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崛起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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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川氏真坐在大殿上,心烦意乱地赏着庭院里的歌舞。这是从永禄三年七月左右开始从城下风靡至各个村庄的歌舞。人们都称其为“不可思议舞”或“风流舞”。据说最初是乡人聚集到八幡村跳舞。其后,在其他村子迅速风靡开来。人们建起望台,燃起火堆,鼓手和号手站在中央,舞者则围成一圈。开始时舞者以青年男女为主,不久男女老少都加入其中。到八九月间,几乎所有的村庄都沉浸在疯狂的舞蹈中,舞者也穿上了华美得炫目的绫罗绸缎。看到百姓们忘我地彻夜狂欢,武士们也受到了熏染,不知不觉乐在其中了。后来,人们开始不分场合地随意野合,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淫乱。有心人将这一切归因为民众看到义元战死后,氏真无能,从而绝望,对氏真的无礼和无能不禁忧心忡忡。甚至还有人暗地里说:“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件事,肯定是织田信长的阴谋。”也有人说:“这是三河的松平左近忠次派伊贺的忍者前来捣乱。”一时间流言四起。进入冬季,风流舞衰落下去,今川人松了一口气,但春暖花开时,这种舞蹈又重新盛行起来,其场面更加不堪。仅仅为了这一夜舞,众多百姓变卖土地,偷偷出走,也有一些年轻武士一去不返。“战争真是无聊。一将功成万骨枯!莫如在活着酌时候尽情歌舞。”“是呀,唯有舞者知其乐。”人们士气低落,风流舞更使得人心惶惶。复仇、士道、战争、劳作,统统成了身外之物。他们宣称,人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享乐。如此一来,就连热衷于享乐的氏真也不能坐视不管了。所以,他今天特意让人搭起望台,想看看所谓的风流舞究竟是什么样子。但由于舞场设在城内,而且又在白天,无论舞者还是观者都觉无趣。“这种舞蹈有什么意思?不可理喻。”扶几的一边坐着濑名姬,一边坐着侍童三浦右卫门义镇。氏真一边抚弄着义镇那比女子还要白嫩的手,一边自言道。“大人,这是因为在白天舞蹈的缘故。您夜里来看看,当人们互相看不清对方的面孔时,想必大人也会情不自禁地参与其中。”义镇道。“哦?”氏真紧紧地抓住义镇的双手,双眼发亮。濑名姬不时瞟一眼这荒唐举动,她觉得,氏真亲近男子是故意做给她看。当氏真叫过濑名姬,让她从他时,濑名姬喃喃道:“我是有夫之妇。”但她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因为她的内心摇摆不定。“哼!你还将松平元康当你的丈夫?元康已经和信长狼狈为奸,背叛我啦。”“不,那是大人的误解。元康是为了避开信长的锋芒,不得已而为之。”氏真根本不相信濑名姬的话。“难道你也想和元康携手反对我?”他撇撇薄薄的嘴唇,立刻叫过三浦义镇。“只有你不会背叛我。过来!”氏真将身材小巧的义镇抱在膝上,转过脸去对濑名姬道:“下去吧。”自那以后,每次濑名姬前来,氏真总会让义镇陪侍。不可思议的是,每当看到氏真搂着义镇,濑名姬竟会生出嫉妒之情。她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我将义镇作为男人去对待,氏真会作何感想呢?“停!风流舞到夜里再举行。”氏真突然站了起来。濑名姬醒过神时,发现父亲表情异常地跪在面前。“亲永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到我卧房来。”“是。”濑名姬猛吃一惊,赶紧随着父亲站了起来。侍卫们到院中叫停了风流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父亲是来劝谏氏真停止风流舞还是偶然过来?眼前的父亲,绝不是平常那个平静沉稳之人,他的嘴角剧烈地抽搐着。“父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出大事了。”亲永一边走一边叹气,“不要跟来,稍后告诉你。”父亲究竟是让她回府邸等待,还是在城内等待,濑名姬没弄明白。父亲却匆匆摆了摆手,快步跟上了氏真。濑名姬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不禁又跟了上去。父亲的狼狈让她不由自主想探个究竟。走廊右边樱花盛开,其中夹杂着非常鲜艳的朱红色。在濑名姬眼中,那种朱红十分不吉。氏真在义镇的引领下走进卧房,亲永跟了进去。濑名姬悄悄走到隔壁房中,在门边坐下。一个侍女差点失声惊叫,濑名姬赶紧制止住她。“出大事了?”氏真的声音从隔壁房中传了过来。“请屏退众人。”亲永道。“不必。我身边就义镇一人。”氏真十分固执。亲永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犹豫,尔后似乎下定了决心,道:“有战报传来,说西郡城陷落了。”“西郡城陷落?谁……谁……谁攻下的?是元康?”“是。”“是你的女婿攻下的?那么,藤太郎长照干什么去了?”濑名姬昕到这里,不禁汗毛倒竖。不吉的预感果然应验了。西郡城是鹈殿藤太郎长照的居城,长照之母与濑名姬之母均是今川义元的妹妹。自从元康开始经营三河,其势力便逐渐扩张到了今川氏边境的西郡城。听说同父异母的哥哥松平清善将要进攻西郡,待在骏府的长照不久前刚返回城中。元康返回冈崎城后,氏真认为松平清善有与元康串通的嫌疑,便将他的家人悉数推到吉田斩首了。骏府纷纷传言,松平清善是怀恨在心才谋反。濑名姬听说此事,不禁嘲笑氏真神经过敏。“藤太郎干什么去了?我姑姑怎么样了?”面对氏真的一连串追问,亲永许久没有回答。“可恨!果然是元康在背后指使。事情既已如此,你也该有所准备了吧。让濑名、竹千代和阿龟准备领死。藤太郎干什么去了?”“唉,藤太郎长照到达城下时,敌人已经攻进去了。”“浑蛋!他是不是一路跳着舞过去的?”“没有确切的消息,据传长照和他的弟弟长忠都已战死。”“我姑姑呢?”“她也……”“元康这个浑蛋!”氏真说到这里,突然闭口不语了。他感到全身热血上涌,有些眩晕。他在骏府城里纵情享乐之时,父亲遗下的领地已经逐渐被人吞噬。他虽对元康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事到如今,无法让元康再返回骏府。当然,氏真也不敢发兵攻打冈崎城。若发兵征讨元康,士兵们肯定会在中途跳起风流舞,然后一哄而散。正是因为今川氏的败亡,才使风流舞风靡一时。“亲永,带濑名姬过来!”咬牙切齿的氏真狂吼道。濑名姬顿时紧张起来。既然氏真不敢进攻元康,他将会采取何种残忍的手段加以报复呢?只要想想他将男女老幼拉到吉田城外斩杀,就可以知道氏真的残忍程度。“不能斩首完事,那太便宜他们,火烧也太客气……用钉子,用锯子……”他全身颤抖地向小原肥前发令时,就连一向冷酷无情的肥前也瞠目结舌。西郡城的鹈殿长照是氏真和濑名姬的表兄。没想到元康居然毫不留情地一举攻下城池,杀了鹈殿长照。凡事必深思熟虑的元康,既然选择主动攻击,想必已考虑到后果。他哪里还在意妻子和儿女的生死?濑名姬欲哭无泪,身体微微颤抖。“叫她来!将竹千代和阿龟也带来!将他们撕成八瓣!”氏真似乎猛地扔出去一个东西,大概是扶几吧,砸到了隔扇上,传来了可怕的折裂声。“请问让濑名姬母子来做什么?”亲永低沉地问道。“可恨的元康!还用问吗?亲永,你难道想袒护她?”“濑名姬在成为元康的妻子之前,已是先主的外甥女。”“什么?”“鹈殿长照也是先主的外甥,因为外甥被杀,而要将外甥女处死,亲永,这种处理欠妥。”“就这样不了了之?”“濑名姬究竟有什么错?只因为她没有制住冈崎城的丈夫?”“亲永,你想用道理来压我?”“濑名姬的母亲也是您的姑姑。请看在您姑姑的面上,暂且饶过濑名姬母子。”“不!”氏真好像又扔出了什么东西。这次是茶碗或棋盘。院中传来破碎的声音。“我一开始就恨元康。他那双眼总是闪闪烁烁,深藏阴谋,却还装得十分镇静。你们居然将他招为女婿。如今他不仅害死了藤太郎兄弟,还杀死了姑姑。若饶恕了他,天下人会更看不起我。”天下人看不起你,根本不在于此!亲永在心中驳斥。在这个乱世,没有人喜欢战争。但在找出一条可以中止战争的道路之前,武将应该紧咬双唇,咽下眼泪,进可驱万千兵将,退可保万世基业。遗憾的是,氏真怎能明白这一切?他陷入了幻觉,日复一日地享乐,只在闲暇时分憧憬太平。但男色、蹴鞠、美酒和歌舞绝对驱散不了战争的阴云,更无法给这个世界带来太平。此氏不亡,更待何时?“如若惩罚濑名姬母子,将给元康以口实,借此进攻骏河、远江。不如将濑名母子继续留在骏府做人质,然后借先主之名劝说元康,方是上策……”氏真激动地制止了亲永。“别说了!我已不信任濑名。她们母子肯定在暗中串通元康,说不定哪天会将元康引进骏府。连你都被元康迷惑了。把她带来!”但亲永没有动,依然严肃地望着氏真。“如果不听我的话,你也同罪。”亲永还是没有回答。一向为人和善的他,也觉得今川氏没有一丝希望了。别说氏真,就是义元将元康玩弄于股掌之上时,也没对冈崎人下手。对今川氏狡猾的伎俩了如指掌的元康,和因一时之怒而失去人心的氏真,器量的差别实在太大了。当听到义元战死那一刻,我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切腹殉死。想到这里,亲永肝肠寸断。“您无论如何都要惩罚濑名姬母子吗?”“是!”“既然如此,就请先取我的首级。”“取你的首级?”“是。是我亲永选元康为女婿的。先主虽已同意,但我夫人和濑名姬当时并不乐意……况且,既然您恨元康,那就怪先主和亲永缺乏眼光,请先取了亲永的首级!”氏真圆睁双眼,嘴角抽搐,气急败坏地咽着唾沫。在隔壁房中偷听的濑名姬终于站起身来。心中乱作一团,本能地想从这里逃开。最后,她终于挣扎着到了大门前的轿子里。“快,回家。”她语无伦次地吩咐道,已经神情恍惚了。对元康的恨与对儿女的爱都已经消失,只有即将到来的杀戮在她眼前浮动,她如同置身黑暗的宇宙,一片茫然。她醒过神来,轿子已经停在自家的阶上,轿门也打开了。