个小姑娘——乌兹别克少先队员,她们拥同样的黑色发辫都是用电线扎紧的。奥列格的两手各拿一束花递给她们:

  “民警不赶吗?”他问。

  “拿去吧,小姑娘。”

  “他们还没有想起来,”卖报的妇女擦了一下脸。

  她们诧异起来。先是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又看了看奥列格。她们用乌兹别克语交谈了几句,认识到此人并不是喝醉了独,也不是要纠缠她们。也许,她们甚至还明白,这位士兵叔叔论鲜花送给她们是有其难言2苦的?

  他没有照见自己,忘记自己是什么模样了。要是民警将他们两人审视一番,那就必定会先检查他的证件,而不是先检查那个卖报的女人的。

  其中之一接过街来。点了点头。

  街上的电钟刚刚指到9点钟,可是大气已经相当热了,奥列格把大衣上边的搭钩解开。他沿着广场向阳的一边走,眯着眼睛朝太阳微笑,不慌不忙,任凭别人超越和推撞。

  另一个也接过花束,点了点头。

  今天,还有许多值得高兴的事情等着他呢!……

  接着,她们快步往闹走,两个人肩头紧靠在一起,谈论得很起劲。

  他本来没指望能活到春天,可眼前正是这春天的太阳。尽管周围的人谁也没为奥列格获得新生而欢欣鼓舞,甚至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可是太阳却知道,所以奥列格朝它微笑。哪怕下一个春天永远不会来临,哪怕这是最后一个春天,但要知道,这一个春天已是额外得到的!为此就得谢天谢地了!

  他的肩后只剩下肮脏、汗湿的行李袋了。

  行人中谁也没有因看到奥列格而高兴,可是他见到所有的人都感到高兴!他高兴的是自己又回到了他们中间,回到了街上所有的一切中来!在他新创造的世界里,没有一件事物在他看来是乏味的、愚蠢的或丑恶的!几个月、几年的生活也比不上今日这登峰造极的一天。

  在哪儿过夜——这得重新考虑了。

  小商亭在卖盛在纸杯里的冰淇淋。奥列格已不记得这样的小纸杯还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于是乎,1个半卢布又飞走了!他把曾经被青火烧穿、被子弹打破的行李袋挎在肩后,腾出两手,用小木片一层层刮着冰淇淋吃,走得更慢了。

  旅馆里不行。

  这时,落入他眼帘的是一家坐落在背阴处、带大橱窗的照相馆。奥列格用胳膊肘支在铁栏杆上,久久地端详着橱窗里的那种经过净化的生活和经过美化的那些面容,不消说,对姑娘们看得尤为仔细,橱窗里的照片也数她们的最多。她们中的每一个人先是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然后是摄影师把她们的头转来转去,十来次移置灯光,之后拍下几张,从中选出最好的一张加以修饰,差不多要从10个这样的姑娘里选出一个来陈列橱窗,这奥列格都知道,但他仍然乐于仔细地看,乐于相信生活就是由这样的姑娘们组成的。为了补偿逝去的岁月,为了补偿他所不能活着见到的一切,同时也为了补偿如今他被剥夺的一切,他尽情地看啊,看啊,不怕难为情。

  去卓娅那里不行。

  冰淇淋吃完了,该把纸杯扔掉,但杯子是那么干净、光滑,奥列格想到:路上用它喝水倒是挺好的。于是他把纸杯塞进行李袋里。把小木片也藏好了——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

  找薇加不行。

  再往前走,他看到一家药房。药房——这地方也很有意思!科斯托格洛托夫立即走了进去。里边那整洁的长方形柜台,一张挨着一张,够瞧上一整天的。这里陈列的东西,在一个劳改营囚犯的眼里,全都是稀世珍品,都是在那个世界里几十年所未见到过的,其中有些东西即使奥列格在失去自由之前曾经见过,现在也很难叫出它们的名称,或者记起它们有什么用处。他带着怯生生的野人似的目光端详着各种镀镍的、玻璃的和塑料的药盒、药瓶。往下看还有一包包的草药,上面带有功效说明。奥列格是非常相信草药的,但是,他所需要的那种药在哪儿呢?……再往前是一排片剂柜,里面的新药到底有多少,简直叫不出名称来,而且都是闻所未闻的。总之,单单是这家药房就给奥列格打开了一个观察与思考的整个大千世界。但他从一个橱柜走到另一个橱柜,叹了口气,只按卡德明夫妇的要求问了一下有没有水温计、小苏打和灰锰氧。水温计没有,小苏打也没有,而只叫他到收款处去付3个戈比,卖了些灰锰氧给他。

  不,可以,可以。薇加一定会感到高兴,尽管她不会让你看出来。

  后来,科斯托格洛托夫在取药处排了20分钟左右的队,行李袋虽已从肩上卸下,但还是觉得闷热。他毕竟有些动摇:这药要不要买?他把昨天我加交给他的3张同样的处方拿出一张递进小窗口。他希望这种药没货,整个问题也就不存在了。可是这药这里有。小窗里的人开给他一张58卢布零几戈比的付款单。

  然而,这说“不行”还不如说是“不准’”。

  奥列格甚至发出了轻松的笑声从窗口走开。在他生活道路的每一步中“58”这个数字老是追随着他——对此他丝毫不觉得奇怪。但是,要他付175卢布配3张药方的药——这可是太过分了。这笔钱他可以过一个月的日子。他本想即刻把药方撕碎扔进痰盂,但考虑到该加有可能问起这事,便又把它们收藏了起来。

  对奥列格来说,我加不在,整个这座美丽、富饶、有百万人口的城市,就像背上的那只沉重的行李袋。说来也奇怪,今天早晨他还那么喜欢这个城市,想多待几天。

  真舍不得离开药房里这些镜子一般光洁的摆设。然而天气愈益变热,充满欢乐的一天在向他召唤。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今天早晨他为什么那样高兴?而此时,他的痊愈却突然不再使他觉得是什么特别的喜事。

  今天,还有许多值得高兴的事情等待着他。

  还没走完一条街区,奥列格就感觉到自己饥肠始辆,两腿疲软,周身乏力,觉得残余的肿瘤在体内滚动。这时他大概一心想着的是尽快离开这座城市。

  他从容不迫地走着。从一个橱窗走向另一个橱窗,像牛旁草似地碰到什么就挂住。他知道,每走一步都会有意外的发现。

  然而,即使重返乌什-捷列克,这一前景对他也没有吸引力了,尽管现在去那里的路完全畅通。奥列格明白,如今到了那里,必会更受到苦闷的折磨。

  果然,映入眼帘的是邮局,而窗内的广告写着:“请打传真电报?”真令人震惊!10年前幻想小说里描绘的东西如今已在招待行人。奥列格走进去。邮局里贴着33个可通传真电报的城市名单。奥列格开始考虑——给谁和往哪儿打传真电报?但是,在所有这些分布在占世界陆地面积六分之一土地上的大城市里,他能用自己的笔迹送去喜悦的人连一个也想不起来。

  是的,他简直想像不出,现在能有哪一个地方、哪一件事情能使他心情舒畅。

  不管怎样,为了得到较为真切的感受,他走到小窗口跟前,要求让他看一下电文的表格,并了解一下字体的大小规格。

  除非回到薇加身边。

  “电报机坏了,”一个女人回答他。“打不出去。”

  他会扑到她的脚下,对她说:“不要撵我走,不要撵我走!这不能怪我啊。”

  啊,打不出去!那就让它见鬼去吧。这样倒是比较合乎习惯。似乎心里也比较坦然。

  然而,这说“不行”还不如说是“不准”。

  他继续往前走,看到一些海报。那是一家杂技团的和几家电影院的广告。每一家似乎都有日场,但他不能把赐给他周游大千世界的这一天的宝贵时间在这上面浪费。要是当真会留在这城里住上几天,那倒不妨去看看杂技:要知道,他可还跟个孩子差不多呢;要知道,他可是刚刚出生呢。

  他看了看太阳。太阳开始往西偏了。想来已过了两点了。现在得拿个主意。

  从时间上来看,这会儿到该加那里去大概是比较合适的。

  他看到一辆电车上的号码正是开往流放人员监督处方向的那趟车。于是他开始观察,看它在近处的什么地方靠站。

  假如他当真要去的话……

  电车本身像患有重病似地载着他通过一条条铺着石头的狭窄街道,一路发出钢铁摩擦的轧轧声,拐弯处尤其刺耳。奥列格抓住电车吊环,弯下身来,想看看窗外有些什么。但这一带没有草木,没有林荫道,只有铺着石头的路和墙面褪色的房屋。闪过一张日场露天电影的海报。看看那是怎么放映的倒挺有意思,但不知为什么,他对世上的新奇事物已没有什么兴趣。

  怎么能不去呢?她是朋友。她是真心诚意邀请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在全城她是他推一的亲人般的知心人,他怎能不去呢?

