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冈庄八,我的微战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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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变得灰蒙蒙一片。没有风,沉重温热的空气像是从地底下蒸发出来的。到了今村,沓挂城就近在眼前。今川义元行军极为谨慎,经过一个村庄时,总要派人去打探当地百姓的反应,确实没有异常时,才起轿前进。原因是出征前,松平元康对他说,这一带的领民们会顽强抵抗今川军。永禄三年的五月十八,今川义元下达了次日拂晓向织田军发起进攻的命令。义元身边一时警卫森严,连他自身也全副武装起来。蜀江锦的铠甲里面,套着白色的战服。武刀长二尺六寸,是他引以为豪的宗三左文字,短刀则佩的是家传宝物松仓乡义弘。义元肥胖的身躯无法骑上马背,只好悠然端坐在镶金嵌银的轿子中。他不时睁眼打量四周的情况,不断擦拭淋漓的汗水。十六、十七两日驻扎在冈崎城里,进行了最后的战备。今日暂且在沓挂城歇息,明日拂晓开始发起总攻。总之,要在明天让主力抵达大高城下。前锋已于昨日进入鸣海地区,不断在周围村庄放火。义元一边擦汗,一边看着腿边的地图和图上的兵力配备。将近破晓之时,松平元康首先率领两千五百多冈崎人袭击了丸根。丸根的守将是久经沙场的佐久间大学盛重。元康还很年轻,但老练的冈崎重臣们是不会轻易失败的。朝比奈泰能率领两千人攻打鹫津。敌万大将是织田玄蕃信平,一个老辣的武将。因此又派三浦备后守率领三千人增援,以防万一。另派冈部元信率领七百新兵守护即将攻下的鸣海城,浅井政敏率领一千五百人守护即将攻下的沓挂城。大高城的鹈殿长照则临机应变,随时准备增援松平元康或朝比奈泰能。这次布阵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今川氏似要大获全胜。义元布置完毕,亲自率领葛山信贞属下五千人马,向清洲城挺进。不论信长是撤是守,或是亲自上阵指挥,都已无所谓。即使葛山部五千人马被击败,随后赶来的五千主力,将和原来的部队合力围攻清洲城,那时的兵力将达到一万。而且,松平、朝比奈、三浦各部将趁势攻打清洲城……即使守城一战,他信长也坚持不到两三天。义元正想着,贴身侍卫新关右马允来到轿旁。“大人。”“什么事?”义元放下手中地图,问道。“附近乡村的百姓派来使者,想向主公表示祝贺之意……”听到右马允的话,义元的眼神突然变得尖锐而充满警惕,“使者?不见。问他的名字。”“是。”“你所看到的百姓,有无不服或者异常?”“没有。只是一个僧人、一个神官、一个普通百姓。”“就三个人?”“他们是附近乡村的代表,献上米十担,酒两樽,还有其他一些物什。都像是些规矩人。”“搬运礼物的脚夫呢?”“都是些愚讷的百姓。”“好吧,不妨一见。带过来。”轿子停了下来。义元解下武刀,但未下轿。“太热了,打扇!”两个下级武士赶紧摇起扇子。一个僧人打头,三个使者走近了。“我是治部大辅,搅扰你们的清静了。但不要害怕,我不会允许家臣乱来。”义元柔声道,三人跪伏在路边。义元的轿子正好停在一棵树枝浓密的古松之下,但三人跪伏之地却干燥肮脏、尘土飞扬。“你们是属于刈谷还是池鲤鲋的领民?”“之前是刈谷的百娃,但大人出兵之后,不知道明天会归谁管。”那个年近六十的僧人道。“不必担心,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义元颇为自信,然后补充道,“但织田氏并非不堪一击,如果他们的援军到来,战事恐怕……”“不错。”一个百姓脱口道,“我们也都认为,这一带将成为激烈的战场。但,好像织田大人的援军不会前来。”“噢,为何?”“织田大人从一开始就准备据城而战。因为清洲城的厨房来人,让我们交出大酱,说是为了守城之需。他们很慌张地跑到这一带。”“他们来买大酱?”“是。是他们厨房的下人。”义元点了点头,侧首思索。根据他得到的情报,深谋远虑的信长把城内的物资准备得很充足。“嗯。果真那样,战争带来的灾害将会很小。你们可以回去了,回去以后好好操持家业。”“多谢大人。”三个人眼圈已然红了,义元的话打动了他们。三个使者退去,义元令贴身侍卫端来了水,仰头急饮。“弱国的领民真可怜!”他一边苦笑,一边将最后一口水喷洒在武刀上,“但不能大意。据我所知,这附近潜伏着许多不法野武士。好了,起轿。”队伍再次开动,向着沓挂进发。因为松平元康反复劝诫他不可大意,所以每经过水田之间的山冈时,他总是派人先去打探清楚。不过目之所及,只见白鹭在水田里悠然地觅食。不久,太阳就垂落在遥远的山冈背后。还未到酷暑季节,但太阳下去后,仍感觉气温没有丝毫下降。难耐的蒸腾热气中,只有萤火虫在俏皮地游荡。当大军穿过边境线到达沓挂城时,周围一片蛙声。沓挂城自古以来就是京都到镰仓的六十三驿站之一。从这里去鸣海,不过一里路程,到热田也不过三里。虽然是个小域,但堀越义久防备得甚是谨慎。队伍在境川附近的裕福寺、沓挂城一带分散开来,开始埋锅做饭,但义元却久久无法平静。他并不是担心翌日的总攻,而是习惯了骏府的安逸生活,一旦踏上军旅,总觉处处不便,而且周围的蚊子太多,让他实在烦乱难耐。“点香。”吃饭时,义元不断吩咐下人点香驱蚊。饭后,召开了最后一次军事会议。期间,义元仍不停地令贴身侍卫为他驱赶蚊子。“明天就要发起总攻,大人是骑马,还是乘轿?”堀越义久问道。“像织田信长之流——”义元就此打住,没有说下去。他本来想说,和信长这样的对手作战,根本不需骑马。但真正原因是他太肥胖,如果硌疼了屁股,反而在关键时刻无法立于阵前指挥。义元一直对此心有顾忌,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总是坐轿。义元让下人铺开被褥,然后睡下,仍然让两名贴身侍从不断替他赶蚊子,看到侍卫们的辛苦和疲劳,他却睡不着,也真是麻烦。“我的性格的确不适合夜晚,还是没有蚊子的白天比较好……”明天终于要攻进信长的领地。因为胜券在握,他想把使者们送来的几樽酒分给贴身侍卫,但想到酒香会招致更多的蚊子,只得作罢。想到这里,义元忽又觉得,不能喝酒实在难以忍受。篝火彻夜不熄,过了丑时,喧闹的军营也终于安静下来。四刻以后,义元终于进入梦乡。他醒来时,松平元康率领的冈崎人已经在猛烈攻打丸根了。义元立刻开始装束。他的身体太肥胖,穿铠甲必须依靠贴身侍卫的帮助。穿上铠甲后:两个侍从帮他系衣带。义元又出汗了。蜀江锦看上去庄严华丽,但因为热气发散不开,穿不惯的人就会很不舒服。一切停当之后,义元终于悠然坐了下来。这时,第一个探子从前线回来了:“天亮之前就开始猛攻丸根的松平元康大人,遭到开城迎敌的佐久间盛重的顽强抵抗,目前正在苦战。”“盛重是什么东西?告诉元康,一步也不要后退。”义元疲倦的眼睛放射出激动的光芒。如元康发生万一,即令大高城的鹈殿长照即刻增援。义元下达命令后,自己也匆匆启程。