附近的少将宫内,今夜好像要举行风流舞,不时传来练习大鼓的声音。台阶上站着皮肤白皙的十五岁侍女阿万。天色阴沉,快要黑了。带着湿气的风吹落了许多樱花瓣。“夫人,怎么了,您脸色这么苍白。”阿万赶紧上前扶住濑名。出得轿来的濑名姬,如同一个幽灵般。“阿万,把两个孩子带到这里来。”到卧房后,濑名姬仿佛刚想起来似的,匆匆道。元康离开后才使佣的这个阿万,是三池池鲤鲋大明神的神官永见志摩守之女,在府中是数一数二的美女。元康在时,濑名姬不让任何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女子接近府邸,直到去年夏天,她才让阿万做贴身侍女。阿万表达忠心的方式十分不寻常。她经常盘起男人的发型,出入濑名姬的卧房。这时,阿万牵来了四岁的竹千代和七岁的阿龟。“竹千代,阿龟,过来。”濑名姬招呼道。两个孩子并排坐下,问候完毕,濑名姬仍然怔怔的,许久没有说话。最后,她忽然声音尖锐地滔滔不绝起来。“听着,母亲和你们一起去死。你们不要慌乱,也不要哭。你们是松平藏人元康的孩子,也是今川治部大辅外甥女的孩子,是我濑名的孩子。不要被人耻笑。听懂了吗?”四岁的竹千代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大不同寻常的母亲,阿龟则早已小声哭泣起来。七岁的阿龟似乎已明白了母亲话中的含义。“阿龟,你为什么哭?你不明白母亲的话?”“母亲,请……请……原谅,我一定做个好孩子。”“哼!不像话!你还是武将的孩子吗?”濑名突然扬起一只手。阿龟赶紧蜷缩成一团,又哭泣起来。阿万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这一切。濑名姬猛地打了阿龟一个巴掌,再次高高举起手,但并没有落下,她自己掩面哭泣起来。“不要怪母亲无情。阿龟,不是母亲的过错,是父亲的罪过。你要记住,你们的父亲已经不在意我们的死活了。他为了实现野心,眼睁睁看着你们被杀死……你们真不幸,有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父亲。不要怨恨我。”说完,她慌慌张张从腰带里抽出怀剑,双手颤抖着架到阿龟的脖子上。她害怕自己激动的情绪消失后,再也没有赴死的勇气。“啊!”阿万惊恐地跑了过来,酒井忠次的妻子也跑了过来。“夫人,您要做什么?”碓冰猛地敲了一下濑名姬拿剑的那只手,怀剑一声掉到地上。濑名姬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对方,忽然号啕大哭起来。房内的光线渐渐黯淡下来,少将宫里的鼓声越来越响。人们恐已迫不及待了,他们要在今夜尽情享乐,把全部人生赌在感官享受里。碓冰表情冷淡而平静,她将怀剑收回衣内,一边护着竹千代和阿龟,一边候着濑名姬停止哭泣。濑名姬好不容易停了下来,颤抖着对碓冰道:“你为什么阻拦我?你难道也要和那残忍的人一样,嘲笑我吗?”“夫人,您先冷静一下。”碓冰冷冷地训斥道,“城主派使者来了。”“他派人来了?我不想见。他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竟然不顾妻儿,还派人来做什么!”“夫人!”碓冰立刻打断濑名姬,“城主终于找到了解救夫人和孩子性命的方法,您应该高兴才对呀。”“你说什么?”“来人是石川数正大人,请您立刻将他召到这里来,详细询问大人的苦心吧。”“为我们?”濑名姬难以置信地反问道,“带他到这里来,带使者到这里来。”她慌慌张张整理着凌乱的衣襟,“阿万,让石川大人到这里来。”不大工夫,碓冰拉着竹千代和阿龟的手,刚和濑名姬在上首并肩坐下,石川数正已经表情严峻地走了进来。他是石川安艺的孙子,刚刚和叔父彦五郎蒙成一起被举荐为松平家的家老。他好像已经从空气中察觉到之前的慌乱。“夫人一向可好?”数正很是殷勤,但眼神中却含着斥责之意。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十二岁就陪伴着八岁的元康来骏府做人质,对濑名姬的性格十分了解。他见过濑名姬的父亲和其他骏府家臣,也曾经陪氏真玩耍,在松平氏的年轻一辈中,数正的口才出类拔萃。“与七郎,我想听听城主的口信。”“请您不要着急。这次我作好了必死的准备。待我慢慢道来。”“噢,快讲。如何才能解救我和孩子们?”“这……”数正不慌不忙地摇着扇子,“主公对氏真已经完全失望了。无丝毫武将风范,忘恩负义,整日沉湎于酒色——”“住口,氏真是先主之子。”“正因如此,主公才痛心疾首。氏真非但不替父亲报仇,反而怨恨打算为义元公报仇雪恨的主公,将投奔主公的武将家人悉数屠杀。多么愚昧、懦弱、混账……”数正一边说,一边冷冷地观察濑名姬的表情,“若和这样的人同流合污,连我家主公都将有负义元公。本来主公想当面……和他一刀两断,但氏真这只喝血的猩猫,虽不敢堂堂正正和我家主公作战,却可能会对夫人和孩子们不利……一想到此事,我家主公就心痛不已。”濑名姬沉默不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氏真身为骏河、远江、三河之守,濑名姬一直以为他是绝对高高在上,不料元康的家臣竟然如此看他,用如此轻蔑的话谩骂他。但仔细想来,数正所说也全属实。“倘若氏真有义元公十分之一的智慧和胆量,主公说要带着妻儿回冈崎城,以为义元公报仇雪恨,考虑到将来,他万不该横加阻拦。他却是个恬不知耻、不讲孝义的小人,哪里会考虑到长远之事,更谈不上怜悯之心。他会因一时怒气而将夫人与孩子杀死……如此一来,夫人定会在慌乱之中乱了心法。所以,主公令我们前来化解此事。”濑名姬仍沉默不语,只是颤抖着。既然元康了解她的性子,对氏真的看法又如此之准确,她还有何话说。“主公考虑到氏真的残忍,一直在苦苦思索如何保护你们,终子下定决心攻打西郡城。所以,十日傍晚……”“等等!”濑名姬终于举起手,止住数正,“这么说,主公攻打西郡城,是为了救我们?”“正是。难道夫人连这一点都没有察觉?”“为什么攻取我表兄的城池,反倒成了解救我们的良方?你给我说清楚些。”“是。”数正点点头,“想必夫人也知道,论武勇,鹈殿长照不及我家主公一个小指头,因为他不过一个沉迷于酒色的公子哥儿。”“请你说话注意分寸。藤太郎乃是我表亲。”“我只是实话实说。他慌慌张张回城之时,城池已被我家主公攻下。他对此毫不知情,还向身边的冈崎人询问战况,问妻儿是否平安。虽说是在夜间,看不清人面,但他身为一城之主,居然不分敌我,被人轻易取了首级。这样的人做城主,真是可笑!”“他就这样被杀了?”“不错。他这样的笨蛋,即使主公想救他,也无能为力。但请夫人放心,藤太郎的孩子们都平安无事。我等明日一早去见氏真,与他好好交涉。他痛痛快快交出夫人和少主便罢,若有半个不字,立刻将藤太郎一家老小斩首示众。”数正脸上浮出冷笑。濑名姬僵住了一般,沉默不语。她终于明白了石川数正之意。进攻西郡城的鹈殿长照,是元康为了救她和竹千代的苦计。作为一种策略,进攻的确足以让氏真反省。对于氏真来说,今川氏的功臣鹈殿长照的两个儿子新七郎和藤四郎,确实值得用濑名姬母子去换取。“天黑了,掌灯。”碓冰吩咐道,阿万立刻端来烛台。碓冰轻轻抚摸着终于平静下来的两个孩子。“竹千代和阿龟小姐不要害怕,你们的父亲已经安排好了,可保你们平安无事。”远处传来鼓点,中间夹杂着歌声。好像不仅仅是少将宫,处处都在歌舞。或许城内也跳起了风流舞,氏真正苦闷地观赏着呢。“夫人非但未能理解主公的苦心,还想亲手杀死少主,真令人难以置信。”石川数正道。濑名姬脸色苍白,紧闭着嘴唇。“在下明日去和氏真交涉,在结果出来之前,请夫人不要轻率地采取行动。这是主公的原话,请夫人牢记在心。”濑名姬轻轻点点头,如同置身梦中。她深信不疑的骏府的权威,片刻之间土扇瓦解,她感觉脚下的大地忽然裂开一个黑黝黝的大口子。连石川与七郎数正都可以毫不掩饰地表达对氏真的轻蔑,元康显然将不值一提的氏真抛弃了。“数正,为了慎重起见,我想再问一句,如果氏真不愿意用我们交换鹈殿的孩子,怎么办?”“那时主公定会押着鹈殿的两个儿子攻打骏府……”数正斩钉截铁般地说,但他的心却颤抖不已。他离开冈崎城时,根本没想到西郡城会那么快就被攻下。“鹈殿不易对付,恐怕无法轻易拿下。如竹千代和濑名在此期间出事,就不及补救了。你速去骏府。”当时,听元康这么说,数正已作好了必死的准备。他认为,氏真会在西郡城陷落之前就将竹千代和濑名姬杀死。“请主公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杀竹千代。如有万一,我与七郎数正会陪他共赴黄泉。”元康紧紧抓住数正的手,道:“多谢!”他勉强说出这句话时,早已泪流满面,禁不住背过脸去。石川数正出发之前,元康已经率领主力推进到名取山,并要松平左近忠次和久松佐渡守俊胜攻打西郡。久松佐渡守俊胜是元康亲生母亲於大的丈夫,根据和信长之间的协议,他继续留守阿古居城。这次出征,他亲自带领长子三郎太郎率军呼应元康。元康似乎想依靠亲人去营救亲人。此战,久松佐渡守父子英勇奋战,松平左近忠次的策略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忠次让许多伊贺忍者加入战斗。他派伊贺的伴重书、伴太郎左卫门,甲贺的多罗四郎广俊一行十八人先行潜入城内,待城外的部队进攻时,从内放火,以相呼应。鹈殿军顿时阵脚大乱,错以为军中有人叛乱。从骏府赶来的鹈殿长照不敢进城,直接逃向名取山,途中竟将元康军误认为自己的军队。长照和其弟被杀后,余众溃不成军。一夜之间,西郡城就被久松佐渡守攻下,长照的两个孩子也成了俘虏。数正在途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却又隐隐不安。用以交换的人质有了,但氏真杀死竹千代母子前,他能赶到骏府吗?万幸的是,数正在濑名姬正要手刃阿龟的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了骏府。“我不再重复了。既然在下到了此处,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让氏真碰竹千代一个指头。”数正干脆地说完,退了出去。如果氏真是个明理之人,那么定会静下心来,考虑利害得失。松平元康已经离开。要是因为痛恨元康而连累鹈殿的遗孤,他无疑也将失去鹈殿家的支持。