崛起三河,山冈庄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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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田信长令人打开所有的窗户,赤裸着上身,一直在摆弄一把武刀。那姿态就像个孩子在端详刚刚获得的心爱玩具,一会儿双手高捧,一会儿单手挥舞,偶尔还凑上去闻那武刀的气息。浓姬站在信长身后,静静地为他扇着风。“阿浓。”“在。”“今川义元就是用这把刀,将服部小平太砍成跛子的。”浓姬故作惊讶地点了点头,实际上她已是第二次从信长口中听到这句话了。三好宗三乃是技艺绝顶的铸刀师。他将一把二尺六寸的豪刀送给了甲斐的武田家,自那以来,这把刀便被称为“宗三左文字”。义元在娶武田信玄之姐为妻时,将这把刀作为陪嫁从武田家要了过去,并一直引以为豪,这次进京时也随身带上了。这把武刀难道就这么让信长痴迷吗?照信长的个性,本不会重复某一个话题,但今天却三次提到这把刀。“宗三左文字,这是武田家以嫁妆的名义送给义元的礼物呀……”“大人,我已经知道了。”听到信长又要重复,浓姬赶紧微笑着截住话头。“哦。”信长转过身看着浓姬,“你是否对我不满?”“您这话可真奇怪,我为什么不满?”浓姬虽然十分明了如何不让信长发火,却故意板起脸责问道。大概是不能生育之故,浓姬为与三个侧室争宠,不得不费尽心思抓住信长的心。正因如此,她的身土又增添了更多的韵味和才气。“你的心思写在脸上。你是不是想说,不要再像个孩子似的摆弄武刀,不如趁势拿下美浓,替你父亲报仇。”“大人真会揣摩人的心思。”“我却要停下来。人们认为我信长会乘势攻城略地,但我偏不如此。”“明白了。您进军时,我随时给您奉茶上水。”“阿浓,这把武刀,就这样放着,不过是一把不中用的钝刀。”“天下闻名的宗三左文字,今天却成了钝刀一把?”“不错。正因为它是把钝刀,今川义元虽然拿着它,没杀死一个人,自己却被人取去了首级。所谓名刀,必须保护主人。这把武刀非但没有保护好主人,反而送了主人性命。”浓姬没能领会话中含义,只惊讶地低低应了一声。信长如孩子般挥舞着武刀,放声大笑。“哈哈哈……你果然想听。武刀的故事有趣得很吧。哈哈哈!”浓姬听到这里,沉默无语。“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武刀本应为使用者量身订做。一旦情势危急就该纵马杀入敌阵的大将,如若佩戴着一把无法挥洒自如的刀,岂不是遗憾?”信长紧紧盯着眼前的武刀,接着道:“如果按照史书的说法,佩带着刀出征的今川义元大将,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被我信长取下首级。”“听大人的意思,这把武刀乃是不吉之物?”“正是。倘若一把武刀与主人的力量不符,那它定会成为不吉的障碍。所谓利刀与钝刀的差异,不在于铸造的品质,而在于使用者的状况。你明白吗?”浓姬严肃地点点头。她像对待一个需要倾诉衷肠的孩子般,故意给信长留下说话的时间。“我要将这把钝刀变成名刀。叫桥介。”“是。”浓姬回过头去,侍女心领神会,立刻下去叫来下人长谷川桥介。桥介是个独臂,他将一只胳膊伏在地上。“大人叫我?”“你记住,将这把武刀打磨到二尺一寸五分左右。”“二尺一寸五……那四寸五分呢?”“笨蛋。我要将这把武刀打磨成名刀。我信长爱惜那四寸五分,不愿意把它送给刀铺或者铁匠铺。”“是,只剩二尺一寸五分。在下记住了。”“还有,在刀上刻上:永禄三年五月十九。”“五月十九?”“对。这是义元被杀的时间,这把武刀是他的。”“知道了。”“然后在刀背上刻上织田尾张守信长。这把武刀就将成为我的名刀。”桥介小心翼翼地捧着宗三左文字出去了。坐在信长身后的浓姬不禁笑了。刚才信长反复念叨武刀的事,她还担心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以致颠三倒四,看来纯属杞人忧天。信长并非不相信铸刀师的技术和水平,但他既然要将这把武刀作为佩刀,就绝不会被世间铸刀师的名声所惑。器物归根到底是被人使用,而不是来驱使人。“在这次战争中,能够不被武器驱使的只有两个人。”信长突然仰躺在地板上,问道,“你知道他们是谁吗?”浓姬立刻笑答:“大概是松平元康和冈部元信吧。”前者能够有条不紊地坦然撤回冈崎城,后者则从鸣海一直攻至刈谷,终于从信长手中夺回义元的首级,然后顺利撤退。二人表现实在突出,浓姬将心中所想信口说了出来。“哈哈哈,错了!”信长捧腹大笑,像是觉得十分有趣,摇了摇头。“你也没弄明白钝刀和利刀的区别。在此次战斗中,其中一把利刀便是我。”信长张大嘴,用手指着自己。“那么,另一把呢?”浓姬已经完全被信长的情绪感染,情不白禁问道。信长的魅力就在于,在看似游戏般的行为背后,总是隐藏着敏锐的洞察力。也正因如此,浓姬逐渐被信长吸引,并且开始从心里敬佩、爱慕丈夫。“你真想知道吗?我不妨告诉你。冈部元信不过是仓皇败走的骏府武将之一,不过他尽了君臣之义,仅此而已。我考虑到他的忠诚之心,才将今川义元的首级赠予他。倘若他不表现出忠义之心,我可能会很麻烦。”“麻烦?”“我将为寻找埋葬敌方大将的地方而发愁。如郑重其事,别人会说我惧怕今川氏;若草草了事,又有负武士之义。”“说得不错。”“所以,作为对元信忠义的表彰,我便将义元的首级送了回去,其实他并无实力从我手中抢去。如果人们看到他,会怎么想?是认为元信尽了忠义本分,还是认为信长害怕强大的武士?”“这……”浓姬故意皱起眉头,看着信长,“这种事情不好判断。众人都害怕信长大将吧,因为都说你是可怕的黑心大将。”“哈哈哈……所以,冈部那把刀,一半是因为义元,一半是因为我,虽然不是钝刀,却也算不上利刀。”“那么,另一把利刀是谁?”“竹千代。”“果然是松平元康。”“这把刀锋利得令人嫉恨。还是在我小时候,那时我说要和他一起统一天下,他居然毫不介意地应了声‘好’。他这次的行动正应了他那时的抱负,丝毫没有违背。我……”信长眼睛眯缝了起来,望着天花板,“看来必须将女儿许配给他儿子。”“德姬?”“对,将她许配给尚留在骏府的小竹千代。”“我不明白。元康不就是撤退到了冈崎城吗?难道真有那么大的力量?”“哈哈,”信长高兴地笑了起来,“假如我和元康开战,那你的杀父之仇永远也报不了。我必须先讨伐敌人。美浓离京城很近,元康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信长一顿,睁大眼睛,猛然站了起来,“究竟派谁去与元康谈判为好?不结盟,荡平他!”浓姬背上如同挨了狠狠一鞭,她默默地看着丈夫。信长哪里陶醉在胜利之中,他已经在考虑下一次行动了。浓姬十分高兴。自从父亲被杀以后,信长和浓姬之间的隔阂逐渐消失了,现在已经到了几乎无话不谈的程度。“您要和松平氏结盟吗?”“若不那样,你父亲的仇恐怕报不了。”“如果元康惧怕骏府的氏真,不答应与您结盟,怎么办?考虑好了,再选择出使人选,方可保万全。”“小聪明!”信长嘲笑道,但并没有训斥她。“你的口吻活像个狗头军师。若我派去使者,而元康却因惧怕骏府而拒绝我,那他岂不成了钝刀?也就不足挂齿了。就让使者将他们踏平即可。”“松平氏那么容易对付?”“我是说如果元康惧怕骏府,就变成了钝刀。那时我则是利刀。”浓姬摸清了丈夫的心思,没再继续纠缠此事。“派前田又左去如何?他在桶狭间之役中也曾率领步兵奋勇厮杀。”信长摇了摇头。“他太死心眼儿。你想想又左和元康肝胆相照的情景,又左极易为对方倾倒。”“那么,干脆让猴子去。”“猴子……他?哦。”信长猛地将席子揪起一块,猛拍膝盖,“若是藤吉郎,倒不会为元康而倾倒。那厮脸上一副崇敬对方的样子,肚子里却时刻在盘算让对方喜欢自己……”“重休!”他大喝道,“叫猴子来。”“是。”岩室重休跑过来,应了一声,拔腿向厨房奔去。藤吉郎很快赶了过来。他已经完全是一副军师派头,只要信长说上一句话,他肯定能提出两三种意见。信长总是让他说完,再加以训斥,然后修补藤吉郎的意见——这是信长为人刻薄之处,但也为那些拘泥于体面和礼节的武将所不及。“猴子,你的坎肩怎么回事?”定睛看去,只见藤吉郎穿着一件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红色坎肩,仿佛准备跳幸若舞。“在市场上的旧衣铺里买的。现在会休战一段时间,便换了件花哨的衣物……”“好了。”信长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如果是我,打算如何对待松平元康?”藤吉郎立刻严肃地施了一礼:“如果我是主公,首先会试探那元康究竟是雄狮还是苍蝇。”“试探?”信长微微一笑,咬着指甲,“如何试探?说来听听。”藤吉郎故意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歪头摇着扇子。“如果在下处在主公的立场……会首先叫来泷川一益。”“哦,一益,他还是个新手。”“所以,可以在试探元康的同时,也试探一益。做任何事情,都必须一箭双雕。”“不要故弄玄虚,有屁快放!”信长骂道。浓姬也炯炯有神地注视着藤吉郎。“叫一益来,让他今年负责监视松平元康的动静——”“今年一年?听来并非良策。”“到时如果觉得元康有可取之处,就和他结盟;如无可取之处,就降服他……这是我的看法。”