辰时已过,义元已没有心思去见那些断断续续前来的使者。队伍沿着镰仓时的官道肃穆地向西行进。天气仍很酷热。照此下去,过了梅雨季节,大概就会进入令人难以忍受的酷暑。“希望傍晚能够凉爽些。”“今年梅雨季节注定燥热。”“最受不了的是没有风。与这一带相比,还是骏府的气候宜人。”因为大将肃然而坐,所以士兵们也都穿戴整齐。今日仍然是先派出探子打听动静,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这次行军看来似乎万无一失。不久,一行人终于来到落合和有松之间一个俗称田乐洼的地方。〖千山万峰聚最险田乐洼〗后人为之高歌的田乐洼,距离有松不过十八町,位于鸣海驿站东十六町处,离谷地南面出口桶狭间则有十七八町远。田乐洼乃是一个山谷,四周高山环绕。队伍进入谷中时,又有探马从前线来报。经过激烈而残酷的战斗,松平元康终于杀了守将佐久间盛重等七员武将,击溃织田军,完全占领了丸根要塞。“啊?好!”义元令轿子停在路边,大笑,“马上去告诉元康,他战功卓著,立刻进入大高城休整。”随后,他又命令大高城的鹈殿长照倾城而出,攻打清洲。让拂晓时便战斗不止的元康部进入城中休息,而让鹈殿部立刻攻打清洲城,这是义元不给对手喘息余地的用兵之策。“起轿。我们也要在天黑之前进入大高城。”义元说完,又有前线的探马和附近乡村的使者来到轿旁。此时已是巳时,快到日中了。这次的探马来自攻打鹫津的朝比奈泰能的部队。敌方守将织田玄蕃信平虽然勇猛抵抗,但经不住担心落后于松平人的朝比奈部的猛攻,城门破,辕门卸,鹫津终于陷落。织田溃不成军,扔下无数尸体,仓皇逃往清洲,要塞已经落入泰能之手。“好。但是元康取了敌方守将的首级,泰能却让守将跑掉了。回去转告他,立刻追击!”义元摇动军扇,擦着汗水。探马离去,他情不自禁放声大笑:“好兆头。这样下去,信长那浑蛋明天可能就会来降。让我见见那些使者。”看到今川军节节胜利,使者人数也陡然增加。这些柔弱的、命运悲惨的领民,除了忍气吞声向新的统治者献媚,似乎没有别的出路。这次有十多个人前来迎接。两个和尚作为代表,在一个神官的带领下,战战兢兢走上前来,如同剥了皮的羔羊。“他们是水野下野守的领民。”义元一边听侍从介绍,一边点头,“放心,我一定会用心防范贫民暴动。你们回去好好操持家业吧。”“是。”五十岁左右的老和尚长身跪伏在地,神官则朗声道:“我等皆闻骏府大人德高望重,无不倾慕。因此希望能够为大人尽绵薄之力。现带来粽子五十担,饭团二十桶,以略表我等心意。已是中午时分,请务必笑纳。”“哈,多谢各位父老。那我收下了。”“多谢大人!”神官低头致谢后,侍从赶紧捧过礼单,向义元道:“还带了些酒。”义元得意扬扬地点了点头。这些人知道已近中午,所以特意为今川军做了午饭,还带来了美酒。其实谁也不知,那个口若悬河般向义元致意的神官,正是熊若宫主人竹之内波太郎。当他们离开后,义元道:“就在这里吃午饭吧。天气太热,食物亦不可久置,分发给众人罢。”说完,他从轿中悄悄站了起来,“搬上坐床。选个阴凉,我也要歇息歇息。”前面的队伍已经停止了前进。当义元在侍从们的帮助下在坐床上落座时,主力部队的五千兵马已经如同谷中的水流一般,熙熙攘攘地聚在各处,准备吃午饭了。同一天早上。清洲城里,宽大的榻榻米地板上,人影绰约。内庭依然乐鼓声声。贴在北侧廊下的告示,随着庭院里吹来的微风轻轻摆动。告示上写着:“暑热难耐,脱了令人燥热的战服与盔甲。”这个告示使得众人非常愤怒而失望,故而延迟了诸将进城的速度。昨日有众多武将以鹫津和丸根前来求援,事到如今,众人已经清楚,除了死守城池,别无生路。“无论主公如何刚愎自用,今天总不能无所指示吧。”昨日,众人不约而同地穿上了盔甲,进城来等待信长的命令,但近午时分,才见侍卫岩室重休拿着张纸,从内庭走了出来。“命令来了。”众人都认为那大概是布置守卫的命令,但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张带讽刺意味的告示。岩室重休是前主公的宠姬岩室夫人的弟弟,也是加藤图书助的侄子。“重休,这张告示究竟是什么意思?”林佐渡大声发问。“我不知。这是主公的吩咐。”“纵然是主公的吩咐,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对方已经兵临城下了。”“兵临城下又怎么样?主公说现在天热,贴出这个让大家开心。”“看到这样的告示,我们能开心吗?”林佐渡训斥道,但是训斥重休有何用处?众人面面相觑,摇头叹息。他们解开铠甲,迎风而立,感觉到的并不是凉爽,而是丝丝冷意。入夜后,信长甚至穿着浴衣从里面走了出来。“今晚,你们各自回家歇息吧。”人们已经不再愤怒,只剩下失望和沮丧。他为何要故意让众人如此沮丧呢……“因为想到据城一战必死无疑,今晚是活在世上的最后一晚了,他或许是要我们回去和家人辞别。”众人退到台阶下时,吉田内记说道。林佐渡望着星空,长长叹息了一声,“无论如何,都要灭亡了,同情和好意来得太迟了。”今日早上,虽然天已大亮,却并没有多少人聚集到这里。“又是乐鼓声。”“今天更是荒唐。现在丸根可能已经开战了。”此时,木下藤吉郎疾步走来。他精神十足,全副武装,表情凝重,根本没在意那张告示。“各位,听说丸根的佐久间大学被松平元康的火枪击中了。”他淡淡地说完后,径直向乐鼓阵阵的内庭走去。藤吉郎进去时,信长正挥舞着扇子,悠然起舞。〖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他的歌声正如屹立阵前指点江山的叱咤之音。那朗朗的声音,穿破早晨的空气,传出内庭,传到外庭和庭院。这是《敦盛》的一节,每当信长兴高采烈时,就会随兴起舞。藤吉郎徽微一笑,在一旁立住。信长还是平素那种打扮。浓姬、奇妙丸和德姬站在一旁,诧异地观着信长的长舞。阿类、奈奈和深雪并排而立,表情茫然。乳母抱着次子茶筅丸、三子三七丸,坐在对面窗边。贴身侍卫只剩下长谷川桥介和岩室重休。他们看了看藤吉郎,立刻又侧脸看信长的长舞。〖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有生斯有死,壮士何所憾?〗感情细腻的奈奈早巳满眼蓄泪,她拼命抑制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孩子们尚稚嫩,不明白眼前的这一切。浓姬已经预料到这一天终将来临,但她看上去十分平静,稳如泰山。唱完,信长猛地将扇子扔给坐在一边伴奏的人,斩钉截铁般地说道:“猴子!你是来叫醒我?”“正是。”藤吉郎缓缓低下头,“丸根已经陷落,鹫津亦危在旦夕。”信长道:“治部大辅的主力在哪里?”“今晨从沓挂城出发,奔大高城而去……这是梁田政纲大人手下提供的情报。”信长笑了笑,连连点头。突然,他甩掉身上的汗衫,吼道:“铠甲!”他猛地拍了拍裸露的肚皮。三个女人吃惊地面面相觑,不知道信长究竟要做什么。浓姬不愧是斋藤道三口中“兄妹中最伶俐者”,她厉声道:“快把铠甲拿到这里!”“是。”两个贴身侍卫匆忙去了。“饭!”信长又拍拍肚子,站了起来。“大人说什么?”早膳刚刚结束,阿类不由反问道。