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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期二上午十点,叶家福走进了赵荣昌的办公室。叶家福把他连夜赶出来的信访反馈件送赵荣昌审阅。反馈件认定未发现信访件反映的问题,附有公安部门提供的旁证和蔡波个人的说明。“三巨头”已分别签字。赵荣昌看了材料,没多说,提笔签了“已阅”。看得出他很满意。市长赵荣昌比叶家福大几岁,个头偏矮,却从容不迫,气度不凡。赵荣昌话不多,自有独特语言,单看他的办公室就让人感觉丰富。他的办公室非常整洁,巨大的办公桌台面上,除了两部电话机,一个翻转台历和一个精致笔筒,没有其他零碎,不像叶家福那张桌子上面什么都有,到处摊。赵荣昌办公室最特别之处还在那墙,除门窗这一面,其他三面全是书柜,巨大的书柜顶天立地,从地板直到天花板,里边摆满了书,却同他的桌面一样整洁,纹丝不乱。叶家福问:“市长还有交代吗?”赵荣昌指着沙发说:“你坐会。”他把手中的笔收起来,跟叶家福聊了几句,聊的却是考核,用蔡波的说法叫“烤火”。赵荣昌说叶家福口碑不错,考核中的推荐票不少,但是资历相对浅一些,尽管实际上也独当一面,毕竟是在市直部门,很难像蔡波一类县、区基层主要领导一样为人注意。恐怕这一次机会不成熟,还得有耐心。叶家福说他明白赵市长的意思,请领导尽管放心。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性格上有缺陷,进取心不足,比较被动,而且时常过于较真,会得罪人。没有赵市长的关心,他走不到今天的地步,所以很感谢领导,也很满足,不会有更多想法。赵荣昌说现在到处都是会争会抢会钻的,缺的倒是实实在在的人。叶家福这种人很难得的,他跟蔡波讲过多次,蔡波要是多几分叶家福的秉性,那就好多了。“蔡波的长处是能够冲锋陷阵。所谓一将难求,今后我们要开拓局面,特别需要这种将才。”叶家福知道赵荣昌有所指。赵荣昌是四年多前由省里下来当市长的,此前是省政府副秘书长。赵荣昌言谈很沉稳,处事很坚决,包括用人。当年他来时,叶家福是市司法局副调研员,蔡波在区里当副书记,赵荣昌认为二人可用,不避旧日同学之嫌,着力使他俩各升一级,推上重要位子。当时赵其实已经在为未来谋划。眼下他有望接任书记,全面主政,颇有些想法。他认为本市近年发展滞后,局面有待开拓,需要大胆起用一批将才。蔡波是他力推的人员之一。这里是不是有个“自己人”缘故?赵荣昌水平远比蔡波为高,他从不这么讲。但是他讲“团队精神”,说推动工作需要核心团队,团队要同心同德,听指挥,能战斗。他强调用干部需要了解干部,强调忠实与可靠,他说蔡波和叶家福秉性不同,却都有这种特质,足以倚重。特别对蔡波,他曾屡次表扬,说以前道林区工作特别难做,拆迁、征地、建设,没有一件办得清楚,蔡波一当区长,敢冲能打,局面彻底改变。虽然上边还有书记,人们有目共睹,一致公认,这几年区里局面的重大改观,基本还是靠他。赵荣昌也提到蔡波推进工作不能不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因此有些人不想让他上,总想弄倒他,告状不断并不奇怪。“其中有的不是对他,是对我。认为我不该用他。”赵荣昌对叶家福说,“领导层里也有不同意见,你应当了解一些。”叶家福点头,说他明白。他明白赵荣昌不是随意提及,是在把情况以及自己的态度告诉他。领导层里的一些事情相当微妙,不会总是完全一致,人事问题涉及权力安排力量消长,常成为分歧的焦点。赵荣昌点到为止,没有多说,意思很清楚:当前特殊时期,情况复杂多样,举报信要认真查核,却不能授人以柄,影响蔡波的任用,影响赵荣昌的整体布局。“蔡波当然也有他的问题,不能轻易放过,还得提醒。”赵荣昌也补了一句。叶家福还是那句话:“明白。”赵家昌笑了笑,问叶家福明白什么?叶家福说明白赵市长一番苦心。实话说,拿到赵市长的批示,他觉得拿到一支尚方宝剑,决心抓住机会弄蔡波一下。他对蔡波很了解,不担心其他,只担心女人。小菜这方面不太检点,外边时有议论。他觉得赵市长可能也担心这个,所以一方面要重用,一方面也让他触动一下蔡波。最后他写的这份反馈材料排除了蔡波的嫌疑,材料出自了解到的情况,他知道必须这么写,但是心里还有疑虑。就在查办举报件时,有个女人接二连三打电话给他,骂蔡腐化。还提到“铁三角”,说蔡波跟他与赵市长是一伙的。因此他格外警觉。话没再说下去:有人敲门求见市长。却是组织部的程副部长。叶家福一看赵荣昌有事,起身要走,赵摆手让他坐下。程报告赵荣昌,说已经安排好了,提早一点,晚上五点半,在迎宾山庄。“好的。”赵荣昌交代,“抓紧时间,吃完饭直接上路。”他告诉叶家福,省里明天开会,今晚他得连夜赶到省城。会议要开两天,走之前,他特地安排到迎宾山庄接待省考核组林文祺等人。小范围共进工作晚餐。关键时期比较敏感,表达一下主人的问候,帮助做一点什么,必要的礼节还是要的。程退了出去。赵的秘书小霍立刻推门进来请示,说市委田副书记来了。叶家福一看赵荣昌忙,起身告辞。赵荣昌没再留,跟他握了握手。“你那个词挺有意思,”他笑了笑,“铁三角。”叶家福说外边可能有人在做文章,胡说八道。赵荣昌却不在乎,说没关系,咱们自己清楚,不管他。“我知道,关键时刻,你这个角最坚硬。”他笑道。他跟叶家福握手,他的手劲很大。叶家福回到办公室时吃了一惊:有人等他,却是道林区公安分局的政委张成。张成请求单独报告。叶家福让他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你说。”他讲了情况:昨晚在这里,当着纪委组织部两位领导的面,他不敢多说。回家后彻夜不眠,上午下了决心,再次跑来。昨晚叶家福曾再三追问他提供的旁证材料是否完整,特别是今年三月十九日晚东升酒楼涉案人员是不是都在名单里,有没有谁被外边的人插手带走。当时他咬紧牙关,说自己亲自了解过了,确切无误。他没说实话。这起案子他没有参与,情况并不清楚。这一次在了解案情过程中,分局治安股长曾偷偷跟他说,当时放过一个人,是王局长通知的,说是有领导打了电话。唐美芳再次浮出水面。叶家福对道林区公安分局的情况有所了解,知道王平东、张成两个人常有些磕碰,市局曾考虑把他们调开。张成反映这个问题,不排除带有两人矛盾的因素,但是更直接的原因可能还在于叶家福的再三追问,让他极感压力,担心万一事情受到严查,水落石出,他会受牵连,有隐瞒情况之嫌。他选择了单独报告的方式,情况不至于扩散,也避免了自己的麻烦。此刻查无唐美芳的反馈材料已报赵荣昌审阅,张成让事情又起波澜。怎么办呢?叶家福让他回去进一步了解清楚,搞准确,然后再说。“注意方法,直接报告,谁都不讲。”他交代。张成回去后很快打来一个电话,说有关干警出去办案,可能下午才能回来。叶家福说等吧。悄悄的,不要搞得沸沸扬扬。直到下午快下班前,新情况来了,却不是张成,是王平东直接找上门来。他说赶紧来见一下领导。昨天叶副书记打电话招呼,案子缠着不能及时走开,真是不好意思。后来张成给他打电话,他特地指示,让张成组织力量,按叶副书记要求尽速办好。张成办理的结果也都告诉他了。今天下午市局有重要会议,命令各局长不得请假,他来开会,得以暂时从案子中脱身。局里会议开完了,他特地到这里说明一下情况,问一问叶副书记还有什么交代。这个王平东年纪不大,处事相当老到。从他的话里,叶家福感觉到他只知张成前边的汇报,后边的单独报告显然并不知晓。情况还不明朗,不是追问的合适时候,叶家福没查他去年是否放走过一个唐美芳,是否蔡波打过电话。两人随意聊了几句,礼节性交谈,没什么实质内容。差不多该道别之际,有电话找叶家福,又是那个女人,“反腐化”。“他们还在迎宾山庄里乱搞!你要管一管!”女人怒气冲冲道。王平东站起身,比个手势示意告辞,让叶家福尽管接电话。叶家福突然有了感觉,可能因为女人在电话里提到迎宾山庄,让他联想起王平东在那里办的案子。他没让王平东走,指一下沙发请他先坐,还有事。“我知道只有你会管他,他也最怕你。你们是一伙的。”电话里的女人说。叶家福问:“一伙搞腐化吗?”女人说她知道叶家福不搞腐化。但是他要是纵容蔡波搞,比自己搞还可恶。这女人头脑逻辑好像有些问题。叶家福问:“你是他什么人呢?自己人,一伙的,还是别的人?”女人告诉叶家福别管她是谁,别老是想把她捉拿到案。“我跟你说了,他们在迎宾山庄搞鬼,说是烤火。两个人光溜溜烤火,呸。还骗人,以为别个都是傻瓜。”“他骗你什么了?”“说是丢了个旅行袋。”女人说,“那是他管的吗?”“那就是我管的?”“你不管谁管。”女人把电话挂了。来去突然,一如前几次。叶家福放下电话,王平东正看着他。“叶副书记,我这边没事了吧?”王平东问。叶家福看着他,好一会儿。“东西找到了没有?”他突然问。“啥?啥?”“一个旅行袋是吗?”王平东瞠目结舌。叶家福观察他的表情,知道击中要害了。“给我说说情况。”他不慌不忙,看着王平东。王平东不说话。“不好说?还是不想说?”“这,这……”叶家福笑了笑:“实在不能说就算了。你走。”王平东哪里好走。他支支吾吾好一阵子,终于狠下决心,把情况告诉了叶家福。他说不是自己有意隐瞒,是蔡区长严令不说,他不好违背。这种事情按规定确实是要汇报的,他本来也提出要向上报告,现在既然上级政法委领导已经知道了这个案子,要求了解,事关重大,再不汇报,他的责任就大了。他讲了发案和破案经过,提到破案中追踪的几条线索和各自进展。白色奥迪车女车主那条线,已经查到了她身后的男子,的确是一个房地产商,公司总部设在省城,为省内实力雄厚的知名企业。本人很有身份,是省政协委员。房地产商已有家室,这边是金屋藏娇。他很谨慎,从不在本地出头露面,也不在本地搞房地产开发,可能是防备婚外秘情为外界所知。