失去一个总比失去两个好,聪明人会作出理智的判断,但愚蠢的氏真可能因一时之怒,不顾利害得失……听着彻夜未停的鼓声,数正辗转难眠,一直在考虑次日的交涉。元康费尽心思才得到用以交换的人质。此举究竟会使双方人质丢掉性命,还是获救?早晨六点,数正睁开眼睛,他故意不盘发,不剃须,一副旅途劳顿的样子,喝了口水后便出了房间。“我是冈崎城松平氏家老石川数正,有十万火急之事要面见治部大辅大人,请打开城门。”他知道氏真还在睡梦中,故意高声喊道。城门打开了。石川数正进到客厅,童仆们仍在打扫房屋。“昨晚观舞到深夜,大人还没睡醒。”一个睡眼朦胧的下人端来茶水,打开了近旁的窗户。石川数正没有回答,他站了起来,望着沐浴在朝阳中的庭院。院中垒起高高的望台,台下一片狼藉,显然是歌舞后留下的痕迹。氏真还在睡觉。如果将他从熟睡中叫醒,他一整天都会心情烦躁,所以贴身侍卫从来不敢贸然叫醒他。那样也好,数正想。氏真醒来时,已九点多了。他穿戴整齐,带着带刀侍卫和三浦义镇踉踉跄跄地过来了。一见数正,氏真晃了晃肩膀,咬牙切齿道:“你是元康浑蛋的家臣吧,瞧你那副德行!”“真没想到。”数正一副出乎意料的样子,侧首道,“本以为大人会褒奖在下,不想却受到训斥……”“不要装蒜了,数正。已经有战报传来,元康和信长狼狈为奸,杀了我家功臣鹈殿长照藤太郎兄弟。”“我家主公和信长狼狈为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还想装蒜?若非如此,元康为何要把主力部队调至名取山?”“请大人冷静。在下十万火急赶过来,就是为了向大人报告战况。”“报告战况?”“不错,所以我连夜赶来,拂晓之前就在城下等待。我家主公将部队推进至名取山一带,是为解西郡城之危。至于和信长串通,纯属无稽之谈。大人出言如此荒唐,实令在下汗颜。”数正巧妙地堵住了氏真的嘴。氏真全身都颤抖起来,愤怒得说不出话来。“你还理直气壮……说下去!如有半句谎言,我定将你碎尸万段。”“请大人听在下说。鹈殿长照的表兄松平左近忠次,因对其妻儿被杀一事心怀怨恨,因此说服织田家的盟友久松佐渡守俊胜进攻西郡城。我家主公元康对此十分担忧,才立刻发兵增援西郡,因此刚刚兵到名取山。我向神灵起誓,此事千真万确。”“那……那……元康为何杀死藤太郎?”“在下没有料到。”数正满脸遗憾,紧紧咬住嘴唇。“没有料到?你是说藤太郎兄弟还活在世上?”氏真胸中十分憋闷,他一把拉过扶几,剧烈地咳嗽起来,“如你蒙骗于我,我……我会杀了你!”“究竟是谁造谣生事?数正深感痛心。”“那……那么,你是说元康并无叛心了?”“是!倘若长照君能再坚持一日半日,定能守住西郡城。”须发凌乱的数正说到这里,竟哗哗地流下泪来。“等我家主公到达时,西郡城已落入敌手。长照君败逃时仓皇之极,竟将敌人当成了盟友,被对方取了首级。我家主公认为若就此撤退,是对故去的义元公不义,因此立刻派出使者,到城内救出长照君的两个遗孤,才返回冈崎城。大人若不信在下所说,尽管取我项上人头,连骏府的竹千代、骏河夫人,也可以一同杀了。”“你说……长照的孩子们被元康救了?”“的确如此。我家主公精心设计,终于救出遗孤。他以为会得到大人的褒奖,因此令我立刻前来禀报。这是主公亲口所言。”听到数正这么义正词严,氏真浮肿的眼角渐渐露出怀疑和疑惑的神色。“你的话和我听到的实在相去太远……”氏真回头望了望三浦义镇,又立刻转向数正。“你说他精心设了苦肉计,方才救出两个孩子?”“我家主公对佐渡守和左近说,如杀了长照的两个孩子,冈崎人势必和他们决一死战,全部战死也在所不惜。主公让他们稍作考虑,立刻作答。”“他们作何反应?”“主公的妻儿身在骏府,若杀了长照的两个孩子,主公也就无法营救妻儿。对方若不交出两个孩子,只有决一死战。”三浦义镇点了点头。氏真瞥了他一眼。“说得不错……他们交出两个孩子了吗?”“没有。”数正摇摇头,“他们仍然拒绝交出孩子。我家主公于是又生一计……他答应佐渡守和左近,得到长照的两个孩子后,立刻用他们换取自己的妻儿,然后和骏府分道扬镳。这不过是一时之计。若不如此,就无法营救两个遗孤。我家主公是不得已而为之,大人当明鉴。姑且答应用长照的遗孤换取我家主公的妻儿,然后从长计议。”数正逐渐转入了正题。他的额头、腋下早已汗水涔涔。氏真回头看了看三浦义镇。三浦义镇如同女人般歪起头,迎接着氏真的目光。他根本没想到数正有这样一种解释。氏真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鹈殿长照的孩子被杀。那样一来,除了按数正的建议,用濑名母子进行交换外,别无他路。这样一来氏真就输了。他却道:“我担心元康又在耍花招。”“将关口夫人送到偏僻的冈崎城,是不是太残酷了?”“难道就因为怜悯夫人,就置藤太郎遗孤的生死而不顾吗?”“恐怕夫人也不愿意离开我……”石川数正屏息听着二人的对话。此次能否不辱使命,就看氏真的宠臣义镇的意见如何了。氏真已经无法用自己的头脑作出判断,才问义镇。“先拒绝他,然后……”义镇挺直上身。对义镇而言,濑名姬是他的情敌。他实希望将濑名姬逐出骏府,却故意装作同情,才将应该用濑名姬交换人质的话缓缓道来。那种微妙的嫉妒之心,当然是数正无法明白的。数正跪伏在地板上,密切关注着义镇的反应。“如果大人怀疑元康耍花招,可以让数正在此写下誓书,以保证元康并未背叛骏府。”“写誓书?然后呢?”“然后,将夫人和孩子交给数正。酒井忠次的妻儿还留在此处,数正不会不去营救鹈殿长照的遗孤。”听到这里,氏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点点头,转身对数正道:“你也听到了。你能给我写下誓书,保证元康没有背叛我吗?”“能。”数正跪伏在地板上。他的眼里蓄满泪水,不敢抬起头来。他已下定决心,即使氏真要他剖腹以表忠心,他也会毫不犹豫。数正在内心感谢神明。倘若优柔寡断的氏真身选有个洞若观火的重臣,他的计策就可能早已破产。他大声道:“我家主公本就没有背叛之心,自不惧怕写誓书。长照君的两个孩子,数正即使抛弃了身家性命,也要将他们平安送到骏府。”“就这样吧。”氏真回头望着义镇,道,“你立刻准备。”义镇静静地摆好笔墨纸砚,只等数正写下誓书。次日一早,石川数正带着濑名姬和孩子离开了骏府。既已交涉完毕,就没有必要再在骏府停留片刻。濑名姬和阿龟坐在轿中,由关口家的家臣负责护卫;石川数正则把竹千代放在自己马上,以防万一。他们出了府邸,天色还有些朦胧,不时可以邂逅昨晚狂舞后的男女睡眼惺忪地往家赶。数正在晨霭中纵马疾驰,不经意间回首望去,只见骏府城掩映在樱花丛中,仿佛已经超越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酒井忠次的家人还留在骏府,但只要长照的两个孩子平安回去,他们应也可以迅速返回冈崎。安倍川的河堤樱花满树,风吹花瓣如雪般飘落,让人不忍踏花而行。云彩很快便会散去,富士山将显露雄姿,勾起人无限思绪。十二岁那年,数正陪同八岁的竹千代沿这一条路来骏府做人质,那天傍晚,寒气逼人……接下来的十数年,他和元康在漫漫长夜中苦苦挣扎。但是今天,他们终于要一步一步走出黑夜,迎来光明了。但冥冥之中,又是谁为他们揭开了黑夜的帷幕?小竹千代的头发散发出芳香,钻进数正的鼻孔。数正紧咬双唇,不禁潸然泪下。昨天,他奉命写下誓书,按下血印后,便立刻出了城。那时如在梦中,好像已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摇摇晃晃地到了城门,其间几欲摔倒。自己居然还活着!更重要的是,元康一直心急如焚的事终于见分晓;他以生命做赌注的计策也终于奏效。想到竹千代、濑名姬和阿龟小姐平安得救,数正感到一阵阵眩晕,双腿发软。数正好不容易走过护城河,靠在柳树上,他哽咽难言,泪水倾泻而来,甚至担心自己会倒在此处,不能动弹。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少将宫的。“数正,你怎么了?”濑名姬急急地跑出来,问道。数正想笑,但已笑不出来了,他拼命压制着的感情,顷刻间化作号啕大哭。“夫人……平安了……平安了……”他一边说一边向隔壁房间走去,结果脚下踩空,摔个大跟头。濑名姬和父亲亲永也欣喜若狂。今日一早,他们终于得以匆匆忙忙离开骏府。竹千代好像感觉到背后的数正在颤抖。“叔叔,您不舒服吗?”他回头问道。数正抚摸着小竹千代的头,呵呵笑了。“公子,马上就可以看到富士山了,那是日本最伟大的山。”樱花纷纷飘落到主从二人身上。数正一行在途中歇息了两宿,终于进入了冈崎的领地。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因为得到氏真的命令,吉田城守军小心护卫着数正一行前往西郡城。驻守西郡城的,是久松佐渡守和他的长子。元康已将西郡城送给了久松佐渡守,大概是他看到亲生母亲现在的丈夫为人诚实厚道的缘故。佐渡守令庶出的长子弥九郎定员驻守旧领阿古居城,嫡子三郎太郎胜元驻守西郡城,而他自己则准备前往冈崎,在元康出征时留守以负责防卫。因此,他在西郡加入数正一行,一起前往冈崎。队伍顿时增添了活力。数正时刻伴随竹千代左右,与他同食共眠,连竹千代去方便,他也亲自服侍。他总是将竹千代放在自己的马鞍上,不让他坐轿。“公子,身为著名的武将之子,必须从现在开始学习骑马。”竹千代逐渐与数正熟悉起来,他紧闭嘴唇,傲然地点点头。但濑名姬越接近冈崎城,就越显得焦躁不安。她还未到过冈崎城。那里有许多她不认识的家臣,还有对她不一定抱有好感的领民,这一切都让她深感不安。一行人终于到了离冈崎只一里之遥的大平树林,城内的武士和百姓已经在此迎候。元康在骏府做人质时,曾经回来为祖先扫墓,那时到这里欢迎他的是衣衫褴褛的家臣们。可今天,除了家臣们,还有僧侣尼姑,甚至可以看到为数众多的普通百姓。他们衣着整洁,面容丰润,已经今非昔比了——坚强的意志终于使得他们熬过了难关。平岩七之助无限感慨地从城内迎了出来。他也是十三年前陪伴元康去骏府做人质的侍卫之一。他站在绿芽初绽的樱花树和苍翠的松树之间,抬眼望着竹千代和幼年的伙伴石川数正。那匹坐骑好像并不那么矫健,但当栗色的马背上傲然挺立的数正和竹千代出现时,他禁不住一拍大腿,失声叫道:“与七郎终于平安归来!”他分开人群,快步跑到人马前,“主公非常高兴。他已经等不及了。与七郎,快!”平岩有些不知所措,哈哈狂笑起来。他的姿态和笑声太过怪异,竹千代也忍不住笑了,他转过头去,望着数正。数正没有笑,昂起头,满脸忧郁。