坐在末尾的深雪顿时惊惶起来。“这……”“此次出征极为重要,不要忘记了为大人准备御酒和胜栗。”浓姬以对待下人的口吻,严厉地命令深雪道。信长飞快地穿上铠甲,速度之快,令藤吉郎都瞠目结舌。骏府之龙已经抵达尾张。清洲之虎则一直压制着昂扬的斗志,等待着时机成熟的那一刻。猛虎居平阳,无法挑战藏于云间的飞龙,只等待飞龙降落地上后,猛虎便可腾跃而起。所谓的据城一战,不过是迷惑敌人的假象。穿戴完毕,浓姬在旁问道:“带什么刀?”“光忠、国重!”他们对话简洁明快,毫无拖泥带水。“光忠在此。”浓姬和信长一问一答之间,断了右臂的长谷川桥介已将信长的武刀光忠捧了过来。信长笑了笑:“国重?”“国重来了。”“哈哈哈……”信长高声大笑,“猴子,我们赢了!”“正是。”“连桥介都猜错了我的心思。我们赢了!这一战,我们赢了!”信长接过爱刀国重,放在一边。深雪端来了三方餐桌,放在面前。但信长没有坐下的意思,仍定定地站在那里:“拿酒来!”浓姬赶紧拿出酒杯,亲自斟满酒。信长一饮而尽,然后捧起阿类端上的饭碗。他看了看自己的四个孩子,训斥道:“打仗就要这样。你们看好了!”只有奇妙丸点了点头。其他三个孩子惊恐地偎依到乳母身边。转眼之间,信长吃完两碗饭。他放下筷子,拿起头盔。“吹号角。猴子,跟我来!”旋即手按武刀,疾风般出了内庭。藤吉郎长出一口气,赶紧跟上去。“牵疾风来。主公出征了。快!”藤吉郎大声吆喝,热泪盈眶。性情火爆的信长居然能够控制情绪,蛰伏十多日……既然主人能够做到这种程度,那我藤吉郎虽死何惜?一种无以名状的感动,如闪电一般穿透了他的全身。号角已经在背后响起。当匆忙聚集起来的武将慌慌张张整顿戎装时,信长已经骑着爱马疾风,飞抵城门之。

永禄二年,织田军和今川军的对峙一直持续到年末。松平元康在初阵中顺利将粮草运进大高城,受到今川义元的大力褒奖。松平氏的老臣本多广孝和石川安艺趁此机会,又请求义元让松平元康返回冈崎城,但仍然被坚决拒绝。发现元康的才能后,义元更觉得元康对自己进京颇有助益,便将他留在骏府。如今川氏顺利进京,织田信长则要么灭亡,要么投降,决无第三条路可走。元康返回冈崎城之事,应在进京以后再作讨论。如信长投降,今川顺利进入京城,就可以放元康回冈崎,以牵制信长;而如信长企图抵抗,就须以元康的冈崎城作为挡箭牌。永禄三年二月,形势变得对义元更加有利。在川中岛一带对峙的上杉景虎和武田晴信难分胜负,进入胶着状态,他们既不愿讲和,也拿对方无可奈何。从三月始,义元终于开始加紧军备,准备迅速向京城进发。他先令领地中的属官们将去年冬天积累的粮草运到尾张、三河一带。“诸位尽可能集中兵力,准备出发。”如义元能够顺利进京,那么他属下众将就立刻变成富有的分封大名。为了功名利禄,武将们纷纷竭尽全力,集结兵力。若雪斋禅师健在,对今川氏将是巨大的鼓舞,但义元没有因此太过遗憾。在这个连亲生骨肉都无法轻易相信的战国时代,义元最感烦心的,是留守骏府的氏真。进京军队的数量初定为两万五千人。先锋是松平人,有两千五百。其次是朝比奈泰能,亦为两千五百人。第三队鹈殿长照,两千人。第四队三浦备后,三千人。第五队葛山信贞,五千人。第六队是义元的主力,五千人。粮秣部队约五千人。义元带了这么多士兵,另外还预备了一些兵力防守骏府、滨松、吉田、冈崎等城。此时,天下或许只有今川氏才能集结这么庞大的队伍。织田信长手下至多只有五千人,上杉谦信约有八千,武田信玄约有一万两千,北条氏康则在一万人左右。进入五月,义元首先将元康召进了骏府城。正如熊村的竹之内波太郎所料,此时已进入夏季。虽然还是梅雨前期,但今年的暑热似乎特别厉害。下午的光线还很强烈,义元带着浓妆的脸上汗流不止。因为暑天来得早,已经有了蚊子。亦因非常讨厌蚊子,义元下午就闭上了窗户。已经四十二岁的义元身材更加肥胖,他温和地将元康迎进了卧房。“今年真热。来,歇一会儿。”义元一边让侍童打扇,一边道,“军备怎么样了?”“已经准备停当。”“阿鹤的情绪如何?孩子们还好吧?”元康一副放心的样子。“阿鹤、阿龟都很安康,我随时可以放心出发。”“那太好了!”义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嫁给饭尾丰前的阿龟怎么样?”元康不禁全身一震。吉良义安的女儿阿龟,是元康十一岁那年交往过的第一个女子。“听说阿龟还没有孩子。女人还是能生孩子的好,这一点还是阿鹤强。”义元若无其事地说,“这次由元康你来打头阵。”已经预料到这个,元康默默点了点头。“我无须多言了,这次对松平氏来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你明白吗?”“明白。”“织田氏是你父祖两代的敌人。”义元突然加重了语气,“你的祖父一度攻至守山城,但还是没能打败织田氏。你的父亲一生都在同织田氏作战。若让别的大将做前锋攻打你家的宿敌,恐对不住你的祖父和父亲。故还是让你来做先锋。”元康抑制住激动的情绪,“多谢大人……”他静静低下头。他的心头与其说充满愤恨,不如说感到滑稽可笑。“织田氏最多只有四五千人,你部足以对付他们。他们是你松平家的宿敌。不仅如此,你的家臣们也祖祖辈辈为他们流尽鲜血。”“但,元康认为,只靠松平人无法打败织田氏。”“你害怕织田军?”“我不害怕,但要打败他们,必须有充分的准备。这样说,是因为那一带的百姓、野武士、强盗都支持织田氏。”“哦。你经常提到这个。但一旦我大军出动,他们必定趋利而动。我会到处张贴安民告示,让百姓们明白,到底跟着谁更有利……总之,此事交给我则可。你只需杀信长个片甲无留。”元康努力掩饰住情感,轻松地答道:“是。”一边忧心忡忡地把玩着扇子。“你还有何放心不下的吗?”义元极不满地问道。“那一带的百姓,真是……”元康暧昧地说。“真是什么?”“那一带潜伏着许多有风骨之人。去年从大高城撤回途中,就遭到了他们的伏击,到手的胜利果实差点被毁掉。”“又是野武士?”“是。决不可轻视。希望大人能够给予足够重视。”“知道了知道了。”义元笑了,他觉得元康好像并未经过深思熟虑,竟被这种小事分散了注意力。“我知道了。你要明白,当他们看到三万大军压境,看到我率领的威风凛凛的主力部队,也就不敢动弹了。你尽管放心去集结你的家臣吧。”说完,他破例高兴地吩咐侍童:“给元康斟酒。”元康饮了一杯酒,匆匆离开义元的房间。天气暑热时,义元讨厌别人看到自己的不雅姿态,因此时间一长,他心情就会变得烦躁。元康十分清楚他的脾性,便早早告辞而去。出了义元的卧房,元康不禁苦笑。这次出征,他根本没打算再返回骏府。即使能够随义元顺利进京,即使必须和织田信长决战,他也决不再回骏府!他已经仔细盘算过了。如义元命令他进攻织田军,他就说自己受到了刈谷野武士的集体攻击,无法前进。如此一来,后援部队就会上来。到时元康就可以和后援部队一起行动。因为只靠冈崎军去攻打信长的精锐部队,死战沙场,实是愚蠢之极,只会给家臣们带来悲剧。如果义元因此而发怒,元康就避开信长,去攻击周边地区,朝另外一个方向杀出一条血路。义元根本没意识到在过去的一年里,元康已经磨炼得更加大胆勇猛了。出得城来,太阳已经下山。傍晚的富士山顶红得如同燃烧起来,令元康充满雄心壮志。