泷川一益是近江六角氏的浪人,在桶狭间之役中立下奇功,初步显露非凡的手段和本领。“就这些?”信长淡淡地笑了,“当判定元康有可取之处,且派使者前去结盟,如被拒绝,该当如何?”“那就可以判定元康是只苍蝇。讨伐一只苍蝇,对我藤吉郎也只是举手之劳。”“哈哈!你的想法太老套了。好了,你下去吧。”藤吉郎破颜笑道:“大人真是狡猾之人。您必会采用我的陈旧想法吧。好,我去了。”藤吉郎火红的背影消失后,信长道:“真是个有趣的家伙!他说一益可以作为使者。看来他还有点轻视元康哪。叫一益来。”浓姬没有回答。她认为不应该将一益叫到内室,便有几分磨蹭。信长又呵呵笑了:“你恐怕想说,不应该让新手到内室来。女人的心思,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重休!”“在。”岩室重休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泷川一益可在?他若不在,你就说我暴跳如雷在找他。”重休出去后,信长立刻翻身倒在席子上,望着院子里的树叶。附近的松树梢上突然传来夏蝉的鸣叫。虽然艳阳高照,那蝉声却充满了无限的哀愁,让人心生感伤。“阿浓,耳朵好痒。”浓姬苦笑着挪了过去,为信长掏耳屎。浓姬本希望信长到外室去与家臣好好议事,但他却偏偏要在内室里一边掏耳屎一边接见家臣,她对信长近乎孩子般的任性无可奈何。信长半晌无话。他大概是为某种情绪陶醉,一会儿将头扭来扭去,一会儿用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浓姬也仿佛置身梦中。信长不知何时已睡着了。这难道就是一举消灭了今川义元的大将吗?泷川一益迟迟不来,夏蝉一声声鸣噪,吟唱出它短暂的生命之歌。浓姬悄悄停下手,微微笑了。她端详信长的睡相,那脸十分清澈,清澈得让人感到惊奇。信长睡着时非常安静,根本听不到呼吸声,安静得让人怀疑他魂儿已经出窍。未久,廊上传来脚步声,已经睡着的信长突然叫道:“一益!”“在。”一益慌慌张张来到门口,看到信长正躺在浓姬腿上,顿时现出狼狈之色,在入口处坐下了。“你不过立下微末战功,竟不前来奉公,究竟是何意图?不要解释。我非得先训斥你几句。”“是。”“好了,回去吧。”“得罪。”他朝信长躺着的方向施了一礼,就要走出去。“等等!”信长叫住他。一益重新坐回入口处,困惑地望着信长。“你能不辱使命吗?”三十四岁、精力充沛的一益困惑不解地望着信长。“在下不敢妄下断语。”“自作聪明。”信长终于将视线移到一益脸上,“你认为我是那种重用无能之辈的大将吗?”“抱歉。”“你的表情毫无歉意,还是自作聪明,你是否认为我所说的十分无聊?”“不,不,绝对没有。”“哦?好,你记住我的命令!”“是。”“松平元康……你今年好好监视他,看他究竟会有何动静。”“记住了。”“倘若觉得他有和织田氏结盟的实力,就与他和睦相处;若他只能为人所用,就劝他归降。”“从来春开始监视他,我记住了。”“结盟还是劝降,由你决定,总之要带他来清洲城见我。如敢不来,就消灭他。”一益抬起头望着信长,“那是自然。如果他不来,我就刺死他。杀不了他,我决不再踏上尾张的土地。”“下去吧。”一益下去后,信长抬头看了看浓姬,扑哧笑了。“阿浓。一益的事已经布置妥当,但有一个坏消息。”“什么事?您脸色突然如此难看。”“你看屏风背后,藏着一个人呢。”“什么?”浓姬震惊地回过头去。果然,屏风后,一双雪白的脚飞快移动。“站住!”浓姬赶紧站起来,信长也抬起头。“请原谅。我并无恶意。因为大人和夫人太过亲密……”是信长刚才吩咐她下去的阿枫。二十岁的阿枫已经侍奉了浓姬两年。“阿枫!为什么要在屏风后面偷听?有什么话只管说!”“请原谅,夫人。”“先不论原谅与否,你回答我的问题。”“等等,阿浓。”信长连忙插嘴道,“她是你的侍女,如何处置是你的权力,但我要代阿枫解释。可以吗,阿枫?”阿枫猛吃一惊,抬起头。似乎在饮泣的双眼,非但没有眼泪,反而射出惊惧的光芒,像针一般刺向信长。“我可以代你解释吗,阿枫?”“大人请说。”信长爽朗地笑了:“那么,我就直说了——她是稻叶山义龙派来的人。”“什么?她是哥哥的人。”“夫人总是被蒙在鼓里……不过也好。因为对此一无所知,所以阿浓一直很照顾你。”阿枫仍然紧紧盯着信长的脸。“阿枫是稻叶山城下经师的女儿。因为本性善良,这期间定很痛苦,觉得对不起夫人……因此经常偷愉流泪。是吧,阿枫?”阿枫无力地垂下头。这把“利刀”居然在半睡半醒之间,觉察到女人心中的微妙之处。“阿枫本来希望就这样待在清洲城,但最近稻叶山的义龙下达了严苛的命令。因为担心尾张会乘势攻打美浓,便要阿枫仔细调查我的真实意图。我说得可对?”阿枫不觉颤抖着哭泣起来。浓姬严峻地看着二人。“阿枫,你既已知道我不准备立刻进攻三河,定会担心我进攻美浓。但你不必担心,讨伐义龙的时机还未成熟。”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西沉,落在廊里的篍树影子变得又细又长。阿枫匍匐在地,全身颤抖,泪流满面。“我说完了。此事由夫人裁决,我不管了。”信长将视线转向光线越来越暗淡的院子。浓姬静静地思考着善后事宜。哥哥义龙杀了父母,灭了整个家族。这个哥哥,不知从何时开始,偏执地认为斋藤道三不是生身父亲。他认为自己是被道三灭掉的土歧氏的后代,道三在他母亲怀孕时,强行将她抢走。如此一来,父亲竟成了儿子的杀父仇人——义龙完全被奸人的话迷惑了。义龙害怕浓姬的丈夫信长前去复仇,便派来了阿枫。如果留下她,她会怎样?她会狗急跳墙,拼命反抗吗?信长好像对此事并不在意,但万一事态严重,就无挽回的余地了。“阿枫。”半晌,浓姬才终于开口,但她的话更像是说给信长,而不是说给阿枫听的。“先好好体会一下大人的话。”阿枫哭声渐低,只是身体还在剧烈颤抖。“大人目前没有进攻美浓的打算。对于今天发生的事,你赶紧向大人道歉。如果我哥哥再有什么吩咐,你要一字不差地报告给大人。”阿枫惊讶地止住了哭,好像在谨慎地揣测浓姬话中的含义。“换句话说,无论是义龙还是大人,他们的生死成败都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是你能左右得了的。大人并不放在心上,我也不会责怪你。你如果想继续侍奉我,我会留下你;要是想离开,我也不会阻拦。你好好考虑一下吧。”阿枫悄悄拿开捂着脸的手,定定地看看浓姬,又看看信长。信长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正眯缝着眼看那瞬息万变的黄昏的天空。阿枫忽然又放声大哭起来。“夫人,请原谅阿枫。”“我已经原谅你了。”“不,请您原谅。请原谅……我明白了,我今后会尽心尽力侍奉夫人。请……请……请让我继续留在您身边。”她一字一句说完这些话,又伏在榻榻米上痛哭起来。信长猛地站起来,目光锐利地瞥了一眼浓姬。“即使是利刀,长期待在这陈旧的世界,也会生锈。”浓姬赶紧站起来,将他送到廊下。信长严肃地瞥了浓姬一眼,腾腾地向外面走去。

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变得灰蒙蒙一片。没有风,沉重温热的空气像是从地底下蒸发出来的。到了今村,沓挂城就近在眼前。今川义元行军极为谨慎,经过一个村庄时,总要派人去打探当地百姓的反应,确实没有异常时,才起轿前进。原因是出征前,松平元康对他说,这一带的领民们会顽强抵抗今川军。永禄三年的五月十八,今川义元下达了次日拂晓向织田军发起进攻的命令。义元身边一时警卫森严,连他自身也全副武装起来。蜀江锦的铠甲里面,套着白色的战服。武刀长二尺六寸,是他引以为豪的宗三左文字,短刀则佩的是家传宝物松仓乡义弘。义元肥胖的身躯无法骑上马背,只好悠然端坐在镶金嵌银的轿子中。他不时睁眼打量四周的情况,不断擦拭淋漓的汗水。十六、十七两日驻扎在冈崎城里,进行了最后的战备。今日暂且在沓挂城歇息,明日拂晓开始发起总攻。总之,要在明天让主力抵达大高城下。前锋已于昨日进入鸣海地区,不断在周围村庄放火。义元一边擦汗,一边看着腿边的地图和图上的兵力配备。将近破晓之时,松平元康首先率领两千五百多冈崎人袭击了丸根。丸根的守将是久经沙场的佐久间大学盛重。元康还很年轻,但老练的冈崎重臣们是不会轻易失败的。朝比奈泰能率领两千人攻打鹫津。敌万大将是织田玄蕃信平,一个老辣的武将。因此又派三浦备后守率领三千人增援,以防万一。另派冈部元信率领七百新兵守护即将攻下的鸣海城,浅井政敏率领一千五百人守护即将攻下的沓挂城。大高城的鹈殿长照则临机应变,随时准备增援松平元康或朝比奈泰能。这次布阵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今川氏似要大获全胜。义元布置完毕,亲自率领葛山信贞属下五千人马,向清洲城挺进。不论信长是撤是守,或是亲自上阵指挥,都已无所谓。即使葛山部五千人马被击败,随后赶来的五千主力,将和原来的部队合力围攻清洲城,那时的兵力将达到一万。而且,松平、朝比奈、三浦各部将趁势攻打清洲城……即使守城一战,他信长也坚持不到两三天。义元正想着,贴身侍卫新关右马允来到轿旁。“大人。”“什么事?”义元放下手中地图,问道。“附近乡村的百姓派来使者,想向主公表示祝贺之意……”听到右马允的话,义元的眼神突然变得尖锐而充满警惕,“使者?不见。问他的名字。”“是。”“你所看到的百姓,有无不服或者异常?”“没有。只是一个僧人、一个神官、一个普通百姓。”