  14年的孤独生活他挺了过来,以此而感到骄傲。但他不知道,像这样若即若离的状态半年下来会意味着什么……

  他自己内心深处最想望的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哪怕没看完这城市的大千世界,他也要去找她。

  他认出自己要到的那一站,便下了车。从这里得沿着乏味的工厂区的一条没有树木、晒得发烫的宽阔大街步行三,500米左右。马路上不断有卡车和拖拉机来来往往,轰隆作响,而人行道顺着长长的砖墙延伸,然后跨过工厂的铁路轨道,接下来跨过一条煤渣路堤,经过一片挖了好多坑的空地,再次跨过铁轨,往前又是沿着墙边,最后终于见到几排单层木棚。这些棚子的正式名称是“临时民房”,可是它们已有10年、20年甚至30年的历史了。现在,尽管不像一月份科斯托格洛托夫第一次来找监督处时那样,雨下个不停,泥泞不堪,但终究是一段漫长而又令人泄气的路程,也很难让人相信,这条街跟那些环形林荫路、粗壮的橡树、挺拔的白杨和堪称奇观的红杏花开竟在同一个城市里。

  但是,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将他阻拦,不时抛出这样那样的理由:也许为时尚早?她可能还没有回去或者家里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无论他怎样压抑自己的感情,说应该那样,那样才对,那样才好,事后仍然会更为猛烈地进发出来。

  那就再晚一些……

  主宰全市所有流放人员命运的监督处如此神秘地设立在郊区究竟用意何在?瞧,反正它就在此地,在这些棚屋、泥泞的通道、玻璃打破后用胶合板钉死的窗户和到处都挂满了晾晒的床单和衣衫中间。

  每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总要停下来寻思:千万不要猜错了方向,往哪儿走更好呢?他不向任何人打听,全凭他的古怪念头选择街道。

  奥列格想起了那位连上班时间人也不在的监督官可惜的面部表情,想起当时他在这里接待自己的情形,此时,到了监督处木棚的走廊里,奥列格放慢了脚步,让自己也摆出一副独立不羁、成竹在胸的面孔。科斯托格洛托夫从来不许自己向看守们露出笑脸,即使对方向他微笑。他认为有责任提醒他们,自己什么也没有忘记。

  就这样,他来到一家酒店——不是卖瓶装酒的那种酒店,而是摆着一只只酒桶的铺子:光线半明半暗,地上半干半湿,空气中带有一种特殊的酸味。原来这是一家古老的小酒店!店主直接从桶里把酒注入杯中。这低档的酒两个卢布一杯。跟那烤羊肉串相比,这的确很便宜!于是科斯托格洛托夫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又一张洲卢布的票子将它兑开。

  他敲了敲门,走了进去。第一间屋子半明不暗,空无所有:只有两条瘸腿的长凳和栏杆后面的一张桌子——当地的流放人员每月两次的注册圣典想必就在这里进行。

  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但一杯下肚,他那虚弱的脑袋便开始曼乎起来。当他走出酒店并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便更觉得生活可爱了,虽然从一大早生活就向他表示好感。他的心境变得如此轻松和愉快,似乎什么也破坏不了他的情绪。因为生活中一切糟糕的事情他都经历过来了,而余下的任何事都不可能更坏。

  此时,这里什么人也没有,而里边牌子上写着“监督处”的一扇门敞开着。奥列格走过去往里面张望了一下,严肃地问道:

  今天,还会有许多值得高兴的事情等待着他。

  “可以进吗?”

  大概,再遇到一家酒店的话,他还会喝上一杯。

  “请进,请进,”一个十分亲切的声音表示欢迎他。

  但是他没有再看到酒店。

  怎么回事?奥列格有生以来从未听见过“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人用这样的语调说话。他进去了。在整个光亮的房间里只有监督官一人坐在办公桌旁。但这不是先前那个表情严肃让人琢磨不透的蠢货,而是面相和善、甚至书生气十足的亚美尼亚人坐在那里。此人一点架子也不摆,穿的也不是制服,而是一套颇为讲究的便装,显得跟这棚屋不大协调。这位亚美尼亚人如此和蔼地打量着奥列格,仿佛自己的工作是摊派戏票,并且欢迎奥列格这位好主顾的到来。

  他看到的倒是密密麻麻的一群人,他们把整个人行道都塔塞了,以致行人只能从马路上绕过去。奥列格心想,定是街上出了什么事。其实并没有出事,人们都面朝梯阶和大门在等着什么。科斯托格洛托夫昂起头来一看,“中央百货商店”几个大字赫然在目。这就完全可以理解了:一定有紧俏商品出售。不过,究竟出售什么呢?他问了一个男人,又问一个女人,后来又问另一个女人,但大家都挤得紧紧的,谁也没回答出个名堂。奥列格只是了解到,现在正好快到开门的时候。好吧,既然是命运的安排。奥列格也挤进那人群里去。

  在劳改营里待过之后,奥列格不可能对亚美尼亚人抱有太大的好感:在那里,亚美尼亚人为数不多,但相互拖成一团,总是占据存物处、面包房之类的好差使,有些差使甚至可说是肥缺。不过,说句公道话,这也不能怪罪他们:这些个劳改营不是他们发明的,这西伯利亚不是他们创造的,凭什么道理要他们不互相庇护,不做交易,成天用十字稿去刨士?

  过了几分钟,两个男子把宽阔的大门打开,胆怯地打着手势,试图缓和前排的势头,但接着就像躲避马队一般闪过一旁。等在最前面几排的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他们一下子都涌进了大门,随后顺着正面的扶梯冲向二楼,其动作之迅速,也许只有这座大楼起火他们要逃生才能达到那种程度。其余的人也挤了进去,每人都按各自的年龄和体力所允许的程度顺着梯级往楼上奔。人流似乎分出来一小股在一楼散开,但主流冲向二楼。在这冲锋的激浪中,不可能从容地往上走,所以黑发蓬乱的奥列格背着行李袋也往楼上奔跑(拥挤的人堆里有人骂他“丘八”)。

  看到办公桌旁这位对他满面笑迎的亚美尼亚人,奥列格想到的正是亚美尼亚人不打官腔、讲究实际的特点,心头马上感到一种温暖。

  到了楼上。人流立即分叉:人们朝3个不同的方向奔去,拐弯时小心翼翼,提防在镶木拼花地板上滑倒。只一瞬间奥列格就得作出选择。可是他哪能作出什么判断呢?他碰运气地跟在最胸有成竹的那些人后面奔去。

  监督官尽管很胖,听到奥列格报出了姓名并说明是临时登记注册,却马上从座位上利索地站起来,开始在一只柜子里翻查卡片。与此同时,他似乎是竭力不使奥列格觉得乏味,因此口中一个劲儿地念叨:要么是毫无意义的感叹词,要么是按纪律来说严格禁止念出来的一些卡片上的姓名:

  原来他排在针织品部迅速延伸开来的一条长队的队尾。几个穿浅蓝色工作服的女售货员却打着呵欠不慌不忙地走来走去,仿佛根本没看见这拥挤的长队,准备熬过又一天无聊空虚的时光。

  “欧…那我们就来看一看……卡里福吉季…慷斯坦丁尼季……好吧,请您坐一会儿……库拉耶夫……卡拉努利耶夫……哎哟,一个角给弄破了……卡兹马戈马耶夫……科斯托格洛托夫!”接着,他又完全忽视“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严格规定,没有询问,就主动说出了对方的名字和父称:“是奥列格·菲利蒙诺维奇吧?”

  稍稍喘息了一会儿,奥列格打听到,这里将要出售的不是女式短衫,就是毛衣之类。他悄声骂了一句娘,离开了长队。

  “是的。”

  另外两股人流涌到哪里去了,此时他已无法找到。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前往,所有的柜台旁都人挤人。有一个柜台前人挤得较多,他估计紧俏的东西就在这里。人们在等着买廉价的深底盘子。售货员正在拆箱。这倒挺合适。乌什一捷列克没有这种深底盘子。卡德明夫妇用来喝场的盘子都有点破损。带一打这样的盘子到乌什一捷列克去倒是个好主意!不过,带到那里之后,想必都会变成碎片。

  “欧……您是从1月23日开始在肿瘤医院里治病的……”这时,他抬起头来,一双灵活的。富有人情味的眼睛望着奥列格:“怎么样?您觉得好些了吗?”