以此推断,这人不太可能介入在本地作案制造轰动。这条线索已经基本放弃。深圳那边正在抓紧跟踪嫌犯,该嫌犯凌晨与同乡通过电话后,误以为没事,已经开了手机。办案人员得到了当地警方的协助,采用技术侦察手段确定了嫌犯的藏身处。马上将实施捉捕。“现在就看这条线。”王平东忧心忡忡,“要是落空就没救了。”叶家福问:“这是个什么旅行袋?里边到底有些什么?”王平东说,根据服务员回忆,可能是个黑色的旅行袋,皮质,有密码锁和拉杆,很高级。什么牌子不知道。记忆不是很清晰。“找失主问一问不就清楚了?”王平东苦笑,说哪敢接触。这案子办得特别费劲,干警们上省城,跑深圳,满世界追一只旅行袋,但是谁都不知道旅行袋长得是圆是扁,更不知道旅行袋里装着什么。明明旅行袋已经丢了,却不能说,表面上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一边编故事,一边破案。“蔡波没向市领导报告?”王平东说他不清楚。蔡波讲了,上边由他负责,其他人不要管。“蔡区长说,旅行袋一旦丢失,机密外泄,影响难以估量。考核组要承担责任,当地领导也跑不了,他不敢指望提拔重用,其他人也会受影响,个人没有也就算了,要是连累了赵市长,那就坏了。不把东西尽速找回来,后果实在承受不起。”叶家福摇头,说真是晕了。这种事是可以赌一把的吗?王平东说现在他心理压力很重,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叶副书记有什么指示呢?叶家福说目前上级没有授权他来处置,这事情他管不了,无权发布指示。但是他得告诉王平东一句:这样不行,不要弄得不可收拾。王平东的手机铃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对叶家福报告:“是深圳。”“接。”深圳方面消息:嫌犯已捕获。经初步审讯,嫌犯供认不讳,提供了数起入室盗窃案作案经过,总案值相当大。但是嫌犯不承认于迎宾山庄作案。他的蛇皮袋里有钱包、手机等作案窃得的赃物,没有旅行袋,也没有发现机密物品。追踪再次落空。王平东急得不行,说他得走了,立刻回迎宾山庄去做应急处置。叶家福问:“你们还有什么办法?”王平东说他不知道。“蔡波知道?”王平东说蔡区长说过,最后一个办法就是跳到月湖里去。叶家福摇头,说这是自找。他问王平东知道这旅行袋怎么会丢的吗?王平东说难道叶副书记掌握到线索了?叶家福说线索谈不上,无助破案,但是他感觉事情与一种人有关。“那是谁?”“女人。”王平东苦笑,说蔡区长也这么讲,注意细皮的女同志。但是女同志这么多,到底是哪一个?到哪儿找去?王平东匆匆离开。叶家福立刻拿电话,挂赵荣昌办公室。电话铃响了几声,没人接。他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五点二十五分。他想起来了,上午在赵荣昌那里,曾听说他晚上赶省城开会,行前安排到迎宾山庄与林文祺吃饭,时间是五点半。估计现在他在那里。叶家福吩咐办公室叫车,他出门有事。几分钟后轿车停到楼下,他又吩咐待命,暂不动作。他坐在办公室里静静等候,什么都没干,就是拿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着秒钟一圈圈走过。一直看到晚间七点十五分,估计差不多,他拿起电话机找赵荣昌,挂的是领导的手机。赵荣昌已经在路上了,正在前往省城。“家福怎么啦?”他问。叶家福说糟糕,本来想问问市长有时间吗,想去汇报一件事。他把市长要去省城开会的安排给忘了。“你说吧。”叶家福说上午他找赵市长汇报过那件事,唐美芳已被排除。哪想下午忽然又冒出一些迹象。蔡波那边还有一些新情况。他想找赵市长报告一下。这些情况显然不便在手机上多讲。赵荣昌没太在意,说他后天就回来了。有什么事情,叶家福能处理就先处理,处理不了的,等他回来再说吧。叶家福要的就是这句话。“好的,好的。”他说,“我知道了。”放下电话后他即刻动身,下楼上车,奔迎宾山庄而去。现在他可以弄蔡波一下了。赵荣昌允许他能处理的先处理,他去弄一下不缺理由。除了唐美芳,现在他手头又掌握了一只旅行袋,这旅行袋非同寻常。他分析了情况,觉得旅行袋失窃及办案情况,蔡波有可能瞒着赵荣昌,也可能报告过。无论哪种情况,这案子叶家福都不好管:要是赵荣昌已经知道,他没指示,叶家福怎么能多管闲事?如果他还不知情,知道后也不一定让叶家福插手。企图介入这么特殊的一件事情,不先向赵荣昌报告也是不合适的。怎么办呢?叶家福的办法就是等赵荣昌上路之后才挂电话,语焉不详,含糊其辞,讨一个口头指令,这才方便行事。他在路上给蔡波挂了个电话,说自己马上到了,请蔡区长通知迎宾山庄门卫放人。“你来干什么?”蔡波挺吃惊,“有事?”叶家福说他去看江英在不在,还找一个唐美芳。蔡波顿时发作:“搞什么鬼!纠缠不休!不是早跟你说清楚了!”叶家福发笑,说蔡区长明明有话没说,怎么一碰就炸,这么沉不住气?蔡波在电话那边忽然无语。隔会儿便笑出声来。“行,欢迎叶副书记连夜检查指导。”这一次很顺利,门卫没有阻拦,叶家福车到,自动门应声开启。江英果然在,并不回避。女接待科长非常尽责地站在迎宾山庄综合楼下门厅前恭候叶副书记,面带微笑,举止得体。叶家福车到,她过去打开车门,把他迎下车。“蔡区长在里边等您。”她领叶家福走进楼下会见室,蔡波就坐在里边。有人端过两杯热茶。蔡波把手一摆,其他人全部退出,门关了起来。蔡波说赵市长刚走。今晚市长与林部委共进工作晚餐,小范围的,出场的就是市委组织部正副两位部长,丁书记不在,他作为东道主道林区领导参加了。考核组其他成员按照正常安排,在宴会厅吃自助餐,只有林部委和干部处另一处长两位领导与赵荣昌在小餐厅共进晚餐。说是工作晚餐,也不能马虎,得比照宴会办,精心安排还要不露形迹,给领导谈工作创作良好氛围,挺累的啊。叶家福说领导们发布重要指示了吗?蔡波说不需要指示,赵市长到这里一坐,天地就安稳多了。林部委脸上的重大皱纹顿时化开,有了笑容。领导们用餐气氛很融洽,谈了不少事情,意见很一致,胃口都很好,大家很高兴,市长还夸奖安排得不错。但是不夸奖还好,越夸奖越发让人坐立不安。赵市长前脚一走,后脚赶紧办事。烤火事大,烤焦不得啊。叶家福说知道蔡区长这几天忙着烤火,他就是特地要来凑热闹,添几根柴。“还追那个唐美芳?”叶家福说蔡波自己提到过一只白斩鸡。“我知道你老叶,不弄到底不罢休,”蔡波说,“不必太好奇,我来告诉你唐美芳是怎么生出来的。”所谓暗娼唐美芳居然是蔡波自己生出来的。他拿什么生呢?嘴巴。有一回市水利局局长到道林区检查工作,区里宴请,蔡波出场。大家喝了点酒,比较兴奋,席间有人打开手机,读一条新收到的段子,段子很黄,讲的是“鸡”,也就是暗娼。时酒桌刚好上一盘白斩鸡,大家觉得好玩,蔡波即席编造四句顺口溜助兴:“警察来扫黄,抓住唐美芳,白斩叫做鸡,脱光是暗娼。”大家叫好,随后即在区里广泛传播并迅速变形,从蔡区长讲了一个暗娼唐美芳,到蔡区长认识一个唐美芳,再到蔡区长有一个暗娼叫唐美芳。举报信的素材显然就是从中提取。其实唐美芳这个名字是蔡波随口胡诌的,当时桌上有一盆糖醋鱼,因此该暗娼就姓唐了,美芳那个名是瞎叫,要的只是顺口,押韵。如此而已。叶家福不信,说没这么简单吧?蔡波咬定就是这么简单。“有些事不查则已,真想查是查得清楚的。”叶家福说,“任何做手脚都会留下痕迹,不可能纹丝不露。”他具体引伸,说如果有人把一个暗娼嫌疑从警察手里弄走,他要处理的不止是记录,还有若干目击者和当事人。稍微下点功夫,总有一个环节会让他暴露出来。蔡波笑道:“查吧,辛苦忙活,你老叶最后弄到的还是这个:一只白斩鸡。”叶家福说他已经有线索了。蔡波说他手中线索更多。叶家福的手机响铃。他看了一眼显示屏,却是张成,来得最是时候。他接了电话。张成问叶副书记在哪里?他想赶紧汇报一下。叶家福说他在外边,有事,汇报另找时间。情况可以在电话里简单先说一下。张成简单说了情况:今年三月十九日夜,确实有一个东升酒楼涉案人员被放走。是王局长亲自下的命令,称有领导打了电话。被放走的这个人经常混迹色情场所,曾数次为警方查获,但未得处置。据说来头很大,做的是药品代理生意,为市里某位领导的小舅子。“男的?”“男性,知道绰号叫大头庆,大约三十五、六岁。”这哪是什么他妈的唐美芳。叶家福把电话关了。蔡波看着叶家福。他说老叶这么隆重光临,不会只是来找一只白斩鸡吧?有什么交代?还想弄什么?叶家福说知道蔡区长不好弄,所以格外想弄。昨天下午有人给他看几张照片,其中有个女子叫做刘苹,四川人,脸颊上有一颗黑痣,他觉得眼熟。他怎么会跟一个欢场女子眼熟呢?会不会是在电视上见过?道林区电视新闻里经常看到蔡区长的镜头,旁边晃来晃去的女子很多而且醒目,让他忍不住就要关注。最近有一个女人不时打电话骚扰他,不是对老叶有意,是对小蔡钟情。所以对这个唐美芳得紧抓不放。蔡波摇头:“堂堂叶副书记,怎么变成捉奸志愿者了?”叶家福说有的人不弄不行。蔡波恼火道:“你老叶真的这么想弄我?”叶家福说真是想弄。特别是现在,不抓住机会,以后怕是够不着了。没打算弄残,但是要弄痛,这才能长点记性,知道日后碰到什么唐美芳醋美芳离得远点。全天下没人可以这么弄蔡区长,只有他叶家福,因为是自己人。蔡波说:“原来你还知道拉帮结派。”叶家福说他不拉帮结派。他也有顺口溜,编得不好,不像小菜那只白斩鸡会押韵,但是有道理,叫做“感情有亲疏,做事按规矩。”他的手机铃又响了。蔡波挖苦,说叶副书记电话不断,果然人比鸡忙。叶家福接了电话,却是王平东。王平东说他看见政法委的车,知道叶副书记正在跟蔡区长谈话。他不好闯进去,赶紧挂电话请求叶副书记给他留点余地。旅行袋的事情,还是容他跟蔡区长亲自解释为好,叶副书记千万别把他说出去。叶家福说可以,他不谈这个。