庭院中有许多樱花树,树上爬满毛虫。侍女们一边严肃而紧张地为阿龟小姐准备着七夕节,一边时时注意不让毛虫掉到身上。她们有的忙着在筱竹枝上挂彩纸,有的在庭院中摆放桌凳,有的搬运烛台,有的则负责摆放祭品。因为生怕毛虫落在身上,侍女们进出时都小心翼翼。濑名姬穿上摆在走廊下的木屐,回头望着正在摆放桌子的阿万,茫然地问道:“你知道七夕节是怎么回事吗?”“不太清楚。”“七夕是那些辛勤织造的女子们的节日。在皇宫里,据说称七夕节为寄行祭呢。”“寄行祭……”“对。我们将此风从京城引进骏府,为此认真请教过官里的人。今天晚上,就以这种方式来祭祀吧。”说到这里,濑名姬像是想起什么,掩住嘴扑哧笑了出来。“夫人笑什么?”“阿万,你大概认为主公高高在上吧。”“当然。他是这座城池的总大将。”“松平藏人,”濑名姬又笑了,“在皇宫里,藏人就是像侍女们这样搬搬桌子、烛台、供品之类的角色而已。你提提,看主公会有何反应,看看他的表情,自会明白。想到这个,我才想笑。”“哦,大人原来竟是那样的角色。”“我也常常难以启齿。但冈崎城和京城毕竟有天地之别……”濑名姬忽然思念起骏府来,神情黯淡下来,但阿万并不为此担心。濑名姬抵达冈崎城时,正值四月天。她原本以为,冈崎不过一个破落的乡下小城,但意外的是冈崎城竟然非常气派。松平人甚至在冈崎城北的筑山附近专门为濑名姬母子修建了一座御殿。如今,人们因那座御殿而称她为“筑山夫人”。濑名姬本来期望在本城拥有一处带有长廊的居处,但她羞于开口。当被告知已在筑山附近修建好新御殿,濑名姬也就咽下了不满。幸运的是,她终于不用再长期独居,她要将元康紧紧拴在身边,一刻也不让他离开。掐指算来,自上次一聚后,元康已有八天没来了。本来说好至少三天来一次……濑名姬心中大为不满,但一听到元康今晚要来,她的不满也就烟消云散了。院内已按例摆好四张桌子、九个烛台,一年一度的七夕节让人想起织女和牛郎相会的古老传说。“夫人,您知道吗,”阿万收拾好祭坛后,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道,“听说竹千代公子和织田家的小姐这个春天会定亲,祝贺夫人!”“竹千代和织田家的小姐?”阿万听到濑名姬如此惊讶,回过头来。看到濑名姬可怕的表情,她不禁大为震惊。“春天?什么时候?”“大概是三月……”“你从哪里听来的?”“从花庆院的侍女可祢那里听到的。”“可祢?就是那个传言受到主公宠幸的女子?”“是。夫人让我去打探这件事,我便到了三道城,听到这个消息。夫人肯定也知道这件事……”听到这里,濑名姬大为恼怒,越发为御殿一事愤愤不平。她胸中升起一股无名业火,不仅仅是出于嫉妒,更是因为屈辱,当然也有些悲哀。可祢既然知道如此重大之事,那么她和元康之间,显然已有了某种默契和约定。濑名姬为此恼怒万分,最让她不能容忍的是,元康至今也未曾向她吐露过此事。她不禁心中暗恨:我竟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虽说今川义元战死后,骏府的声势江河日下,但我毕竟是义元公的外甥女。而元康居然私自为儿子竹千代与骏府仇家信长的女儿定了亲……濑名姬回到御殿,进了卧房旁的化妆间,如石头般呆呆地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是元康救了她们母子的性命。濑名姬相信元康对她们有感情,但她内心却有挥之不去的悲伤。那无情的氏真因一时之怒,竟然连她都要杀掉,而她的父亲亲永,在她们母子离开骏府后不久,就被迫切腹自杀了。“我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要和元康和睦相处,好好侍奉他,教好孩子们。”当父亲的书信到达濑名姬手中时,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为了元康,连父亲都……虽然父亲在信中要求她要和元康和睦相处,但她越读越悲伤,心中隐隐作痛。竟然和仇敌之家结亲!想起此事,濑名姬就感到快要疯了一般。但归根结底,让她郁郁难平的,仍然是曾和她有肌肤之亲的氏真。在崭新的木香缭绕的御殿中,濑名姬深深地将脸埋在丈夫胸前,努力让自己沉浸在幸福之中。就在她已经渐渐习惯这种生活的时候,阿万的一句话突然之间打碎了她的美梦。但现在的元康今非昔比,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按濑名姬的旨意行事,她若要大闹一番,他又会有什么反应呢?“来人,立刻去本城,把石川家成给我叫来!”濑名姬沉默半晌,走到侍女们面前嚷道。筑山御殿几乎没有男人。濑名姬认为那是元康的忌妒心使然。只在有重大事件时,才会叫来石川数正的叔父家老彦五郎家成。家成的母亲和於大一样,也是刈谷城水野忠正的女儿,因此家成和元康乃是表兄弟。当彦五郎在侍女引领下来到筑山御殿时,太阳还没落山,他脸颊通红,醉意朦胧。“夫人叫我有事?”家成来到卧房,在门前坐下后,濑名姬不禁对他满身的酒气有些厌恶。“难道本城自天能饮酒?今天是七夕,是女子的节日,男人为何也……我不明白。”家成摇着扇子。“今天举行了主公的更名大会,本城摆了筵席。”“你说什么?主公改了名字?”“是。从今天开始,改为松平藏人家康。请夫人也记住。”家成眼角露出会心的微笑,平静地说。“藏人家康?”“是。元康的‘元’字取自已故义元公。今日既已脱离了骏府,主公不想再用‘元’作为名字。这个‘康’字乃是他的祖父松平清康的‘康’,之所以用‘家’,我想主公的用意,大概是从此以后不依靠任何人的力量,而是依靠松平家,依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这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令濑名姬眼前一片漆黑。她是今川义元的外甥女。这种自豪感支撑着她,使她坚持到现在,也是她不被元康压倒的唯一资本。如今元康的名字中连义元的“元”字都没有了。她对于丈夫来说,不就成了一个无足轻重之人?“你知道竹千代和织田家的小姐定亲一事吗?”“知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让我知道此事?连三道城那个下贱的侍女都知道?”家成慢慢地点着头。“主公考虑到夫人正为诸多事情伤心悲痛,决定找机会亲自前来说明……这是主公体贴夫人。”“体贴?我是义元公的外甥女。他竟然要和杀死舅父的仇人织田氏结亲……”家成缓缓以手势制止了她。“您不要这样说。对于治部大辅将主公扣留在骏府做了十三年人质一事,冈崎城里至今有许多人愤恨不已。”家成像是在劝诫一个行事欠思量的孩子,语气略带责备。濑名姬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但她不得不控制情绪和措辞。义元对松平家的照应,在骏府人眼中和冈崎城眼中,居然有如此巨大的差异——意识到这一点,濑名姬更加感到自己的存在微不足道。“你是说,冈崎人对这门婚事十分满意喽?”“是。”“好,不要再说了。我去问问主公,看他这样做是否对得起今川氏。”石川家成装作没有听见,径自道:“主公好像过来了。”太阳还未收起它最后的一丝光线。家康很少这么早过来,他今天恐是出于对女儿阿龟的感情。“主公到!”外面传来神原小平太的声音,他今年春天才刚到家康身边。小平太虽已十五岁了,却还未举行元服仪式。他提着武刀,紧紧跟在家康身后。他对未能举行元服仪式一事耿耿于怀,十分羡慕已经举行了仪式的本多平八郎,但家康对此并不在意。“不可性急。”家康偶尔会这样说,他对小平太的心思装作似懂非懂。传来侍女们匆匆出迎的脚步声,家康好像进了休息室。阿万匆匆跑来向濑名姬禀报。濑名姬穿上阿万拿来的衣服,照了照镜子,出了卧房。她脸色铁青,不满之情表露无遗。“主公……”她刚一开口,但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满腹除了怒气,还是怒气。家康没有在意濑名姬异常亢奋的情绪,望着庭院说道:“天气不错,银河也很美。你还好吧?”“主公!”濑名姬不再控制自己,眼泪刷刷地流淌下来。“听说您今天已经更名为家康了?”“我必须下决心了。这是个好名字。”“那么……今川大人如在九泉有知,定会很高兴。”“也许吧。人必须自立,这是对先人最好的报答。”濑名姬如同崩溃了一般,软倒在丈夫身上,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哭了起来。“他怎么可能高兴?您这样做,等于和骏府完全断绝了关系……您不过是想证明自己如今已强大了……”家康对妻子的任性毫不在意。“今天是七夕节,是阿龟的节日。