元康停下脚步,冲壕沟旁边的土墙方便起来。他想起刚到骏府那年,在新年酒宴上撤尿的情景,突然忍俊不禁,独自哈哈大笑起来。清洲城的厨房是四梁八柱的木建筑。房屋中间支起一个大火炉。“膳食准备好了吗?”高声问话的,是新到任的厨监木下藤吉郎。“马上就好。”一个下人答道。“快点,肚子饿了。”藤吉郎催促道,“不是我饿了,是主公饿了。”一年过去了,这只猴子变化颇大。他已经不是藤井右卫门的下属,而是领着三十贯俸禄的织田氏的厨监。刚开始时负责打扫马厩,转眼就去替信长提鞋,接着又为信长牵马,最后终于从普通下人升为厨监。他在织田氏一帆风顺,已经出人头地了。谁也不知道这只猴子为何那么讨信长的欢心。他甚至为自己编造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讲给众人。“人只要还在呼吸,就要运用头脑。”他在火炉对面开口说道,下人和侍女们知道这个男子的长篇大论又开始了,都嘻嘻笑了。“反应迟钝的人,直到呼吸困难时才开始运用头脑。那太晚了!海里的鱼用嘴呼吸时,它的死期也就到了。但还有更笨的家伙,他们死了之后才开始运用头脑。明白吗?人在活着的时候,在鼻孔还能呼吸的时候,就要学会运用头脑。”一个叫阿常的侍女讽刺道:“所以,厨监大人出人头地了。”“对。我在负责打扫马厩时,每天都在思索,如何成为一个可以和马对话的人。如果不能和马对话,就不能成为一个好的饲马人。我苦苦思索了三天,终于懂得了马语。”“那么,你在替主公提鞋的时候,也学会了草鞋和木屐的语言了?”“胡说。鞋怎么可能说话?那时候,我每天早上都要先人一步,用后背温暖草鞋和木屐。如果用肚子温暖,就会坏事。”“嘻嘻,那么,你在山林值勤时,都做了些什么?”“没做什么。只不过没有盗砍盗伐而已。一个人欺骗上司,将主人的东西据为己有,有这种贪婪劣性就不能出人头地。你们大家要记住。”他煞有介事地教训着众人,但每次总让下人做两份美食,一份供信长享用,一份留给自己。所以,清洲城里享受着最美味食物的,恐怕只有信长和藤吉郎二人了。“膳食准备好了。”“辛苦了!”藤吉郎装腔作势地回答,然后怡然自得地拿起筷子,“嗯。味道不错!就这样。”膳食盛到了碗中,鸡肉做成的酱汤、萝卜丝、一盘烧鱼,还有一些调味料。平日都是三菜一汤,今天加了个鲍鱼,还有一条浇着胡桃汁的鲇鱼。因为津岛的渔夫们送来鲇鱼,便做了这道特别的菜。藤吉郎毫不客气地将鲇鱼送入自己口中。膳食摆好后,倒上了大概三两酒。信长酒量惊人,如果兴致好,他会独饮至醉。看着藤吉郎狼吞虎咽的样子,烧火人小久井宗久禁不住问道:“鲇鱼的味道怎样?”“我说过,不错。”“您说不错,是在品尝之前。”“又是你……”藤吉郎扔了一块鲇鱼到口中,紧接着又吃了两块。“在鱼活着时,我就能辨别出它的味道好坏。那些不品尝就不知道味道好坏的人,做不了厨监。”宗久辩他不过,转过头去望着别处。厨房里除了菜柜、碗柜,还有米柜,那里面堆积着平日所需的大米。“生鲍鱼片不太好,酱汤的味道却非常地道。好了,拿饭来。”藤吉郎不一会儿就将满满一大碗米饭打扫干净了。第二碗饭端上来时,负责守护米柜的阿常突然神色大变。此时,藤吉郎背后响起一个炸雷:“猴子!”是信长的怒喝。“在!”同样响亮的应答。“我是你的主君吗?”信长严厉地瞥了瞥餐桌和藤吉郎嘴角的饭粒,怒问。“是!”藤吉郎早已坐正了,脸上毫无怯色,“大人来此有何贵干?”“到厅上来。”“是,马上就到。你们立刻收拾餐具。”藤吉郎异常冷静,跟在信长身后,出去了。到了厅上,信长突然笑了出来。藤吉郎大吃一惊。信长生气的时候并不可怕,但只要听到他大笑,藤吉郎就感到心惊肉跳。“你知道我为何叫你?”“是因为我贪吃吗?我不知。”“我是想褒奖你。你忠心耿耿,每次都为我尝食,防止别人投毒。”信长强忍怒火,讽刺道,“今天尤其让你费心了吧。除了鸡肉酱汤,还有鲇鱼、小鱼和生鲍鱼。”藤吉郎郑重而谨慎地施了一礼,“受到大人如此褒奖,在下有些飘飘然。猴子是个习惯了粗茶淡饭的下等人,一看到今天这么丰盛的饭菜,就头晕目眩。但我还要控制自己的食欲为大人品尝,这片苦心……”“你倒很会说话。今后只许你试吃一碗。”“遵命!”“还有,酱汤太辣了。”“大人的话真让我意外。除了大人,城内值勤的下人们也要享用这酱汤。总之,凡是劳力者都需要吃偏辣的食物。如果吃甜,身体就会衰坏。”“小聪明!盐乃体之必需。如发生战争,食盐不足,还能继续战斗吗?我们现在的食盐储量在不断减少。”藤吉郎瞟了一眼信长,心中暗暗佩服他是个面面俱到、心细如发之人。“你看过天象吗?”“大人又开玩笑了。”“今川义元好像要从骏府出发了。你说说,他第几日能够到达冈崎。”“不好说。说也无用。”“哼!”信长看了看四周,压低嗓门,“没用?”“我认为,今川大人肯定会率领应仁之乱以后规模最大的军队前来。他们究竟何时抵达滨松,会在吉田、冈崎待几天,与我们都没有关系。难道大人要率领尾张薄弱之兵去远征那如云霞般气势宏大的敌人?”听到这里,信长突然高声喝道:“混账!我是在问你问题。”“我可能跑题了。但如果换成我藤吉郎,则只会考虑今川军何时到达尾张。除此之外,想也无用。”“又胡说八道。爱耍小聪明。”信长压低声音,“你曾经说过,前田又左会回来向我道歉。”“是。他杀了主公宠爱的爱智十阿弥,逃之夭夭,确实可恶,还望大人原谅。”“不可能!你听好了,我再说一遍:如果他来,我就杀了他。你就这样告诉他。”藤吉郎没有回答,单是紧紧盯住信长的脸。信长是真的生气了,或是让又左卫门利家在今川与织田交战之时设法回来?藤吉郎不敢轻易判断,因为在信长这样说话时,绝不能早早作出判断。“如把大人的原话转告又左君,忠诚的又左恐只有切腹自杀一途了。”藤吉郎试探道。信长已经漫不经心地岔开了话题:“汤凉了。你既已尝试过了,为何还不将饭食端上来,真是不长眼!”当藤吉郎站起身来,信长面带讽刺地叫住了他:“好了。你就不用起来,让下人们去做吧。另,将你的饭食也端过来,我们一起吃饭。”信长拍手叫过贴身侍卫,脸上堆笑,让下人将藤吉郎的饭食也端到这里来。藤吉郎顿时十分狼狈。按例是没有藤吉郎那一份饭食的。因为要事先试食,藤吉郎经常趁机多吃。现在信长命将藤吉郎的饭食端上来,厨下的人定会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东西来。信长当然是心里有数。如果端上的是同样的饭食,看这猴子如何巧舌如簧?“我们来打赌。”“赌什么?”“饭食之事。”信长开心地笑了,“你应该将心得和注意事项都教给你的下属了吧。”“当然。”“但你的脸却很苍白啊。鲇鱼有没有毒?”“大人!”藤吉郎严肃地抹了抹脸,道,“有毒的恐只是大人的嘴。”“那我们就来打赌,猴子。”“好。如果我藤吉恪尽职守,那就请大人在和今川交战时拨一队兵马归我指挥。”藤吉郎虽很是忐忑不安,却始终没忘记把握建功立业、出人头地的机会。信长的性格也正是如此。“如你有疏忽之处呢?”“那就任凭大人处置。”信长呵呵笑了,饶有兴趣地看着极力想掩饰狼狈神色的藤吉郎。这只猴子身上有一种天衣无缝的机变能力,是林佐渡、柴田和佐久间所没有的。他能够一边说活,一边揣测对方。既能参透人的心思,又没有过分轻佻之感。