“你还不走吧?”叶家福问。王平东说案子陷进泥塘,期限眼看已到,他哪里能走,就呆在迎宾山庄。叶家福交代:“一会儿我给你电话。”叶家福起身告辞,说他还有事,不打搅蔡区长了。蔡波跟他握手,忽然有些感慨,说其实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老叶。除了想穿穿老叶的衣服,此刻他还特别想坐下来,跟老叶促膝谈心。可惜现在急的不是温暖。破事缠身,时间紧迫,还得想办法啊。叶家福说忙去吧。“这里好像丢了件东西?”他随口发问,语气轻松。蔡波不禁浑身为之一震:“谁说的?”“这么紧张?”“你哪里听的?”叶家福盯着蔡波,看到他脸上渐渐变色。“你去问唐美芳吧。”叶家福说。“老叶!别卖关子!”叶家福不慌不忙。他说人到了这种时候应当想开一点,不要那么放不下。起起落落自有玄机,不要为它昏了头脑。书上有一句话,叫做“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有些事冒出来,查来查去诸多不顺,看上去是意外,想来不奇怪,还是有其根源,至少有所警示,表明不讲规矩不行。其实眼下上去上不去有什么关系呢?来日方长,只要不坏在唐美芳醋美芳身上。“说什么呀!”蔡波叫道。叶家福说彼此有感情,所以才讲这些,是肺腑之言。他起身出门。蔡波僵在屋里,看着叶家福离去。叶家福上了车,吩咐司机把车开上环湖车道,在迎宾山庄里绕了一大圈。末了指着一幢灯火通明的别墅说:“停那儿。”他在车上给王平东挂了电话,要王平东现在立刻过来,到考核组林部委这里。“干,干什么?”叶家福厉声道:“过来!”几分钟后王平东赶到别墅,叶家福坐在林文祺的房间里,两人正在交谈,脸色都非常凝重。叶家福给林文祺介绍王平东。说:“破案进展情况请王局长给您介绍。”林文祺怒道:“蔡波呢?让他来!”叶家福说:“蔡区长一会就到。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他说他是市政法委副书记,书记车祸住院,他主持工作。因职责缘故,他从一开始就介入本案,具体指挥。发现旅行袋可能失窃后,他担心造成不利影响,在要求公安部门抓紧破案的同时,他决定封锁消息,没有报告赵市长和其他市领导,不与林部委明说,自己也不跟林部委见面,只在后边安排破案。迎宾山庄确实有一个人去了哈尔滨,确实也怀疑可能拿错了一只旅行袋,这个成了他拖延时间的理由。眼下已经清楚了,哈尔滨那只旅行袋不是,这边破案也没有突破,他考虑责任重大,不能再拖了,所以从幕后走到前台,向林部委说明清楚,请求领导批评,然后他将立刻向上级报告。林文祺怒不可遏:“你好大的胆子!”叶家福说他自知错误严重,现在首要的是破案,今后愿意接受任何处理。

2举报信提到了一个唐美芳。信中说唐美芳是个三陪女,暗娼,与道林区长蔡波结识于歌厅,后长期供蔡波嫖宿。今年三月十九日晚,唐美芳于道林区东升酒楼卖淫,被警察捕获。唐美芳在派出所当众给蔡波打电话,隔天就被蔡波弄了出去。该三陪女自恃后有靠山,十分张扬,衣着华丽,口出狂言,说蔡老板那个东西很大,别人弄不下来,只有她搞得定。叶家福仔细琢磨。真的有这个唐美芳吗?她什么样的?广福牛肉店酒桌上那个黄毛?或者是道山路边那个他妈的?有一次省里来了客人,叶家福去广福牛肉店陪客吃晚餐。广福牛内店不像宾馆里总是千篇一律那一套,其小吃颇有名,店址在城南,店面不大,很兴旺,牛肉面做得好,牛肉丸牛草肚什么的也都极具特色,且物美价廉。广福最拿手的品种叫做“五号菜”,菜名比较含蓄,直率点介绍那就是牛鞭,即雄性牛的那条生殖器。将该物品一根根剥皮刮净,一段一段快刀切好,下点药,慢火细炖,直至香气扑鼻,让小姐端上桌请君品尝,这就五号菜。为什么管它叫五号,不是四号或者六号?这个不清楚,说法很多,真假莫辨,反正吃了就是。本地有说法叫吃什么补什么,牛鞭这东西号称壮阳,很上火,叶家福对付不了,但是陪客需要,偶尔也得指指点点,请客人壮阳。那天很凑巧,蔡波也在广福,恰在叶家福他们隔壁包厢。叶家福席间出门上洗手间时,被蔡波从后边拍了一巴掌,于是握手,彼此幸会于牛肉店。叶家福问蔡波陪什么客人?蔡波说今天不陪客,到这里拆迁。叶家福一听这话奇怪,跟着他到隔壁包厢看了一眼,这拆迁什么啊,分明是在选美。包厢酒桌边围坐多人,有七、八个年轻女郎,打扮得花枝招展,茑声燕语,个个惊艳,桌边竟还放着一堆的安全帽。原来这些女郎都是他们区文化单位搞的本区“十佳歌手”选拔赛获奖者,当天下午众美到该区高速公路连接线工地搞慰问演出,唱各种流行歌与工人兄弟们共同分享。公路连接线项目属本市重点工程,眼下正在大规模折迁,工地实际上就是拆迁现场,到处残墙断壁。蔡波对众美下现场支援重点工程建设很满意,当晚于广福牛肉店亲切接见,痛加犒劳,各赏牛肉面一碗。蔡区长很兴奋,拉着叶家福,一一指点,介绍他的十佳歌手,原来来历很杂,有该区文化馆干部,本地幼儿园老师,也有自天南海北跑来本地谋生的歌厅歌手,其中两个人染了头发,金黄耀眼,加上浓妆艳抹,衣着暴露,举止张扬,看上去很可疑,不像正经女孩。所以一提到唐美芳,叶家福立刻就想起了广福牛肉店。道山路口是另一回。有天晚上叶家福在家里看电视,蔡波打来电话,说省里来了个谁谁,找了赵市长,赵很高兴,拟当晚要亲自接待,不料黄昏突然有事,抽不开身,打电话吩咐蔡波代为安排。赵市长交代了一句话,让蔡把叶家福叫上。于是蔡急找叶家福,还派了辆车过来接人,省去叶家福临时叫车的麻烦。叶家福放下电话赶紧穿衣服找鞋子,刚收拾清楚,车已经到了,是蔡波的车,挂的是道林区的二号车牌。叶家福坐上车往迎宾山庄赶,在道山路口被红绿灯拦了下来。道山路口是市区交通瓶颈,车辆来去特别繁忙,车行慢如蜗牛。他们被堵在路口,通行绿灯还没亮,路旁突然窜出个年轻女子,扑过来蓬蓬敲打轿车的外壳,喊叫:“是我,是我!”没等叶家福和驾驶员回过神,那女子已经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上轿车。这人衣着入时,年轻,留长发,圆脸大眼,有几分姿色,上车时非常兴奋,即刻发哆,说眼睛长哪去了?没看到人家在路边招手吗?边说话边歪过来,往叶家福身上蹭。前边驾驶座上还有人,如此公然缠绵成何体统?不由叶家福发一声喝:“干什么?”女子呆住了,定睛一看发觉不对。“那个……在哪呢?”叶家福说:“你是谁?”那女子竟恼了:“问我?你自己是谁?”叶家福即吩咐驾驶员:“走,送公安局。”女子推开门跳下车,回身骂了一句:“哪来的王八蛋。”不由叶家福骂他妈的。事后他追查蔡波,问这女子怎么回事?蔡区长用这辆车这块车牌跟她一起搞过什么?让人家异常亲切?蔡波发笑,说这么有趣的事叶家福碰得着,他怎么就碰不上?如今疯疯颠颠的女孩电影电视里到处有,街上也多,但是突然想抓住一个也不是出手就擒的啊。这女子也许就是唐美芳。她也可能什么都不是。举报信没有提供更多的线索,因为这不是原信,只是一份摘录件。眼下许多查办件都是这么样:举报者把信寄到某上级部门或领导手中,引起注意,领导批示了,指定相关部门着手办理。类似举报都有多种可能,一种属实,被举报者确有问题,经调查了解后被立案,直到依法依纪处置。另一种是不实,经调查排除嫌疑。还有一种可能是举报内容一时难以查实,只能留待今后备查。情况多样,所以上级部门对举报信得分别处置,牵涉官员级别高的,事情重大的,通常由上级直接调查,级别低的,事情比较一般的,通常转交下级相关部门办理,转办方式也是视情况而定,有时把信件直接转下来,有时则不转原信,只将信中提到的问题摘要转下,要求下级据此了解,并将办理情况限期反馈。涉及到蔡波和唐美芳的这封信是摘要件,期限很短,限定一个月内反馈。拿到叶家福手中时,离期限只余十天。蔡波是道林区长,为本市一方诸侯,重要基层领导,对这类官员的情况进行了解,事前得报市主要领导知晓,需要费点时间。类似事项通常由管党纪的纪委和管干部的组织部办理,这封信转到了市长赵荣昌那里后,赵批示让纪委牵头,同时特指组织部和政法委协同办理,叶家福因此得以参与。叶家福是市政法委的副书记,他那个部门主要职责与公检法等部门相关,与官员男女关系的调查关联度较小,但是赵荣昌指令他们参与,可能因为所举唐美芳曾因卖淫被警察拘扣,后被蔡波弄出去。了解这方面的情况,政法委方便。这天是星期一,上午三个部门的头头碰了头。纪委是个副书记,姓于,组织部派了一位姓程的副部长,还有叶家福。彼此开玩笑,说是三巨头搞一个暗娼。叶家福有些不解,说奇怪了,杀鸡用牛刀?程副部长摇头,意味深长,说叶副是装糊涂还是真不懂?关键时刻,高度重视,极为慎重,就是这个意思。叶家福拍前额,说现在懂了,明白。眼下是什么关键时刻?组织部最清楚,其他人也都明白。这一次,批示他们调查暗娼唐美芳的,为什么是市长赵荣昌,不是其他领导?因为目前赵荣昌是本市最高首长。本市市委陈书记已在近半年前经省人大选举通过,荣升省人民政府副省长,由于继任者尚未确定,陈副省长目前还兼本市书记,日常工作则由二把手即市长赵荣昌全面主持。一般认为赵市长可望于近期接任书记,市一级领导层也会相应调整,一些领导或调或转,若干中层官员则有望升任市领导,其中一大热门人选就是蔡波。这期间有一个必经程序就是组织考核,目前程序已经启动,上级考核组已经到达本市。昨天下午,市里占用星期天召开了一个领导干部大会,考核组组长林文祺宣布考核工作开始进行,会上还做了干部测评和推荐,叶家福他们三人都参加了会议。所以赵荣昌高度重视,极为慎重,不惜牛刀杀鸡,拿三巨头对一个暗娼。关键时刻,对他对蔡波,这都是非常需要的。三巨头商量了具体办法。这种事,高度重视也罢,极为慎重也罢,在具体工作部门这里,办法就是那么些,以前怎么应对,现在还一样。不同的只是以往每单位各派一个科长,一起了解一下情况,写一份材料,大家圈阅审定,然后上报,这就行了。