  接下来奥列格就在这百货商店的上下两层随意闲逛。他在摄影部看了看。战前不可能搞到的照相机及其各种附件,如今充满柜台,撩惹顾客掏钱购买。搞摄影——这也是奥列格未能实现的童年幻想之一。

  奥列格深受感动,他甚至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有点硬住了。所需要的是多么少啊:只要让一些通情达理的人坐在这类可惜的桌子旁边,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此时,奥列格的神经已松弛下来,很自然地回答:

  他对一些男式风雨衣十分中意。战后他曾希望买一件普通人穿的那种风雨衣,认为男人穿在身上挺漂亮。然而,买这样一件衣服他现在得付350卢布——相当于一个月的工资。奥列格继续往前走。

  “这怎么对您说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好了些。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坏了些……”(坏了些?真是忘思负义!还有什么能比躺在医院的地板上只求一死时的状态更坏呢?)“总的来说是好了些。”

  他没在任何柜台买任何东西,可他的心情却好像口袋里的钱鼓鼓囊囊似的,只不过什么也不需要罢了。肚子里的酒也在蒸发,使他兴奋。

  “噢,那就好!”监督官为他感到高兴。“您干吗不坐下?”

  有一个柜台在卖合成纤维衬衫。奥列格知道“合成纤维”这个词儿:所有乌什一捷列克的妇女,只要听到这个词儿,马上就往区百货商店跑。奥列格看了看这种衫衬,摸了摸,觉得挺不错。他看中了绿底白条的一件。(可是那衬衫价值60卢布,他无法买下来。)

  哪怕是摊派戏票也得花一些时间的!得在什么地方盖上印戳,填写日期,还得往一本厚厚的簿册里注上些什么,还得从另一本簿册里注销什么。这位亚美尼亚人当即欣然办理了上述种种手续,把奥列格先前交来的获准外出证明从卷宗里取了出来,一边将它递给奥列格,一边含有深意地望着他,并且压低了声音,以完全不是谈公事的口吻说:

  就在他对着衬衫思量的时候,一个身穿高级大衣的男子走到柜台前。他不是来看这种衬衫,而是看丝绸衬衫。此人彬彬有礼地问售货员:

  “您……不必苦恼。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访问,像这种50号的衬衫你们有37号领子的吗?”

  “您指的是什么?奥列格十分惊异。

  奥列格不禁哆喀了一下!不,他左右两侧好像被人同时用挫刀挫了一下!他惊恐地猛然回头,看了看这个脸刮得干干净净、哪儿也没有一点划痕的男子——头戴细毡礼帽,白衬衫上系着一条领带。就奥列格的神态来说,要是对方就势打他一个耳刮子的话,那两人中必然有一个会马上从楼梯上飞滚下去。

  “这还用问?当然是指注册、流放、监督管制这类事情!”他无所顾忌地露出了笑容。(显而易见,他有另外一种比较愉快的工作可做。)

  怎么??人们在战壕里变得酸臭,人们被扔进阵亡将士公墓和北极冻土坑里,人们一次、两次、三次被关进劳改营,人们在递解囚犯的车厢里冻得发僵,人们为了挣得一件带补丁的棉袄就得累死累活地抢动镐头,而这个有洁癖的家伙不但记得自己衬衫的号码,甚至还记得自己领口的尺码?!

  “什么?已经有了……指示吗?”奥列格急于了解底细。

  就是这所谓的领口尺码把奥列格彻底击溃!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领子还有单独的尺码!他抑制住自己受到伤害的呻吟,离开了衬衫柜台。竟还有领口尺码!为什么要有这么讲究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中去又是为了什么?如果要记住领口的尺码,那就得忘掉别的东西!那可能是更重要的东西!

  “指示倒还没有下达,”监督官叹了口气,“不过已有那种苗头了。我可以肯定地对您说:一定会下达的!您要坚持住,把身体养养好,再回到人们中去。”

  这领四尺码问题简直搅得他筋疲力尽了……

  奥列格露出了苦笑:

  走到日用杂货部,奥列格想起叶连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一直想买一只轻便的蒸汽熨斗,虽然她并没托他捎回去。奥列格希望这种熨斗没货,就像需要的东西通常总是买不到那样,那么他的良心和肩膀就可以同时摆脱重负。然而,女售货员把货架上这样一只熨斗指给他看。

  ‘是啊,我已经被逐出了人间。”

  “可是,姑娘,这的确是轻便型的吗?”科斯托格洛托夫掂了掂熨斗的重量,有点怀疑。

  “您有什么专长?”

  “我干吗要骗您?”女售货员把嘴一撇。她那神态好像目中无人似的,始终沉入遐想之中,似乎眼前来来往往的不是实有其人的顾客,而是他们腾俄的影子在轻轻移动。

  “什么专长也没有。”

  “我不是说您骗我,而是说您会不会弄错了?”奥列格说出了这样一种设想。

  “结婚了吗?”

  女售货员无可奈何地回到现实生活中来,为移动一件实物仿佛作出了惊人的努力,她把另一只熨斗放在奥列格面前。她再也没有剩余的气力对他作什么口头解释了。她又飞往虚幻玄妙的境界去了。

  “没有。”

  瞧瞧,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轻便型的熨斗果然轻一千克。他有义务把这熨斗买下来。

  “这倒也好!”监督官深信不疑地说。“在流放地结婚的,后来往往要离婚,这有一系列的麻烦事。而您恢复自由以后,回到家乡去,也就可以娶个媳妇儿!”

  不管那姑娘为取熨斗累得多么筋疲力尽,她还是得用疲惫的手给他开取货单,还得亩动无力的嘴唇说:“到核查处去取。”间要核查什么?核查谁?奥列格完全忘了。嗅,回到这个世界可真不容易!)现在,是不是还得由她移动脚步把这只轻便熨斗拿到核查处去?奥列格觉得自己搅乱了这位女售货员的冥思遇想,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娶媳妇儿……

  熨斗放进了行李袋后,肩膀立刻感觉到它的分量。奥列格穿着军大衣已愈来愈觉得闷热了,得赶快离开这百货商店。

  “但愿如此,谢谢您,”奥列格站了起来。

  但就在这时,他从一面直顶到天花板的落地大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虽然一个男人停下来对镜自照会感到不好意思,但这样的大镜子在整个乌什一捷列克也找不到。况且,他已有十年的光景没有在这样的镜子里照见过自己。于是,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起先从远处端详了一番,然后走近些照,接着再走近些。

  监督官深表同情地向他点头作别,但毕竟没有伸出手去。

  他自以为是个军人的样子,哪知已没有一点军人的气概了。只有这件大衣和这双靴子还有那么一点士兵大衣和靴子的影子。而且,他早就有点驼背,腰板挺不直了。而不戴帽子,不束皮带,他实在不像一个士兵,倒是像一个逃亡的囚犯或到城里来买卖东西的乡下人。而这至少要有一股子剽悍劲儿,可是科斯托格洛托夫看上去懒懒散散,这论邋遢,且疲惫不堪。

  奥列格走过两间屋子时,一直在想:为什么来了这样一位监督官?他是生来如此,还是风气所致?他是固定在这里,还是临时的?还是如今特地要派这样的人来任职?弄清楚这一点是很重要的,但显然不宜回去。

  他还是不看自己的好。在没看到自己的模样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像个勇猛的战士,瞧行人居高临下,看女人也平起平坐。可现在,背着这个相当寒碜的、早已不是士兵所用而更像讨饭袋的行李袋,他要是站在街头伸出手,定会有人扔小钱给他。

  奥列格又沿着工厂区的这条长街经过棚屋、铁轨、煤渣路堤急匆匆地走,脚步比较轻松,也比较平稳,很快就热得把军大衣脱了下来,监督官给他灌输的那一桶喜悦也渐渐地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这一切,他只是逐步领会到的。

  可他还得去见薇加呢……这副模样如何去见她?

  奥列格之所以是逐步领会到的,是因为坐在那些办公桌旁的人早已失去了他的信任。战后初期,一些有大尉、少校头衔的官员特意散布谎言,说什么即将对政治犯实行大赦,这事他怎能不记得呢?当时大家是多么相信他们!“是大尉亲自对我说的广其实,他们是奉命给情绪绝望的囚徒打气,让他们坚持服苦役!让他们完成定额!让他们至少有活下去的一个奔头!

  他又走了一阵,来到服饰用品部,或者叫做礼品部,反正是卖妇女饰物的地方。

  然而,这位亚美尼亚人如果还可以对此作一些猜测的话,那么,就其所担任的职务来说,也不可能摸到很深的底情。再说,奥列格自己根据报纸上的一些简短的消息,岂不也悟出了这一点?

  一些妇女在喊喊喳喳地试这试那,挑挑拣拣,这个腮帮下部有一道疤痕、既不像士兵又不像乞丐的汉子走到她们中间停下,呆立不动,傻乎乎地看着。

  我的天哪,要知道是时候到了!早该这样做了,难道不是吗!一个人会由于肿瘤而丧命,一个国家增生了许多劳改营和流放地又怎能生存?