“就三个人?”“他们是附近乡村的代表,献上米十担,酒两樽,还有其他一些物什。都像是些规矩人。”“搬运礼物的脚夫呢?”“都是些愚讷的百姓。”“好吧,不妨一见。带过来。”轿子停了下来。义元解下武刀,但未下轿。“太热了,打扇!”两个下级武士赶紧摇起扇子。一个僧人打头,三个使者走近了。“我是治部大辅,搅扰你们的清静了。但不要害怕,我不会允许家臣乱来。”义元柔声道,三人跪伏在路边。义元的轿子正好停在一棵树枝浓密的古松之下,但三人跪伏之地却干燥肮脏、尘土飞扬。“你们是属于刈谷还是池鲤鲋的领民?”“之前是刈谷的百娃,但大人出兵之后,不知道明天会归谁管。”那个年近六十的僧人道。“不必担心,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义元颇为自信,然后补充道,“但织田氏并非不堪一击,如果他们的援军到来,战事恐怕……”“不错。”一个百姓脱口道,“我们也都认为,这一带将成为激烈的战场。但,好像织田大人的援军不会前来。”“噢,为何?”“织田大人从一开始就准备据城而战。因为清洲城的厨房来人,让我们交出大酱,说是为了守城之需。他们很慌张地跑到这一带。”“他们来买大酱?”“是。是他们厨房的下人。”义元点了点头,侧首思索。根据他得到的情报,深谋远虑的信长把城内的物资准备得很充足。“嗯。果真那样,战争带来的灾害将会很小。你们可以回去了,回去以后好好操持家业。”“多谢大人。”三个人眼圈已然红了,义元的话打动了他们。三个使者退去,义元令贴身侍卫端来了水,仰头急饮。“弱国的领民真可怜!”他一边苦笑,一边将最后一口水喷洒在武刀上,“但不能大意。据我所知,这附近潜伏着许多不法野武士。好了,起轿。”队伍再次开动,向着沓挂进发。因为松平元康反复劝诫他不可大意,所以每经过水田之间的山冈时,他总是派人先去打探清楚。不过目之所及,只见白鹭在水田里悠然地觅食。不久,太阳就垂落在遥远的山冈背后。还未到酷暑季节,但太阳下去后,仍感觉气温没有丝毫下降。难耐的蒸腾热气中,只有萤火虫在俏皮地游荡。当大军穿过边境线到达沓挂城时,周围一片蛙声。沓挂城自古以来就是京都到镰仓的六十三驿站之一。从这里去鸣海,不过一里路程,到热田也不过三里。虽然是个小域,但堀越义久防备得甚是谨慎。队伍在境川附近的裕福寺、沓挂城一带分散开来,开始埋锅做饭,但义元却久久无法平静。他并不是担心翌日的总攻,而是习惯了骏府的安逸生活,一旦踏上军旅,总觉处处不便,而且周围的蚊子太多,让他实在烦乱难耐。“点香。”吃饭时,义元不断吩咐下人点香驱蚊。饭后,召开了最后一次军事会议。期间,义元仍不停地令贴身侍卫为他驱赶蚊子。“明天就要发起总攻,大人是骑马,还是乘轿?”堀越义久问道。“像织田信长之流——”义元就此打住,没有说下去。他本来想说,和信长这样的对手作战,根本不需骑马。但真正原因是他太肥胖,如果硌疼了屁股,反而在关键时刻无法立于阵前指挥。义元一直对此心有顾忌,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总是坐轿。义元让下人铺开被褥,然后睡下,仍然让两名贴身侍从不断替他赶蚊子,看到侍卫们的辛苦和疲劳,他却睡不着,也真是麻烦。“我的性格的确不适合夜晚,还是没有蚊子的白天比较好……”明天终于要攻进信长的领地。因为胜券在握,他想把使者们送来的几樽酒分给贴身侍卫,但想到酒香会招致更多的蚊子,只得作罢。想到这里,义元忽又觉得,不能喝酒实在难以忍受。篝火彻夜不熄,过了丑时,喧闹的军营也终于安静下来。四刻以后,义元终于进入梦乡。他醒来时,松平元康率领的冈崎人已经在猛烈攻打丸根了。义元立刻开始装束。他的身体太肥胖,穿铠甲必须依靠贴身侍卫的帮助。穿上铠甲后:两个侍从帮他系衣带。义元又出汗了。蜀江锦看上去庄严华丽,但因为热气发散不开,穿不惯的人就会很不舒服。一切停当之后,义元终于悠然坐了下来。这时,第一个探子从前线回来了:“天亮之前就开始猛攻丸根的松平元康大人,遭到开城迎敌的佐久间盛重的顽强抵抗,目前正在苦战。”“盛重是什么东西?告诉元康,一步也不要后退。”义元疲倦的眼睛放射出激动的光芒。如元康发生万一,即令大高城的鹈殿长照即刻增援。义元下达命令后,自己也匆匆启程。辰时已过,义元已没有心思去见那些断断续续前来的使者。队伍沿着镰仓时的官道肃穆地向西行进。天气仍很酷热。照此下去,过了梅雨季节,大概就会进入令人难以忍受的酷暑。“希望傍晚能够凉爽些。”“今年梅雨季节注定燥热。”“最受不了的是没有风。与这一带相比,还是骏府的气候宜人。”因为大将肃然而坐,所以士兵们也都穿戴整齐。今日仍然是先派出探子打听动静,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这次行军看来似乎万无一失。不久,一行人终于来到落合和有松之间一个俗称田乐洼的地方。〖千山万峰聚最险田乐洼〗后人为之高歌的田乐洼,距离有松不过十八町,位于鸣海驿站东十六町处,离谷地南面出口桶狭间则有十七八町远。田乐洼乃是一个山谷,四周高山环绕。队伍进入谷中时,又有探马从前线来报。经过激烈而残酷的战斗,松平元康终于杀了守将佐久间盛重等七员武将,击溃织田军,完全占领了丸根要塞。“啊?好!”义元令轿子停在路边,大笑,“马上去告诉元康,他战功卓著,立刻进入大高城休整。”随后,他又命令大高城的鹈殿长照倾城而出,攻打清洲。让拂晓时便战斗不止的元康部进入城中休息,而让鹈殿部立刻攻打清洲城,这是义元不给对手喘息余地的用兵之策。“起轿。我们也要在天黑之前进入大高城。”义元说完,又有前线的探马和附近乡村的使者来到轿旁。此时已是巳时,快到日中了。这次的探马来自攻打鹫津的朝比奈泰能的部队。敌方守将织田玄蕃信平虽然勇猛抵抗,但经不住担心落后于松平人的朝比奈部的猛攻,城门破,辕门卸,鹫津终于陷落。织田溃不成军,扔下无数尸体,仓皇逃往清洲,要塞已经落入泰能之手。“好。但是元康取了敌方守将的首级,泰能却让守将跑掉了。回去转告他,立刻追击!”义元摇动军扇,擦着汗水。探马离去,他情不自禁放声大笑:“好兆头。这样下去,信长那浑蛋明天可能就会来降。让我见见那些使者。”看到今川军节节胜利,使者人数也陡然增加。这些柔弱的、命运悲惨的领民,除了忍气吞声向新的统治者献媚,似乎没有别的出路。这次有十多个人前来迎接。两个和尚作为代表,在一个神官的带领下,战战兢兢走上前来,如同剥了皮的羔羊。“他们是水野下野守的领民。”义元一边听侍从介绍,一边点头,“放心,我一定会用心防范贫民暴动。你们回去好好操持家业吧。”“是。”五十岁左右的老和尚长身跪伏在地,神官则朗声道:“我等皆闻骏府大人德高望重,无不倾慕。因此希望能够为大人尽绵薄之力。现带来粽子五十担,饭团二十桶,以略表我等心意。已是中午时分,请务必笑纳。”“哈,多谢各位父老。那我收下了。”“多谢大人!”神官低头致谢后,侍从赶紧捧过礼单,向义元道:“还带了些酒。”义元得意扬扬地点了点头。这些人知道已近中午,所以特意为今川军做了午饭,还带来了美酒。其实谁也不知,那个口若悬河般向义元致意的神官,正是熊若宫主人竹之内波太郎。当他们离开后,义元道:“就在这里吃午饭吧。天气太热,食物亦不可久置,分发给众人罢。”说完,他从轿中悄悄站了起来,“搬上坐床。选个阴凉,我也要歇息歇息。”前面的队伍已经停止了前进。当义元在侍从们的帮助下在坐床上落座时,主力部队的五千兵马已经如同谷中的水流一般,熙熙攘攘地聚在各处,准备吃午饭了。同一天早上。清洲城里,宽大的榻榻米地板上,人影绰约。内庭依然乐鼓声声。贴在北侧廊下的告示,随着庭院里吹来的微风轻轻摆动。告示上写着:“暑热难耐,脱了令人燥热的战服与盔甲。”这个告示使得众人非常愤怒而失望,故而延迟了诸将进城的速度。昨日有众多武将以鹫津和丸根前来求援,事到如今,众人已经清楚,除了死守城池,别无生路。“无论主公如何刚愎自用,今天总不能无所指示吧。”昨日,众人不约而同地穿上了盔甲,进城来等待信长的命令,但近午时分,才见侍卫岩室重休拿着张纸,从内庭走了出来。“命令来了。”众人都认为那大概是布置守卫的命令,但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张带讽刺意味的告示。岩室重休是前主公的宠姬岩室夫人的弟弟,也是加藤图书助的侄子。“重休,这张告示究竟是什么意思?”林佐渡大声发问。“我不知。这是主公的吩咐。”“纵然是主公的吩咐,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对方已经兵临城下了。”“兵临城下又怎么样?主公说现在天热,贴出这个让大家开心。”“看到这样的告示,我们能开心吗?”林佐渡训斥道,但是训斥重休有何用处?众人面面相觑,摇头叹息。他们解开铠甲,迎风而立,感觉到的并不是凉爽,而是丝丝冷意。入夜后,信长甚至穿着浴衣从里面走了出来。“今晚,你们各自回家歇息吧。”人们已经不再愤怒,只剩下失望和沮丧。他为何要故意让众人如此沮丧呢……“因为想到据城一战必死无疑,今晚是活在世上的最后一晚了,他或许是要我们回去和家人辞别。”众人退到台阶下时,吉田内记说道。林佐渡望着星空,长长叹息了一声,“无论如何,都要灭亡了,同情和好意来得太迟了。”今日早上,虽然天已大亮,却并没有多少人聚集到这里。“又是乐鼓声。”“今天更是荒唐。现在丸根可能已经开战了。”此时,木下藤吉郎疾步走来。他精神十足,全副武装,表情凝重,根本没在意那张告示。