把阿龟带来,我想见她。”濑名姬仍然依偎在家康身上,饮泣不止。“是。奴婢马上带小姐过来。”阿万偷眼看着,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阿万将衣饰亮丽的阿龟领到家康面前时,濑名姬还在流泪。她似乎想利用眼泪从丈夫那里博得几句温柔的安慰。站在家康身后的神原小平太像个木偶般手持武刀,不知所措。如果无人发话,筑山夫人的哭声大概不会停止,但家康并未出言安慰。“阿龟,噢,变漂亮了。来,到我这里来。”“是。”阿龟看了看母亲,无动于衷。父亲的心情似乎很好。他们没争吵,只是母亲一个人在哭泣。阿龟早已习惯了毋亲懦弱与骄横并存的脾气。“阿龟长大了。你知道今晚祭拜的是谁吗?”“祭拜织女。”“聪明的孩子!你看,天上那么多星星,其中有一颗是属于你的。”“我的星星……在天上?”“对呀。那不应该是一颗悲伤的星星……只要我们用心培育,你一定可以长成一个好孩子,一定能够生活在幸福之中。”此时,一直埋头哭泣的濑名姬突然抬起脸。“不……不……决不能让她嫁到仇人家中!”“你说什么?”“竹千代未来的妻子!你不是没有和我商量,就决定娶织田家的小姐了吗?”“那件事,大概有人告诉你了吧。我本想亲自对你说。”“竹千代还小,织田家的小姐也还刚能走路。你勉强为他们定下亲事,如果他们将来不能和睦相处,如何是好?”“不会。男人和女人总会亲密起来。”“不,不会。我们当年年纪已不小,也曾慎重考虑,还不尽如人意,何况他们!父亲为了实现野心,就随随便便为儿子定下一门陌生的婚事……”“筑山!”家康厉声道,“不可胡说!”“胡说?我身为竹千代的母亲……不,您的夫人,不得不表明对这桩婚事的反对。”“不要胡说!”“我没有胡说。我是为竹千代未来的幸福考虑。”家康轻轻放下阿龟。“你不知这是一个乱世吗?”“您不要岔开话题。”“你难道认为这个乱世会容许人拥有所谓的幸福?在这个世上,贫弱就会被消灭。为了生存,必须去杀人。难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可以自由选择所爱?我的祖母,因为天生貌美,经历了被迫五次改嫁的悲惨命运……岂止是她,你看看那些为了糊口不得不到京城御所中做事的女子,尽管她们担惊受怕,却要在背地里出卖青春和肉体……这才是乱世的真面目。”濑名姬对于家康的话置若罔闻。在骏府城的和风细雨中长大的她,任性而固执,她不懂得这个乱世。“您说得越来越离谱了。濑名姬不是那些被迫出卖贞洁的女子。竹千代也不是会死于非命的软弱男子。不要去结这门毫无缘分的亲事。”家康轻轻抿了抿唇,闭口不言。神原小平太也不想再听濑名姬说话。“小平太,阿万,把阿龟带下去。”过了一会儿,家康淡淡地说道,然后转过头,茫然地望着窗外。夕阳西下,和煦的微风轻轻摇晃着樱树叶,忧伤油然而生,让人昏昏欲睡。女人呀……家康心里想着,不禁长长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和濑名姬之间,横亘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但女人并不都如此,饭尾丰前的遗孀吉良夫人、花庆院的可祢,和她们相比,濑名姬就像堵在喉咙里的浓痰,让家康厌烦而又无可奈何。大概正如濑名姬所说,他们的结合不是双方自愿的,而是今川氏和松平氏的一桩策略婚姻。但在这种世道,人们根本无暇讨论这种婚姻是否合理。在骏府做人质的竹千代有拒绝濑名姬的自由吗?那时的竹千代,便要依靠这种婚姻去拯救可怜的冈崎人的生命,这是当时唯一的目的。如果濑名姬能理解这一点,就会怀着悲哀的心情,坦然接受这些层出不穷的悲剧。“主公,就算我强烈反对,您还要一意孤行?”家康的视线仍然没有离开庭院。“我要给你清楚的解释。你了解织田家现在的势力吗?”“不。我只知道织田氏是今川氏的仇敌。”“你先平静一下。织田氏为何成了今川氏的仇敌?”“义元大人、我的舅父,被织田所杀。”“他为何会被织田家杀死,你可想过?今川氏主动攻进织田的领地,却被人家取了首级。”“那又怎么样?”“你静一静!义元身为骏河、远江、三河三国之守,主动挑起战争,为什么竟被杀?你难道不认为织田氏的气势已胜过今川了吗?”“……”“连今川大人都不能打败的尾张军,让我去对付,你觉得我能取胜吗?你难道没有发现,是力量对比下,我才作出这样的决定吗?”濑名姬忽然古怪地笑了。“那么,主公是想让竹千代为您的软弱付出代价?哈哈,原来主公甘心做一个软弱之人。”家康的眼神突然变得严厉,他强忍怒气,转过头盯着妻子。他凌厉的眼神让濑名姬震惊万分。她非常清楚嘲讽会在多大程度上激怒男人。愤怒的家康或许会将扇子或扶几向她砸来……濑名姬不禁全身发紧,但家康终于控制住怒气。“夫人。”“是。”“其实,我们也是策略婚姻的牺牲品,这一点你恐也不会反对。”“正因为没有忘记,我才不想让竹千代承受同样的不幸。”“好。不让他承受这种不幸。”家康的声音很低沉,“如果你认为竹千代幸福与否仅仅取决于婚姻,那我无话可说。”“那么,您想过解除婚约吗?”家康轻轻点点头,又道:“但联姻是信长主动提出,若解除婚约,他定会勃然大怒。那时又当如何?”“你告诉他,这对织田小姐也不公平,不就结了?”“倘若他听不进去,反而认为松平氏没有结盟的诚意,趁机向冈崎宣战,那又当如何?”“这……”“那时是否该抱着必死的决心和他一战?我拼个鱼死网破,你也不能再活在世上,还有竹千代、阿龟、家臣、领地、城池……”家康慢吞吞地掰着手指头。“您太怯懦了。”濑名姬全身颤抖地嚷道,“其实您刚才答应解除婚约,不过是缓兵之计,还是想说服我。”家康长长地舒了口气。“也未必。”“未必?”“我知道你是在为竹千代的前途着想。既然我们迟早要灭亡,与其让竹千代将来日日忍受痛苦,不如立刻战死,也可以早早脱离苦海。”濑名姬怒眼圆睁,紧闭着嘴唇。她本已陷入狂怒,但家康带着讽刺意味的话竟让她渐渐恢复了理智。究竟是英勇战死,还是接受尾张的小姐,苟且偷生?一个人面临生死抉择时,婚姻的确不再是幸福与否的唯一标准,濑名姬虽然极不情愿,却也不得不同意家康的看法。“夫人。”家康继续说道,他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嵌入濑名姬的内心。“我觉得,织田信长很了不起。骏府在松平氏衰败和备受挫折时做了什么?恐怕你不会忘记。他们要求我到骏府去做人质。现在,如果信长也提出同祥的要求,该怎么办?为了整个家族,为了冈崎,恐也只有强忍泪水将竹千代送到清洲去做人质……”“你无论如何不情愿,但身为大将,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杀自己的家臣,蹂躏自己的领民。如果信长让我们交出竹千代,我也只能依他。你明白吗?但信长没那样做,而是主动将女儿送到冈崎来,以此要我与他结盟……交出竹千代与接受尾张的小姐,什么更为有利……”家康微微闭上双眼,声音也越来越低。濑名姬再次放声大哭。过去那个自由任性的今川义元的外甥女,如今一步步从高高在上的地方跌落,落到悲惨的境地,成为一个普通的母亲,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织田信长的做法无可挑剔,我不得不答应。你明白吗?”濑名姬激动得浑身发抖。她想大喊,但喊不出来。信长和家康,尾张和三河,这一切让濑名姬忍无可忍。然而,她觉得最荒唐的是,她不得不接受这一现实,否则就无法生存。对于将这种荒唐事实赤裸裸地展示在自己面前的丈夫,濑名姬充满怨恨。“你可明白,这个乱世不允许有情的男女走到一起,所以我……”忽然,濑名姬将手中的茶碗砸向院中。砰砰几声,摆放在祭桌上的供品洒落一地。家康顿时脸色煞白。一直强忍怒气,苦口婆心解释,令他辛苦而郁闷,却得到如此回应。他两眼燃烧着怒火,猛地抓住扶几,却没有扔过去。“浑蛋!”他大喝一声,站起来,想马上离开这里。“您想逃避吗?怯懦的人——”濑名姬想要匆匆忙忙站起来,不小心踩到了衣服,摔倒在地。“主公!”家康已怒气冲冲地向门口走去。濑名姬还在叫嚷,但声音已模糊了。家康走到玄关,忽然,身后传来阿龟的声音:“父亲。”家康回过头去,望着阿龟,良久,他那铁青的脸才渐渐露出笑容。阿龟与阿万并排站立,她望着家康,眼神有些不平,有些责怪,又像在撒娇。“您要回去了吗?”“阿龟!”“母亲好像还在说什么。”“她说什么?”家康动了动嘴屠,挥挥手道:“我会再来的。你今晚和阿万一起祭拜。要听话。”说完,他扭头对着阿万道:“好好陪着阿龟。”“是……是。”阿万清楚家康和濑名姬之间的纠结,她红着眼,点点头。家康猛地转过头,向外走去。他望着日落后的天空,茫然地自言自语:“怎么可能只给我家康一个温暖的家庭?在这个乱世,男人和女人都不过是悲哀的过客。”