  女售货员冷冷一笑,思量着他想买点什么送给乡下的心上人呢?同时,她还留心盯着,怕他顺手捞走什么。

  奥列格又感到自己是个幸福的人了。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没有死。不久他就可以买张火车票去列宁格勒了。去到列宁格勒!……莫非当真可以走到伊萨基大教堂那儿摸摸它的圆柱?……

  但他什么也没让售货员拿过来看,手什么也没碰。他只是站在那里傻乎乎地看。

  伊萨基的圆柱——那算什么!眼下的事情是,同薇加的一切都变了!简直令人头晕目眩!现在,如果真的……如果确实……

  这个闪耀着玻璃、宝石、金属、塑料等各种光泽的部门,犹如一道涂了磷光粉的拦路杆横挡在他愁眉不展的低垂的额前。科斯托格洛托夫的额头不能把这拦路杆撞断。

  要知道,这已不再是幻想!他可以在这里住下,跟她住在一起!

  他明白了。他领悟到买一件饰物送给女人,替她别在胸前或围在脖子上——这是很美妙的。要是他不知道,不记得,倒也无可指责。但现在他是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那末,从这一分钟开始,似乎他就无法空着手去见额加了。

  跟薇加生活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只要想到这里,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然而,奥列格不能、也不敢送任何礼物给她。贵重的东西连看也不必看。可便宜的东西,他知道什么呢?瞧,这些胸针,这些带别针的刻花饰物,尤其是这枚镶有许多熠熠闪亮的玻璃晶体的六角形胸针,不是挺好看吗?

  要是马上到她那里去,把这一切告诉她,她会多么高兴啊!为什么不告诉她呢?为什么不去呢?倘若不告诉她,世上还有什么人更值得告诉呢?还有谁会更关心他的自由?

  不过,也许这俗不可耐?…他不定一个有鉴赏力的女人甚至会羞于把这样的东西接到手里?……也许这类东西早已没有人戴,不时兴了?…人们戴什么和不戴什么,他哪儿知道?

  而他就在电车站上。此刻就得作出选择:去火车站呢,还是去滚加那里?而且,必须抓紧时间,否则她又会走开。太阳已经不那么高了。

  再说,到别人家里去借宿,舌头发僵,脸涨得通红,把一枚胸针递过去——这算怎么回事?

  他又激动了起来。心又要他飞向薇加!在去监督处的路上想到的那些理由已统统不见了。

  有如击木游戏中的木棒,别扭的感觉接二连三地将他击倒。

  他为什么要像做错了事身上有污点似的,回避薇加呢?她给他治病的时候,岂不也想过什么?

  这个世界的全部复杂性似乎都凝集在他的眼前:又得了解女人的时尚,又得善于选购女人的饰物,得使自己在镜子面前看上去体面,还得要记住自己领子的尺码……而该加正是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这一切她全都知道,并且自我感觉良好。

  当他提出异议,要求停止这种疗法的时候,她不是保持过沉默并退出镜头吗?

  他感受到一种困窘和沮丧的情绪。如果要到盛加那里去的话,那么现在正是时候,此刻就该去!

  为什么不去呢?难道他们的关系不能进一步发展?为什么不能站得高些?难道他们不是人吗?就颔加来说,至少她有这个权利!

  可是他不能。他失去了那股冲动的激情。他害怕了。

  他已经在往车上挤了。站上聚集了那么多人,全都往这路车上涌!大家都要往这个方向去!而奥列格一只手上是军大衣,另一只手上是行李袋,没法抓住扶手。他被挤得团团转,先是被推上了踏板,然后被挤进了车厢。

  是百货商店将他们分隔开来……

  从各个方向都在拼命挤他,他发现自己处在两个姑娘背后。她们的模样像大学生,一个皮肤白皙,一个黝黑。她们同奥列格靠得那么近,大概会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两手分别被夹得牢牢的,不仅无法掏钱给火气很大的女售票员,而且无论哪一只手都动弹不得。他仿佛用拿着军大衣的左手半搂着皮肤黝黑的那个姑娘。而整个身体压向皮肤白皙的那一个,以致从膝盖到下巴颌儿都触及到她,她也不可能不感觉到他。最强烈的情欲也不可能像车上这群人那样使他们贴得如此之紧。她的脖子、耳朵、头发圈儿与他靠拢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一切可以设想的界限。隔着自己那破旧的呢子军衣,他吸收看她的温暖、柔软和青春。黝黑的那个姑娘继续向她谈着学校里的事情,白皙的这一个却停止了答话。

  刚才受市场偶像的驱使,奥列格竞怀着那么愚蠢的贪婪之心冲进这座可诅咒的“神庙”,而此刻从这里走出来却是如此垂头丧气,疲惫不堪,简直像在这里买了几千卢布的东西,像在每一个部门都试过什么,然后人家给他把商品包起来,而现在他就弓起脊背扛着这小山似的一堆箱子和大包小卷。

  在乌什一捷列克是没有电车的。像这样的挤法,先前只是在弹坑里才有过。但那里并不总是跟女人杂在一起。这种感受他几十年没有得到验证,没有得到充实,因而此时益发觉得强烈!

  然而,他只买了一只熨斗。

  但这不是幸福。这是悲哀。这种感受有一道不能跨越的门槛,哪怕是受到内心的怂恿也不行。

  他是那么疲劳,仿佛为购买这些世俗的种种东西已花费了好几个钟头,而那个曾向他许诺过崭新的美好生活的、纯净的玫瑰色早晨到哪里去了?那些千百年雕琢而成的羽状浮云又在哪里?而在云海中浮沉的那月亮银舟呢?……

  要知道,有人曾预先告诉过他:里比多还会保留下来。这就是它!……

  他在哪儿把自己那今晨还完整的心灵搞碎了呢?在百货商店……不,还早些,是跟酒一起喝掉了。不,还要早些,是跟羊肉串一起吃掉的。

  如此过了两站。随后尽管还是挤,但来自后面的压力已不是那么厉害,奥列格有可能稍微松动一下。但他没有这样做:他不想脱出身来结束这痛苦的享受。此时此刻,别的他什么也不想要,只想就那样再待会儿,再待上一会儿。哪怕电车现在开回老城!哪怕它发了疯似的,吱吱轧轧不靠站地直到深夜那么环行!哪怕它敢于去作环球旅行!——反正奥列格不想首先脱出身来!奥列格尽量延长这种幸福的时刻,比这更高的幸福他现在不配得到。与此同时,他怀着感激的心情记下了脑勺上的头发圈儿(而她的脸奥列格始终未能看到)。

  他就该在看了开花的杏树之后马上奔赴盛加家……

  皮肤白皙的姑娘脱出身来,开始往前面移动。

  奥列格不仅看橱窗和招牌看得倒了胃口,甚至对自己挤在街上密度愈来愈大的行色匆匆而又兴致勃勃的人丛中也感到腻烦。他真想躺在小河旁的某个庇前处,荡涤心怀。要说城里他还有哪儿可以去,那就是焦姆卡要求他去的动物园。

  在把虚软、微屈的两膝站直的同时,奥列格明白了,去找滚加也必将以痛苦和欺骗为结局。

  奥列格觉得,似乎还是动物世界更容易理解。更接近于自己的水平。

  他去她那里,求之于她的必然会多于求之于自己。

  还有一点使奥列格心情压抑:军大衣穿在身上他觉得太热,但又不愿把它脱下来单独拿着。他开始打听去动物园该怎么走。通向那里的是一些修得很好的街道——宽阔、清静,带有石板铺的人行便道,树木枝权繁茂。这里没有商店,没有照相馆,没有戏院,没有酒店——一家也没有。有轨电车的隆隆声也离得较远。这里明媚、静谧,别有一番情致,阳光的热力透到树下。几个小姑娘在人行道上做“跳房子’游戏。主妇们在小庭院里栽种什么,或插扦理杆让植物爬藤。

  他们曾如此崇高地一致认为,精神上的交流比任何其他形式的交流都更为宝贵。但这座高高的桥由他俩的手搭起来之后,奥列格发现自己的手臂有点支撑不住了。他去找她,见了面会侃侃而谈,可内心里却痛苦地想着另一件事。等她一走,他一个人留在她房间里,他就会对着她的衣服、她的每一件小物品哀怨地哭起来。

  动物园大门口几乎是儿童的天下——这倒很容易理解,因为正好是学校放假,天气又那么好!

  不,应当比天真的小姑娘有头脑些。应当去火车站。

  走进动物园,奥列格首先看到的是一只捻角山羊。栅栏里高耸着有陡坡和悬崖的岩壁。山羊的两条前腿正好蹬在悬崖边上,它骄傲地站着,动也不动,腿细长有力,角很奇特:两只长长的弯角像是用骨质的带子按螺旋型一圈圈绕起来的。它没有胡须,但是浓密的银毛从颈项两侧直垂到膝前,像鱼美人的头发。不过,这山羊富有一种庄严的气质,以致这头发似的贸毛既没有使它女性化,也没有使它显得可笑。

  他没有往前去,从那两个女学生身旁经过,而是往后挤,从后面的门跳下了车,被什么人骂了一句。

  (立在捻角山羊栏前、一心想看它那稳健的筛子在这光滑峭壁上走一走的人,已经感到失望了。那山羊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酷似一座雕像,成为这峻岩的延伸部分;风一丝儿也没有,它的长毛也不飘动,简直无法证明它是活的山羊而并非是逼真的艺术品。

  电车站附近又有人在卖紫罗兰……

  奥列格站了5分钟,怀着钦佩的心请离开了:山羊始终没有动弹!瞧,具备这样的性格也就能经得起人生的磨难!