“各位,听说丸根的佐久间大学被松平元康的火枪击中了。”他淡淡地说完后,径直向乐鼓阵阵的内庭走去。藤吉郎进去时,信长正挥舞着扇子,悠然起舞。〖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他的歌声正如屹立阵前指点江山的叱咤之音。那朗朗的声音,穿破早晨的空气,传出内庭,传到外庭和庭院。这是《敦盛》的一节,每当信长兴高采烈时,就会随兴起舞。藤吉郎徽微一笑,在一旁立住。信长还是平素那种打扮。浓姬、奇妙丸和德姬站在一旁,诧异地观着信长的长舞。阿类、奈奈和深雪并排而立,表情茫然。乳母抱着次子茶筅丸、三子三七丸,坐在对面窗边。贴身侍卫只剩下长谷川桥介和岩室重休。他们看了看藤吉郎,立刻又侧脸看信长的长舞。〖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有生斯有死,壮士何所憾?〗感情细腻的奈奈早巳满眼蓄泪,她拼命抑制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孩子们尚稚嫩,不明白眼前的这一切。浓姬已经预料到这一天终将来临,但她看上去十分平静,稳如泰山。唱完,信长猛地将扇子扔给坐在一边伴奏的人,斩钉截铁般地说道:“猴子!你是来叫醒我?”“正是。”藤吉郎缓缓低下头,“丸根已经陷落,鹫津亦危在旦夕。”信长道:“治部大辅的主力在哪里?”“今晨从沓挂城出发,奔大高城而去……这是梁田政纲大人手下提供的情报。”信长笑了笑,连连点头。突然,他甩掉身上的汗衫,吼道:“铠甲!”他猛地拍了拍裸露的肚皮。三个女人吃惊地面面相觑,不知道信长究竟要做什么。浓姬不愧是斋藤道三口中“兄妹中最伶俐者”,她厉声道:“快把铠甲拿到这里!”“是。”两个贴身侍卫匆忙去了。“饭!”信长又拍拍肚子,站了起来。“大人说什么?”早膳刚刚结束,阿类不由反问道。坐在末尾的深雪顿时惊惶起来。“这……”“此次出征极为重要,不要忘记了为大人准备御酒和胜栗。”浓姬以对待下人的口吻,严厉地命令深雪道。信长飞快地穿上铠甲,速度之快,令藤吉郎都瞠目结舌。骏府之龙已经抵达尾张。清洲之虎则一直压制着昂扬的斗志,等待着时机成熟的那一刻。猛虎居平阳,无法挑战藏于云间的飞龙,只等待飞龙降落地上后,猛虎便可腾跃而起。所谓的据城一战,不过是迷惑敌人的假象。穿戴完毕,浓姬在旁问道:“带什么刀?”“光忠、国重!”他们对话简洁明快,毫无拖泥带水。“光忠在此。”浓姬和信长一问一答之间,断了右臂的长谷川桥介已将信长的武刀光忠捧了过来。信长笑了笑:“国重?”“国重来了。”“哈哈哈……”信长高声大笑,“猴子,我们赢了!”“正是。”“连桥介都猜错了我的心思。我们赢了!这一战,我们赢了!”信长接过爱刀国重,放在一边。深雪端来了三方餐桌,放在面前。但信长没有坐下的意思,仍定定地站在那里:“拿酒来!”浓姬赶紧拿出酒杯,亲自斟满酒。信长一饮而尽,然后捧起阿类端上的饭碗。他看了看自己的四个孩子,训斥道:“打仗就要这样。你们看好了!”只有奇妙丸点了点头。其他三个孩子惊恐地偎依到乳母身边。转眼之间,信长吃完两碗饭。他放下筷子,拿起头盔。“吹号角。猴子,跟我来!”旋即手按武刀,疾风般出了内庭。藤吉郎长出一口气,赶紧跟上去。“牵疾风来。主公出征了。快!”藤吉郎大声吆喝,热泪盈眶。性情火爆的信长居然能够控制情绪,蛰伏十多日……既然主人能够做到这种程度,那我藤吉郎虽死何惜?一种无以名状的感动,如闪电一般穿透了他的全身。号角已经在背后响起。当匆忙聚集起来的武将慌慌张张整顿戎装时,信长已经骑着爱马疾风,飞抵城门之。

永禄四年二月十四,泷川左近将监一益作为织田氏的使者,到达了冈崎城,自从元康悄悄出入可祢的居处,已是一个多月了。只有四五个贴身侍卫和一些老臣知道此事。“身为一城之主,经常出入三道城,可能会招致非议,不如将她迎进本城。”酒井雅乐助曾经私下建议,但被元康回绝了。“您不必管。家臣们知道倒无所谓,我是担心此事传到骏府。”“开玩笑。夫人不在身边,找一两个女子有何关系。”“故意激怒濑名?情爱之事偷偷摸摸更有韵味。”事实上,元康的确乐在其中,乐此不疲。与他暗度缱绻的女子居然是敌人织田氏派过来的卧底,但逐渐忘记了自己的使命,爱上了敌人,元康感到十分有趣;而且,当他离开本城进入三道城侍女的房间时,总觉得自己的样子很滑稽,有时甚至想大笑出来。究竟是什么,使得男女之交有如此大的诱惑呢?花庆院夫人虽然对此心知肚明,却装作毫不知情。无论元康去得多么晚,只要他轻轻敲几下窗户,可祢立刻就会迎出来,女人的心真是不可思议。他会故意迟些,那时他虽手脚冰凉,可祢却总是那么热情似火。操纵着可祢、让元康悄悄出入侍女房间的,不是主人和家臣之间的“忠”而是另一种力量。正因如此,元康能够冷静地反省自己,越来越清楚人的坚强和脆弱。这天早晨,元康醒来时,发现可祢也已醒来。她将右手放在元康枕边,双眼大睁,一动不动,手脚如同烈火一般炽热。“您醒了?”轻柔的问候声听来十分凄婉。“哦,窗户已经泛白。睡过头了。”想到睡在隔壁房间的阿孝,元康轻轻将可祢放在枕边的手拿开。可祢立刻又紧紧抓住元康的衣襟,偎依过去。“今晚您再来……”“噢。”“今天可能会见到织田家来的使者。”“今天?知道了。”元康轻轻地点点头,拿过衣服。可祢站起来打开了窗户。天色还未大亮。从菅生川上升起的白色晨霭柔柔地缠绕着老松树枝。元康迅速向门口走去。“走了。”当重臣酒井将监忠尚一早进城奉公时,城内热闹了起来。“织田氏的使者来了。”“什么?织田氏的?有何事?”“不知道,大概是来劝降的。”石川家成禀报完后,将监忠尚应了一声,凝视着屋顶。忠尚和松平同宗,他时常轻视元康,并自封为辅佐官和监视官“大目付”。“城主应该知道吧,为何还不到大厅来?”“他还未起。”“未起?真不像话。立刻叫醒他!”一个家臣正要起身,却被忠尚叫住:“等等!”旋一扫众人,“城主到来之前,我想先听听各位的意见。忠次,你意下如何?”“我服从城主的决定。”“城主说投降织田氏,你也赞成?”“别无选择。”“那么留在骏府里的少主怎么办?你们的妻儿怎么办?”忠次没有回答,单是聚精会神地看起贴在墙上的武士信条来。忠尚咂了咂嘴,转过身对着植村家存,还未说话,不料家存比忠次更加干脆:“我完全尊重城主的意见。”事情已很清楚。石川数正根本不愿听忠尚说话,他忽然起身如厕去了;家成则肃然而坐,毫无表情。“唉!”忠尚失望地叹息一声,“在下要进言,请主公杀了那使者。如若主公不愿杀他,就不让他进城,驱逐了他。他们再来进攻,就是第二次小豆坂之战。”忠尚仍在喋喋不休。上午巳时左右,使者到达,城内气氛十分紧张,人们已明显分成了两派。两派都不知道元康之意,但在服从元康决定这一点上,意见相当一致。当泷川一益带领两个随从进到大厅时,刚刚起床的元康冷冷地从卧房走了出来。一益坐到他面前,元康非常自然地张开大嘴,打了个喷嚏,淡淡问道:“路上可顺利?”一益的表情也是淡淡的。“这个世上到处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儿。大人到清洲城时,恐怕会有无礼者添麻烦。到时还请多多包涵。”听他的意思,第一个条件,好像是冈崎人必须到清洲走一趟。“信长君可好?”“精力旺盛,每天都训斥我们。”“哦。真想念他。我在热田时,他经常去看我,照拂我……”元康强忍住一个喷嚏,轻轻触碰到了关键的话题,“那么,你这次来……”“目的很简单。”泷川一益捻着胡须,表情十分严肃。座中众将顿时鸦雀无声,“自今川义元一死,织田松平两家就再无对抗之理。贵方在东,我家主公在西,各行其是,互不干涉,索性不如结盟和好。这即是我此行的目的。”元康郑重地点点头。他根本没在意家臣们紧张的表情。“那倒也不失为一种策略,但恕我难以接受,请你回去这样转告信长大人。”“哦。”“今川氏对我有恩,信长大人尽可以向西、南、北三方扩展,但东边净是今川氏的领土,我不能征讨。”“诚如所言。”“你大概还不明白,天下之事,义理为上。”“是,是。”“元康非背信弃义之人,但也决无向尾张挑衅之理。”泷川一益捻着胡须,点了点头。“所以,请你回去告诉信长君,我同意与他结盟。”“噢?”一益微微歪着头,“大人不是说,为今川氏计,没得到明示,便不可违背信义吗?”元康缓缓道:“那倒不必。我毕竟不是今川的家臣。泷川一益,你可知道,这个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非常渴望拥有主君,另一种人则没有这种渴望。织田君大概与我同属后者,宁可死,也不做别人的家臣。即使对今川氏应尽的义理,也非主臣之义,而是武士情义。我与孩提友人织田君之间,也存在这种‘义’。”元康停了下来,打起喷嚏来,“所以,我会待机前去清洲城,与织田君追忆往昔……你能否这样转告他?”泷川一益不禁重新打量元康。刚才还说恕难接受,但不是全部接受了吗?而且,他在打喷嚏时表明了决心,即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无论发生什么事,他元康都决不会做织田氏的家臣。真是非同寻常的大将!与这样的大将,根本无须谈论降服之事。一益顿时放下心来。“在下完全明白。”“太好了,没有任何前提条件就实现了大义,两家握手言和。太难得了!来人,将礼物抬来。”一益忽然想到,信长吩咐元康到清洲城去,这么重要的条件居然被元康改成了“待机前去”。然而事已至此,恐已无法再次提起这个,如重申,只恐被元康耻笑。