根据他过去的上司藤井又右卫门的说法,藤吉郎擅讨女人欢心。“我本以为就他那相貌,哪会有女人缘。不曾想下级武士的妻子、女儿们经常悄悄给他送东西。真让人纳闷。所以请大人务必对他多加小心。”信长犹豫着是否应该给他安排另外的差事。想要在这个乱世中生存下去,需要几个条件。首先是能力和手腕。藤吉郎在这一点上已经算合格了。然后,是努力以外的东西,也就是俗称的运,这厮是否生来就具有武运呢?信长此刻想测试一下藤吉郎的武运。信长的膳食端上来后,藤吉郎像个监工似的仔细检查了一遍。而对后端上来的自己的饭食,藤吉郎则故意不瞧一眼。然后,他显得异常冷静,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那份饭食。信长也目光尖锐地看着。盘中只有萝卜丝、调味料和大酱汤。藤吉郎终于放下心来,面朝信长跪伏下去:“对不起。藤吉郎输了。请大人任意处置。”信长脸上浮出一丝苦笑。藤吉郎赢了,反而跪下道歉。信长虽然在心底骂他是个浑蛋,但又禁不住想听听他如何为自己开脱。“你认为这样就算完了吗?”“对不起。我一定好好告诉他们,保证下次不再犯错。”“我倒想听听,你究竟要给他们说些什么?”“是。我平素总要求他们节俭第一,才导致今天这种纰漏。其实应让大人吃我们下人平素所吃的东西。我曾经反复对他们讲,要做和我们一样的膳食给大人吃,以磨炼他的意志。”信长不禁咂了咂嘴,“猴子!”但他咬咬牙,没有继续说下去。这只猴子,武运很好,他的圆滑和机灵,甚至有点过头。“好吧,吃饭。”信长拿起高丽酒壶,给自己斟满酒,独自饮了起来。主仆二人默默地吃毕。“猴子。”“在。我已经吃饱了。”“我没问这个。我想睡上一觉,直到今川军抵达清洲城下。”“如要守城,必得如此睡上一觉啊。”“你刚才也说了,无论治部大辅到滨松、吉田还是冈崎,我总不可能主动出击到敌人地盘上去。我要睡觉。但当他们抵达尾张后,我还是应该睁眼看看吧。”“是。”“所以,当敌人进入水野下野守的领地后,你就负责向我汇报详细军情。”“藤吉郎被允许参加这次战事了?”“浑蛋,既然是守城,女人孩子也要参加。”“多谢大人!”“我今天要休息。如果到了应该睁眼之时,立刻叫醒我。记住了?”藤吉郎一边津津有味地喝着酱汤,一边点头应承,“是。”

  永禄3年,公元1560年,以自己是足利家庶流而自负的东海霸主——今川义元,准备上洛。但是,在去往京都的道路上,第一个敌人就是尾张的大傻瓜——织田信长。在西国,新兴的毛利氏与尼子氏正在争雄,毛利元就用离间计让尼子氏当家尼子晴久自己毁长城,诛灭自己亲族所组建的新宫党,但是尼子家仍有以山中鹿之介为首的一些猛将。在东国,被北条氏打的无处可逃的原关东管领——上杉憲政,来到了越后国请求越后国的当家长尾景虎为其报仇,并将自己的上杉姓和关东管领的职位送给长尾景虎,所以长尾景虎改名为上杉政虎,正在积极军备,目标是关东的北条氏。这时的尾张国每个人都十分紧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今川的大军就会打过来。就连照顾信长日常生活的“猴子”,也已经被信长提升为步兵队长,负责起一些购买物资的任务。这时的“猴子”已被允许有了自己的名字——木下藤吉郎。

凄风冷雨来临之前,阿古居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全城上下顿时陷入一片喧闹和慌乱之中。那位客人只带了十余骑随从,来到大门前,也不通报姓名,只说想见竹之内久六。虽然信长并未令久松家出战,但大高城近在咫尺,阿古居和清洲之间的通道被切断,敌人随时可能来袭,所以久六一身戎装守在城楼上。“他说只要见了面,就知道他是谁了。”难道是清洲派来的密使?听到士卒的报告,久六纳闷地走出城。来访者已经下了马,正昂头凝望着高高耸立的洞云院古松。“我就是竹之内久六,请问阁下来自何处?”久六一边说一边走了过去。那个来访的年轻武士平静地转过头来。“啊……您是……”看到来人圆圆的脸庞、红润的嘴唇、丰满的耳朵,久六不禁惊呼起来。来访者微微笑道:“我只是路过此处,并非松平藏人佐……我想到贵城稍事休息,一人进去即可。”久六慌张得点头不迭,“哦?只是个……过路人。夫人该多么高兴呀。我立刻去通报。请您稍等。”自从竹千代去了骏府,久六再也没有见过他。但在热田时,久六经常给他送衣服和点心。他那宽大的前额和红扑扑的脸颊至今未变。久六在於大卧房的庭院里便喊叫起来:“夫人,有贵客……”他尚未说完,已经哽咽难言。“贵客?”於大今年刚刚生下小儿子长福丸,她听到久六的喊叫,将正在吃奶的长福丸轻轻从胸前推开。看到久六异常的表情,於大心中顿时一紧。“难道是大高城来的……”“嘘——”久六止住於大,“他说他不是松平藏人佐,是个过路人……”於大点点头,全身颤抖。占据着大高城的松平藏人佐元康是敌方大将,不可能公开要求进入阿古居城。“你赶紧将他们迎进来,不得怠慢。我立刻去告诉佐渡守大人。”於大如在梦中一般。元康于昨夜向丸根发起进攻,今日拂晓,成功地攻下了要塞,并杀死守将佐久间大学盛重。他完美的战法一时间声名远扬,当然也传到了阿古居城。攻下丸根后,松平元康代替鹈殿长照据守大高城,准备投入下一次战斗……他竟在战争间隙抽出时间,直接拜访阿古居城来了。於大胸口发疼,全身滚烫,她甚至不知是如何走到丈夫位于兵器库前的军帐之中的。久松佐渡守俊胜知道松平元康来访,也难以置信。“真的吗?”他睁大眼,敦厚的脸露出震惊不已的表情。於大以为久松对元康抱有警惕之心,便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要见见他吗?”“噢,当然!”他用军扇拍打着胸脯,“松平家和久松家颇有渊源。我还是不立刻过去为好,你该有许多话和孩子说。我会马上备好酒宴。你们且尽情叙母子之情……三郎太郎、源三郎、长福丸与他是同母兄弟,让他们见见面。明白吗?”於大顿时泪眼模糊。丈夫俊胜并不是那种武功盖世的英豪,但从他身上,能让人真切地感受到温暖的人性。“这位贵客不但对你意义重大,对我俊胜,对孩子们,也都十分重要。”“我明白了。那么,我到内庭书房去了。”“一定要好好款待他,虽然我们家没什么好招待的。”於大先回到自己房内,叫过三个孩子。长子三郎太郎已十二岁,快要举行元服仪式了;源三郎七岁;长福丸还不到一周岁。待孩子们穿戴整齐后,於大吩咐长福丸的乳母:“等我叫人来传话时,将三个孩子带过去。”吩咐完毕,她独自向内庭的书房走去。於大嫁过来后才建成的书房,院内点缀着松树和岩石,院角还有一片安静的竹林。於大故意绕着外围的走廊走,她要让儿子感受到母亲正在一点点地靠近他。书房内,松平元康静静坐在上首。身边不见随从侍卫。他和久六摇着扇子,相对而坐。“欢迎光临。我是久松佐渡守的内人。”於大努力控制住内心深处的激动,在入口处坐下。虽然元康如今尚未进入冈崎城,但松平家和久松家的地位依然相去甚远。元康和於大不约而同抬起头看着对方。於大的眼睛湿润了,元康的眼里则洋溢着深沉的笑意。他忽然起身,从久六面前走过,直奔於大,抓住她的手。“这里不方便说话。”他低声道,随后扶着母亲在身边坐下。