  太阳已快落下去了。奥列格穿上了军大衣,换车去火车站。这路电车已不像刚才那么挤。

  拐到另一条小径的起点,奥列格看到一只笼子旁边相当热闹,围观的孩子特别多。笼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转动,不过总是在老地方打转。原来是一只松鼠落在轮辑里。正如俗话所说的那样:松鼠落在枯辎里。不过俗话本来的意义全然磨灭了,无法想像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松鼠?为什么在轮辑里?而这里是把俗话用实物表现出来。笼子里倒是为松鼠安排了一棵树干,树干上技机向各处伸展。但树上还阴险地挂着一个轴输——那是一面鼓,鼓面向着观众洞开,鼓简内壁设有横档,于是整个鼓简就变成一架封闭式的没有尽头的梯子。就这样,不知为什么松鼠没去理睬为它安排的树和高处的枝权,却落进了这轮铺里去,虽然谁也没把它往里赶或用诱饵骗它进去。吸引它的无非是虚假的动作和虚假的运动这样一种幻觉。想必它最初是出于好奇,轻轻地踩动梯档,还不知道这是多么残酷的、愈陷愈深的玩意儿。(第一次不知道,以后几千次倒是知道了,可还是照样干!)于是,一切就发疯似地旋转起来!松鼠那整个赤褐色的纺锤形身体和蓝褐色的尾巴,在飞速狂奔中按筒弧形展开;轮梯的横档闪动得如此之快,简直完全看不清楚了;松鼠把所有的力气都使上了,大概直到心脏破裂才会停下!然而,松鼠的前爪连一级梯阶也没有爬上去。

  在车站广场上挤了一阵,问了几次也没问出个名堂,最后他终于挤到一个类似带篷菜场那样的亭子跟前。那是卖远程火车票的地方。

  比奥列格更早站在那儿的人就看到松鼠一直在那么奔跑,而奥列格站了几分钟,也还是那样。笼内没有外力能使轮子停转把松鼠从那里救出来,也没有理智的声音向它呼唤:“算了吧!这是白费力气!”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明摆着的不可避免的结局——松鼠的死亡。奥列格不愿站在那里看到这样的结局。于是,奥列格继续往前走。

  售票的窗口共有4个,每个窗口前面都排有150至200人。暂时离开的人还不计算在内。

  这样,本地的动物园以两个意味深长的例子——人口处左右两边可能性相等的两种生命线,迎接自己的一些大小游览者。

  奥列格看到,火车站上一连几天几夜排队的这种景象,似乎还是老样子。世上许多事物起了变化——时尚变了,路灯换了,青年人的作风也不一样了,但是排队买火车票的这种情况从他记事以来就是如此:1946年是这样,1939年是这样,1934年和1930年也是这样。对新经济政策时期摆满了食品的橱窗他还记忆犹新,但不排队的火车站售票处他甚至想像不出是什么样子:不知出门之难的只有那些持有特别身份证或特殊证明的人。

  奥列格走过银雉、锦鸡、红羽毛和蓝羽毛的野鸡跟前。欣赏了孔雀那难以形容的绿松石似的脖颈、开屏时宽达一米的尾巴及其玫瑰色和金色的流苏。经过颜色单调的流放地和医院生活之后,奥列格的眼睛饱览了绚丽的色彩。

  眼下他倒有一张证明,尽管说明不了其重要性,但是还能派上用场。

  这里并不炎热:动物园地域辽阔,树木已开始投下阴影。奥列格渐渐恢复疲劳,他走完了整个养禽场(有安达卢西亚鸡、图卢兹鹅、霍尔莫戈尔鹅),登上了养着鹤、隼、驾的一座山,在那里他终于看到凌驾整个动物园之上的一块岩石上有几只被帐幕似的笼子罩着的坐山雕。如果不看说明的话,说不定会以为它们是老鹰呢。它们被安置在最高的地方,然而笼须同岩石之间的空间很低,以致这些阴郁的大鸟痛苦难当,它们频频展开翅膀拍打,却没有地方可飞。

  空气窒问,科斯托格洛托夫直冒汗,但他还是从行李袋里掏出了那顶很紧的皮帽子戴在头上,就像绷在帽值上似的。他把行李袋挂在一只肩上。他那神态让人觉得似乎他躺在手术台上由列夫·列昂尼多维奇给他开过刀之后还不到两个星期。于是他带着极度虚弱的表情和暗淡无神的目光从长蛇阵的尾部向窗口那里一步一拖地挨近些。

  望着坐山雕那难受的情状,奥列格自己也耸动了一下肩肿骨,舒展舒展身体。(莫不是由于熨斗压得直不起腰?)

  那里也有一些喜欢这样做的人,但他们并不往窗口那儿挤,也没有人打架,因为旁边站着一个民警。

  一切都会引起他的思考。笼子上的说明写着:“油鸭很讨厌囚居。”道理倒是明明白白!可还是把它们关起来!

  在这里,奥列格当着众人的面,动作迟缓地从衣襟里边的斜兜里掏出了证明信,很信任地把它递给了民警同志。

  有没有退化的白鸨适应囚居的呢?

  民警是个留小胡子的乌兹别克人,英姿勃勃,像一位年轻的将军,他表情严肃地看了奥列格的证明,向排在最前面的一些人宣布:

  另一处的说明写着:“箭猪喜欢夜间活动。”对此我们也不陌生:晚上9点半把人叫去,到早晨4点钟才放回来。

  “这个人我们得让他排在前头。刚开过刀。”

  还有:“独居住在复杂的深穴里”。嗯,这倒是跟我们的方式差不多!好样儿的,程啊,否则有什么办法呢?它的嘴脸也是条纹布式的,跟苦役犯一个模样。

  说着,他指定奥列格排在第三个。

  对这里的一切,奥列格都理解了其反义,大概不该到这个地方来,就像不该去百货商店一样。

  奥列格精疲力竭地看了一眼队伍中的新伙伴,甚至不打算挤进去,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一个上了年轻的乌兹别克胖子戴着一顶盘子似的棕色丝绒宽边帽,因而脸上有古铜色的阴影,他把奥列格往队伍里推了一下。

  一天的时间已经消磨不少了,可是许诺的欢乐似乎尚未出现。

  靠近售票处站着是很有意思的:可以看得见女售票员往外扔车票的手,可以看得见旅客从暗兜里或从腰带缝兜里掏出来紧紧捏在手中的那些绰绰有余的血汗钱,可以听得见旅客胆怯的请求和女售票员无情的拒绝——显然,事情在进展中,而且进展得不慢。

  奥列格离开那里,去看熊。一只像是系着白领巾的黑熊站在那里,鼻子从栏杆里伸出来抵在铁丝罩上。后来它突然一窜,纵身竖立起来,两只前爪攀住栅栏。此时,它脖子上系的已不像是白领巾了,倒像是神甫胸前挂十字架的链子。它纵身一窜,吊在栏杆上!除此之外,它还有什么办法表达自己的绝望呢?

  不一会儿,轮到奥列格俯身往窗口里探头买票了。

  隔壁的囚笼里坐着它的配偶——母熊和一只小熊。

  “请给我一张到托陶的普通硬席票。”

  而再过去的一个囚笼里,幽禁着一只棕熊。它总是在笼内跺足,焦躁不安,似乎想在笼内走走,可是只能转来转去,因为笼壁之间的距离还不到它3倍的身长。

  “到哪里?”女售票员问。

  因此,按熊的尺度来衡量,这不是囚笼,而是隔离室。

  “汗陶。”

  被这情景深深吸引住了的孩子们在窃窃私语:

  “我似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她耸了耸肩膀,开始翻查一本厚厚的手册。

  “喂,刚扔几块石子给它,它一定以为是糖果呢!”

  “你怎么啦,亲爱的,怎么要买普通的票呢?”排在后面的一个女人可怜他。“你开过刀,坐普通车厢行吗?爬上爬下,刀口会进裂的。还是买卧铺吧!”

  奥列格没有觉察到孩子们在怎样仔细地观察他。其实,他在这里就是一只免费展出的动物,只不过自己看不见罢了。

  “没钱哪,”奥列格叹了口气。

  一条林荫小径通向河边——那里关着白熊,而且是让两只待在一起。有几条沟渠流入它们描内,形成一个冰水库,它们每隔几分钟就要跳下去凉快一会儿,然后爬到水泥平台上,用爪子挤去脸上的水,沿着水上平台的边沿徘徊。在这里夏天40度的高温下,这北极熊的感觉会怎样呢?想必同我们在北极圈内的感觉相似。

  这话是真的。

  在囚禁野兽的问题上,最错综复杂的情况是:即使奥列格站在它们一边,比方说,他有权力,也仍然不能着手拆毁笼槛放它们出来。因为它们在失去家园的同时也失去了合乎理性的自由理想。倘若突然把它们放出来,那就只会更可怕。

  “没有这么个车站!”女售票员大声说,随即把手册啪的一声合上了。“买到另一个站吧!”