今川一死,驻守各处的军队士气大减,败战的消息接踵而至,骏府里人心惶惶。氏真为了防止暴乱,扣押着武将们的家眷。阿龟的丈夫已战死,她请求带着女子们出城作战被拒绝,便心灰意冷回到丈夫的城池守城。

(上篇说到,竹千代从织田被换到骏府当人质,信长的父亲信秀身亡,信长继承家业的同时面临内忧外患……)

家康所攻占的城池也成了一座孤城,随时会被信长的军队吞没。今川都死了,干嘛还为今川打战,家康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于是家康当晚便弃城而逃。但逃到哪里呢?骏府是不能再回去了,冈崎被今川占领,也回不去了。后来,家康率领家臣们躲到了先祖所修建的寺庙,准备和驻守冈崎的今川军决一死战。但是这时驻守冈崎的今川军却悄悄弃城回骏府。卧薪尝胆十多年的冈崎人竟然就这样回到了故土。

从竹千代到骏府的第一天起,冈崎人就过着非人的生活。只要今川军需要,他们可以向冈崎人索取任何东西,收割的粮食大部分要上缴今川,丈夫可以眼睁睁看着妻子被辱。甚至冈崎家臣中有血性男儿发誓,“从今日起,我就是一条狗!”他们如此忍耐,只为了在骏府的少主平安,盼着少主竹千代能带给他们复城的希望。