眼下不可以,必须三巨头亲自来办,以对应领导的高度重视和极为慎重。具体怎么办呢?举报信提供了线索,今年三月十九日晚,唐美芳于道林区东升酒楼卖淫被警察捕获,后被蔡波弄出去。这好办,问一问警察就清楚了。警察谁管得着?政法委。所以只需劳驾叶副书记,悄悄问清楚,写一份调查报告,附几份有效旁证材料,有疑点则建议提交责任部门深入调查,没发现问题则予以表明。到时候三巨头研究一下,意见统一,往上报就行了。叶家福说这种事一向是纪委和组织管的,市长批示也是让纪委牵头。政法委配合可以,为主操办恐怕不合适。两巨头认为无妨,说凡事看具体情况,这件事大家一起办,纪委于副书记牵头,政法委叶副书记具体办,不违背领导批示,就这样吧。“一份举报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说。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叶家福点头应允:“那也行。”两巨头很高兴,公文包一提准备走人。叶家福阻拦,说恐怕这样不够,咱们商量商量,是不是还得跟蔡波本人接触一下?“跟他说?”“让他做个说明。怎么样?”他们面面相觑:“有必要吗?”通常情况下,类似信访件应组织专人了解,据了解情况写出反馈材料,经主管领导审阅后上报,这就可以了。有一些信访件反映的情况比较模糊,难以确切取证,或者有些特殊情况,需要的时候可以要求当事者本人对该事项做出说明,作为反馈材料的附件上报。程副部长沉吟,说这种信访件咱们都处理过很多,最终可能是什么结果,彼此心里有数。咱们说明得了情况,就不一定接触本人了,不要弄出复杂问题。叶家福坚持,说他觉得还是应当两边办,这边认真了解,那边与蔡波接触,让他自己做出一个说明。这种事情很难说一下就能查实,蔡波的个人说明也可能不说实情。这不要紧。本人说明与咱们了解的相符,这好。不符就留下线索。本人说实话最好,要是不说实话,留下文字依据,今后发现问题也可一并清算。纪委于副书记发表意见,说让本人做出说明当然也可以,不过咱们得考虑眼下的特殊情况,得斟酌一下。叶家福说明白,现在很特殊。咱们办的这个人,过两天可能就不是蔡区长,没准是蔡领导蔡副市长了。这个咱们不必管,这里就事论事。程副部长开了句玩笑,说老叶要不是这个脾气,可能也该是叶副市长了,不一定非蔡副市长不可。“你们不是那个那个?”他问。叶家福说不错,蔡波跟他,还有赵荣昌市长都是同学,省委党校八培的。蔡波跟他还在学员楼同一间宿舍住了两年。这是另一回事,同学归同学,事情归事情。现在是什么情况?关键时刻,领导重视,众目睽睽,哪里可以循私。这件事得特别认真特别慎重来办。他觉得赵市长批示让政法委参与,可能也是这个意思。说到这个程度,于、程两位没意见了,他们探讨了操作细节。如果要蔡波提供情况说明,必须找他谈一次话,告知事项,提出要求和期限。约谈这类事项比较敏感,面子得拉下来,还得讲究谈话方法与策略,怎么谈怎么提要求都需要技巧。应当谁来办这种事?蔡波是道林区长,重要基层领导干部,一般情况下,应是上级也就是市领导与之约谈为宜。如果有领导授权,党纪和干部管理部门,也就是纪委和组织部领导也可以出面约谈。这是常规。于程两位却有主张,认为目前这种情况下,还是叶家福出面为好。不是他们推托,也不是他们担心蔡波会不会转眼成了蔡副市长,他们提出的主要理由是敏感。眼下这种时候,外边特别会传话,无论是传“蔡波给纪委叫去了”或者“蔡波让组织部叫去了”都不好,叶家福这里没有这个问题。类似约谈本不属政法委职责,但是在赵市长批示中明确要求政法委参与信访件调查,在三家共商之后,叶家福代表调查小组与蔡波约谈,职责上并无不妥,且有避免敏感之好处。确保社会稳定是政法委一大任务,区长对本区社会稳定负有责任,眼下道林区全力以赴抓绕城高速公路的折迁征地工作,这是全市重点项目,工作中确实存在一些热点问题,值得重视,叶家福找蔡波研究工作以维护社会稳定,很正常的,不会引发太多联想和议论。叶家福感叹,说人真是不能太老实,自作自受。看看,你们两家的事情,末了都归给了政法委,有这么不讲理的吗?两巨头一起发笑,他们说弄到底也就是一个暗娼加一碟小菜,叶副拿左手就能对付,绰绰有余,到时候他们跟着签个名,那就行了。这当然是开玩笑,所谓“高度重视,极为慎重”玩笑不得,大家商量得很认真,叶家福具体操作,更得三倍认真。他直接给道林区公安分局的局长打了电话。那位王平东一听是市政法委领导亲自找他,心情很激动,因为叶家福通常不会越过市公安局这个层级,直接找分局长说事。所以王平东嘴上激动,心里实不免忐忑,他连说领导关心啊,谢谢。有什么交代?请领导尽管说。叶家福说没什么交代,请王局长到他办公室来一下。王平东说没问题。领导什么时候有空啊?叶家福说现在有空,来吧。王平东在电话那头哎呀哎呀叫了起来,说叶书记亲自打来电话,本该立刻前去报到。不凑巧他现在在现场,这里发生了一起案件,他奉领导之命亲自督办。此刻正在与刑侦技侦人员一起商量破案细节,一时还走不开。待安排好了之后,他立刻过来。叶家福说可以,他这边的事情也比较急,有限期的,不能拖。那边的事情完了后,赶紧过来,事前先打电话联系一下。“你在哪呢?”叶家福随口问,“远不远?”王平东说不远,就在迎宾山庄。“迎宾山庄?”叶家福有些不解,“什么大的案子?”王平东在那边口吃起来:“没没没什么。”叶家福不问了。说:“你抓紧点。”“是是是。”这边交代了,叶家福回头给蔡波也打了电话。他往道林区蔡的办公室挂了电话,没人接,又挂蔡的手机,手机铃响了十几声,一直到传出提示“你所挂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蔡波没有反应。叶家福骂了一句,说这小菜烧成老菜了。他把电话先放下来,处理手边其他事情。叶家福的直接领导,本市政法委书记前些时候在下乡途中不幸遭遇车祸,所乘轿车被一辆卡车撞下公路路坡,司机丧生,他本人差点死于医院。虽抢救过来,却因伤重,目前仍在医院康复治疗,无法视事。单位里的日常工作由叶家福负责。按照常规,政法委书记必须是市委常委,叶家福自知够不上,他这番负责只属临时,替领导守几天摊子而已。守摊子也不容易,负责还得负责,不能出差错,叶家福诸事认真。他这种单位事情少不了,特别是要应对各种风波,处置突发事件,相比起来,什么唐美芳醋美芳确实还都只能算是小菜一碟。几分钟后,有电话打来,是蔡波。蔡波说:“老叶找我啊?”叶家福说:“你干什么?不接电话?”蔡波说他在开会。“开啥?酒会?”蔡波大笑,说还好叶家福管政法委,他要是调到中纪委去了,小蔡老蔡们还有活路吗?穿着衣服查嘴巴,脱了裤子查xx巴,老叶管得也太多了是吧?酒会不开行吗?哪个领导来了不喝两杯?叶家福说牢骚满腹,像是喝多了?蔡波说昨晚真是喝了不少,不过他还能对付,没有问题。知道老叶无事不登三宝殿,找他绝不是为了喝酒,所以一看到来电显示,他立马就跑出会场挂电话。叶家福跟他说了事情,很含蓄,只讲领导有交代,让他找蔡波谈一件事,比较急,能不能请蔡波开完酒会就来一下?蔡波问:“什么事这么神神道道?拆迁户又要闹了?”叶家福说知道蔡波那里重点项目搞得猛,拆迁进度快,领导多次表扬。这些事眼下不归他管,找蔡波另有事项。蔡波说恐怕得另找时间了。别看他现在说话这么清楚,昨天晚上这场酒的酒劲真是还没过去。这种时候跑去见老叶,不是自己找死吗?叶副书记这么优秀的领导,一不小心就升上去了,绝对不能给他留下不良印象。叶家福说:“算了吧,你清楚我不是小蔡,绝无野心。”蔡波发笑,说人人都像老叶这么优秀,只知道干活,不伸手讨要,早就天下无事,世界太平了。叶家福说:“这个不错,你好好学习。”蔡波大笑,保证虚心学习。他说自己人学习起来特别亲切。叶家福说:“什么叫自己人?还有别的人?拉帮结派吗?”蔡波说拉帮结派怎么可以?悄悄来就好,别大声说。叶家福说:“行了,不开玩笑。”他们商定,蔡波把事情忙完后即刻与叶家福联系。蔡波感叹,说自己不是不听老叶招呼了,是确实走不开。关键时刻,绝对不敢出岔子。“你老叶经常教导,女不能乱抱,酒不能多喝,真是金玉良言。一个女人抱错了,一辈子倒楣,一场酒喝得大醉,起码三天难受。哎呀哎呀。”叶家福说酒话少讲,继续开会去吧。会场在哪?九霄云外玉皇宫?蔡波说老叶就是多疑,别以为只有叶副书记在工作,其他人都在玩。自昨天半夜起,他漏夜加班,于迎宾山庄开会开到这个时辰,早饭只喝了一杯豆浆。这里多的是酒,但是会开不好,哪个家伙敢喝?叶家福有感觉了。原来蔡波也在迎宾山庄。那时顾不着多想:有人敲门,办公室主任拿来一份需要会签的文稿。叶家福把唐美芳先放一边,提笔对付那些文字。然后来了一个电话,竟是赵荣昌。“家福,他们找你了吧?”赵市长问。领导口气平淡,平淡中透着亲切。叶家福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他立刻汇报,说找过了,纪委、组织、政法三家已经碰过头,按照赵市长的批示,仔细研究怎么开展怎么进行。具体事他这里做,已经开始着手。赵荣昌说情况他们给他汇报过了。叶家福办事缜密,他觉得这么安排好。打电话也就是交代一下,情况比较特别,加上这两天他还得到省里开会,所以尽量要快。叶家福说他明白。期限很紧,搞清楚之后得形成文字,文稿还得经领导审定,然后上报。时间不多,他一定特别抓紧。赵荣昌挂了电话。叶家福没再耽搁,立刻吩咐办公室主任叫车。“我去迎宾山庄。”他说。区长蔡波和公安分局王平东局长都在那里,一个声称在开酒会,一个说是办案,均不能抽身。抽不出身不要紧,叶副书记可以打上门去。迎宾山庄在城北,依山傍水,占了个好地方,是道林区拆巨资盖的一家新宾馆,占地不小,客房却不多,着意建得空旷开阔,仿效国宾馆的格局,以园林别墅为主体,目前堪称本市最好的接待单位。