  科斯托格洛托夫就是这样荒诞地思考着问题。他的头脑已经被如此扭曲,以致什么都不能按本来面目和不带成见地被接受下来。现在,他在生活中不论看到什么,眼前总会浮现灰色的幽灵,耳边总会响起地府的嗡鸣。

  “怎么会没有呢,”奥列格微微露出笑容。“这个站卖票有一年了,我自己就是从那里上车来的。早知道这样,我会把车票保存下来给您看看。”

  奥列格从神色忧郁的、在这里最苦于无处奔跑的鹿跟前经过,从印度的圣牛、金色的刺豚鼠跟前经过,再次上坡——这一回是来到猴山。

  “这我可毫无办法!既然手册上查不着,那就是说,没有这个站!”

  大人和孩子在笼前给猴子喂食取乐。科斯托格洛托夫脸无笑容地从旁边走过去。猴子的脑袋谈不上什么发型,仿佛个个都推成了平头。它们神情郁慢,在板铺上专心回忆往昔的悲欢,那模样使他不由地想起过去的许多熟人,有几只甚至使他联想到今天还关在什么地方的人。

  “可是火车明明在那里停啊!”奥列格有点要争论的架势,声调似乎比一个刚开过刀的人来得激动一些。“那里还有售票处呢!”

  在一只孤独的。眼睛浮肿、两臂垂在两膝之间陷入沉思的黑猩猩身上,奥列格似乎看到了舒卢宾的形象——舒卢宾的姿势常常是这样。

  “公民,您不买就走过去!下一个!”

  在这个晴朗炎热的日子里,病床上的舒卢宾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对,干吗耽搁时间?”后面的人开始嚷嚷了起来。“给你到哪儿的票就拿呀…·才开过刀,可还磨磨蹭蹈。”

  科斯托格洛托夫并不指望在猴山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只是走马观花匆匆而过,甚至开始不往那儿瞅了。他正打算往别处去,忽然看见较远的囚笼上挂着什么告示,有一些人在那里看。

  噢,此时奥列格是多么想据理力争啊!噢,此时奥列格是多么想让周围的人评评理,并要求旅客服务处的负责人和车站站长出来解决问题啊!噢,他可真想把这些木头脑袋狠敲一顿以伸张正义——尽管这只是一点点、可怜巴巴的正义,但毕竟是正义啊!至少在维护这点正义的过程中可以感到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正当权利。

  他往那里走去。笼内空空如也,一块普通的说明牌上写着:“猕猴”。而钉在木板上的一份草草写就的告示内容是:“某游客的不可思议的残忍行为,使这里的一只母性猕猴双目失明。那个可恶的人将烟末撒进了猕猴的眼睛里。”

  然而,供求关系的法则也好,运输计划的法则也罢,都是铁的法则!刚才劝奥列格买卧铺票的那个女人,已从他背后把钱往窗洞里塞了。而刚才让他插进队伍里去的那个民警,已经抬起了一只手,准备将他拉到旁边去。

  奥列格为之一震!在这之前他还面带笑容,仿佛无所不知地信步漫游,而现在却想狂吼,发出整个动物园都能听得见的咆哮,仿佛这烟末是撒在他的眼睛里!

  “即使从汗陶下车我还得走30千米,而从另一个站我就得走70千米,”奥列格还在向窗口那儿诉苦,但这已经是按劳改营里的方式,以求可怜罢了。他自己急忙表示同意:“好吧,那就买到楚站。”

  这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不可思议——究竟是什么目的?

  女售票员对于这一站倒是挺熟悉,票价也知道,而且也还有多余的票,巴不得赶紧卖给他。奥列格没有走远,就在那儿对着亮光核对了票上打的小孔,核对了车厢号码,核对了票价和找回来的零钱,这才慢慢地走去。

  那告示的孩子般单纯的口气尤其揪住他的心。关于那个无名无姓、早已逃之夭夭的人,没有说他惨无人道。没有说那个人是美帝特务,而只说他是个可恶的人。正是这一点最令人震惊:这个可恶的人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这样做呢?孩子们哪,你们长大了可不要成为可恶的人啊!孩子们哪,可不要残害毫无防卫能力的弱者啊!

  离开那些知道他开过刀的人远了,奥列格也就把腰直了起来,摘下那顶不像样子的帽子,将它塞回行李袋里。离开车还有两个小时,衣兜里有了火车票后度过这段时间是会很愉快的。现在倒是可以庆祝一下了:吃一杯在乌什一捷列克再也吃不到的冰激凌。喝一杯在那里同样喝不上的清凉饮料克瓦斯。还得买一些黑面包路上吃。也不要忘记买点白糖。再就是耐心排队灌一瓶开水(随身带着饮水可是件大事情!),而咸鲜鱼无论如何不能带。哦,这可比乘坐递解犯人的车好多了!上车的时候不会搜身,不会把他带到闷罐似的车厢里,不会让坐在有押解人看守的地上,也不会让你两天两夜口渴难熬!还有,倘若能占到第三层的行李架,那就可以伸开腿躺在那里——管它是两个人合用还是3个人合用,反正一个人躺上再说!躺上之后,肿瘤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了。这岂不是幸福!他是一个幸福的人!他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告示已被读了又读,可是大人和小孩仍然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囚笼。

  况且监督官还透露了有关大赦的消息……

  奥列格背着自己那装有熨斗的油迹斑斑、曾被黄火烧穿和子弹打穿的行李袋,向爬虫类和食肉兽的王国走去。

  生活中久久期待和呼唤的幸福已经来了,终于来了!可不知为什么奥列格竟认不出它。

  一些穿山甲互相靠拢趴在沙地上,像是鳞片状的石块。它们失去自由之前的那种灵活性在哪里呢?

  不过,归根结底,激加有一个“廖瓦”,而且用“你”相称。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别的心上人。反正各种可能性都存在……一个人闯进另一个人的生活中去势必会引起爆炸。

  一条巨大的中国扬子鳄趴在那里,浑身黑如生铁,大嘴扁平,腿仿佛被扭歪了方向。牌子上写着:气候炎热时它并不每天吃肉。

  今天,他看到清晨的月亮时,曾怀有信心!可是,那月亮是亏缺的……

  动物园这个有现成食物的理想世界,大概会使杨子鳄非常适应吧?

  现在必须早点到站台上去,尽快在那趟车开始放人上车之前赶到那里,越早越好。等到那一列空车靠在站台上,就得看准哪一节车厢,跑过去排在队伍的前头。奥列格去看了一下行车时刻表。有一趟开往另一方向的列车——第七十五次列车——已经到了该上车的时候。这时,奥列格便装出万分焦急的样子,匆匆往门前挤,一边还逢人就问,就连站台检票员也不例外(捏在手里的车票只露出一点点):

  一条巨大的蟒蛇附在树上,像一根很粗的枯枝。它整个身子动也不动,只有尖尖的芯子在晃动。

  “75次已经开走了吗?……75次已经开走了吗?……”

  玻璃罩下盘伏着一条名叫蛙蛇的毒蛇。

  他非常害怕赶不上那趟75次列车,检票员连车票也没核对,就推着他背上那只沉甸甸而又胀鼓鼓的行李袋将他放了过去。

  至于普通的毒蛇,则每种都有好几条。

  到了站台上,奥列格不慌不忙地走了一会儿,随后就停了下来,把行李袋放到水泥地上。他回忆起另一次类似的可笑经历——1939年在斯大林格勒,那是奥列格应征入伍的前几天,当时同里宾特洛甫已经签订了条约,但莫洛托夫尚未发表讲话,对回9岁青年的动员令也还没有颁布。那年夏天,他和他的朋友一起在伏尔加河上划一条小船顺流而下,到斯大林格勒后他们把船卖了,因为得换乘火车回去上课。可是他们划船旅行带的东西很多,两个人勉勉强强拿得下,而且奥列格的朋友还在一个偏僻小镇的商店里买到一只扬声器——当时在列宁格勒很难买到这类东西。那只扬声器是圆锥形的大喇叭,又没有用匣子装,奥列格的朋友担心上车时会被挤扁。他们进到斯大林格勒车站时,马上发觉已是排在密密麻麻的长队末尾,整个大厅都塞满了手提箱、口袋、木箱,而要赶在上车之前挤到站台上去是不可能的,眼看着会有两宿找不到地方躺一躺的危险。提前进站,在当时是严格禁止的。奥列格马上灵机一动,对朋友说:“你自己能不能把所有这些东西都设法拖到车厢跟前,哪怕你落在最后?”他拿起扬声器,迈着轻松的步子,走向车站工作人员出入的一个上了锁的通道。他隔着玻璃门郑重其事地向一位女值班员摆了摆扬声器。对方开了门。“还有这一只,我把它安上也就完事啦,”奥列格说。那女的点头会意,似乎知道他整天都在跟喇叭打交道。列车进站后,他赶在旅客上车之前头一个跳进车厢,占好了两个行李架。