一益只好收下礼物,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对元康深施一礼道:“我家主公定然也十分高兴。因需为迎接您作些准备工作,所以敢问大人,打算何时前往清洲?如此,在下便可回去复命了。”元康看了家臣们一眼,轻声道:“我最近实在无暇考虑此事,届时再知会你不迟。我也不好随便定下日子,织田君也很忙啊。你且回去问他何时有空闲,再与我商量,如此可好?”一益心悦诚服地伏倒在地。眼前的一切如同梦中。他虽然醉心于信长并望一生跟随,但看到元康的一言一行,他竟有点心动,怀疑是否要另投明主。真是天外有天!如果说信长如同熊熊的烈火,眼前的元康则让人联想起月亮,在火焰上方静静地放射光芒。家臣们如释重负。自然也有人恐惧,认为元康不应轻易答应前去清洲城;但那毕竟是将来之事,眼前实现了无条件结盟,这个结果绝对无可挑剔。接下来,元康带着一益悠闲地巡视了冈崎城,直到大厅内欢迎使者的酒宴准备好,他们方才回来。二人参观了本城、二道城、箭仓、米仓、兵器库,这种安排可以有两种意思。一种意思是,元康根本没有将织田氏放在眼里;另一种意思是,元康对信长毫无隐瞒,想通过一益向信长表明,冈崎人对他毫无二心。过了三道门,元康用扇子遥遥一指,“那是我继母花庆院夫人的住所。”一益“噢”了一声,停下脚步。对于花庆院夫人的家族如何将本应送至骏府的元康,出卖给尾张做人质一事,一益一清二楚。“我想让花庆院夫人度过安静祥和的晚年。她对我而言很重要。”“大人不准备惩罚他们家族的不义行为了?”“我曾经为此而恼怒。但如不发生此事,我和织田君有何缘一见。神灵在冥冥中自有安排,这非人类智慧所能企及。”他的表情严肃而认真,随后指着竹篱笆对面的庭院,那里有个人影在晃动。“那是夫人的侍女可祢。你看,她正在剪水仙花。我听说她出生在尾张,确实是个好姑娘。”一益惊讶地定睛望去,早春的庭院里,一个娇艳的女子在走动。元康一直微笑着,一益忽然怀疑起眼前之人是否真的只有二十岁。第二年,永禄五年正月,元康拜访了清洲城。有的家臣担心元康的安危,劝他不要前去,但他置若罔闻。泷川一益离开冈崎已快一年。急性子的信长此间肯定在切盼元康前去,如再拖延下去,拜访就要失去意义了。况且,骏府的氏真已经走上了灭亡之路。尽管剽悍而暴烈的信长忍住性子没有采取行动,但氏真仍然不敢为他的父亲报仇。他恨元康不去骏府,将元康同族松平家广的十余个家人赶至吉田城外,斩首示众。如果元康因为害怕更多的人质被杀而前往骏府,尾张和三河之间又会如何呢?凭信长暴烈的性情,他肯定会趁势攻人冈崎。所以元康反复声明,不能离开冈崎城,但氏真的疑心却丝毫未减。元康不能不集中精力对付织田氏,这种状态从义元被杀的永禄三年,一直持续到泷川一益前来结盟的永禄四年二月。看起来像是在为义元报仇,元康征战时避开了信长的主力,先后降服了举母、广濑、伊保、梅坪等和松平氏有渊源之地,然后又和舅父水野信元在十八町啜、石濑地区交战。所以,既然氏真不如其父义元,就应该承认元康“忠义”。和水野信元的石濑战役结束后,元康和信长结成了同盟。既已结为盟友,无论城池多么小,元康都不应该侵入织田家的势力范围。元康的举动越发激起了氏真的疑心,他命令驻守中岛城的板仓重定、吉良义昭和糟谷善兵卫尽力反抗元康。元康只好镇压,以加强冈崎城的守备。结果,又有人质被推出吉田城外处死。被杀的有松平家广的小儿子右近、西乡正胜的孙子四郎正好、菅沼新八郎的妻子和妹妹、大竹兵右卫门的女儿,以及奥平贞能、水野藤兵卫、浅羽三太夫、奥山修理等人的妻子和儿女。这些人都是在元康返回冈崎城后,有感于松平氏旧恩而主动归顺的武将。正值夏天,行刑场所是城下的龙拈寺。其残忍程度让旁观者无不失色,就连那监斩官吉田城城代小原肥前守资良的家臣们也不忍目睹。屠杀结束之后,氏真道:“若元康胆敢背叛我们,那么关口夫人、竹千代和阿龟,都将是同样下场。”这种无比拙劣的威胁,只是促使元康下决心早早访问清洲城。随从二十二人,从十六岁的本多平八郎到年近六旬的植村新六郎氏义,众人无不抱着壮士一去不返的必死决心,跟随元康抵达了清洲城。一行人在那古野城和泷川一益派来迎接的队伍汇合,随后在他们的保护下进入清洲。城下的百姓纷纷涌到本町门前观看,使得众人寸步难行。冈崎的松平藏人元康前来拜访因为斩杀了今川义元而声名大振的织田尾张守信长——听到这个消息,城下的百姓当然认为元康是来归顺示好的。“他就是六岁时便来热田做人质的竹千代吗?大概他那时就说好,要做我家大将的家臣了吧。”“对。听说信长公经常和他一起玩耍。那时的信长大人就有此远觅卓识,真让人佩服。”“虽说如此,但马背上的松平元康很是威风呢。”“他进城后肯定会卑躬屈膝的,现在姑且让他威风一下。”这就是战胜国,连领民都毫不在意别人的反应。走在最前面的本多平八郎忠胜听到这些带有轻蔑意味的窃窃私语,不停呵斥:“闪开!闪开!”本多平八郎虽然只有十六岁,却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他不时挥舞起手中三尺多长的大薙刀。“都给我闪开!三河松平元康大人到此,谁敢无礼,我一刀砍下他的脑袋!”元康没有训斥,也没有制止忠胜。他平静地眺望着城外的爱宕山,在本町门前停下马。“我乃松平藏人元康的家臣本多平八郎忠胜。如有无礼者,定斩不饶。”即使在一益面前,平八郎仍然声如洪钟,还挥了挥大薙刀。一益微笑着答道:“一路辛苦了。有我一益在此,你尽管放心。”“我怎能放心,听说尾张狐狸最多。”平八郎想让人明白他坚定的决心:胆敢有人袭击元康,他就杀无赦。一益当然清楚,因此当元康从马背上下来时,他恭敬地低头致意。众人无不目瞪口呆。他们认为,织田氏对于这支前来归顺的队伍,过于慎重了。进城到了上富神明社附近,林佐渡、柴田胜家、丹羽长秀、菅谷九郎右卫门等重臣,已经列队迎候。这种待遇连三河人也感到极为满意。来到预定为元康下榻处的二道城,信长已经站在大门前。他一看到元康,便叫道:“噢,终于来了。还记得,我还记得你啊!”他的声音不再暴烈、急躁,好像是发自内心地欢迎这位他等候已久的贵客。元康规规矩矩施了一礼。对于他来说,踏入这个门,就已经将身家性命当作了赌注。如果这件事传到骏府,那么卑鄙的氏真可能杀了濑名姬和竹千代。一想到这个,元康即使想笑,也笑不出来了。信长真情流露的好意,让三河人内心备觉温暖。可这是信长的真心吗?织田与松平可是三代为仇啊!这个在田乐洼取了义元首级的骄傲大将,居然双眼发红地拉着元康的手,把他迎了进去。万不可大意,他可能是故意如此,以让冈崎人放松警惕,说不定已暗中作好灭了冈崎的准备。这些翻云覆雨之事,史上早已屡见不鲜。在三河人看来,胜利者信长主动派使者前往冈崎城要求结盟,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他们不相信信长今天会以平等的态度对待他们。他们昂首挺胸,不过是为了尽可能地冲淡作为归顺者的屈辱。当他们进入二道城的书院,泷川一益道:“此乃下榻之处,众位可以放心在此歇息。”早在众人尚未启程之时,鸟居元忠便提醒众人:“不能大意,那些狐狸想麻痹我们。”“尽管算计吧。我绝不离开城主半步。即使大人与他们面对面,我也决不放下手中这把大薙刀。”本多平八郎道。“大薙刀肯定带不进去。到时候会让你把刀交出去……”平岩亲吉双手抱在胸前,忧心忡忡地皱着眉头。元康已在书院上首坐下。他让随从将窗户打开一些,凝视着五条川边矗立的高高的角楼。元康并不害怕信长,但是午后冬日天空的乌云,在他的内心投下了重重阴影。信长是否有什么诡计,现在已不是问题。对信长信任与否另当别论,元康这样做,是为了冈崎城的长远计划,是为了海道三国的太平与安宁。但如何才能让氏真明白他的真意?他是否未曾努力去争取氏真的理解?种种反省不断刺痛元康的心。“松平元康为了实现野心,置妻儿的生死于不顾!”如果被世人如此谩骂,他元康还不及母亲於大。今日能够顺利地和信长见面、结盟,其中也有母亲的努力,元康对此十分清楚。母亲努力影响水野信元和久松佐渡,无非是为了制造松平、织田两家的和睦氛围。氏真将人钉死,然后吊起来示众的残忍情景,又浮现在元康眼前。“一切都交给我。年轻娃少说话,一切交给我!”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植村新六郎训斥外孙本多平八郎的声音。“我们怎可不守护在主公身边?”平八郎认为极其荒谬,对外祖父植村新六郎毫不留情。“我们呆呆等在此处,万一发生意外,可如何是好?”“届时我们会大声叫你们的,岂能都跟在主公身边?那会使主公的声名蒙羞,会被人家嘲笑为胆小鬼。”植村新六郎道。元康正想竖起耳朵仔细听,迎接他的使者来了。“织田尾张守信长大人在本城大厅恭候。请大人随我来。”“辛苦了。”元康站起来,正了正衣襟。植村新六郎捧着他的武刀,也立刻站了起来。元康朝忐忑不安的随从们笑了笑,道:“不必担心。我去了。”说完,他带着新六郎昂然而去。信长大概不会再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但只要能避免,元康就不想刺激骏府的氏真。当元康带领新六郎抵达本城时,一个武士远远嚷道:“带刀者退下。”他挡住了新六郎。元康故意没有回头。新六郎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仍昂首挺胸跟着元康。又有人嚷叫起来:“主公面前不得无礼!”他们即将进入大厅时,并排而立的织田重臣们不约而同向主臣二人转过头来。“按照清洲的规矩,不能带刀到主公面前。