家康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令信长叹服。信长打算与家康结盟,但家康的老婆孩子还在骏府,他真的会不顾老婆孩子安危吗?于是信长派人监视家康一年。

冈崎的惨状时时鞭笞着竹千代,幸运的是在骏府他有好老师,如雪斋禅师、奥山传心。竹千代之所以得到今川家臣的眷顾,除了自身品质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今川义元儿子氏真的愚蠢无能。今川义元因政事繁忙,没时间管教儿子,加上过分溺爱,造成他儿子过分放纵淫乱。雪斋禅师对氏真很失望,反而在这个冈崎的孤儿身上看到了希望。

对未来绝望的氏真终日沉迷于声色歌舞当中,他不敢打战,便拿着人质出气,他父亲打下来的领地也慢慢被别人吞噬。氏真和濑名姬频频向冈崎派使者,都被家康打发回去。氏真怒了,你们欺负我我就欺负人质。又一批人质死得很惨。为了消除氏真的疑虑,家康象征性地在信长领地边边上打打,顺便扩张一下自己的领地。

竹千代在骏府一天天长大,对姑娘也开始有了好奇心。在他十一岁的一天晚上,他大胆地约了心仪的女孩阿龟赏月。此时阿龟已是别人的未婚妻,她没有来,却让竹千代撞见了濑名姬和氏真的幽会。阴差阳错之下,濑名姬的父亲以为偷偷约会的是竹千代和濑名姬,并促成了他们两个的定婚。

转眼家康已回到冈崎八个月,冈崎城在众人的努力下已焕然一新。家康一直不回去,濑名姬就一直派人送家书过来,“你是不是不要我们母子了?你一定是有其他女人!”家康表示,不能就这样冤枉。于是,一个美女卧底就这样走进了家康的生活。

今川义元本来就想把竹千代和冈崎城收入囊中,对这门婚事更是赞同。竹千代没办法对今川义元说不,在一天晚上,他托濑名姬约阿龟见面表明心迹。

不久后,信长派来使者商讨结盟之事,原来家康早也有与信长结盟之心,只不过苦于无法主动派出使者。对于结盟,家康委婉而坚决地表达自己的立场,同意结盟,但决不会做信长的家臣。与信长再见面一事,也被家康巧妙拖延。

他的告白很传统,“我喜欢你,我要娶你为妻。不!除非你说喜欢我,否则我绝不放手。阿龟,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想要的,我定会设法找到送给你。”

家康与信长达成结盟之后,氏真更怒,又斩杀了一大批人质。然而,这些动作只能促使家康和信长更快见面。

这时女孩子当然要抛出好人卡,“你是个好人。”然而,竹千代可是主角,“我不要当好人,我要坏人!”于是他就真的当了一回坏人,两个年轻的男女一时冲动,初尝禁果。

随后,家康一面攻打氏真表亲的领地,一面派使者去与氏真谈判。当使者到达骏府时,家康已经拿下了氏真表亲的孩子,并顺利地用他们换回了濑名姬母子。

“我竹千代早晚会成为天下第一的大将,让氏真他们都当我的家臣,到时候你就是我的夫人,不需要再听他们的命令。”“可是你才十一岁。”“男人的价值不在于年龄。”

濑名姬住到冈崎后,家康为她修了一座御殿,但她仍怀念着骏府,依旧以今川义元外甥女身份自居,视信长为仇敌。不久后,家康要和信长联姻。濑名姬非常生气,叫来家臣问话,又得知家康已正式改名(原叫元康),这意味着家康已经和今川氏彻底脱离关系,以后也不会再依赖任何人。也就是说,濑名姬以后再也不能拿今川义元外甥女的身份来命令家康。她一直以为今川氏照顾了家康十三年,是对家康有恩,但于冈崎百姓而言,这十三年却是噩梦是耻辱。

激情过后,阿龟也清醒了,她清楚知道竹千代只是个寄人篱下的人质,根本不可能改变今川的命令。(所以大家也别期望什么私奔的戏码……)