  奥列格毫无兴趣去仔细观看这些爬虫。他一心在想像那只双目失明的猕猴的面孔。

  16年过去了,什么也没有改变。

  这时他已走在囚禁食肉兽跟前的小径上。这里毛色丰富多彩,竞相争艳,笼子里关着的既有猜测猕又有雪豹,既有灰褐色的美洲狮又有黄底黑斑的美洲豹。它们是囚徒,它们苦于没有自由,但是奥列格把它们看作是劳改营里刑事犯。世上哪些人明摆着有罪,毕竟是分得清的。瞧,这里写着,一只美洲豹一个月要吃140千克肉。这真是不可想像!还纯粹是血淋淋的鲜肉!这样的肉从来不住劳改营里运,往那里运的是点肉皮和下水,而且,一个小队一个月才有一千克。

  奥列格在站台上徘徊,看到这里还有另外一些狡猾的人,像他一样,不是上这趟车,而是混进来的,现在带着东西在等。这样的人有不少,但站台上毕竟比车站大厅和站前广场上空得多。这里也有万次列车上的旅客在悠闲地散步,他们衣着讲究,不慌不忙,因为座位是对号的,不怕被别人抢占。有拿着受赠花束的女人,有拿啤酒瓶的男人,有的人还在照相——对他来说,这是高不可攀而又可说是不可思议的生活。在温暖的春日黄昏里,这个长长的带顶盖的站台使他想起童年时代到过的南方的一个地方——也许是矿泉水城。①

  奥列格想起了囚犯中那些被解除看管的驭手,他们克扣马料,靠吃它们的燕麦得以活下去。

  这时,奥列格发现,车站邮政所是对着站台开的,甚至站台上还直接摆着一张有4个斜面的小桌子,供旅客写信。

  再往前走,奥列格看到了老虎先生。它的凶残本性集中表现在胡须上,正是在胡须上啊!可它的眼睛是黄色的…澳列格思绪万千,站在那里,怀着满腔的仇恨望着老虎。

  他心中一下子烦乱起来,觉得这是应该做的,而且最好马上就做,趁印象还没有模糊,还没有磨灭。

  一个当年曾被流放到图鲁汉斯克的老政治犯,在新时代又落进了劳改营,与奥列格相遇,他告诉过奥列格,说那不是黑丝绒般的眼睛,而是不折不扣的黄眼睛!

  他带着行李袋挤进门去,买了一只信封,不,买了两只信封和两张纸,还买了一张明信片,随后又挤出来回到站台上。他在斜面小桌旁坐好,把装有熨斗和黑面包的行李袋夹在两腿中间,开始写信——先从最容易的明信片着手:

  奥列格面对虎宠站着,仿佛被仇恨钉在了地上。

  焦姆卡,你好!

  无缘无故,无缘无故——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我去过动物园啦!告诉你:真棒!这么好玩的地方我还从未见过。一定要去。

  他心绪不安。他不想再待在这动物园里了。他想从这里赶快出去。他不想去看什么狮子了。他开始往出口处盲目地闯去。

  那里有白熊,你能想像吗?有鳄鱼、老虎、狮子。你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好好看看,那里还有卖油炸包子的地方。

  一匹斑马在眼前一闪,奥列格瞥了一眼,继续向前。

  有捻角山羊,别漏了看。在它旁边站会儿,想一想,别急着离开它。要是看到羚羊,同样如此……有很多猴子,你一定会笑个够。但少了一种动物:一个狠心人往猕猴眼睛里撒了烟末子,无缘无故地把它给弄瞎了。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站在……

  火车快要开了,匆此。

  站在奇迹面前!看了可怕的嗜血食肉动物之后,面前的羚羊岂不是性灵的奇迹!这只羚羊毛色浅揭,细腿匀称而轻盈,小脑袋十分警觉,但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它站在离铁丝网报近的地方望着奥列格,大眼睛里充满了信任和亲切的柔情!是的,那是一双柔情脉脉的大眼睛!

  祝你恢复健康,做一个真正的人!我相信你!

  噢,这真是太像了,像得让人受不了!她那温柔而又略带埋怨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仿佛在问:“你为什么不来呢?要知道,已经过去半天的时间了,可你为什么还不来?”

  代我向阿列克谢·菲利波维奇问候!我相信他一定会恢复健康。

  这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事,这是灵魂的托身,因为她明明站在那里等候奥列格。奥列格刚一走近,她立刻用责备而又原谅的目光问:“你不来吗?难道你不来了吗?可我在等你呀……”

  握你的手!

  是啊,他为什么不去呢?!究竟为什么他不去呢!

  奥列格

  奥列格晃了晃脑袋,向出口处走去。

  信写起来一点也不费力,只是笔很不好用,笔尖不是歪的就是裂的,总是戳破纸张,像用铁锹在写似的。墨水缸里积着一些纤维渣滓,因此无论怎样小心谨慎,表面上看起来信是很可怕的:

  他还来得及在家里见到她!

  小蜜蜂卓英卡:

  您让我的嘴唇接触到真正的生活,为此我由衷地感谢您。要是没有那几个晚上,我必定会感到自己完全——完全是个被偷之一空的人。

  您比我明智,也许正因为如此,我现在才能离开而不受良心的谴责。您邀请我到您家去,可我没有去。谢谢!不过我想:让我们保持已有的关系吧,不去破坏它。我将永远怀着感激的心情铭记您的一切。

  由衷地、诚挚地祝愿您婚姻美满幸福!

  奥列格

  这有点像在秘密监狱里的情形:在允许申诉的日子里也是给你这种满是纤维渣滓的墨水缸,给你跟这差不多的蘸水笔,而纸比明信片还小,墨水写上去湿得厉害,都透到纸背了。任你写给谁都行,爱写什么就写什么。

  奥列格把信读了一遍,折好后放进信封里,打算封口(他从小就记得有一部侦探小说,情节的起因就在于信封的混淆),但事情不尽人意!本来,按国家标准规格,信封的斜口上应有一层胶水,可是现在那里只有一道暗淡的痕迹,不消说,胶水是没有的。

  于是,奥列格把3支笔都试了试,选出笔尖不算太坏的一支,把它擦干净了,考虑写最后一封信。刚才他还那么坚定,甚至脸上露出了笑容。可现在一切都晃动了起来。他曾拿定主意写“薇拉·科尔尼利耶夫娜”,结果写的是:

  心爱的薇加!

  (我一直想这样称呼您,此刻总算如愿了。)

  我可以完全敞开。心扉给您写信了。我跟您交谈的时候从未这样坦率,但想像中不也是这样坦率吗?您主动提供自己的房间和床铺,这就是说,我并不只是您所接诊的一位病人,对吗?

  今天我到您那里去过几次!有一次还真的走到了门口。我去找您的时候非常激动,简直像16岁的孩子似的,这对于有我这样经历的人来说实在不可思议。我感到激动、羞怯、高兴、害怕。要知道,若不是经过那么多年的颠沛流离,还不可能明白什么是“上帝的安排”!

  然而,薇加!倘若我去时您正好在家,我们之间就有可能出现一种不正常的、完全属于虚幻的事情!后来,我走在路上也就明白了:您不在家反倒更好。到目前为止,您所忍受的一切痛苦和我所忍受的一切痛苦,至少可以说出个缘由,可以表白!但是,我们之间所可能发生的事情,甚至对任何人都无法承认!您和我,我们之间,似乎有一条灰色的死蛇,但它愈来愈膨胀!

  我比您年长,这倒不是指岁数,而是就生活经历来说。

  因此,请您相信我:您是对的,您在各个方面,在一切方面都是对的!无论是在您的过去,还是在您的现在,都是如此,只是您无法预料自己的未来。您尽可表示反对,但我敢预言:您不用等深游到对一切都淡漠的老年,就会庆幸今日没有分担我的命运。(我根本不是指自己的流放生涯,现在甚至有风声说那种情况很快就会结束。)您已经把自己的前半生像一只羊羔那样宰了,如今您就烧了自己的后半生吧!

  现在,当我反正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即使流放期告终,往后我也不会再到你们医院检查和进一步治疗了,这就是说,我们将从此分手),我要把自己的肾心袒露给您:就连我们在谈论崇高精神的时候,尽管我也是那么真诚地想和真诚地相信这种崇高精神,我还是一直想,一直想把您抱起来,并且吻您的嘴唇!