迎宾山庄环境空气客房设施俱佳,缺点是离市区较远,有近十公里,没车去不了,有车也得开一段时间。叶家福匆匆动身。不上十公里之距,说远也不算远,轿车轰隆一响,也就十几分钟路程。没多久到了,叶家福立刻察觉有异:山庄的自动门紧闭,不锈钢栅栏一动不动拦住宽阔的门面,没像平时那样自动打开。驾驶员按下车窗,对门卫喊了一句:“没看到车牌吗?”叶家福这辆车挂的是警务车牌,相关机关门卫都知道是政法委的车,除了迅速放行,多半还得举手敬礼。今天怪了。自动门始终紧闭。然后有个人匆匆从门里边跑了过来。是这里的保卫科长。他不认识叶家福。驾驶员告诉他这是市政法委的叶副书记,他看看车牌,似乎相信了,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是叶书记来了。“你这里怎么回事?”叶家福问。保卫科长说是领导的指示,所有车辆未经批准一律不得出入。“里边在干什么?”科长说是在开会。“你们蔡区长在吗?”科长说是的,蔡区长在里边。还有其他重要客人,是省里来的考核组。“考核组住这里?怎么会呢?”科长说考核组确实住在里边。怎么会住这里他不清楚。因为领导有交代,所有车辆出入都要先报告,他不敢擅自作主。对不起叶书记,容他先打个电话。这时叶家福的手机响了。接电话时他想会不会巧了,是蔡波给他打来电话?一听却不是,来电话的是个女子,声音很陌生。“叶书记吗?”“我是叶家福。”女子说她要向叶书记讲一句悄悄话。她知道叶书记是好人,名声特别好,从不搞腐化。但是她要提醒叶书记,千万不要帮助腐化分子为所欲为,坏了自己的名声。“你是谁?”她说她叫“反腐化”。“你说谁腐化?”“蔡波啊。”“他怎么了?”女子说蔡波到处沾花惹草。“他沾谁了?”女子说有一个女的叫江英,特别骚。不由叶家福突发奇想,他张嘴问了一句:“你是唐美芳?”女子说她姓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姓唐。叶书记不要追得那么紧,一听电话就想抓人。她是捉不到的,她没有犯罪前科,现在用的是公用电话,反腐化又不犯法。她打这个电话就是想提醒一下叶书记。她知道叶书记虽然不腐化,但是跟蔡波关系很特殊。他们俩,还有市长赵荣昌是一伙的,当年是同学,如今是同伙,表面上很平常,实际上不一般,人称“铁三角”。要是“铁三角”纵容腐化分子搞腐化,会叫满市里的人骂死,不要以为大家都是瞎子和傻瓜。话说到这种份上很不敬很他妈的了。叶家福忍着不吭声,想听听这女子还说什么,不料她啪啦一下把电话挂了。这时保卫科长还在打电话,向他的上司报告有一位叶家福副书记正在门外,让不让进去?叶家福没等他问出结果,手一招让驾驶员倒车,转头离开了迎宾山庄。

金沙网址js3311,金沙91590.com,js金沙游戏3983,4叶家福没有闲着。蔡波王平东躲在迎宾山庄,事情就办不了了吗?没那回事。他让政治处通知,把区公安分局的政委叫到市政法委来。这位政委正在区里参加一个会议,他不敢怠慢,立刻离会赶了过来。叶家福在自己办公室里见了他,分局政委叫张成,年纪比较轻,人显得很干练,叶家福到区里检查时,听他汇报过工作。叶家福给他开了个单子,让他立刻组织人员查阅该局办案记录,今年三月中、下旬,该分局是否于道林区东升酒楼查获一个涉嫌卖淫的案子。要求提供其查办和处理过程,以及各相关情况。“这事你知道就好,抓紧办。”叶家福说。叶家福告诉张成,本来已经通知王平东来谈这事,知道他正在办一起大案,一时抽不开,所以又叫张来,由张直接处理。情况可以与王平东沟通,其他人就不多说。“明白吗?”“明白。”张点头。他立刻回去办理。这人办事效率不低,下午下班前他给叶家福打来电话,询问叶书记有时间吗?叶家福说现在有事,晚上来吧。当晚八点半,张成在约定时间准时赶到。进了叶家福的办公室,里边已经坐了三个人,除了叶家福,还有纪委的于副书记和组织部的程副部长。叶家福说:“你说吧,这两位领导一起听。”张成带来了一个大公文包。里边装有各相关材料。他报告说,今年三月中、下旬,该分局在开展打击黄赌毒专项治理活动中,曾有数起治安案件涉及东升酒楼,比较大的有两起:三月十一日,该酒楼发生一起酗酒斗殴,两伙年轻人因口角生事,在酒楼走廊打斗,有人报110,分局干警赶到,制止斗殴,拘留了五个人,均伤得不重,醉得不轻。三月十九日,有举报称有人在该酒楼五楼夜总会里售卖毒品。分局出动干警打击,现场拘捕十余个男女,搜得少量摇头丸,未发现大宗毒品。拘捕的男女涉嫌卖淫,在笔录取证之后,分别按规定做了相应处理。他提供了一份清单,三月十九日当晚于东升酒楼被拘的人员中,包括男女在内,无一姓唐。其中女性人员七名,名字中均没有一个“美”字。这几个人都有照片,几个卖淫女子都涂脂抹粉,披头散发,面容困倦。看上去年纪都轻,其中两个略有姿色,表情满不在乎。叶家福他们三人逐一看过照片。叶家福拿起一张照片看看,递给程副部长,隔会儿又探过头去要照片,翻过来再看。程很吃惊道:“叶副书记认识她?”叶家福说这人有些眼熟。程说:“要轮到别个,一眼熟可就坏了。”于副书记说这个不怕,叶副书记大家了解,绝对干净。被叶家福注意的这卖淫女长着张圆脸,有几分妖媚,左脸颊上有一粒黑痣。这个人不是唐美芳,她叫刘苹,四川人,曾因卖淫被处劳教。叶家福摇头,说也可能是检查劳教工作时见过。张成办事很细心,除了东升酒楼这些记载,他还主动扩大范围,把那段时间里该区专项治理的情况做了梳理,提供了几份名单。在治安处理人员名单里有三个唐姓人员,但是都不叫“美芳”,三人中两个为男性,一个女性,该女涉嫌以经营美发店为名从事色情活动,容留妇女卖淫。但是她显然不是举报信谈及的唐美芳:这人已经四十二岁,本地人,为美发店老板娘,是拉皮条的,不是三陪女。叶家福询问十九日东升酒楼被拘者的情况。张成提供一张单子,列得很清楚,哪个人,按照哪条规定,给予什么处理。从单子上看,没有哪个人处置异常。“是不是所有人都列进名单里?”叶家福追问,“无一遗漏?”张成出具一份材料。今年三月十九日相关行动由该分局负责治安的副局长负责,他写了一份旁证,说明当晚行动情况,提到的拘扣人员与记载无误。就是这么几个。“有没有人为其中哪个说情,把人带走?”张成说询问过当晚参与行动的几位警察,该案情况正常,没有叶家福说的情况。“跟你们王平东局长沟通过吗?”张成与王平东通过电话。王局长那边忙,交代由他负责,按照叶书记要求办好。“你提供的这些情况都准确吗?”叶家福追问。张成说保证准确。“特别是这个:当晚所有涉案人都在名单里,没有任何外边的人插手带走,确切无误吗?”叶家福像是询问,声调平和,但是压强巨大。张成咬紧牙关,说他亲自了解过了,是这个情况,确切无误。叶家福看着身边另两位:“两位领导还需要了解什么吗?”一起听汇报的于、程两位都说不必了。叶家福让张成回去,把汇报的情况写一份材料,并提供相关附件,要求下午之前送达。张成起身离去。“三巨头”交换意见。根据张成的汇报,举报信关于暗娼唐美芳于今年三月十九日因卖淫被警察拘留,后被蔡波弄走的说法可以排除。这里边当然可能另有缘故,例如暗娼经常会用假名,她们往往像换服装一样频频变换名字,所以很难说唐美芳肯定不在被警察带走的人里,但是既然没有在警察的记录里找到证据,就无法认定举报信提到的事项属实。这里涉及的警察办案记载会不会有欠缺?某些记录会不会已经被人提前处理掉,所以查不到证据?这只能存疑,猜测不能成为判断的依据。当初研究办案时,程副部长曾说,这种信访件处理过很多了,最终可能是什么结果,彼此心里有数。情况确实如此,大家心里有数,张成的汇报并不让他们感觉意外。许多举报件查来查去都是这么个结果,其中有不少举报者没有掌握确切情况,只是道听途说,也有一些被举报者能够及时而细致地抹除痕迹,像犯罪老手拿一条手绢抹过门把,让人无法提取指纹。当然也还有一些举报件反映不实,甚至纯属诬告。蔡波被人诬告了吗?叶家福才不相信。没找到唐美芳,并不是说就没有一个醋美芳。要是什么美芳都没有,广福牛肉店两个染黄头发的女孩是干啥的?还有道山路口突然钻进轿车里直往他身上蹭的是什么他妈的?但是桥归桥路归路,那些人是那些人,唐美芳是唐美芳,这封举报件查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唐美芳潜于水下,无从捉摸,只好后会有期。叶家福说他来负责写一份材料,然后按程序办吧。另两位都表示同意。纪委于副书记说看来目前只能到此为止。“既然没有发现问题,”组织部程副部长提出,“还有必要让蔡波写说明吗?”叶家福认为还有必要。举报信里关于今年三月十九日的事情算是有了排除依据,但是还有另一些内容没有说法。例如说蔡波与唐美芳长期嫖宿,举报信没有提供线索,目前无从查起,只好让蔡波自己来说。“他哪里会承认这种事。”叶家福说不承认也是个说法。于副书记说他也觉得不太有把握,蔡波情况比较特殊,涉及到这么敏感的事项,要不要先跟赵市长请示一下?叶家福还是坚持,他认为该信访件这么办才算完整。赵市长批示让他们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们只管这个,其他事情不归他们管。蔡区长会不会是蔡副市长之类问题,留给上级去考虑,他们不必太操心。于副书记开了句玩笑:“看来老叶是不弄他一下不痛快。”叶家福说不错,就是要弄他一下。以前想弄没有机会,这一次拿到领导批示,有权处置,当然得抓住机会弄他。眼下大家平起平坐,还能弄一弄,过两天人家升上去,那就有心无力,够不着了,还怎么弄?只好干瞪眼。“所以得弄,”他说,“不弄不知道厉害。”三人正商量着,电话铃响了。却是蔡波。“老叶在办公室加班?”他问。叶家福说:“真是说鬼鬼到,刚在说蔡区长,怎么电话就来了?”蔡波问叶家福是谁在背后连夜表扬蔡区长了?是不是说了很多好话?