去刀,退下!”“不!”新六郎突然厉声回敬道,“松平氏大名鼎鼎的植村新六郎氏义,握主君之刀跟随主君,有何不妥?”“住口!”坐在上首的织田造酒丞吼道,“这里不是冈崎,是清洲城!”“无论在谁城中,即使战场上也不例外。松平元康所到之处,必须有带刀侍卫跟从。你们为何那么怕带刀者?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决不会离开主公半步。”元康默默地站着,造酒丞正要起身,坐在正面的信长伸手制止住了。“是三河的老将植村吗?”“是。”元康回答。“植村之勇,世人皆知。松平氏三代老臣,忠心耿耿。无妨,让他一起进来。”信长道。植村一时有些茫然,但立刻紧闭双唇,随元康进到大厅。他还无法信任信长,如其对元康下手,他立刻将武刀递给元康,自己则欣然赴死。“三河有不可多得的武士。当年当场诛杀岩松八弥的,就是植村新六郎。”元康道。信长听此一说,看了看他,爽朗地笑着,指了指给他预备好的席位。“一别十三年,真让人想念啊!”元康坐下,恭敬地低头致意。他没有感觉屈辱,是真心地向信长表达想念之情。想当初,信长多有照拂,还将心爱的战马让给他,皆如在眼前。从未向别人低过头的信长也低头示意:“儿时的事情,真让人怀念,真想见到你呀!”岳父斋藤道三去世时自不消说,就是在父亲的牌位前,信长也没有低过头,而是将手中的香烛扔了出去。今天,在这里,他居然向元康低首致意。尾张众将不禁面面相觑:我们主公居然低头了,他究竟要如何待三河人?“想到你在骏府漫长的人质生涯,我也时觉痛苦。”“元康经常梦到您。”“如今我们都到自己做主之时了。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这是我们幼年的约定。”“我一直记在心里。只是元康……”信长摆了摆手,“你大概想说,骏府里还有你牵挂的人吧。我知道,不要说了。”元康放下心来,重新打量着信长。那个乖僻的少年吉法师已经不在了,眼前的信长令元康体会到一种亲近和信任。氏真相貌英俊,但如同玩偶,而信长则具有一种冷酷沉静之气,像冰冷的刀身,风骨凛然。大概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加英武的大将了。他冷彻的眼神也让人过目不忘。世上还有比信长变化更大之人吗?他无疑是上天派来取代今川氏的人,集沉着、勇猛和智慧于一身。而信长的感触则完全相反。元康看去并没有信长想象中那样英武,那样凛然。他脸颊圆润丰满,线条质朴,但柔顺的外表下隐藏着坚定的自信。就在这个年纪,他竟能漂亮地赢得战争!还不仅仅如此,自从回到冈崎城,元康的居中调度与八方逢源都让天下人瞠目结舌。信长让贴身侍卫捧上礼物。他赠给元康一把长剑长光和一把短剑吉光,赠给植村新六郎一把武刀行光。“三河之宝也是我信长之宝,植村,这把行光送给你。”新六郎大惑不解地抬起头望着元康。他一直深信,信长是冈崎人的敌人,这个循规蹈矩的老臣显然没想到信长会称他为三河宝,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是对你忠诚的奖赏,赶紧致谢吧。”元康道。新六郎的眼睛顿时湿润了。酒菜端上来了,衣着华丽的下人们不时殷勤地给信长和元康斟酒。和冈崎人事先想象的完全相反,信长待元康温和有加,丝毫不带战胜者的倨傲之态。元康不禁感到恐惧。既然对方这样对待自己,就更不能大意。元康从无向信长称臣的打算,信长恐也不会让他行君臣之礼。但元康仍然感到双肩沉甸甸的,双方看似平等,元康却感觉自己被对方激烈的性情压抑。但除了信长,又有几个人值得依赖呢?今川氏真已经完全指望不上了。甲斐的武田、小田原的北条则如同两只猛虎,从不停止觊觎今川氏的领地,除此以外的近邻,根本不可能助他一臂之力。“竹千代,我给你舞一曲,你且放开喝酒。”醉意袭来,信长直呼元康的乳名。他站起来,得意地舞起那支他最拿手的《敦盛》〖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有生斯有死,壮士何所憾?〗信长的舞姿和歌曲很不相符,他显然不是在慨叹人生的无常,而是在为众人助兴。未几,元康也站了起来,随之起舞。缥缥乐土,缈缈旅途,唯愿此生,寄于佛祖……元康的声音和姿势,与信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说信长的歌舞纵横开阖,令人振奋,元康的歌舞则幽远沉静,让人心如止水。“好,好!”信长高兴地大口喝着酒。他有醉后强行劝酒的癖好。此时,他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劝元康道:“竹千代,这可是坚定你我情谊之酒啊!”众人忐忑不安地望着元康。他们知道,若拒绝,性情暴躁的信长定当场发作。元康微笑着接过了酒杯。“我很高兴……”他神情自然,咕嘟嘟一饮而尽。信长豪爽地哈哈大笑起来。他很高兴,自己身上欠缺的,正是元康身上拥有的。“竹千代,明天我们还像幼时那样去玩耍。我们一起骑马去热田。你那时候住的驿馆,还保留着。”人们终于放下心来。他们从没见过信长如此豪爽,如此开怀畅饮。众人在惊奇之余,不禁对元康产生了好感。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信长和元康不但性情相反,外表也截然不同。信长身材修长,而元康则身宽体胖。信长双眉紧凑,眉尾上挑,而元康双眉分开,眉尾低垂。信长鼻梁挺直,而元康的鼻梁则厚重多肉。但二人却如此亲近,远远超越了凡恪之人的程度。当二人纵马驰出清洲城时,两家的贴身侍卫们已经不再互相猜忌了。信长带领着岩室重休和长谷川桥介,元康身后跟着鸟居元忠和本多平八郎,兴冲冲向热田方向奔去。“我是希望你我能够单独相处。”信长令随从放慢速度,甩开众人,笑了笑;元康也微笑着点头。“关于三河和尾张的边界……”“必须清楚地定下来。”“我派泷川一益和林佐渡去。你呢?”“石川数正和高力清长。”“地点?”“鸣海城可好?”“好。”片刻工夫,二人已将几十年的纷争战火轻轻止息。那古野城的角楼在冬日湛蓝的天空下显得分外挺拔,天王寺迎着阳光,熠熠生辉。“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什么事?请不要客气。”“你在田乐洼之役后,依何顺序奖赏家臣?”“呵呵呵。”信长笑了,“你呀,想通过此事来打探我的老底。但我无须隐瞒。我首先奖赏的是梁田政纲。”“为何?”“如不是他及时把握时机,就不可能取胜。”“其次呢?”“是第一个刺向义元的服部小平太。”“那么取了义元首级的毛利新助呢?”“第三。”“噢。”对话到此为止。元康已经充分明白了信长的驭下之法。能否取得首级是运气,冲在最前面的勇士方才应该大加奖赏。不大工夫,二人就到了热田。来到他们熟悉的神社大门前,元康远远望见白发苍苍的加藤图书助的身影时,眼角顿时湿润了。有一个女人和图书助并肩而立。当元康看到她就是被信长以参拜热田神社之名,从阿古居城请来的亲生母亲於大时,他被信长深深地感动了。元康稳稳地从马背上跳下,向母亲於大走去。

织田信长离开,内庭一片沉寂,如同暴风雨过后的宁静。阿类和奈奈茫然地望着门外冉冉升起的朝阳。对她们来说,这里是清洲城的内庭,自己是信长的侧室,已经生下了孩子……这一切无不如梦如幻。信长匆匆忙忙地出去了,究竟能否平安归来?生是什么?战争是什么?死又是什么?地位最低的深雪尤为可怜。她习惯地收拾着信长走后杯盘狼藉的桌面,禁不住全身颤抖。奇妙丸没有依偎在生身母亲阿类的怀里,而是靠在浓姬腿边,不安地望着众人,另外两个男孩则蜷缩在乳母怀中。只有德姬像个大人,没表现出过度的不安和惊恐。但一想到她对眼下的危机一无所知,不禁让人心酸。沉闷的气氛持续着,浓姬冷静地环视众人。长谷川桥介和岩室重休早已不在这里。他们收拾停当后,立刻追随信长去了。“生驹。”浓姬看着阿类,内心充满复杂的感情。阿类为信长生了三个孩子,浓姬怎会不嫉妒,但这个女人却对眼下的情形局促不安——对于这一点,浓姬又有了优越感,觉得她很悲哀。“已经作好准备了吧?”听到浓姬突然发问,奈奈和深雪先是一愣。“为大人着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慌乱。”“是!”深雪曾经是浓姬的侍女,为人也最正直。她求救似的双手伏在地上:“请夫人指示。一切按熙夫人的指示去做。”“这一战有三种可能的结果。”浓姬冰冷地环视了众人一圈,道:“第一种,壮烈战死。第二种,退回城内,据城一战。最后一种,”她微微一笑,“就是胜利凯旋。”三个侧室互相看了看,点点头。德姬和奇妙丸也都互相点头,齐声道:“胜利。”“对,胜利。”浓姬抚摩着奇妙丸的头,“如果壮烈战死,或者撤回城中,那么内庭就由我指挥。你们有异议吗?”她严厉地说完,又静静地抚摩着奇妙丸的脑袋。三人当然不可能有异议。浓姬十分冷静,好像已计算好一切,“那么我就来指挥了。”她清楚地说。三人立刻靠近前来。“如果主公战死……”“战死?”三个女人惊恐地问。“敌人就会立刻包围清洲城,每个人,都要拿起武器,决战到底。”奈奈重重点了点头,阿类的眼神却有些异样,她在担心自己的孩子。浓姬不理会阿类,继续道:“大人乃是一代猛将,如果内庭里乱了套,便会给后人留下笑柄。总之,我们要让世人看到织田氏女人的风采,即使一死,也要大义凛然……”“夫人!”阿类探出身子,凄然道,“那时候,孩子们怎么办?”