“今生有缘……”元康凝视着於大,不禁热泪盈眶,“自降临于世,一直蒙您照料。元康一天也不敢忘记。”於大想笑。三岁那年被迫离开母亲的儿子,就在眼前。从六岁那年到现在,这个儿子一直过着人质生活。於大一生唯一的希望就是和他重逢。而现在,她日思夜想的儿子正微笑着抓住她的手。那脸的轮廓、那眼神,都酷似他的外祖父水野忠政,连那双抓住母亲的手、那手指甲,都是那么相似。“能见到你真好……”元康俨然是个男子汉,全身充满阳刚之气,但双手却很是柔软温暖。於大将那种感觉牢记在心中,轻轻挣开手。“正值战乱,没有好东西招待你,请在寒舍好好歇息。”“多谢。本多夫人经常提到您,说您是女中豪杰。”元康用扇子遮住脸,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恢复了笑容。“女中豪杰”的说法稍显生硬,仿佛於大是个英武之人,但今日一见,眼前的母亲却声音柔和,皮肤细腻,性情温顺。无疑,这应当是一位从不会生气的母亲。如今,儿子已经大得不便再接受母亲的拥抱,而母亲却还未老到可以接受儿子的拥抱。“听说您离开冈崎城时,我才三岁。”“是。你那时候胖乎乎的,被人抱着,一直送我到城门外,你恐已不记得了。”元康点点头:“是。每次听姑祖母和祖母提到此事,我都忍不住流泪。”“哦……一切仿佛就在昨日。但你如今已经成长为威武的大将了。”侍女们端着茶水和点心进来。元康忽然后悔,自己居然没给母亲带来任何礼物。“你有了孩子?”於大想询问元康的孩子——她的孙子的情况。元康不禁眉头紧皱。“都长得很好,留在骏府。”他含糊地回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听说我又多了几个兄弟。”“是。他们都已经换好衣服,等着见你呢。”“真想见见他们。能让我见见吗?”“好。带他们到这里来。”久六应声离去,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竹千代……”“不是竹千代,是元康。”“不,是竹千代……你出生时,出现了各种吉兆,你一定会成为日本第一武将……能够建立奇功伟业。”元康吃惊地看了看母亲。她刚才柔和温顺的神情消失了,让他想起坚强的本多夫人。他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郑重地点点头。笼罩在田乐洼上空的乌云此刻飘移到阿古居谷,抛下大滴大滴的雨点。元康听到雨水中央杂着孩子们的脚步声。虽然元康在冈崎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但一个出家,一个病魔缠身,他实则十分孤单。不过比起这些,元康更在意留在骏府的妻子和孩子。如果此次出征胜利,孩子们则可能逃过一劫,但若是失败,他们的命运又将如何?孤单之感促使元康特意前来看望母亲。他对於大生下的这三个同母异父兄弟备感亲切,也正是他心中的孤独使然。“来,进来见过客人。”於大声音柔和。在她的催促下,三个孩子依序进来,在元康面前坐下。“噢!”元康不禁失声叫了出来。大概是因为孩子都偏像母亲吧,最前面的那个孩子和少年时代的元康一模一样。不,第二个孩子也很像。第三个孩子还在襁褓之中,由乳母抱着。“我叫三郎太郎,请您多关照。”“我叫源三郎,请多关照……”“这是长福丸。”当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低头行礼时,於大从旁插嘴道。“三郎太郎,过来。”元康后悔自己没带礼物,只好先叫过大一点的三郎太郎,抓起一把点心,放在他手里。“你是源三郎吗?几岁了?”“七岁。”“真乖。”当源三郎捧着点心离开,元康将手伸向乳母怀中,“长福丸吧。我抱抱。”乳母看了看於大,便将婴儿递到元康手中。长福丸穿着白绢蓝边的婴儿衣,在襁褓中晃着两只小拳头,看了看元康,将视线转向屋顶。元康的身体猛地一颤:这个孩子多么像当初留在骏府的竹千代呀!真是血浓于水啊!伴随着这种感慨,他不禁又思虑起自己能否和儿子竹千代重逢。母亲也是盼了十六年才终于见到自己,自己和竹千代难道也将面对那残酷的命运?“真是个乖孩子!”元康道,他没有说长福丸和竹千代很像。“哪一个更像小时候的元康呢?”元康微笑着问母亲,将长福丸递给乳母。“还是长福丸更像。”“哦,长福丸?”元康长长地吐了口气。“雨真大呀。仿佛大风在吹打着竹林似的。”已经准备好酒宴的久松佐渡守俊胜身穿铠甲,一边说一边走了进来。俊胜望着元康。对久松而言,元康乃松平氏主君,这一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首次出征便凭借自己的实力,赢得了世人的赞赏,成为人们纷纷谈论的话题。听说甚至有人比较,元康和他的祖父清康,究竟谁器量更大。“他们都与阁下有血缘关系,请多多关照。”元康听到久松提起三个孩子,重重地点点头:“齐心协力的时候到了。三个孩子当然也可以姓松平,反正我的兄弟不多。”乌云还未散去。这样的瓢泼大雨,义元的主力是无法前进的。虽说如此,但若义元果真前来,久松还是不可能将城池拱手相让。“这天一时晴不了。正好让我歇息了一阵。”未时,雨点终于稀疏起来,元康离开了阿古居城。於大和佐渡守一起将他送至城门外。乱世中的别离,没人知道还能否再见面。元康纵马直奔驿道而去,他在马背上频频回头,用力挥手:“后会有期……”酉时左右,雨终于停了。但乌云还未散去,天地一片黑暗。於大回到自己的房间,给孩子们讲起元康的许多往事。当讲到小时候的元康和长福丸长得很像时,三郎太郎和源三郎都特意凑过来,仔细打量长福丸。近戌时,久松佐渡突然脸色苍白地匆匆闯了进来。“夫人,请不要震惊!”他甚至忘了孩子们还在这里,冲口而出,“义元被信长大人杀了!”“什么?”於大一时间竟不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义元……”她怀疑地问,“真的?”“此事确定无疑。听说信长大人已经拎着义元的首级,纵马撤回了清洲城……这是前来通报者亲眼所见,不会有假。”“真难以置信!在哪里展开决战的?”“田乐洼到桶狭间一带,那里已经变成一片血海,义元的五千大军悉数被杀。”“那么……那么大高城呢?”“我正是为此事担心。主公拎着义元的首级,回了清洲城。但依他的脾气,今天夜里或者明日清晨,定会乘势踏平……”久松猛地打住了,他突然想到,据守大高城的元康刚从这里离开。於大不禁泪眼模糊。这次胜利对于织田家是天大的喜讯,却可能将元康置于死地。若织田氏大军压境,即使鬼神也无法守住那个陌生的弹丸小城。“大人!”於大双眼含泪,声音凄惨,让人听得心如刀割。“大人!我盼了十六年才见到自己的孩子,请您不要责怪我。”“我怎会责怪你呢?我们一无所知时,胜负已定。我也觉得恍如梦中,不知该如何是好。”“大人!我有个想法,请恕我冒昧。”“无妨,请讲吧。他是你的儿子,就是为久松家计,也不望他……”“既这样,就请大人立刻让久六回清洲城。”“久六……你是什么意思?”“就说大高城的松平元康经母亲的谆谆劝解,绝不会违抗清洲大人。”“噢!”俊胜猛地拍了拍大腿,“让织田大人不要进攻大高城。”