叶家福说:“没有好话,都是坏话。”蔡波笑,说人怎么会变得这么美好?自己人搞自己人!叶家福说:“我这里有几个领导在旁听,蔡区长别急着拉帮结派。”蔡波让叶家福代他向各位领导问好。现在他在车上,正在赶往机关大院。上午叶副书记打电话找他,他直到现在才从百忙中抽开身子,专程来听各位领导表扬。放下电话后叶家福问:“咱们一块跟他谈吧?”两位都摇头,说还是按原先商定的办,委托叶副书记约谈。于是相继离去。十几分钟后蔡波进了叶家福的办公室。他说不好意思,本来没打算这么快连夜上门,他那边事情实在抽不开。但是后来车一叫还是赶过来,为什么?刚刚听说叶家福上午专程到迎宾山庄视察,被几个不懂事的小东西挡在门外,真不像话!所以自己赶紧出动,以示诚意。“你老兄怎么没先打个电话?”蔡波说,“走了也不说一声?”叶家福说他觉得有所不便。蔡区长躲在迎宾山庄里叫不出来,还如临大敌,自动门紧闭。这是在干什么呢?问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考核组住在里边。蔡区长是不是想把人家省里的考核组私有化了?蔡波感叹,说还是叶家福超脱,轮上别个,三千里外就在打听考核组住什么地方?怎么才能混进去烤火?叶家福居然走到迎宾山庄大门,还不知道谁在里边。考核组接待安排是市里的事,他道林区哪里左右得了。考核好玩吗?那真是烤火。旁人只知道考核之后有官做,冬天里的篝火烤起来很温暖。咱们自己才明白那不好玩。本来他当区长的不用多操心,考核组爱住哪住哪,爱干嘛干嘛,不管出什么事,天塌下来先砸死人家丁书记,轮不到蔡区长。哪想人家女人有福气,关键时刻一飞了之,出国考察去了,丢下他一个在此烤火,担惊受怕。叶家福说蔡波言不由衷,嘴上担惊受怕,心里美开了花。机会难得啊。蔡波大笑,说小鬼好骗,老叶难哄。实话说,机会确实不错,这堆篝火很温暖。但是太温暖也不行,弄不好从头到脚全给烤焦。叶家福说难道已经烤焦了?蔡波发笑,让叶家福不要套他的话,他那里一切正常,非常稳定。那天蔡波穿一件新夹克,黑色,做工精致,面料很好。他让叶家福看他的衣服,问叶家福感觉怎么样?叶家福说衣服不错。蔡波说这种夹克可以两用,平时能穿,上主席台也可以。如今正规场合都要求“着正装”,那就是西装,清一色全那东西也乏味,穿夹克反而突出,这里头加件衬衫,打条领带,跟正装也差不多。“我管它叫‘伪正装’,”他笑道,“这挺好。”叶家福说那边还在烤火,这边已经着手考虑怎么“着正装”,突出出来,登台亮相,连衣服都准备好了。蔡波大笑,说行了,借老同学这句吉言。但愿事成。他把夹克脱下来,挂在沙发边的衣架上。叶家福的外套也挂在那里。“怎么样?有事快说。”蔡波说。叶家福说也没什么大事。“唐美芳向你问好。”他问,“还记得她吧?”蔡波发愣,说哪个?唐美芳?八培二班那个美芳?人家好像不姓唐。叶家福说:“别扯远,不是那个。”“那什么?省文明办那个什么什么芳?”“不是不是。”叶家福跟蔡波兜圈子,打听究竟。测试结果,蔡波不认识什么唐美芳。“看起来不是这个名字。”叶家福摇头道,“不叫唐美芳。”“这个人怎么了?”叶家福说得问蔡区长自己,他不清楚。蔡波说这不就怪了?叶家福说想跟蔡区长提个建议,女同志应当关心,关心还宜有度,不好太深入。蔡波发笑,说叶副书记的建议很好。他也经常这么教育全区干部。“你那个江英最好换掉。”叶家福说,“跟你建议过几次了。”蔡波说老叶怎么总跟一个小女子过不去?江英很泼辣,关键时刻能冲敢上,搞接待最合适,给领导的印象特别好。叶家福反感她什么?长得太好,还是工作太努力,场面上太从容,酒桌上太会劝酒?“蔡区长评价这么高。”叶家福说,“她是自己人?”蔡波说什么叫自己人?不是自己家里的人,是自己看准了,信任的,指哪打哪,能够同甘共苦,披荆斩棘,甚至两肋插刀的人。如今当领导哪里可以没有自己人?“她离婚了?”蔡波说他有耳闻,与丈夫感情不和。女同志工作很投入,对丈夫、家庭可能关照得不够。很遗憾。这是私事,旁人不好管,领导也不宜过问。“跟你没关系吗?”这话说有些过,蔡波立时不高兴了。“老叶你搞什么鬼?”他问,“查我跟接待科长的男女关系?”叶家福发笑,说蔡波紧张什么?老叶对小蔡不了解吗?这种事不怕明的,只怕暗的。他知道江英对蔡区长言听计从,鞍前马后效劳,处处跟随,近乎崇拜,向日葵一般。场面上配合默契,好得就像一对子。这都是假象,越这么好越没有事。但是久了也有问题,人家离了婚,外界有议论,对蔡波不利。把她从身边调开,给她一个好的安排才是上策。“今天我不查江英,只查唐美芳。”叶家福把需要蔡波做的说明告诉了他。叶家福不提三月十九日晚那件事,因为警察已经提供了排除依据。叶家福只让蔡波说明自己是否认识一个叫“唐美芳”的女子,与之有何关系。要求做一个书面说明,以便反馈上级信访查报件。蔡波立刻把脸板了起来。“荒唐。”他说,“老叶你这样不对。”叶家福问他为什么?蔡波说,他当区长,这种事还能不知道?上边转来个信访件,领导重视批办,组织相关部门人员查实核对,没发现问题,写个材料上报反馈,这就完了。捕风捉影的事情,哪里需要当事人做说明?“真是捕风捉影吗?”“当然。”蔡波没把话说下去:他的手机响了。他接电话。“我是蔡区长。你说。”叶家福不动声色,看蔡波接电话。已经很晚了,这时候的电话一定有急事。蔡波接电话的脸色很不好,嘴里“唔唔唔”应着,越应越显得不耐烦。末了他打断来电者的话,问了一句:“到底是不是那两个照相的?”答复显然是肯定的。“她们到迎宾山庄光是照相?”那边长长地又说了一通。“她们说什么你们都信?”蔡波说,“一看长得好就软了?这还破什么案!”他把电话关了,一看叶家福盯过来的目光,他笑了一笑。“老叶我得走了。”他说,“烤火呢。”叶家福说烤什么火?迎宾山庄烧着了?区长当警察,亲自破案?蔡波说:“你别管那么多。”叶家福说他当然要管。蔡波说叶家福糊涂了。不该管的事,他管得了吗?现在不要操心迎宾山庄,管一管今年三月十九号晚上就行了。唐美芳卖淫被拘,打了电话,蔡波下令放人。有这回事没有?全都胡说八道。不由叶家福大吃一惊。“谁告诉你这个!”“你不是要个说明吗?”蔡波说,“给你。”他打开自己的公文包,取出一张纸,当场递给叶家福。是《关于本人与唐美芳关系的情况说明》。他居然早就写好且放在包里了!说明文字不长,区区百来字,大意为根据上级要求,他对有关唐美芳的情况作如下说明:他从未认识一个叫唐美芳的女子,从未与该唐美芳有过任何交往。原来他是装的。刚才叶家福七兜八兜,跟他打听唐美芳,他做惊讶状,好像不知道这怎么回事。其实他心里明白,一清二楚。叶家福着实吃惊。他说:“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告诉你?”用得着谁告诉吗?举报信此刻就在蔡波的公文包里。叶家福手上,由省里转下来,赵荣昌批示了解的信访件只是摘要,人家蔡波手中那份还是完整的复印件。“难道还是从省里来?”叶家福大惊,“又是哪个自己人漏给你的?”蔡波说干什么?查老底?不是私自泄密,不是拉帮结派,跟自己人别的人都没关系。如今印刷复制技术发达,同一份举报信可以复制成无数份,满世界发。唐美芳这个信发得更猖狂,除了往上边寄,还给被举报者也就是蔡波直接寄了一份。蔡波给叶家福看了那举报信。果然是直接寄蔡本人,信封收件人地址姓名是用打字纸贴上去的。“知道你老叶不像话,有好事才想起自己人。”蔡波说,“接到你的电话我就猜出来了,可能是这个。所以事先做好准备。”叶家福一时无言。“你老叶还不相信吧?”蔡波说,“实话说,不止这个,还有下文。”他说这个唐美芳确实不是空气,她有来历的。唐美芳哪方妖精,怎么作怪,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她用什么手段拉领导干部下水呢?一只白斩鸡。这些事现在不多说,也不能写在这张纸上。举报信的办理到此为止很完整了,不必节外生枝,其他趣闻改天西游。现在没时间,他得马上赶回去。蔡波站起身,完事走人。他走到沙发边从衣架上取衣服,叶家福刚想叫他,桌上的电话铃叮呤响了,他伸手拿起了电话听筒。“这么晚了,一定是大好事,”蔡波打趣,“没赶上烤火,也赶上桃花运。”真是桃花运,有女人来电话,陌生女人,还是那一个,“反腐化”。她说叶书记赶紧管一管。蔡波把自己和那个江英关在一座楼里,搞得没日没夜。叶家福问:“你知道他们关在哪里?”女子说她猜可能是在迎宾山庄。那地方遮人耳目。叶家福再一次突发奇想,当即告知该女,蔡区长现在恰在他这里。“你要不要直接问问他?”他问。女子啪啦挂断了电话。蔡波在一旁听出不对,追问道:“谁的电话?”叶家福把电话一放,说不知道。蔡区长的向日葵真多。“哎呀,你啊,”叶家福忽然喊了一句,“搞错了!”是搞错了,蔡波没取他自己那件崭新的黑夹克,即他所谓的“伪正装”,竟然取走挂在一旁的叶家福的旧上衣,穿在自己的身上。蔡波说:“别嚷,还给你。”他伸手掏口袋,把叶家福装在衣袋里的皮夹子、硬币、工资条以及其他零碎全部掏出来,丢在茶几上。“干什么!你给我脱下来!”叶家福叫。蔡波笑,让叶家福别紧张。他说很久没穿过老叶的衣服了,这件看起来不错,感觉很温暖,而且充分发扬艰苦奋斗的良好作风。家里的类似服装都让老婆拿去民政局捐献灾区了,叶家福这件刚好可以意思一下。借用几天,穿去烤火,不怕烤焦。等烤火圆满成功,终于上台,需要“着正装”时,他再找叶家福换回去。他们俩身材差不多,彼此衣服互相合身。蔡波就那么把叶家福的旧上衣穿走,把自己的“伪正装”留给了叶副书记。他说这感觉很温暖。只有所谓“自己人”才会这么干。