“孩子们……”浓姬意识到孩子们都在注视着自己,不禁笑了,“我来处理后事。”“您是要守到最后?”“敌人既要攻破清洲城,我也许会将孩子们送到美浓,也许托付给某个老臣……”“那么夫人自己准备怎么办?”深雪好像很担心,像以前做侍女时那样,关切地问浓姬。浓姬没了笑容,语气坚定地答道:“当然是随大人而去!”三个人表情沉重地返回各自的房间。这时,浓姬派出去打探信长动静的探子慌慌张张地与她们擦肩而过。原来,浓姬吩咐藤井又有卫门从下级武士中挑选出八个人,负责随时向内庭汇报战况。最初进来的叫高田半助,以前是热团的渔夫。又右卫门的女儿八重领着高田走了进来。八重已经穿上白色战服,头上也带上了男人的盔甲,手提着薙刀,显得十分英武。浓姬看到她的样子,不禁会心一笑。“大人现在什么地方?”她望着单膝跪在院中的半助,问道。“大人出了城门,下令向热田挺进,然后就纵马而去。”“什么人跟着?”“只有五人,岩室、长谷川、佐肋、加藤,还有木下藤吉郎,他挥舞着大人的马印,风驰电掣地去了。”浓姬心中一阵慌乱。只有五个随从……信长究竟在想些什么?“好了,你也跟过去吧。随时将详细情况汇报给我。”“是。”半助转身去了。“夫人。”八重叫道。但沐浴在朝阳中的浓姬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凝视着天空。浓姬担心的正是信长近乎信念般坚定不移的“性格”。信长始终坚信,只有通过“实力”才能平息乱世。“治理家族之事,要依靠德行。”平手政秀在世时,多次劝诫过信长,但信长总是报之一笑,不置可否。“所谓乱世,不过是因为自古以来的伦理秩序被破坏。德是什么东西?德……哈哈哈!”信长嘲笑着道德的无力,认为当秩序清晰而稳定时,乱世也就结束了。所以,在此之前,必须用武力征服一切。他出人意料的行动,终于平息了骨肉之间的倾轧与重臣的叛逆,令众人畏他如虎。信长的领地内,连盗贼也不得不暂时藏匿起来。个中原因,除了信长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令领民感服之外,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事实,那就是盗贼也惧他。这样一个信长,今天为织田氏的命运飞奔出城,居然只带五个随从……若那些平素心怀不满的人趁机谋反,该如何是好?“夫人。”八重再次叫道,浓姬不禁吃了一惊。八重道:“半助说虽然只有五人,但已经有人匆忙追上去了。”“……追上去了?”“是。柴田、丹羽、佐久间右卫门、生驹,还有吉田内记……和他们的家臣、下属,都身穿铠甲,策马扬尘而去了。”浓姬点了点头,虽然众人飞奔前去,她仍然放心不下。如果那些人因为追不上信长,心怀不满而落队……“那么,我也立刻准备一下。你注意后来的情报。”八重离开后,浓姬挽起衣袖,利落地盘起头发,她忽然想起父亲临死的情景。父亲被哥哥杀了。浓姬拿起薙刀。她如今也可能死于叛军之手,而不是被敌人杀死……不祥的预感塞满了她的胸中,浓姬不禁将薙刀紧紧地握住,怒喝一声,挥舞起来。那白皙柔软的手腕似乎力量无穷。无论是敌人,还是叛军,只要他们敢靠近,就杀了他们!当浓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不禁哑然失笑。这时,第二个探子回来了。这个叫矢田弥八的年轻人,跑得很快。“大人怎么样了?”浓姬来到廊下,急问道。那年轻人气喘吁吁,抚着胸脯。“主公……一鼓作气飞驰到……热田的……大鸟居神社……”“那里下了马?”“是。赤饭!他一边大叫着赤饭……”“赤饭?”虽然不明白信长是何意,但浓姬忽然感到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无疑,信长从一开始就打算在热田的神社前集结队伍。她忽然明白了那话中的含义,眼睛湿润了。信长在热田神社前集结部队,至少有三重用意。第一,当然是为了出其不意;第二,神速地集结部队,以激励士气;第三,那里是最接近敌人阵地的场所。信长在大鸟居神社前翻身下马叫“赤饭、赤饭”,其实并不仅仅是说红色的饭,也是在喊佑笔武井肥后守人道夕庵的名字。信长想确认夕庵是否提前为这天准备好了祷文。他准备将祷文和镝矢一起供奉在神龛前——虽然这种做法不符合他的性格,但他打算在此等待家臣们到来。“夕庵!夕庵!”听到信长的喊声,神社主人加藤图书助顺盛匆忙端出早已备好的赤豆饭,好不容易追上信长的夕庵捧着祷文,大汗淋漓地跑来。信长严肃地数着追上来的家臣人数。只不过二百多骑,而时间已近辰时。“根据先主公的遗训推算,我们知道,定会有出阵的这一天,已经准备好了赤豆饭。请尽情享用。”信长没有直接回答图书助,“多谢好意。众人接过了。”随后他又怒喝一声:“夕庵,读!”肥后一边匆匆忙忙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读起祷文来。今川义元素来暴虐,心怀不轨,恶名远扬骏河、远江、三河,终致犯上作乱,今率四万大军谋犯京城。为破贼人阴谋,信长起而讨之,虽兵力不过三千,比之贼众,如蝼蚁撼树,然襟怀坦荡,实忧王道衰微,愿救万民于水火。望上神能体谅此义举……肥后的声音抑扬顿挫。但如巨神般立于神社前的信长,根本没听肥后在读些什么。读完后,肥后小心翼翼将祷文递到信长手中,信长若无其事地接过,说了声“好”,便卷起祷文,疾步向大殿走去。他左边跟着手持弓箭的长谷川桥介,右边跟着捧着行装袋的岩室重休。他们都身着绛紫色的盔甲,兴奋得脸色通红。信长将镝矢和祷文放在神龛上,接过杯子。神女小心翼翼斟上了酒,信长一仰脖喝了下去,然后紧紧盯着神殿。最后,他将酒杯塞给图书助,返身回到神社前。现在信长唯一关心的,就是有多少人赶到神社。“大家,听好!”出了中殿,信长对聚集前来的人群吼道,“如今,神殿里传来了金革之声。这是神明在保佑我们。谁要是心存疑虑,杀无赦!”祷文意外地鼓舞了士气。因为信长平素只拜祭京城、伊势和热田神社,对于其他祭祀无不轻视。而今天,他向笃信的热田神社供奉了祷文和镝矢。祈祷结束,兵力已增加到五百左右。信长看着眼前的人马,挥手招过从内殿出来的加藤图书助:“曾经、受你关照的松平元康……噢,就是竹千代,他如今是今川前锋。告诉弥三郎……”信长拍打着脸上的苍蝇,“你令他召集这一带的农夫、领民、渔夫、船家,越多越好。我缺人。然后搜集些旧布来,给我做旗帜。”图韦助点点头出去了。兵力确实不足,如果不临时招些兵马以壮大声势,届时根本就无法接近敌人。想到这里,他也感到心中沉甸甸的。此时,重臣们陆陆续续聚集到信长面前。柴田权六、丹羽长秀、佐久间右卫门、生驹、林佐渡、吉田内记、林信政、平手凡秀、佐佐正次,还有不知何时出现在信长身边、负责其安全的梁田政纲。“主公!”林佐渡首先开口道,“重臣们都来了。您下令吧!”信长锐利地扫了众人一眼,但并未开口。“我们请求作战。”“作战?”信长长长吐了口气,道,“得用我们这些人,去击败四万敌军。”“有何良方?”“没有。”“主公都不知,众人就无法步调一致。”“不能与大家步调一致的家伙,就让他落伍。你们可以让我信长一人作战。”正在此时,一个打扮怪异的男子突然跑了过来,他既不像商人,也不像武士。那男子单膝跪在信长身后的梁田政纲面前,“主人,桥场正数向您报告:今川义元坐轿已经出了沓挂城。”梁田政纲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对着信长道:“他们大概要去大高城。”“好。”信长突然转身离开,“立刻吃赤豆饭,吃完后跟我走!猴子,牵马过来!”藤吉郎应声从大鸟居旁出来,牵着马,一脸坦然。已是辰时,额上的铁盔逐渐烫起来。看着藤吉郎那悠然自得的神情,信长无可奈何地笑一笑,跳上马背。虽已跑了很长的路程,疾风却并未出汗。不仅如此,牵马的藤吉郎步伐也十分轻松。“疾风,辛苦了。不要输给我呀。”“出发!”信长厉声命令,率先纵马而去,约八百人马紧紧跟上。“跟上主公!”下属到齐的家臣首先跟了上去。还有不少人一边穿铠甲,一边急召家臣。看到此种情形,那古野和热田一带的百姓大为失望。“这究竟是要干什么?”“对方有五万人马,我们却还没准备好。这仗还能打吗。”“去送死吗?”“为什么连衣服都没有穿好呢?”“不不,说输还言之过早。”也有些十分仰慕信长的人,充满希望,流露出乐观的情绪。“这可不是落荒而逃……他们还没穿上战服就风驰电掣般冲了出来。这么勇猛!肯定会蠃的!”人马渐渐多了起来,但即使手下全部集中起来,兵力仍然太少了。这其中,还有些临时招募的人。一旦双方交战,他们只能挥舞着大旗,在加藤弥三郎的指挥下,到兵力匮乏之处迷惑敌人。信长一马当先,当后面的部队跟不上时,藤吉郎就会自作主张,将马牵到路旁的草丛中,在那里休息等待。那藤吉郎虽然具有大将的风度和品性,却不知道如何停马,只会慌慌张张地扯缰绳。热田海岸正在涨潮,汹涌的潮水塞满天白川,军队无法直接去大高城。信长拨转马头,从镰仓驿道拐进了旧街道,开始沿黑末川向古鸣海前进。敌人正沿本街道向笠寺前进,葛山信贞攻打清洲的部队无疑会从这里经过。如果和葛山的部队遭遇,尾张所有兵力必被牵制。巳时。“猴子,停马!”信长命令。从古鸣海可以看到丹下方向的天空中升起了浓浓的烟雾,那是鹫津和丸根在燃烧。“唔……”信长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看到三三两两的伤兵从前线撤下来。信长的眼里放射出骇人的光芒,但他的内心甚是平静。