“是。此间让元康弃城而去。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俊胜点点头,立刻转身向外跑去。於大重又闭上眼,努力调整紊乱的呼吸。一切都是命运!她从未像现在这么慌乱。她做梦也没想到,统治着骏河、远江和三河地区,似乎注定要永远享受荣华富贵的今川义元,现在竟已身首异处,与泥土融为一体……义元让近臣们称他为骏府大人,而不喜欢被称为主人……他的骄傲与奢华,都已成南柯一梦。对女人而言,再也没有比战乱更悲哀、更应该诅咒的了。乱世彻底摧毁了骏河、远江和三河的安定局面,将她们抛进更为悲惨的怒涛之中。今后谁将得势,运势如何呢?於大当然无法预料,但她要竭力保证处理事情时不出差错,至少要让自己的血脉安全存活于世间。“母亲,发生了什么事?”源三郎看到父母不寻常的表情和举动,好奇地问。於大静了片刻,扭头道:“把平野久藏叫来。”她已不能完全依靠丈夫俊胜了,她要发挥自己的才能,拯救家庭和孩子,以免他们被这场怒涛淹没。长福丸的乳母将平野久藏叫了来。义元被杀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阿古居,人们的眼神都变了。平野久藏已经是个老臣,过去经常和竹之内久六一起前往热田看望元康。他在入口处俯身施礼:“夫人,出了大事。”“你马上到刈谷去。”於大道,“告诉下野守大人,不要进攻大高城。与其让舅甥互相残杀,不如让元康早早从大高城撤退……如能让元康撤回冈崎城,最好不过。拜托你了!你切切要告诉下野守大人,不要无谓地流血。”此时的於大,已经完全抛开柔和的性情,有如一个乱世女杰,语气不容辩驳。自元康去了阿古居,冈崎人一直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之中,直到他平安回到大高城。老臣们对义元命令元康代替鹈殿长照防守大高城一事颇有异议。因为这座深入织田领内的孤城,随着战事的发展,随时都会变成一座死亡之城。义元对此心如明镜,却让冈崎人在此休整,并命令道:“若织田主力前来攻打大高城,则弃城突围,不可苦战。此举乃我军胜败之关键,万不可粗心大意。”如遭到织田主力的进攻后弃城而去,冈崎人将完全失去依凭之所。这是义元用以应对万一的奸计。那时,元康弃城逃亡至阿古居,恐是唯一的出路。植村新六郎曾严肃地从旁提醒:“岂有此理!若敌人趁主公不在时来袭怎么办?”元康微笑着安慰道:“当敌我双方都出现意外之时,正是对战的好机会。不必担心,只要今川的主力不出意外,信长则不会进攻大高城。我另有打算。”打算究竟是什么呢?万一发生意外,冈崎人应逃往何处……元康好像正是为此去久松佐渡守和水野下野守等亲戚处联系。冈崎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送走了元康,不久就下起瓢泼大雨,但一直不见他回来。当元康一行终于傍晚时分平安回到大高城时,老臣们心头的一块石头方才落了地。接下来就是等待义元到来。“守住城门,点起火把,立刻造饭。”元康回到内庭后,酒井雅乐助和大久保新八郎亲自巡视全城,加强戒备,命令各处生火造饭。正在此时,传来了义元被杀的消息。最先听到的,是守在城外的天野三郎兵卫康景。但康景认为此事太难以置信,于是禀告了石川清兼。石川清兼立刻下令确认消息来源,并未立刻察报元康。暮色四合时,一个武士直奔城门而来。负责防守正门的大久保大声喝问:“什么人?”那武士跳下马背,一边擦拭脸上的汗水,一边答道:“我是水野下野守信元的家臣浅井六之助道忠,有大事要当面禀报元康大人,请让我进去。”“住口!水野下野守乃是我们的敌人,我怎会放你堂而皇之地进来。”“我家城主虽与贵方为敌,但与元康大人毕竟是亲戚。我有秘密使命。如你不放心,可下来检查,如有可疑之处,再杀我不迟。”听到对方义正词严,大久保忠俊不禁呵呵笑了,“好。我这就去通报,你稍等。”在大久保忠俊的引领下,浅井六之助道忠来到大厅。元康已在大厅里脱去铠甲,刚刚喝完汤,正盘腿坐着。两侧是全副武装的鸟居彦右卫门元忠、石川与七郎数正、阿部善九郎正胜和本多平八郎忠胜。“什么人!”听到脚步声,众人齐声喝道。房内光线十分暗淡,只点了一支蜡炷,如不近前些,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本多平八郎首先拔出武刀。“锅之助,是我,是我。”大久保老人一边招呼,一边径直走到元康面前。“是前辈?来者是谁?”“我是水野下野守的使者浅井六之助道忠。”浅井六之助道忠一边回答,一边远远坐下,“我有要紧事,请屏退左右。”他挺起胸膛,凝视着元康。烛光在他清澈如水的眸子中摇曳。“不行!”大久保老人呵斥道,“这里的人无不和我家主公松平元康同心同德,你尽可放心禀报。”浅井六之助道忠微微笑了,“好,那我就据实相告了。今日未时,今川治部大辅义元在田乐洼被织田上总介信长割去了首级,五千主力全军覆没。其他各部因群龙无首,已然溃不成军。”六之助暂停了一下,他想观察元康的反应。元康脸上果然露出惊诧之色,却以异常平静的声音问道:“你要汇报的就是这些?”六之助点点头。“看在亲戚的情分上,主公命我前来通报。如继续留在大高城,将危如累卵。望大人今夜率领全军主动撤退……这不仅仅是我家主公的意见。”“还是谁的意见?”“这……也是阿古居城於大夫人的意见。”元康脸上浮现出一丝激动,但转瞬即逝。他静静地回头看着本多平八郎,“水野下野守是我们的敌人。此人来路不明,妄图胡言乱语迷惑我们,将他拿下!”“是!”“捆起来,立刻送到石川清兼处,令他好好看管,不要让此人逃了。”“是。把刀交出来。”平八郎猛地站起,大喝一声。浅井六之助道忠微微一笑,顺从地将刀递了过去,“那么,后会有期。您撤退时,在下愿意领路。告辞了!”浅井六之助道忠被带下去后,座中诸人顿时陷入沉默。中午还在桶狭间吃午饭,预备今晚进入大高城的今川义元大人,竟从这个世上消失了?虽然口中说浅井六之助的话不可信,实际上元康对此毫不怀疑。不仅仅是元康,刚才还嘲笑浅井六之助撒谎的大久保老人,好像也相信了水野家密使的情报。“罪有应得,哼!骏府的老狐狸,表面上褒奖我们,暗地里却想置我们于死地,上天若不罚他,实为不公!”“我们的探马还未回来吗?”因为义元迟迟不到,所以原定进军路线上,肯定会派去探马。“还没回来,不过快了。”“立刻确认消息的真伪,然后让重臣们到此集合。”“明白了。”大久保老人话还未完,就立刻转身出去了。“如他所说属实,事情将很严重。”石川与七郎道。“嘘——”鸟居彦右卫门赶紧止住。众人这才注意到,元康此时紧闭双眼,连嘴唇也紧紧闭着。十三年的人质生活终于结束了,他迎来了久违的自由。然而这个自由的空间,却是被敌人团团围住的孤城大高……织田信长的心思很难猜测,冈崎人一旦撤退,且不说水野下野守信元,就是浪人和乱民,也会乘势竟相袭击。而冈崎城又被义元派去的军队占领,无法撤回。这座孤城粮草不足,如被迫进行守城战,未来攻城的必是刈谷和阿古居的军队,到时无疑会发生一场亲人间的残酷厮杀。总之,大高是进退无路的绝境。如今的元康和冈崎人,就陷于此绝境之中。