3上午市里来了一部中巴车,送考核组成员离开迎宾山庄前往市政府大院,在那里与市领导和老干部个别谈话,履行他们的工作日程。离开山庄之前,林文祺特地给蔡波挂了电话。“哈尔滨那边情况怎么样?”他追查,“旅行袋找到没有?”蔡波说正在加紧追,暂时还没有追到。他一直紧盯不放。“康总经理在我这里,让他跟您汇报。”蔡波把电话交给康良才。康良才紧张得几乎抓不住电话。这时只好咬定哈尔滨。康良才说他们已经跟出差哈尔滨的营销部主任联系上了,但是迟了一点。这个人下机场后没有先到宾馆,他让出租车拐个弯,去了哈工大,把旅行袋直接交给了花圃师傅的女儿。山庄这边已经命他赶紧回头,与那女孩联系,再到学校去把旅行袋要回来。眼下那女孩联系不上,可能是上课去了,手机没开。“我们一定,一定抓紧。”林文祺生气道:“搞什么名堂!”他关了电话。蔡波在一旁看着。他重重表扬,说今天才发现康良才很有骗才。接下来林部委的追查,指定康良才继续负责说明。话要讲大声,事要说得圆,不把客人弄得心花怒放,也得把他们尽量稳住。康良才一脸哭丧,说他很紧张,担心搞砸了,蔡区长饶了他吧。蔡波说不能饶。谎话说起来恶心,谁创造的佳绩还是该谁披红挂彩。东西找回来则罢,找不回来怎么办?康总经理率全体员工哭吧。他蔡区长莅临指导,一起哭。“就这样烤火。”他说。他屡屡提到烤火,说的其实是“考核”。他说烤火是好事,很温暖,但是万一出事就坏了,千方百计,不能给烧焦。当天上午区里有一个表彰大会,下午有一个中心组学习会。因本区区委女书记丁秀珍参加省里一个团组出访,上午出发,当天区里两件事情都归蔡波主办,他通知把会议改期,另择良辰,自己寸步不离,守在迎宾山庄督促破案。破案的技术细节归警察考虑,他只管一条:全力以赴。他说这里丢了一只旅行袋,它怎么丢的?谁把它拿走的?怎么拿走的?为什么要拿走它?现在它在哪里,怎么把它弄回来?所有一切,限期两天,全部搞清了结。王平东局长带着道林区公安分局里的几大破案高手分析情况,排查案情,确定侦察方向。他们先确定案件的发案时间。这个时间自然不是所谓营销部主任离开迎宾山庄前往机场的时间,而是东西失窃的可能时段。根据考核组提到的情况,午饭后小吴从楼上搬到二楼房间,东西失窃应当在其之后。当天下午两点半,考核组离开迎宾山庄去市里开领导干部大会,四点返回,集中在林部委那边处理工作,直到晚六点吃饭。晚饭后考核组全体人员均离开房间,到综合楼那边活动,至十一点半返回,然后发现旅行袋不见了。从下午至晚上整个时段里,可以排除午饭后和晚饭后两个时间段,因为这时楼下服务台里有人值班,服务员坚称自始至终没有离开。下午两点半至晚六点最值得注意,这一时段服务员依然在楼里,但是她们依例做卫生,楼上楼下,走廊公卫出出进进,这时候一疏忽,不速之客就可能闯进来。那么作案者为什么要拿走这个旅行袋?其动机为何?通常窃物者意在图财,不排除本案作案者图财的可能:认为旅行袋里可能有大量现金,于是拎走。但是这种人通常会在极其有限的作案时间里尽可能地翻箱倒柜,搜索财物。本案没有,除了旅行袋失窃,那房间里没有其他异常。作案者不为图财,难道就为这只旅行袋?考核组使用的旅行袋不可能有太多钱财,却可能装有一些机密,作案者是想窃取国家机密吗?可能性不大,这只旅行袋里难存重要国家机密情报,考核组的机密属另一种性质。某某反映某某如何,某某又是如何解释,会有人对这种隐密感兴趣。问题是值得为此而偷窃吗?加上考核组初到本地,刚刚开始工作,此刻怎么能偷到那些?蔡波说还有一种可能是特意给咱们送大礼,热烈欢迎省考核组隆重光临。起一炉火熊熊燃烧,专门烤肉。他知道现在有人很愿意干这种事。不管出于什么动机,作案者只在特定时段出入迎宾山庄的这些人当中,这些人只要有心作案,拿那只旅行袋不需要太多的技巧和设备。警察不事声张地检查了失窃房间的门锁,发现它很一般,有如民居卧室门上的碰锁,寻常小贼用一根细钢丝就可以弄开。别墅楼下大门装的防盗锁水准高出几个档次,可惜也是摆设,因为服务台总是有人,大门除半夜外从来不关。那么会是谁用钥匙或者细钢丝弄开了小吴的房门?可以排除考核组本身,他们有可能疏忽,却知道轻重,自己人不太可能这么搞自己。楼房服务小姐具有最方便的行窃条件,事发后立刻被列为重点讯问追查对象,很快便一一排除嫌疑。那都是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富有办案经验的老警察一眼就能看出她们有没有说谎。当天迎宾山庄里还有三类人员活动,一是为数不多的散客,二是山庄其他工作人员,三是山庄后山工地的施工人员。散客不多,因为考核组入住,蔡波高度重视,事前指令迎宾山庄不再接待其他散客,客人只出不进,因此当天留在迎宾山庄里只余十来客人,经核实未发现可疑者。山庄其他工作人员也一样,从总经理康良才以下,凡当班者一律列入考核,都干过什么呢?手脚干净吗?一一细审,均未发现疑点。于是目标集中于后山工地的施工人员。迎宾山庄后山前些时候扩建园林设施,包括铺路、修亭,植树,挖塘等项目,考核组入住前工程已近收尾,当天还有一支施工队在干活,用翻斗车把土头等建筑垃圾拉出山庄,其运输路线从别墅区旁经过。该工程属外包,施工队人员来路较杂,承包商和管理人员是本地人,工人主要为外来人员。晚饭前施工队收工走人,眼下人员散在市区各个角落。王平东当即征调警力四散追去。蔡波说是不是还有漏洞?还有谁没有看住?翻斗车看到了,大卡车有没有看到?粗皮的看到了,细皮的有没有?查仔细点。王平东大有感触,说蔡区长提醒得对。如今男的贼,女的更贼。蔡波说所以应当多关心女同志。结果还真查出了名堂。他们发现了一辆车,不是卡车,是轿车:迎宾山庄环境不错,有山有水,一向为开放单位,除相关者出出进进,不时也有无关人等涉足,到里边探头探脑,欣赏欣赏。在发现旅行袋失窃实施封锁之前,迎宾山庄门卫并不阻止外人出入,除特征明显的流浪汉、乞丐和精神病患者外,只要穿戴整齐,手脚齐全,出入山庄不受限制。迎宾山庄离市区有点距离,人们很难走着过来,特意前来者多半坐车,车辆出入比人更方便,特别是好车,门卫一见就开自动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事发当天下午有数辆外车进入山庄,其中有一辆白色轿车,开车的是一个青年女子,车上还有另一个人,也是年轻姑娘,两人穿得很漂亮,把车停在月湖边,人坐在草地上,摆出各种姿式拍照。有个女清洁工清楚地记着她们,当时清洁工背着清洁袋走过,被其中一个女子叫住,打听哪有洗手间?清洁工给她们指了指综合办公楼。综合楼在远处,近处这边也有房子,就是别墅楼群。于是紧急追查这辆白色轿车。迎宾山庄门口有监控探头,警察到保安室调录相资料,这才发觉那探头早就成了摆设,坏两个月了,没有及时维修,也没有及时报告。蔡波说:“这笔账一起列入对康总经理的表彰范围。”康良才脸色越发哭丧。迎宾山庄三公里外有一处公路收费站,从市区沿省道开往沿海的车辆均通过该收费站,包括前来迎宾山庄的那些车。公路收费部门的录相监控系统很规范,资料完整,警察通过交通管理部门迅速调阅资料。当天下午相关时段里经过该收费站的白色轿车不少,驾驶员为女性的也很多,两个女的同处一车就比较少了。警察最后圈出十几辆车,均二女,白色,或从市区来,或往市区去。其中有四辆车最值得注意:分别于下午三点来钟从市区过来,于五点来钟返回市区。其间隔时间,恰好可容二位女子把车开进迎宾山庄,在草地上摆几个“啪司”,留下玉照,或者干脆什么都没照,纯粹做个样子。然后从从容容找个洗手间,顺便干点什么,再沿途返回。这几辆车的车牌此刻尽在掌握之中。王平东下令紧急追查,列为重点。有一位年轻警察主张查另外几辆未曾返回市区的轿车。他提出质疑:“拿了东西她们不会远走高飞吗?为什么一定要回头?”王平东即予表扬,说小伙子不错,有见解。不过这个时候需要直觉。以他的直觉,查这几辆车不会错,那两个女的准在里边。蔡波点头称赞,说王平东局长不光办案经验丰富,对女同志还很有研究。本案已经有一个营销科长远走高飞跑到哈尔滨去了,别再让女同志跑太远。此刻蔡区长比较兴奋了,不再那么毫不留情地对康良才痛加口头表彰。他吩咐康良才安排一箱啤酒犒劳诸位警官。他说迎宾山庄这里什么都有,前些时候接待一位部级领导,大师傅做了鱼翅,还有木瓜哈士蟆什么的,领导赞不绝口。他已经交代备料,待破案之后让全体警官一起尝尝,享受部级待遇。但是破案之前只给大家提供快餐,叫做管饱不管好,免得大家吃太多了跑不动,办案劲头不足。现在看来快餐不够,已经发现了两位女同志,可以喝啤酒。说到女同志就想起了另一个人。蔡波问:“江英现在怎么样?”身边有人回答:“她已经起来了。”“叫她来。”不一会儿江英到了。江英就是江科长,任职于区政府办接待科,还兼着市政府办副主任,三十二、三岁年纪,模样标致,身材挺拔,穿着整整齐齐,举动到位得体,号称道林区一张名片,出入各接待场合非常抢眼。昨天半夜在综合楼二楼客房里,有一位江科长关起门又哭又唱,闹个不停,那就是这张名片。此刻她摇身一变,浑身上下又收拾得利索清爽,面带微笑,很阳光很亲切。她说:“蔡区长有什么交代?”蔡波说:“给咱们干警敬杯啤酒,没问题吧?”江英二话不说就去找杯子。蔡波笑了,交代说别给她倒酒,他就是开开玩笑。看到小江已经完全恢复,他很高兴。眼下不只女贼厉害,女科长女主任也特别能战斗,关键时刻冲锋陷阵,一声令下,毫不犹豫,以一当百,特别解决问题。这种女干部值得大家好好学习。如今有些男性领导,平日里争这要那,拉帮结派,关键时刻手脚发抖,派不上用场,哪比得上人家这种女将。康良才总经理身为男性,应率部好好学习。康良才连称是是。也巧,学习机会立马到来:林文祺从餐厅里打来电话。考核组完成上午日程,回到迎宾山庄用餐并午休,林部委马上追查进展。电话是蔡波接的。蔡波提高声调报告说,大有进展,有眉目了,有了!具体情况请康总经理直接向林部委汇报。康良才汇报什么?当然不是发现某一辆白色轿车里的两个青年女子。他说营销部主任已经跟哈工大的女孩联系上了。