  这一点您尽可自己去分析。

  现在,我不征求您的同意就此吻您。

  第二只信封也是如此:斜口上只有一道暗淡的痕迹,根本没有一层胶水。不知为什么奥列格总觉得这不是偶然的,这是为了便于检查。

  可是一瞧背后(哎哟,他的整个计谋和花招全都落空了!),列车已经靠站了,人们都往那里跑!

  他提起袋子,抓起信封,挤进了邮政所:

  “胶水在哪儿?姑娘!你们这里有没有胶水?胶水!”

  “因为老是有人拿走。”那姑娘大声解释。她看了奥列格一眼,犹豫不决地拿出一罐胶水:“拿去,就在我这儿用,粘吧!不要走开。”

  在黑糊糊的很稠的胶水罐里有一柄小学生用的毛刷,整个刷子都沾满了新的和陈的干硬胶块,简直没祛捏住任何部位,涂胶水时只得把刷子柄横过来像拉锯似地在信封斜口上拉。然后用手指把多余的胶水抹去。封上口。再就是把挤出来的胶水用指头抹掉。

  而人们都在往那里跑。

  现在:把胶水还给姑娘,把行李袋拿起来(它始终被夹在两腿之间,免得被人顺手牵羊),把信投入邮箱,自己也往那儿跑!

  尽管他筋疲力尽,似乎马上就会倒下来,可是说跑就跑!

  奥列格绕过从正门涌出来的人群,拖着沉重的行李袋从站台上跳下去,跨越铁轨,再爬到另一个站台上,待他跑到自己的车厢前,大约排在第20名。就算前面还有他们自己的人会加塞儿,那也会排在第对名左右。中层的铺位恐怕是不会有了,不过,反正他也不要那里的,因为他腿太长。然而,顶上的行李架却非占不可。

  所有的旅客都带着式样相同的篮子,有的甚至还带着提桶——莫不是都盛着头一茬新鲜果蔬?会不会是运到恰雷所说的那个卡拉干达去纠正供销方面的错误呢?

  列车员,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头儿,嚷嚷着让大家沿着车厢站好,不要拥挤,说人人都有位子。但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并不那么有把握,而队伍却在奥列格后面越排越长。这时,奥列格立即发觉队伍里有点骚动,有人企图往车上冲,而这正是他所担心的。头一个企图钻过去的是个装疯卖假的家伙,不明真相的人会以为他是个精神病患者而任其不排队上车,可是奥列格一眼就认出这个装成精神病患者的是从劳改营里出来的痞子,这种人常用这种伎俩去吓唬人。而一些本来在那里安分排队的人也跟在这个带头起哄者后面拥了过来,说什么“他可以,为什么我们不可以?”

  当然,奥列格也是能够那样往前钻的,那他就会毫不费力地占到行李架的位置,但在过去的岁月里,这种事他干得太多了,现在他希望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行事,就像小老头儿列车员那样。

  小老头儿终究没有放那装疯卖傻的家伙过去,而那家伙已经推搡着他的胸脯,满嘴脏话地骂娘,仿佛这是很普通的语言。这时队伍里已有人在咕哝,表示同情:

  “让他过去算了!一个有病的人!”

  就在这个当口,奥列格腾地离开原地,三脚两步跨到那家伙跟前,不管他的鼓膜能否承受得了,对着耳朵大喊:

  “嗨,嗨!我也是从那里来的!”

  那家伙朝后一仰,揉了揉耳朵:

  “从哪儿?”

  奥列格知道自己赖以支持的是最后一点力气,现在打起架来恐怕吃不住,不过万一弄到那个地步,他的两条长胳膊还都空着,而装疯卖俊的家伙一只胳膊上却持着篮子。于是,他改换了方式,居高临下地对着那个家伙,声音极轻地一字一句对他说:

  “那里哭的有四,笑的只有1个。”

  排队的人不明白是什么治好了那家伙的疯癫,但见他冷静下来,眨了眨眼睛,对穿军大衣的高个儿说:

  “我倒是没有意见,我不反对,你先上好了。”

  但是奥列格仍站在那家伙和列车员旁边。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从这里也能挤上去。不过,那些跟着起哄的人开始散开排队去了。

  “得了!”那家伙没趣地说。“等就等会儿吧!”

  人们带着篮子、提桶走来。从盖在上面的布袋底下,有时可以清楚地看到粗壮的浅紫淡红色椭圆形小萝。从出示的车票来看,有三分之二的乘客是到卡拉干达。原来,奥列格是为这些人维持了队伍的秩序!正常的旅客也纷纷上车。有一个女人相当体面,罩一件蓝色短上衣。奥列格一上车,那个装疯卖傻的家伙也就稳步跟着上来了。

  奥列格在车厢里快步走,发现不靠边的一个行李架差不多还空着。

  “就这么样啦,”他宣布说。“我来把这篮子挪动一下。”

  “往哪儿挪?干什么?”有人惊慌起来。此人是个瘸子,但看上去倒挺健康。

  “不干什么!”科斯托格络托夫答话时已经爬上去了。“人家没地方躺下。”

  他很快就在行李架上安顿停当:行李袋里的熨斗拿了出来,袋子就当作枕头;军大衣脱下来铺着,把上装也脱了——这里,高高在上,随心所欲,怎么都行。他躺下来歇会儿,凉快一下。他那穿44码靴子的两条腿,半个靴筒以下都悬在过道上方,但在那么高的地方并不妨碍任何人。

  下面的旅客也在归置东西,脱衣凉快,互相认识。

  那个瘸子颇好交际,他说过去当过兽医士。

  “为什么不当了?”有人惊奇地问。

  “这你怎么不懂!每死一只羊都得上被告席,与其这样,我倒宁愿作为残疾人退休,运运蔬菜!”瘸子大声解释。

  “这倒也是!”罩蓝色短上衣的女人说。“在贝利亚掌权时,贩运蔬菜、水果的是要抓起来的。如今只有贩卖工业品的才抓。”

  太阳想必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了,而这也被车站挡住映不过来。车厢里,下面还比较亮堂,可上面已暮沉沉。有包房的旅客和软卧旅客此时在站台上散步,而这里的人则坐在占到的位子上,安置行李。奥列格把整个身体伸直。多舒服啊!可蜷着腿在囚犯车厢里待两昼夜是很难受的。在那样的车厢小间里挤19个人很不是滋味。挤对个人情况就更糟。

  其他一些人没活到今天。而他活下来了。瞧,癌症也没能置他于死地。如今,流放期也已经像鸡蛋壳儿裂开了缝。

  他想起监督官劝他娶媳妇的事儿。不久大家都会这么劝他。

  躺着可真好。真舒服。

  只是在列车抖动了一下并开始启动的时候,他才感到心脏那里,或者说灵魂深处——胸中最重要的那个地方,突然往后收缩。这时,他翻了个身,俯卧在军大衣上,闭着眼睛,脸贴在装有面包的行李袋上。

  火车在运行,科斯托格洛托夫的两只穿着靴子的脚尖朝下地在过道上空晃荡,像死人似的。

  1963—1967

本文由www.4166.com发布于小说中心,转载请注明出处:创世的第一天,也是最后的一天

上一篇:索尔仁尼琴,亚历山大【js3845金沙线路】 下一篇:没有了
猜你喜欢
热门排行
精彩图文
  • 创世的第一天,也是最后的一天
    创世的第一天,也是最后的一天
    大清早,别人都还睡着的时候,奥列格就悄悄地起来了,按要求铺好了床——把被套叠得方方正正,穿上了沉重的皮靴,跟着脚走出病房。图尔贡坐在炉上
  • 索尔仁尼琴,亚历山大【js3845金沙线路】
    索尔仁尼琴,亚历山大【js3845金沙线路】
    大概,如同一个比许多同龄人活得更长的老人会感到无限空寂一样,这天晚上科斯托格洛托夫在病房里已经觉得待不住了——“是时候了,我也该走了”,
  • 获胜仗命攻大寨,四面出兵飞雄中计
    获胜仗命攻大寨,四面出兵飞雄中计
    却说马荣进了大帐,李飞雄开言问道:“小弟自别尊颜,历经数载,从白鹤林劫夺官眷,得了财资,嗣后在何处得意?”马荣道:“一言难尽!自那年分手
  • 苹果蠹蛾的道路,旁边桌子上的国家
    苹果蠹蛾的道路,旁边桌子上的国家
    “请问想买点什么?”每个人走进这家小店时,女店员都会这么问。她辨识每一个顾客,不放过每一个进出。她微笑,但是眼角依然是尖尖的。她的帮工是
  • 你的宝藏,一颗热土豆是一张温馨的床
    你的宝藏,一颗热土豆是一张温馨的床
    事情的开始是芹菜叶子有的时候不长了。菜园子的绿草、蔬菜和花朵茂密丛生,相互纠缠。到了夜里,一片叶子的颜色会悄悄爬进另一片叶子里,还会横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