“如有足够实力,就能活下去。”严峻的命运又一次考验着元康。他忽然笑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在骏府苦苦等待他凯旋的濑名姬和孩子们。“濑名姬……我终于要成为不归人了……”元康猛地站起身,默默向廊下走去。此事并非完全出乎预料。只要义元不死,就无法打破当前势力的均衡,那他松平元康就只能继续做骏府的人质。甚至可以说,元康一直在等待义元之死。元康不经意抬头望着天空,乌云散尽,繁星闪烁,一颗流星忽然坠向南方的海面。如此辽阔的天地,居然没有冈崎人立锥之地——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命运的残酷,但并未绝望。处境如此险恶,他反而想笑。望着天空中闪烁的星星,元康不断反省当前他应该抛弃的东西。首先应该抛弃的,是这座孤城。至于妻子和孩子,他已经抛弃了。日夜思念的母亲,他已经见过了,那见面也就可以当作别离。对冈崎城的执著应该抛弃,还有,冥冥中支撑着他奋斗的“运气”——那模糊的幻影,现在也应完全抛开。不,仅仅扔掉这些东西,还无法行动自如。还要抛弃什么呢?元康眼前突然浮现出雪斋禅师的脸。他笑了。最后应该抛弃的,是我自己,唯有完全没有了自己,无限静寂的“无”才能显露出来——雪斋长老留给元康的那个“无”多年后,终于又回到元康心中。“元康本来就是已死之人……”正当他自言自语时,石川清兼一边叫着“主公”一边疾步跑到大厅。“确是事实。”他大声喊道。清兼的妻子和於大一样,都是水野忠政的女儿。这次作为大将侍卫的清兼儿子彦五郎,便是忠政的外孙。“有密使到彦五郎处去了。据报,人见信长坐在马背上,拎着义元的首级,意气风发地返回了清洲城。”元康没有回答,慢慢地从走廊尽头走了回来。重臣们陆续聚集到大厅来。蜡烛的数量增加了。众人都异常兴奋而严肃,分立两侧,酒井左卫门忠次在最后。元康依然一言不发,良久,突然大声道:“众人都到了吗?”“是。”“想必大家已经听说了,但传言不可尽信。若因害怕传言而逃之夭夭,将永远成为世人的笑柄。接下来,要么攻打清洲城,要么据城一战。”座中诸人都无言以对。夜袭清洲城!如今正沉浸在喜庆气氛中的清洲城,也许会露出破绽。但究竟有无必要为百般蹂躏冈崎人的义元去攻打清洲城?众人心中有此疑惑。元康也心知肚明,他终于讲出了心里话。“要不,”元康微笑道,“回到我们的冈崎城,在那里静观其变。”元康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为家臣着想,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武士们如雷鸣般吼道,场面顿时沸腾起来。

  1560年4月,今川义元正式起兵开始上洛,自己率军出骏府城,命三河冈崎城的松平元康(之前的竹千代)、冈部元信、朝比奈泰朝为先锋,总兵力3万,直奔尾张。信长闻讯后急命佐久间盛重,攻取今川在尾张南部的据点大高城。今川大军没过多久就打到了鸣海、鹫津和丸根。而信长儿时的好友松平元康也已经长大,并被义元派去给大高城运送粮草,解围城之困。此时的松平元康已经不是那会的竹千代了,他在告别信长回到今川家做人质的时候,曾拜今川军师——太原雪斋为师学习各种技能,另外其手下家臣也是人才济济。酒井忠次、本多忠胜、神原康政,这三人与后来的井伊直政并称为“德川四天王”,全是能征惯战的猛将。大高城守将鹈殿长照与佐久间盛重相持将近一月,正在苦恼。突然有人来报援军到了,于是长照决定杀出大高城与松平里应外和攻击佐久间盛重的部队。盛重见势不妙,正欲逃跑,突听身后有人喊道:“我是松平家的本多忠胜,哪里跑!”只过了五个回合,盛重就被挑于马下。松平元康打败盛重后,引部队驻守大高城。而这时候,今川大将朝比奈泰朝攻下了丸根和鹫津,冈部元信也攻下了鸣海城,于是今川大队人马入驻鸣海,准备进攻清州城。

  信长得知消息后,立刻召开评定商议对策。要么死守清州,要么出城野战奇袭今川义元。家臣里主张守城的占多数,可是信长想如果是守城的话,没有援兵就会成为消耗战,而今川人多,攻破城池是早晚的事。所以信长没发表任何意见,草草的结束了评定。回到自己的屋子,信长叫浓姬敲鼓,自己拿起扇子,跳起了“敦盛舞”,“人生五十年,与天地长久相较,如梦又似幻,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者乎。”“哈哈,人哪里有不死的,归蝶(浓姬),准备泡饭,拿我的盔甲来。”吃完饭后,信长叫人吹响了号角,自己上马出城而去。家中的重臣像柴田胜家、丹羽长秀,听到号角立刻召集部队去追信长。信长的部队只有500人,走到了热田神宫,为了等待随后赶上来的部队,信长在这里休息了一下,去神宫内祈求胜利。祈求的仪式结束后,部队陆续赶上,有3000人左右,而祈福的结果也是大吉。

  1560年5月19日的中午,信长带着自己的部队,带着天运,逼近了今川的军队。而今川义元正率军行进在鸣海到清州的路上,天气是相当炎热,又正值中午,义元实在是不想走了,正巧附近的村民给今川军送来酒肉。“全军停止,就连百姓们也盼着我们赶紧攻入清州,喔哈哈哈……大家接受百姓的一番心意吧。”义元挺着发福的肚子大笑说道。手下冈部元信提醒他说:“殿下,在这种地方休息不太好吧。此地叫桶狭间,两边是树林,中间是山路,很适合埋伏。““没关系,刚攻下鸣海小庆祝一下。”“那要是被织田军伏击了怎么办?”“士兵们都累了,适当休息一下。”“但是……”“不必多言”……今川军酒肉之后,天降大雨,士兵纷纷进入帐篷中休息。而雨声正好掩盖住了信长部队行进的声音。睡梦中的今川义元万万没有想到,伴随着风雨,信长的军队杀到了。听到外面的喊杀声,义元还以为是自己的士兵喝醉了酒在闹事,直到两个陌生的武士闯入了他的帐中。“你们,你们是谁?”“织田家服部小平太。”“织田家毛利新介。”义元急忙拔刀迎战,但双拳难敌四手,被两人刺死在帐中。信长的奇袭大获成功,今川军全面败退。

  不久,退回鸣海的今川部将冈部元信请求信长把义元的首级交还今川,而自己则把鸣海城和尾张国南部还给信长。信长答应了其请求。而作为人质的松平元康,从大高回到了冈崎,自己独立成为了大名。冈部元信留大将饭尾连龙镇守曳马城,朝比奈泰朝镇守高天神城以防松平。自己回到骏府拥立义元之子——今川氏真继任家督。然而氏真是个完全没有野心的艺术家,整天和和歌、茶道、蹴鞠在一起,以致最后断送了今川家的命运。

  松平家刚刚独立,只有一个小小的冈崎城。北边是织田,右边是今川,该何去何从呢。元康选了一条很明智的道路——和信长结盟。信长27岁,元康19岁,两个人重拾儿时友谊的同时,约定了信长向西发展准备上洛,元康则向东发展牵制强敌武田的战略。信长将自己的女儿徳姬嫁给了元康的儿子信康,成立了战国历史上最稳固的同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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