女孩说奇怪了,寄来的旅行袋打不开,有密码锁,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来没见过这个旅行袋,家里哪去弄的?营销科长告诉她可能搞错了,让她保管好,别乱动,他亲自去取。“现在他赶过去了。有新情况我会立刻向您报告。”康对林文祺说。林文祺说他不想要什么报告,只要旅行袋。放下电话后,蔡波即表扬,说看来让康良才当迎宾山庄总经理确实屈才了。康总应当去编电视连续剧,编过一集再一集。这一集现在编完了,接下来怎么编?假如旅行袋没有找到,那就得设法编一起车祸,让它掉到哈尔滨的松花江里,是这样吗?康良才一张脸又哭丧起来。他说现在一听林部委电话,眼前就是一片空白。电话里还好说,要是人家下令他去当面汇报,当场就得吓死。蔡波即把脸一扳:“现在知道不能出错了吧?”他让康良才不必太紧张。林部委追查这只旅行袋的下落,这很正常。这是一种督办方式,目的在于催促尽快把旅行袋找回来。人家那么大的领导,那么有经验,哪里会上蹩脚编剧的当。别以为他真信了什么哈尔滨鬼话,人家只是不戳穿而已。他没往深里说。他知道此刻对方确有难言之隐。这一次省考核组来到本市,林文祺是领队。考核组由省委组织部、省纪委等方面的干部组成,原定由省组一位副部长带。动身之前,该副部长有紧急任务去了北京,考核组让林文祺带下来。所谓的“林部委”是一种非正式称谓,不是正式职务。林文祺是省组的资深处长,去年被任命为部务会成员,处长也还兼着。这时称他林处长叫小了,称部长又不妥,人们便以“部委”称之,表明尊重。林文祺带队来本市考核,住到了道林区的迎宾山庄,这有些特别。以往考核组下来通常住市宾馆,地点在市中心,处理工作比较方便。这一次安排到道林区,主要原因是市宾馆主楼刚装修完毕,气味很重,不好住人。赵荣昌市长对这次考核非常重视,考核组到来之前,他亲自到市宾馆检查接待安排,发觉房间里气味重得熏人,他说不行,满屋子甲荃,不能危害人家的健康。于是临时调整,确定在道林区的迎宾山庄,距离远了点,环境却大胜于市中心,空气里都是负氧离子,质量绝对一流。赵荣昌决定这么安排,除考虑空气外,也还另有些特殊用意,林文祺心里非常清楚,所以事先沟通时他有些犹豫,曾提出空气差一点没关系,还是按常规住市宾馆吧。结果市里做了两个方案,两边都留下房间。考核组到达当天先去了市宾馆,大家一抽鼻子,真是气味袭人,甲荃很多,实在有害身体,于是就到了道林区的迎宾山庄。相比起来这儿条件有些太好了,住别墅,看风景,如蔡波称“享受部级待遇”,林部委作为领队不免忐忑,觉得太奢侈,怕影响不好。但是既来之则安之,他们还是住下。如果工作开展顺利,几天后大家打道回府,过去就过去了,不会有谁提出什么问题。但是不能有麻烦。一旦上边领导注意到林文祺居然带考核组住到那个地方,在那里出了事,看法可就很不好了。所以旅行袋的遗失让林部委格外着急,不仅因为里边的东西,也因为外部的因素,他肯定希望它能完好无损地被悄悄找回来。这里边还有一个情况:发现旅行袋失窃是在当晚午夜,小吴跑哪去了?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这个问题同样不好多说,让林文祺很为难。当晚考核组全体成员哪都没去,都在迎宾山庄,但是都没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家干什么呢?与道林区东道主欢聚。这个项目在考核议程之外,属即兴增补。考核组住进迎宾山庄,东道主自当有所表示,当晚道林区委书记丁秀明,区长蔡波一起特意前来探望,与考核组共进了晚餐。林文祺一向谨慎,交代只吃便饭,不摆宴席,东道主称绝无问题。起初饭菜也还正常,标准远超于便饭,却也不算太过分,开了两瓶红酒,大家象征性碰碰而已,不来真的,林文祺尚能接受。后头却不行了,区委书记丁秀明因第二天要出国,当晚被市里一位领导叫去商量工作,提前告罪走了,蔡波接手主持餐桌,继续共进晚餐,情况即刻生变:他手下女将江英带着几个女孩跳出来,以一当百,奋勇无比,跟场上所有人拿大杯子喝酒,气氛一下子就给调动上去。这一上去就下不来了。林文祺带的这一组人本次负责考核两个市级班子,本市是第二站也是最后一站,大家辛苦工作愈半个多月,都比较累,加上那天是星期天,本是假日,初来乍到,刚开过领导干部大会,紧张工作就要开始,大家也需要略事放松,不禁就放开来喝,直喝到半夜方休。林文祺当时觉得不好,那种情况下又不想太让大家扫兴,就自己先离开现场,暂避于外,跑到外边广场呼吸新鲜空气。蔡波紧随其后,放下酒杯起身离开,陪他到外边广场抽烟,聊天。领导一走,里边的人自由了,喝得更为畅快。结果江科长大醉,在餐厅里唱歌,喊叫,惊天动地。气氛极好,宾主个个极为尽兴,感觉格外亲近。林文祺和蔡波在场外,什么都听在耳朵里。林文祺摇头,说就闹这一回,下不为例。蔡波说放心。大家难得放松,高兴就好。迎宾山庄这里有个好处,就是离市区远,荒郊野岭,独此一家,不管怎么闹,外头都不会知道。他们俩在广场上站了足有两个小时,两小时里该说的全都说到了。林文祺从事干部工作多年,蔡波是一方政府主官,两个人因工作曾有接触,彼此认识,但是不太熟悉。这晚一聊,熟悉多了。关键时刻,拉近距离很重要,不可能一下子变成所谓的“自己人”,互相之间倍觉亲切也就够了,当晚这场欢聚对蔡波意义重大,有如冬天里燃起一堆篝火,凑近烤之格外温暖。如果林文祺没有率队进驻迎宾山庄,蔡波有这种接近的可能吗?没有。这就是为什么赵荣昌如此安排,林文祺曾有所犹豫的原因。林文祺是领队,他心里清楚,此番考核牵涉到市长赵荣昌能否接任书记,也牵涉若干干部的提任。本市推荐的考核人选很多,蔡波是赵荣昌力推的一个,他的情况有些特殊。蔡波目前是道林区区长,第二把手。通常情况下提升干部,首选应当是区委书记,怎么会是这个区长?原因在于他目前在该区实际主事,是老资格的区长,该区女书记丁秀明任职则刚刚半年,还不到可以提升的年限。丁秀明本来只是道林区委副书记、常务副区长,归蔡波领导。半年多前老书记离任,市里推荐接任人选是蔡波,省里从培养女干部考虑,安排了丁秀明。当时外界就风传上级对蔡波另有考虑,可能会直接成为副市长人选,这一次果然被排进了重点考核的对象之中。如此安排多少有些超常,格外需要多做点沟通和努力,赵荣昌通过过问宾馆安排,就是不露形迹地给了蔡波一个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以东道主方式接近林文祺。但是林文祺有所不便,考核组与当事人接触过密,有影响客观公正之嫌。好在考核组住到迎宾山庄确实有些具体原因,是市里安排的,原因不在考核组,而且确如蔡波所说,这里荒郊野岭,鬼都不见一个,不必顾忌太多。那天晚上天气很好,明月当空,清风习习,迎宾山庄月湖四周彩灯闪亮,湖中波光粼粼,邻近山岭草木葱郁,很安静很宜人。美景之中两人相对,东拉西扯,随性攀谈,亲切交流,景象如在画中。侧后厅堂欢声笑语阵阵传来,间有女士兴奋地尖声叫唤,呼喊“救命啊”,其情其景何等美妙温罄。哪想乐极生悲,两边欢聚刚完,蔡波回到家里刚往床上一躺,那边转眼发现坏事,少了一只旅行袋,这时候林文祺找谁为好?自然首先揪住蔡波。蔡波只能匆匆起身,趁夜再回山庄。这事如果形成麻烦,一旦需要对它的失窃进行调查,林文祺必须如实报告相关的全部情况,包括当晚考核组的活动。这就很尴尬了:你们喝酒了?把人家的女接待科长喝得大呼小叫,滚在地上发酒疯?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去的?酗酒协会换届庆典吗?所以难怪林文祺对哈尔滨如此关切。蔡波说现在说什么全都多余,只要那个旅行袋。康良才说这旅行袋真有那么要紧吗?里边能装些啥?蔡波说很多人的命运在里边装着呢,包括康总经理。下午三点,警察从市区传来消息:已经锁定了一辆轿车的车主。很可能是昨天下午出现在迎宾山庄的那辆车。蔡波说很好,越来越接近了。市长赵荣昌给蔡波打来一个电话。“情况怎么样?”他问。蔡波报称有了较大进展,可能接近目标了。赵荣昌交代不要掉以轻心,问题和困难要多考虑一些。“要不要我给他们说一声?”赵荣昌问。蔡波知道他的意思,蔡波能够动用的只是区里的力量,主要是区公安分局的力量。一个区的力量毕竟有限,需要不需要让市里的力量介入呢?蔡波提出目前还不必,区里来做就可以了,免得沸沸扬扬。“老叶打电话找我,我没跟他讲。”蔡波说,“哪怕是自己人,多插手也坏。”赵荣昌说叶家福找蔡波是另外有些事情。他的话还是不紧不慢,口气平谈:“你那边工作做好。”蔡波说明白。市长放心。放下电话后,蔡波立刻招手,把王平东等人叫到身边。“赶紧商量。别高兴早了。”他说现在快弄住那两个女同志了。很好。但是他开始感到担心,这是直觉。事情好像太顺当了一点,会有这么愉快吗?如果不是那两个人?或者是那两个人,她们却没有作案,接下来该怎么办?咱们怎么把旅行袋扔进松花江,再把它从水里打捞上来?这不是编电视连续剧,是来真的。搞砸了后果严重,咱们谁都经受不起。时间不多,只剩一天左右。赵荣昌在电话没说什么,但是这个电话本身就很明白:他非常关注。这件事非同小可。蔡波与众人继续分析情况。他问了一句话,了解附近还有什么动态,是否发生什么可疑事项?有人汇报了几条,其中提到了上午企图闯进迎宾山庄的一辆车,挂的是警务车牌,自称是市政法委的领导。但是当保安科长打电话请示是否准予进入时,车子忽然掉头走开了。蔡波愣了一下。“这说的是谁?”他问,“叶家福?”那人说对,是叫这个名字。蔡波摇头,恨恨道:“好一堆聪明蛋啊,怎么就不知道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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