丸根在燃烧,鹫津也被烧了,但那不过是必然发生之事。凭借丸根和鹫津,根本不可能阻挡住倾巢而出的今川大军。战机在此之后。今川义元听了前方传来的捷报,必然欣喜异常,悠然自得地指挥主力前进。在什么地方和义元的主力部队遭遇,将决定信长一生的命运。城里的家臣及其妻子儿女,显然不会认为织田信长会在奉若神明的热田宫附近赢得胜利。按照信长那激烈的性格,他既不可能投降,也不可能据城死战。“停!”信长喝道,拦住败逃的伤兵,“你是何人?”“啊……主公!”两个伤兵搀扶住的一个武将手捂腰际,痛苦地抬起头。他脸颊和脖子沾满黑黑的血块,头发糟乱,紧咬牙关:“鹫津的守将织田玄蕃!”“战况如何?”“主公,防守不成,丸根的佐久间大学战死。”“哦。”信长呻吟着,重重点头,“其他人呢?”“鹫津的饭尾近江……”说到这里,玄蕃勉力以武刀支撑着身子,要站起来。跟在玄蕃后面的战马发出了哀戚的悲呜,它大概觉察到了主人的异常,而且它的脖子和屁股上也中了箭。“主公!无……”没有听到信长的回话,玄蕃猛地睁开了眼睛,但身体极度虚弱的他,已经看不清信长的面容了。此时,云彩渐渐出来了,玄蕃的视线渐渐模糊在沉闷的空中。信长伸手阻挡住溃败的伤兵,突然单膝支在马鞍上,直起身来。玄蕃这时踉跄一下,仆伏在地上。“看!”马背上的信长突然从铠甲下掏出一串闪闪发光的、如绳子一样的东西。“念珠……”“银制的大念珠。”众人大感意外,齐齐将视线集中到信长身上。信长利落地将念珠挂在胸前。“众人听好了。这是我织田信长的决心。马背上的这个信长已经死了!你们明白了吗?”“啊!”“把你们的生命交给我。愿意把生命交给我的,就跟上我,走!”这时的信长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高大,简直如一个巨人。众人不约而同地拔出武刀,激动地挥舞着。败退的伤兵顿时一振,纷纷跟在信长后面,与家臣和士兵一起,组成了进攻的队伍。经井户田进入山崎,靠近古鸣海时,从丹下败退的佐佐正次部下约三百人又加入了信长的队伍,信长命他们防守鸣海,负责为主力部队殿后并保证右翼安全,他自己则率领主力绕过敌方大将冈部元信的五千人马,直指善照寺。信长攻击的目标显然是义元,他对其他人不屑一顾。途中,有消息称被驱逐的前田又左卫门利家正指挥三百人马在信长背后鏖战,但信长并未停下马来,单说了声“好”。此时的士兵,无不汗流浃背,疲惫不堪。但是今川军到今天拂晓为止一直处于卸装休息的状态,从体力方面考虑,织田军根本无法与今川军相较。烈日高悬,洒下令人眼花缭乱的光,烤得兵士们全身发烫。队伍行进到田乐洼,善照寺已近在咫尺。这时,探马来报,派驻鸣海的佐佐正次战死。信长牙皎得咯咯作响,纵马向中岛驰去。他似乎是想改道镰仓,为佐佐正次报仇。“主公,万不可鲁莽!”林佐渡守通胜飞马驰到信长面前,挡住去路,他的脸满是汗水和泥土。“要到镰仓驿道,必须经过一条只可通过单骑的窄路,急不得!”“哦。”信长猛拉住缰绳,“你是说不为正次报仇雪恨吗?”“若您一定要为正次报仇,就派我通胜去。”一直对信长的暴烈脾气心怀畏惧,并长久忍耐的佐渡,好像已经下定决心——现正是为主公殉死之时。信长咬着牙,语气却异常平静:“那么,在此处稍事休息,看战况再作打算。”一旁的藤吉郎舒了一口气,望了望四周,他也认为,队伍抵达这里,应该稍事休息,以观察义元的动向。接下来的一战将决定全局。当两军遭遇,也就是决定义元和信长命运的战事。林佐渡听到信长令人意外的回答,不禁一惊。“闪开,闪开,我要向主公报告!”突然,梁田政纲灵活地穿过人群,飞驰到信长面前,“主公。敌将义元正在田乐洼停轿休息。”“田乐洼?”信长双眼放光,如同夏日的彩虹。梁田政纲继续道:“根据我的眼线汇报,义元停轿后,手捧百姓献上的美酒,欣赏庆祝胜利的歌舞。”“他五千主力呢?”“正在吃午饭。”信长闭上眼。头顶的炎炎烈日正穿行于云朵之间。那是剑走白隙般的预兆。“天助我也!”信长轻声道,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家臣和士兵,立刻将队伍分成两股。殿后部队和临时招募的士兵共一千人直接进入善照寺,他自己则亲率一千精锐,直扑义元的主力。部署完毕,信长立于阵前,怒吼道:“建功立业,在此一战!我只要今川义元的首级!”“明白!”当众人齐声回答时,信长的爱马疾风已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去。队伍向田乐洼驰去。敌人没有看到信长率领的一千精锐,却清楚地看到兵马进入了善照寺。“信长的确出来了。但是看到我们的强大阵容后,害怕得不及交战就躲进了堡垒。”这种错误判断正好给信长的奇袭提供了便利。转眼间,信长已经绕过桐原北方的小山冈,直奔小坂。从那里越过太子根山,袭击今川军的右翼,从而一决胜负。信长军队士气旺盛。汗水、疼痛和疲劳早已抛诸脑后,必胜的信心鼓舞着一千精锐骑兵。正午时分,队伍到了太子根山。这时,乌云笼罩着天空,似会有一场雷雨。信长在小丘上停住了马,命令士气正旺的精锐部队原地休息。从山上往下看去,谷中的情形一览无余,谷中之人却还一无所知。若趁势冲下去,敌人无疑会乱作一团。信长命令众人休息,自己却并不下马。他一边对比双方形势,一边观察着天空和山谷。突然,一阵冷风吹过山顶,霎时,雷雨如泄闸之水,倾盆而下。下面的山谷中如炸了锅一般,士兵们纷纷找地方避雨。信长紧紧地注视着眼下的慌乱情形。闪电划破长空,雷声震撼着大地。周围顿时一片黑暗,如同入夜一般。雷声隆隆,狂风暴雨,有如千军万马而来。“不要急,等待最佳时机!”连信长那骇人的怒号也被风雨淹没,人们只听见微弱的声音。山谷中,士兵们争相逃往民房中或大树下,简直像捣破的马蜂窝。义元负责队伍两侧安全的核心部队虽然没有动弹,但每当狂风吹过,他们为了不让帐篷被风吹跑,不得不拼命拉住,狼狈尽现。当狂风暴雨威势稍减时,已是未时。信长在军中来回飞驰,发布命令:“在杀至义元主力之前,不得出声!除了义元的首级,其他士卒通通踩在脚下。”信长高高举起名刀——长谷部国重。听到进攻的命令,早就按捺不住的精锐之师,如猛虎下山,杀向田乐洼,直奔义元大轿。今川军遭到突然袭击,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顿时乱作一团,在田野中横冲直撞,狼狈不堪。“怎么了?怎么了?”“是叛乱,叛乱!”“谁……谁胆敢叛乱?”“不是,不是叛乱。是野武士,野武士偷袭。”哀嚎四起:“敌人!敌人来了……”使者们进献的礼物、拂晓时分的胜利、突如其来的雷雨,已经让今川军陷入了陶醉和幻觉。有些人大意地脱掉了战服,扔掉了武器。义元也沉浸在幻觉中。这个一向谨小慎微的大将居然在这种地方停留!居然还捧起酒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义元喝道,“不能胡闹,安静下来!”他正要从座位上站起来,一个骑兵飞奔而来,身穿黑色战服,提着沉重的长枪,从马上跳了下来。“服部忠次拜见今川大人!”来人挺起长枪,对准义元的胸膛刺去。“哼!”义元大叫一声,匆忙去拔他那两尺六寸长的武刀宗三左文字,但对方的枪尖已经直逼过来。义元用手一拨,枪尖偏离了方向,刺中他肥胖的大腿。“杀!”义元不理会大腿上的枪伤,猛地举起武刀,当空劈下。服部小平太忠次惨叫一声,摔倒在泥水中。他被砍断了一条腿,双手抓住被砍断了的长枪。义元此时仍然没意识到这是织田军的攻击,以为这是阵中的叛乱,绝非士卒酒后撒野。“哼!你叫服部?是谁的手下?”义元盯着服部小平太的脸,靠上去,欲再补一刀,取他首级。就在这时,有个人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义元巨大的身躯,一边大叫:“小平太,我来帮你!”“放开!”义元扭动着身体,怒号起来。他觉得一阵眩晕,大腿如裂。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头顶,义元大吼:“你是谁的手下?”“毛利新助,织田信长的家臣!”“织田?”义元一呆。毛利新助秀高不再答话,右手猛地抱住义元。义元肥大的身体摇摇晃晃。他忽然觉得体内如同刺进了一根热铁,巨痛顿时传遍全身。“啊!”义元强忍疼痛,狠命摇晃着新助的身体,想把他甩出去。但新助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更紧地抱住了义元。新助被举到空中,义元却在新助和自己身体的双重压力下站立不稳。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敛捷的新助猛地挣脱开来,双手按住义元的胸脯。“杀!”义元拼命挣扎。雷雨还未停歇。倾盆大雨之中,义元看不清骑在身上的武士的模样,但他仍然没有料到死亡之网已向他张开,还在挣扎,“快将叛徒……”“哎!”骑在义元胸脯上的武士吼道,“今川大人,拿首级来!”今川义元意识到对方已经摘下了他的头盔,脖根处一阵冰凉,然后便是一股灼热……永禄三年五月十九午时,骏河、远江、三河的三国之守今川义元,咬断了毛利新助的一根手指,却在信长模仿野武士的攻击中,变成了桶狭间的一滴露水,永远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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