自己的儿子定了亲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改名了她不知道,濑名姬很生气,一哭二闹就差上吊。家康向她解释这是乱世,人家信长实力这么强,不向我们要人质就算了,还把自己女儿嫁过来,我们要是不给他面子,打起来我们也是输。不过怎么说都没有用。家康也被气走了,他和濑名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这时濑名姬身边的侍女阿万受濑名姬之命悄悄跟踪家康的行踪,却被家康发现。她谎称是因自己爱慕家康,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正在气头上的家康索性宠幸了她。

www.4166.com,濑名姬原本只是担心竹千代知道她和氏真的关系会威胁她,想利用他和阿龟约会的事情不受他威胁。但当她看到竹千代一脸满足回来,不禁嫉妒起来,一把就竹千代拉进了房间。就这样,竹千代一晚上就经历了两个女孩。

随后,信长多处游历,增长阅历,见识天下。家康则暗暗地巩固内部,磨炼军备,并顺利把生母於大接到冈崎城。这期间,有人煽动冈崎领民暴乱,称家康是佛敌。其实这次暴乱是今川和武田在背后支持,如果家康打压百姓就落了敌人的口实。在母亲於大的劝说下,家康对暴乱不主动打击也不屈服,以仁德对待暴民,终于半年后,暴乱平息。

竹千代的成人礼被今川义元一拖再拖,终于在十四岁的时候,今川义元经不住冈崎家臣的再三请求,为竹千代举行了成人礼(本来他想十五岁再给他办的)。这时竹千代改了个名字叫松平次郎三郎元信(回了一趟冈崎之后又改名元康,为了方便,后文还是用竹千代)。

家康忙着平息暴乱这段时间,濑名姬知道阿万和家康的事,嫉妒心起,对阿万百般羞辱。在忍无可忍之下,阿万来求见家康,希望家康和濑名姬和好。此时家康才意识到,由于自己的一时冲动,给这个女子带来多大的伤害。

那段时间里,竹千代的祖母和雪斋禅师先后去世。雪斋禅师在逝世前秘密见了竹千代,告诉他今后的局势,“我一死,势必加快今川和织田之间的战争。此时织田信长早已平了内乱,而且拥有当时最先进的武器火枪,军队日益壮大。今川义元的先锋无疑是冈崎军,而带队的只能是你竹千代。那时濑名姬大概已经怀孕,而今川义元会扣押住你的老婆孩子,逼你死战。”

阿万又见了家康让濑名姬非常生气,她对阿万发了疯似的鞭打。阿万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直到被打到无法动弹,被拖到院子里。随后,一个侍卫实在看不下去了,悄悄带阿万出城,顺便吐槽一下家康想要女人,却又不名正言顺地要。

竹千代一听惊呆了,他以为娶了今川义元的外甥女可以保住冈崎的安全,没想到还是太年轻,一切都在今川的算计中。

安置好阿万之后,这个侍卫就在一天晚上家康进入美女卧底的房间时,故意以抓刺客为名,揪出家康和美女卧底的事。并在他的质问下,美女卧底坦白织田命令她回尾张,可是她又不想离开家康,所以决定杀了家康再自杀。家康听完非常震惊,还有这样的杀人理由。

竹千代和濑名姬婚礼将至,濑名姬想撇清与氏真的关系,好好做竹千代的老婆。然而这个天真的姑娘撇清关系的方式就是婚礼前到氏真府上,请求氏真不要出席他们的婚礼。而作为今川少主的氏真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当着他的面说喜欢上了别人。于是交换的条件就是对濑名姬的侮辱。

这个妇女之友的侍卫又说出一番言论,“主公用色欲污染了这朵莲花,她变成了一朵鲜红的蔷薇,刺向了主公。这不是别人的罪过,而是主公您的过错。”其实这几句话也是希望美女卧底不要因此自杀。

婚后不久,濑名姬怀孕(孩子是谁的她自己也没搞清楚)。今川与织田的战争一触即发,而原本答应协助信长的美浓城主斋藤道三(即信长的岳父,浓姬的父亲),却突然被他的儿子叛变。浓姬父母全死在他们的亲生儿子手里。这也意味着原本是队友的美浓将成为信长的敌人。

随后他又劝诫家康,“您对女色的迷恋只是一种游戏。您真正重视的,是不能丧失城池,不能失去家臣的忠诚。在这场游戏中,你屡屡遇到愿意以命相许的女子。这才是最重要的!主公,您当作一种游戏,而对方则以命相许,您认为能够赢得了她们吗,主公?”

听到这个消息,信长只安慰了浓姬一句,“你还有我信长!总有一天,我要把那个浑蛋……你要忍耐!”随后便以浓姬不能生育为由,疏远浓姬并一口气纳了三个侧室。信长求婚的方式简单粗暴,“你会生孩子吗?愿意给我信长生孩子吗?好,明天把她接到城里。”

解决完女人的事情后,家康也开始发兵吉田。虽然家康和信长联姻,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直到确定了信长要去攻打美浓,家康才放心地去攻打吉田。弑父的美浓城主,浓姬的哥哥突然暴毙,据说是信长做的手脚。此时是他的儿子担任城主。很快,信长顺利地占领了美浓,家康也拿下了吉田城。

不久后,濑名姬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阿龟”。今川义元也终于同意竹千代回到冈崎。此时竹千代十五岁,从他离开冈崎到再次踏入故城已是十年。冈崎人历尽艰辛也终于等到他们的主公回城。然而此时的竹千代,还只是一个被剥夺了所有权力的人质,他的老婆孩子还在骏府。

家康儿子信康和信长女儿德姬的婚礼在即,这两个孩子都只有九岁,却被迫进行策略婚姻。

濑名姬就相当于今川义元安插在竹千代身边的探子,但她自己却全然不知。竹千代故作慵懒,对妻子言听计从,濑名姬便沉浸在丈夫的宠溺之中,仍以今川义元外甥女的身份为傲,从未想过自己是个随时会被抛弃的棋子。

家康是这么比喻他和信长,信长如决堤之河,其势无人能挡。我也是水呀。但我还不是洪流。我只是水,只要有一点空隙,我就能不声不响渗透进去。吉田城攻了下来,田原也在我手中。缓缓流淌的水,看上去微不足道。但只要那水不停流淌,终归会汇成瀑布,汇为洪流。要有耐心,松平氏会慢慢变成大河。我从今以后不会性急,却也要一刻不停。

转眼又过了三年,今川义元已经在考虑着进京的日子,打算让竹千代带领冈崎军打头阵。在竹千代出征之前,濑名姬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竹千代(这是松平家的乳名,后文改名为信康)。孩子出生时,竹千代默默向冈崎家臣发誓,不会为妻儿所缚。

转眼又过了三年,松平家康已改名德川家康。这年,家康二十七岁,信长三十五岁。家康进军的下一个目标是曳马野城,这座城的女主人正是家康的初恋——阿龟。阿龟的丈夫在信长突袭今川时大难不死,却被氏真怀疑通敌杀死。并且阿龟的侄子,这座城的继承人,也被氏真通缉。家康相信,阿龟不可能再依附着今川氏,这场战可以不战而胜。

竹千代有了两个孩子,信长这边也不甘示弱,三个侧室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三个儿子。织田家大概没什么传统,第一个男婴脸颊很红,信长道:“这脸蛋真奇妙。就起名为奇妙丸吧。”第二个男婴头上的胎毛很长,“像把茶刷子,叫茶筅丸吧。”第三个孩子在三月七日出生。“起名太麻烦了,就叫他三七丸吧。”有一天,信长对浓姬说,“阿浓,我多么希望孩子是你生的,如果孩子是你生的,我就能把一切都交给他。”

家康一面派使者进城劝降,一面在城外静候。但阿龟竟然迟迟不降,还把擅自过去叫阵的武将扣住了。晚上,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自称使者求见家康。他正是阿龟的侄子,带着城来投靠家康。家康才知道他是不可能劝降阿龟的,因为竹千代的关系,阿龟婚后遭受丈夫的猜忌。要强的她是绝不可能在丈夫死后带着城归顺昔日的恋人。于是她让侄儿带着亲笔信来投靠家康,自己在城中自焚身亡。做温润的春雨不如做冷酷的冬雨更加叫人印象深刻。不久后,一名像极了阿龟的姑娘阿爱被带到了家康身边,成为家康的侧室。阿万也被带回了家康身边。

(所以,孩子都有了,你们到底打不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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